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4 R" Z" }0 |: z$ ]/ t 我那时住的小店在留学路南口路东第一个门口,叫连升店。里边住些什么人?一种是跟家里吵架没地方住,生活落魄的人;一种是相面的、算卦的、卖野药的。我跟一个和尚住在一起,这和尚就是个卖药的。这和尚有戒牒,我看见过,他是个真和尚,但卖假药。还有一种是卖假人参的、“丢包”的、卖假钞票的,这是高级的骗人行当。什么叫“丢包”?“丢包”就是行骗的人故意将一个小包放在街巷僻静处,看见有人走近包了,他也窜出去,两人同时捡起包。打开一看,里边有叠钞票,于是两人平分这些钱财。行骗的人故意装作很大方,愿意将这些钱财全部归那个捡包的人,但只要此人将身边带的钱给他。捡包的人高兴地掏出身边带的一些钱给了他。等到那人走后,捡包的人要数数那叠钞票,一看,原来是一叠废纸,头底两张票子也是假钞票。卖假钞票的讲“对成开”,做假票子的人经人介绍找到一个买主,一元钱的票面按五角卖给你。假票做得后,买主还得存心把它弄旧,让它毛边,好像这票子你掏、我掏、你使、我使,在市场上已经流通了一个时期似的。我见过一个卖假钞票的,看着好像比我们都阔,可是过不了几天,这人不见了,侦缉队找上门来了。怎么回事?原来这人卖假钞票找到一个买主,比方说买主要买一百元钱的假票子,这人先到买主家看看你有没有现钱。你拿出来了,他点好了;还是这些钱,当着你的面一五一十点好、包好,还给你,看着你放在箱子里,说好明天早晨把假票子送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是到明天早晨,这人没来,到晚上也没来,三天以后还不来。那人再打开箱子,打开包一看,里面是一叠纸。原来这人在点现钱时,钱早就偷到他手了,手快极了。这种人也住小店。 6 V2 Y8 _7 {3 B+ M5 ~+ h- r - A; ~9 {0 c6 ?/ b# h1 g' z$ t- n' U 服装穿得整齐一些的是“丢包”的和卖假人参的。 3 ^4 O ]! q; l2 t; C7 A5 ~& r1 Y: J+ @$ L0 a7 A3 o
假人参怎么卖? 这人手里拿着封信,假装怯口,一看你能上当,看样子还认得字,就走上前对你说: r9 G9 G) a+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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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看我这信,这是什么字?”( A3 F! p" L" f7 A
你一看,这上面写着: 2 p: \9 p& w* O L7 ~ “恩师大人:前者来信托买的八品人参,现在无货,只买到六品人参,价值二百四十元,今托师兄某某某去北京办事之际,给恩师捎去,您要的八品人参,我再继续给您买,……”下面写,徒(或者学生,或者晚生)某某某,年、月、日。这人一看,就说:“东西呢?”( j. N9 f0 z; |& c0 W
“在这呢!”他一看你上当了,就赶紧掏出人参来,“你看!” . a' G; F9 _0 J' I; a3 q
“你给人带来的,你给人送去吧!”6 p# B, u( C& _, T
“不是。这是我刚捡来的,我从火车站一出来,就见了这东西。什么包袱?我捡起来一看,就这东西。这是干吗的?我不认识。” 9 f) N6 k6 O3 {5 x" P( N0 q2 ~. j7 C1 u6 i
他装得挺真实,好像不认识人参似的。好人,上当的总是好人。这人就说: / W, ~/ c0 V1 D) l4 z “你拿这东西给人家送去,人家不会亏待你的,他准会感谢你。你要拿到药铺去,人家也得给你一百元钱。” 2 e+ U; u) U2 G) a' A+ x; f
“我哪里认得药铺呀!唉,这东西你要吗?我卖给你吧!” 2 I z2 k+ w2 M) ?( _ y* q 这人一想,这是便宜货,动了心了。 ' a. @) ^8 f$ R' M “哦,我哪有这么多钱?” - U7 k. S1 ~' p
“唉,你有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吧!”% Y& E1 v/ x# k) K7 o1 t4 T
