第一回 游湖
; z( g7 M2 C3 k# |细雨清阴过小窗，闲将笔墨寄疏狂。
摧残最怕东风恶，零落堪悲艳蕊凉。
流水行云无意话，珠沉碎玉恨心肠。 3 m. e" P3 j; b0 b& c" b
欲问佳人芳氏谱，这就是，那红颜薄命的李慧娘。
这佳人，自从身入平章府，贾似道因怜玉貌作了偏房。
虽受些，晓风残月沾恩惠，怎奈他，怨雨愁云总断肠。
不将十指夸纤巧，羞把双蛾斗画长。/ M2 T K5 d/ L
这一天，跟随奸相在西湖逛，荡悠悠，一帆春色画船扬。 , i$ T+ Z- l/ `: J5 s( A7 G
真果是船在镜中，人在画里，人间福地，世外春光。 & f2 I: v) R/ u C
翠滴滴，黛色生辉，山岚儿远。绿阴阴，晓烟浓伴树微茫。 * X3 E% W' |- \/ Y
印月潭清，金鳞作队，湖心亭暖，紫燕成行。 ) L7 L, { w# X5 T: ^
不多时，一帆春色到梨花岸，见个小书生，在琼瑶林下断桥傍。
李慧娘暗中惊讶：“仙人也，世上竟有这样才郎：
美女中，似玉如花奴见过，比起来，才郎绝胜美红妆。
你看他：身躯相貌多秀丽，衣冠动作，别样的端庄。
何必用头戴乌纱，方能贵重，虽然说，身无管带俏非常。”0 C0 J7 {& t: `( X) `+ }
李慧娘眼凝秋水，望梨花岸，忽听得，奸相开言唤慧娘，
奸相说：“此间这个园林好，你看那，一枝白玉一枝香。”
李慧娘，随口儿含糊答应“是”，他扭香肩，斜转秋波望着横塘。 - y% Z8 E5 L, {0 B0 R8 _& H
老贼见家人注目银霞坞，见个小书生，折花于林下，手高扬。
老贼说：“怪道贱人这般如此，敢则是，动了花前月下俏情肠。”
这老贼，假意含笑说：“真秀气！”，李慧娘，正自出神，那曾提防。 ' M) d `5 ^8 A2 J" Z
随口儿说：“是真真的貌美，你看他，面皮儿细嫩，举动温良。”
老贼说：“芳卿可谓多情也，想你那魂灵儿，早已入他乡。 , O" N" Y+ x. e5 j9 o/ T, O: P
芳卿若是十分爱，我管教你与书生，得配鸳鸯。” , s6 b+ V- w2 ?/ e) @, A& g
这佳人，粉面娇羞，芳心乱跳，偷看得老贼冷笑，气昂昂。
忙吩咐将船撑转，说：“暇时逛，回府去，打点妆奁嫁慧娘。”
害怕姬妾，无人敢劝，霎时间舟回碧浪，缆系垂杨。 ( P" y+ R7 [ o0 a# V
下船来，老贼乘马，歌姬们坐了轿，不多时回归府第，姬妾们回房。 # S$ u, C: w7 `- b# \5 S5 @
这老贼，从海棠轩过荼蘼架，来到那梅花厅北，玉兰堂。 ' [4 F/ E1 J% e! m7 _
忙令琴童唤李氏，这佳人，提心吊胆到书房。
入幽斋，在奸相身傍垂手立，老贼带笑问慧娘，
说：“今日之游真乐也，遇见了知心可意的俏情郎。”
这佳人，弱体乱颤轻跪倒，战兢兢，身似筛糠遍体凉。
说：“小奴婢偶尔失言，非有意，老相爷宽恕奴糊涂，宥慧娘。”' k1 F% h+ G5 n* B3 ^# U* q
老贼说：“眼见其实，你还强辩，贱人嘴巧想支桩①； - G7 b! d* }5 n+ H
当着我，如此轻薄，迎奸卖俏，背地里，一定是纯熟于风月场。 7 T$ t" y/ i+ X( _, }+ b6 ]6 z
留着你，败化伤风，坏吾的名誉，倒不如，杀死这贱婢，免余殃。”
这老贼，说着向壁间取宝剑，刷拉拉，把霜锋出鞘，手高扬；
赶向前，拢掠乌云，将头按地，喊一声，龙泉闪烁，雪炼飞光。
李慧娘，翠袖双翻遮粉面，双眉紧竖，面貌焦黄。
第二回 杀姬
空负羞花闭月容，阮郎泪洒路途穷②。
点点昭君③坟上雨，飒飒湘妃竹④内风。
奸相何曾怜小妾？佳人徒自告恩公。
说“只许奴在爷的跟前说句话，奴就死在爷的剑下，也不屈情。
说：‘小慧娘，自从承恩十数载，蒙爷的恩待，与众不同。
爷想想待妾的鸿恩何等重，奴怎敢背主欺心，把异志萌！ / q. U. G; n$ o. G
现放着受宠怜娇恩公宰相，又岂肯情迁意外，陌路书生？
就便奴礼义纲常虽不晓，难道连个贵贱尊卑也不明？
赞书生，只为爷说，奴才凑趣，老相爷若把奴为诚意，是屈情’。”
奸相说：“你习成的巧辩，中何用？既被我看破形藏，活不成。” , K6 e9 Z( P4 ?" e X
切齿的平章挥利刃，响一声，玉腕着伤血溅红； 7 D6 X. k$ p( A. ]: d2 E6 {& v: l
负痛的佳人香躯乱抖，翠袖儿脱落尘埃，粉颈松。
乘势的老贼，嗖嗖乱砍，霎时间，摧残了月貌，断送了花容。
放下剑，老贼迈步出房外，吁吁的气喘唤琴童。
那书童，见慧娘进房忙回避，这是奸相府内素日的风。
猛听得，平章在院内连声的唤，这童儿，从湖山转过万花亭。
来到那老贼的跟前，双膝跪，来贼说：“速唤歌姬来见我行。”
奉命的琴童传钧谕，老贼回步进房中。
众歌姬，花团锦簇齐来到，满院中，香风飘荡，环珮叮咚，
娇滴滴，一群齐把幽斋入，见慧娘，身躯直挺，血溅鲜红，
一个个，绣带翩翩齐跪倒，战兢兢，唬掉了香魂，都改变了形容。
见老贼，手拈胡须冲冲怒，说“你等看，因慧娘情僻性乱邪风，
他嫌本阁年高迈，西湖上，他眉目传情与那后生。
因此上，本阁一怒将他斩，为的是，杀这贱婢醒愚蒙。
这口剑，屠戮奸淫贪花妇，你众人遵与不遵各任凭。”
歌姬连忙的扣首说：“奴等焉敢，蒙爷教训警愚蒙。”
这老贼一声大咤说：“尔等散！你众人生死存亡，各自去行。”
众歌姬叩首平身离书院，老贼复又唤琴童。
说：“将玉兰堂血迹瘗埋，打扫洁净，抬去那断魂残魄的死尸灵；
葬与那伴贤堂边，牡丹亭畔，一任那怨雨凄风，消灭无形。”
那老贼又唤家丁们来询问，说“谁认得今日西湖那后生？”
贾有才跪禀说“是裴家的公子，那书生，有班马之才⑤号舜卿。” ! [4 j: r# k7 U1 M# x' R; p
老贼说：“可恼那厮，把风流卖弄，招惹得，慧娘贱婢动私情。
你与我前去说言将他聘，你就说：‘本阁邀请他做先生。’
诓进府，安顿那厮在西廊下，今夜晚，尔各持利刃在后园中；
你与我杀了这穷酸，消吾的闷气，我赏尔等白银宝钞，彩缎花红。”
奉命的豪奴，到昭庆寺，与裴生晤面，相见诉其情。 3 F1 ^( c" @' n# t, P
裴舜卿哪晓得来人行诡诈，也是他，事出于意外入牢笼。 & R" J m. V) o* Y7 n
收拾那百宝书籍琴和剑，进花园，从粉墙根过翡翠亭，
来到那伴贤堂前，说：“此间住。”恶奴带笑向裴生。 ) o: K2 D) A0 a i, O/ U+ [) C5 C
说“小人们失陪，先生请坐！少刻间，相爷亲自来会尊容。” ' g$ u2 ] G, @& A6 y& Y
裴舜卿入户，幽香风荡荡，绣窗竹影月朦胧； 8 {2 Y! z& g! ~9 D
款步轻移瑶阶下，见三簇花开绿映红。 N3 r4 R! C! G3 l+ k; Q+ g; L( t' z
裴舜卿猛然惊讶说：“牡丹开也！真果是天香国色动人情。” : _1 }* j; e1 W/ ?& m
裴舜卿欲对良宵吟佳句，见个俏佳人，从雕栏之外缓步独行：
软款款，轻移莲步穿芳径，飘荡荡，罗衫香舞透春风。
羞答答，慢启朱唇莺声儿婉转，说“君哪！有这杀身的大祸，还如此从容！”
第三回 魂会
情到情深情到无，巫山梦里玉郎图。
水面月光瞧怎的，镜中花影爱何如？
绣揽船头人似醉，牡丹花下泪如珠。
都只为，相怜相爱，要相屈死，倒不如不见，就不害奴。
李慧娘，月魄灵明花魂动沏，早知那平章设计，要把舜卿诛。
荡悠悠，一缕孤魂临伴月，痛哀哀，两袖悲风过翠竹。
为什么艳魄有心怜秀士？皆因为，情缘无限种西湖。
奔书斋，穿花拂柳堪堪到，裴舜卿暗暗惊慌，说：“闷坏了吾，
夜迢迢，院宇深沉人寂静，彩云何处降仙姑？”
见他内梳妆，宝髻垂肩蝉影动，玉簪儿，翠花招展在鬓边浮，
花映香腮红透晕，月迷粉脸玉凝酥，
秋水春山，青青伴伴，柳腰莲步，自自如如。
穿一件，藕色罗衫弹水墨，披肩褂翠云，袖满落梅图，
系一条，冰霄帕染松花露，掩香肩，扇展湘妃血泪竹。
鲜艳艳，石榴裙露凌波袜，步苍苔，凤头鞋上嵌明珠。
玉体恹恹，香风儿冉冉，近前来翠袖双搭，说：“君万福。”
裴舜卿连忙答礼，恭而立，花月下，才子和佳人竟不熟。
裴生说：“贵姓芳名垂世地？”佳人说：“流水行云莫问奴。”