这人也贪便宜,就说:“我就这十元钱。” . l! d& F; t, F$ s: D+ Z9 z " n* p9 R" D1 o, H$ X- B “就十元钱?那太少了。你看天这么冷,我这冻的,你把你这皮袄脱给我得了。” ' M9 h, A( [& Y2 a l5 y 这人一想,也合算,十元钱加皮袄这才多少钱?就把皮袄脱给他了,要是穿大衣的话,连大衣也会脱给他。那人拿过钱和皮袄,一转身就不见了。有时他不蒙骗男人,男人一般的有文化,不易上当,他蒙老太太。不过,这需要旁边有个“敲托”的。他找到老太太,就说: 9 D N( H8 s& f& s+ j( L" h 4 t4 G( f. y8 j3 Y' |5 Z) b “喂,大娘,你认得字儿吗?你看我这信,写的是什么呀?” ( K3 d9 p' R- t0 { 老太太哪认得字呀?这时旁边过来一个人,拿信瞧了又瞧,说:“哦,你这信是好事呀!” 然后他就把信的内容都说出来了。“哎哟!这可值钱啦!这是人参。”又说:“你要它也没用,你把它卖了吧!你卖也能卖一百元钱。我现在没带钱,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取钱去。”这“敲托”的说完就走了。这人又跟老太太说:5 a& |" y4 x+ {* Y( g7 g% @% B.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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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你看这人‘鬼魔子魇道’的,我哪能卖给他啊?我等不了啦!他说这人参这么好那么好,是这样吗?这东西你要吗?” 老太太一贪便宜,掏出腰包,把钱给人家,拿走了人参。其实,这人参都是香菜根做的,做成人形,拿红纸片托着,再拿红丝绒打个结,装在一个信封口袋里。他们怎么做,做成什么样,我都亲眼看见过,我们同住在小店里,他们不瞒着我。我那时穷得很,但我有志气,不学这些坑蒙拐骗的事。 # U8 \4 y, T! n- E L2 C) x2 [2 Z5 @) _2 e! P+ m& a8 r! N+ P7 c5 ]+ @
我那时已经把白全福、王宝童带出来了,他俩跟我一起说相声。有一个冬天早晨,我睁眼一看,风把天都刮黄了。完了!没地方去了,今天也挣不到钱。好在我住小店住熟了,小店生意不好,欠他钱也能住下去。我就躺着不起来。小店的睡铺有两种:上面是吊铺,一天三大枚;下面是连铺,一天七大枚。连铺睡得舒坦些。我睡的是吊铺。那天刮了一天的风。我身边一个子儿也没有。人家有活儿干的人都出去了,我一直躺到下午四点多钟,翻来复去的还不起床,起来更饿啦!这时,白全福带着王宝童来找我。一进门就问掌柜的:“我们那位师哥在这儿吗?” “那不是吗?睡啦!起早睡到现在,睡了一天一宿了。” “他怎么不起呀?” 那掌柜的说得也好:“起来不更饿吗?” “唉,师哥,起来,起来。” 白全福带着钱褡裢,他往那一抖搂,拿出十个大铜板给我。我买了两大枚一个的饼子四个,一大枚一碗小米粥,一大枚一碟咸菜。那天我就吃了这一顿饭。挨饿,我是有经验的,你要让我跟人借钱,赊顿饭吃,我宁肯挨饿,不干;干坑蒙拐骗的事,更不干。我在西单商场唱戏时,正赶上有一回商场着火,那时我住在西单商场后边的兴隆街。商场着火了,我跑去看,乱极了,谁都可以往里进,见东西就拿。但我不干。艺人最怕犯法。为什么?因为这脸儿熟,谁都认得,干犯法的事儿谁都知道了,今后就没法唱戏了。所以在街头艺人中间流传着这么两句话:“犯恶的不吃,犯法的不做”,真正卖艺的街头艺人就怕犯法。明知西单商场着了火,明天就没有场子了,着完了火,还有谁到场子去?我们得挨饿,但也决不趁火打劫,干犯法的事。8 p5 _1 A# M8 D# y+ c
/ X5 i! T [, V, L* X: z! v' Y5 X3 o" Q B9 m j 我跑遍了北京的街头市场 3 t& o8 Z, e X6 c. b9 M, y, N ( @7 Z: D: h% v+ b; d2 Z8 X2 y 在天桥那阵子,除了常挨饿外,还要经常受警察、宪兵、特务的压迫,艺人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那时候抓哏不定哪儿说错一句话,警察就会把你带走。“大兵黄”就被外五区带走过,“云里飞”也被带走过。“云里飞”说错了句什么话呢?有一次警察跟他要钱。“云里飞”说: “没有。” 警察说:“你给不给?” “没有。” “你没有?” “没有。” “云里飞”说:“我是三没主义,没吃,没喝,没钱,唉,我就是这个三没主义。” 这句话,警察可抓住理了,就把“云里飞”带走,问他为什么把三民主义说成三没主义?其实,按“云里飞”那水平,真不知道三民主义是怎么回事儿,也许他认为三民主义就是三没主义吧!叫去,顶多训一顿,吓唬一顿也就罢了。但艺人这半天做不了生意,挣不了钱,得挨饿。 , w5 P, P6 d# m. R, g) A. M. U) c D8 p8 v# V3 E0 y2 }$ k
在天桥呆不久,我又离开“云里飞”走了。因为“云里飞”是唱戏的,我爱说相声,他不喜欢我又唱戏又说相声,尽管他的儿子白全福也跟我说相声。 + x3 ~% E# t6 A& q4 U* T4 f- {' J+ d, A# A F- a) X; L' G, c
我离开“云里飞”,又来到西单商场。先是又唱戏又说相声,慢慢的就以说相声为主了。0 T% V# w2 F7 w+ e- o6 A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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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过着流浪生活。北京所有街头说唱的场子,我没有没干过的。最初是天桥,后来是鼓楼。夏天我到什刹海去,什刹海旁边有条路,那里有个商场叫荷花市场,我在那儿干过;西单商场、东安市场,我干过;西安市场(就是现在的胜利电影院那儿)一进南门路东有个茶馆叫欣蚨来,我干过;隆福寺、护国寺、白塔寺,我干过;出宣武门马路西边有个市场叫平民市场,我干过;天安门里的午门开过一次市场,我也在那儿干过。几乎北京所有撂地摊儿的场子,我都去说唱过。就是没在朝阳市场说过,因为知道那地方比较穷,听的人不肯出钱。我还在妓院里说过相声,那简直跟要饭的一样。一进门,先得跟妓院伙计客客气气,说声:“辛苦您,听段相声吧!”然后唱两句;“那汉高祖……”还得乘人家高兴时插缝儿唱,人家正忙时,你可别唱。然后,就挨着门去说:“二爷,您听段相声吧!这段相声您听了准乐,才一角钱,您给我们哥儿俩凑顿饭钱。要不,我俩给您唱段太平歌词。”说完,甭管人家答应不答应,张嘴就唱。那人听完了给一角钱。有时人家不耐烦,就说:“别唱了,去!去!去!别跟这儿他妈的瞎捣乱!”把你轰走了。有时就说:“不就一角钱吗?去!去!去!”顺手掏出一角,像打发要饭的似的,把你打发走了。 这样的生活,我足足过了好几年。 U3 T- z7 x3 V, v7 k- \8 E " b; }5 Q. `$ [4 J; I! e; ?; T) T ; e2 z7 I, e; O; L2 y( \拜朱阔泉先生为师0 c6 B0 g2 ]/ o/ Q' q4 K
. J& ]# u. N4 x 我二十一岁那年,正式拜朱阔泉先生为师,学说相声。朱先生长得胖,外号“大面包”。拜师得上饭馆,请一桌客。按照说相声的规矩,得请说评书的、唱莲花落的、变戏法的、练把式的这四门的师傅,一门各来一位。为什么?因为这几门分不开,单口相声里有评书的因素,评书里面也有相声的因素。唱莲花落前面有“说口”,就是上面提到的“前脸儿”。我们也把莲花落里有用的部分改编成相声。练把式也有说的部分,北京有句土话:“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那就是说“说”的成分很大,因为光练的话,一趟拳、一趟刀,两分钟就练完了。变戏法的也是如此,前面必须有“说”的部分。我要学相声,就得请说书的、唱莲花落的、练把式的、变戏法的,这四门每门来一位师傅。当时,我哪有钱上饭馆?我拜师,就拿出一元钱,在师傅家请吃了顿炸酱面,只请了绪得贵、汤金澄两位老师,那二位没去。我冲师傅叩了三个头,吃了顿炸酱面,就算正式拜师了。当相声演员有几样小道具:手绢、扇子、醒木、唱太平歌词的小竹板,还有白沙子口袋。按传统说,拜师的时候,老师应该给徒弟两样道具:一把扇子、一块醒木。师娘给一件:手绢。白沙子口袋自己准备。我不用师傅、师娘给,早就准备了这些道具。我还在唱戏的时候,第一次唱太平歌词,我就做了副小竹板。后来我成天带着这些道具,哪儿有机会我就在那儿说相声。据说,以前说相声的道具还多,我发现和清朝著名相声演员“穷不怕”同时(也许更早些)的西城的相声演员“马麻子”,说相声时用鼓和铃铛。这恐怕是暗春相声传统中遗留下来的东西。生活中有两种使用铃铛的情况:一种是每家门上有铃铛;一种是串铃,即驴、马脖子上挂一串铃铛,牲口走起来发出响声。说相声学到驴叫、马叫时,也把铃铛挂在脖子上发出响声,这是口技的传统。