裴生说：“于今雅兴将何往？”佳人说：“自古春游夜秉烛。”4 ^$ \% l4 U4 g( U& l
裴生说：“可知神女多情也？”佳人说：“惟问襄王梦有无。”
裴生说：“莫以不才为李靖。”佳人说：“休将小妾当红拂！”⑥
裴生说：“何故劳卿来到此？”佳人说：“只为怜君在难途。”
裴生说：“小生不解逢何难？”佳人说：“因君游赏在西湖，
本府的相爷同妾等，袖揽春帆入画图。
有个李慧娘是相爷的爱妾，为人情重，见先生美如冠玉，秀似明珠。 : q! W' {# M3 o
他夸你人物清奇，平章动怒，回府时，把个薄命的红颜用剑诛。
又遣豪奴诓君至此，今夜晚要斩先生，把怒气舒。 t& {8 K' B1 L S) n& j7 l
似这般才子遭危，佳人被害，奴所以泄机关，到庭除。0 \) c" f, J9 B5 K
快走吧，君哪！你休要待慢，急忙跟我把火坑出。
你来看月影儿将斜，天也不早，大约那荆轲⑦，早已入秦都。”
裴舜卿一闻此语心惊碎，霎时间玉颜似土，遍体如酥；
战兢兢不住的打恭，蓝衫乱抖，说：“小娘子！万求你施恩快救吾。”
佳人说：“妾身在此，君休怕。这园中柳密花深，你路不熟，
随我来！“轻舒玉腕拉衣袖，这书生，肩挨玉背过庭除。
一步步，遮遮掩掩穿芳径，过了梅花厅，见竹影儿丛中有两个恶奴；
明晃晃，一个持刀，一个仗剑，竟奔那伴贤堂去逞凶徒。 8 Y, X# `: Y+ }& ]0 e" J( q
这书生紧随佳人在背后，怔柯柯身躯乱颤，骨软筋酥。
李慧娘用翠袖遮藏裴生面，从绿阴中画廊绕过，把后门扑。 - v7 h- t5 q. Y! I3 G) M: j
走向前，轻启朱扉到花园外，这书生，心惊胆战，恍恍惚惚。 , M% X q* M/ E p5 U& S* G
踏芳尘，堪堪步入行人径，这佳人就不把书生用手扶。
倒退了数步之遥，垂双袖，悲切切娇音慢吐，两泪如珠，
低声儿道：“妾有一言君休怕，那李慧娘被害的冤魂，可就是奴。
我为你，青蛾皓齿埋荒草，我为你，玉骨冰肌丧昆吾。⑧ 3 Y) M! {8 |3 F( r0 g7 S
到而今有限的时光，也难缱绻，无情风月奈何如！ * Z( r( f0 D# s
也只索遥送君归，情已尽，独回花下自啼哭。
保重罢，君哪！奴去也。”冷嗖嗖，那阴风旋转，玉人儿无。. V, s/ q4 \! R" U- r! ?! R
说明
! L" Y( X' b+ ~% J# A. E3 R此作系根据清代百本张钞本。它与本书选的无名氏的《魂辩》，都同样取材于明代周朝俊的《红梅记》传奇，描写宋代奸相贾似道残害姬妾李慧娘及书生裴舜卿的故事。本篇作者把堂堂的平章府，写成骗人的“牢笼”，害人的“火坑”，揭露了贾似道的凶狠、残暴，歌颂了李慧娘对自由爱情的向往和仗义救人的美德。鼓词《红梅阁》长达六卷五十六回，而子弟书则以三、四回的篇幅，就把同样的故事描写完了，并且写得也相当出色，充分表现了子弟书短小精悍的特点。京韵大鼓《红梅阁》，基本上就是据此本传唱的。
注释：
①想支桩：这里意思是说想寻找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
②阮郎：指阮籍，三国魏人，竹林七贤之一。他才华横溢而倜傥不羁，嗜酒放荡而不满现实，喜出游，至于途穷，常恸哭而返。这里借喻裴舜卿也一样面临统治阶级所强加于他的穷途末路。
③昭君：指王昭君。
④湘妃竹：参阅本书《露泪缘》篇注。
⑤班马之才：班，指班固，东汉著名的史学家，著有《汉书》；马，指司马迁，西汉著名的史学家和文学家，著有《史记》。历史上常班马并称，赞扬他们为“良史之才。”
⑥李靖、红拂：据唐人传奇《虬髯客传》记载：李靖未遇时参谒杨素，素家妓红拂识其英雄才略，私奔相从。因此这里用以为喻。
⑦荆轲：战国末年刺客。这里作刺客的代称。
⑧昆吾：山石名。因其可以炼铁作剑，故这里用以喻剑。
" k9 z$ M1 H/ i作者：清 韩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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