口技和相声本来是有密切联系的。用鼓作道具是为了招人注意。据说“马麻子”当初用的可能是太平鼓,文字记载说,他在开场以前,右手拿鼓打了个“丹凤朝阳”,“丹凤朝阳”可能是种打击乐的牌名,也可能泛指他的形体动作。从历史资料上看,还有一种打人的道具,那是唐朝参军戏的道具,“副净副末打参军”。一直到相声,还保留着这种道具。这种道具很有名,我们叫它“托板”,托是假托的意思,说明这里有假。打人的时候听起来声音很响,很厉害,可是不太痛。董每戡先生在《说剧》一书中,称这种道具叫“磕瓜”,“磕瓜”不是对外名词,是同行术语。“磕”是打的意思,“瓜”是头的意思,脑袋瓜嘛!“磕瓜”的样式可多了,谁用谁做,打上去很响,但不太痛。解放以后,我们极力反对使用这种打人的道具,以打人引人发笑是不道德的;作为艺术形式来讲,打人的形象也是不能令人喜悦的。现在好多人已经不知道还有这种打人的道具了。7 q* f( p4 T g; v
& g( |4 d: r9 l9 I4 D+ V# ]" l ~' f; H5 ~2 v9 `$ |6 ` 从上海游艺社到西单游艺社 # |/ C2 b, a' x. U+ s& H `8 `& b0 p. m
回到北京之后,正是抗日战争结束的前夕,不久,国民党回来了。国民党回来不几天,物价就急剧上涨,票子愈发愈多,愈来愈不值钱。当时老百姓有句话:“盼国军,想国军,国军来了更糟心”。从1945年日本投降到北京解放为止,那几年我挪了好几个地方,生活还是不安定。 0 I L) S7 [4 U h3 b4 [ / y/ n$ m! Y6 c% z 我在上海游艺社那里,生意很好。别看那地方小,顶多能盛三百多人,但和其它地方比起来,座位比较舒适,有沙发椅。那地段也好,门口过路的人多,观众多。郭德洁(当时国民党副总统李宗仁的夫人)就去过,我不认识她,她走后别人告诉我的。后来听说蒋××也去过。楼梯窄,又没有太平门,出入全凭这楼梯。蒋××说了声:“哎哟,楼梯这么窄,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可危险啦!”这句话不要紧,上海游艺社就搬家啦,我们暂时也不能演了。搬家以后,改名叫昇平游艺社。“昇平”这两个字有来历,据说当初北京最出名的杂耍园子叫四海昇平游艺社,在石头胡同北口路西。后来天津燕乐戏院也叫过“燕乐昇平”这名字。这都是演出曲艺非常有名的剧场,所以他们也改名叫昇平游艺社。昇平游艺社挪到东安市场南院,即后来和平餐厅那地方,这一挪,生意可差多了。一个市场的里外,就差那么多。老艺人摆地摊时有几句话:“生意不得地,当时就受气”、“一步差三市”。这些话都说明演出场所选择地点很要紧,还有那园子名字也要紧。冷园子的名字已经唱热了,走路走顺脚了,你就别改名字,还用老名字。现在搞剧场业务的人不大懂得这一些,其实这很重要。哪个剧场容易上座,哪个剧场不容易上座,哪个剧场演什么合适,它周围的环境怎么样,什么样儿的观众多,哪个剧场有多少位子,哪个剧场哪一排、哪两排声音不好,管业务的人都应该知道。不懂得这一些,就甭想搞好业务。昇平游艺社开张以后,地势不好,宣传又不好,生意愈来愈差,我们就不愿意在那儿干了。我们又到天津去演了一个短时期,回来就进了白凤鸣开的世界游艺社。这个社就在现在东单菜市场的楼上,不进前门,进后门,从东单二条那里进去。这地方跟上海游艺社一样,进门就上楼。上海游艺社楼上有个台球社,这儿也有个台球社。其实这地点也够偏僻的,但由于广告宣传做得好,进门就开门红。一到数九天淡季到来的时候,就演些反串戏,生意也不错。到了1947年我又挪到了西单游艺社去演出。西单游艺社也是个新开辟的剧场,就在现在西单商场靠北边一幢楼的二楼上。还是我们这三档天津来的节目主演:侯宝林、花小宝、王佩臣。我们这三档节目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合作得挺好。前边再加上一档谭凤元的单弦,有的时候是谢芮芝的单弦,最后有一个短时期是荣剑尘的单弦。京韵大鼓换了好几个,连幼茹哪,孙书筠哪,马凤麟哪。我在前面讲过,一台曲艺得讲“四梁四柱”,才像个样子。7 L9 C& E# Y3 u' P; d
; G* C5 v6 ~& `- O$ g% K. y; h* m 我在西单游艺社,一直呆到北京解放。 3 I) T) l7 R6 t3 g2 H ' P9 H4 a) p7 f3 P. z, T # O5 J9 h9 u6 g* r) j% s% G$ C我接到恐吓信还挨了打 - ^% M8 b7 M* y$ t. C* k5 Z3 [- B , f7 a* `# u7 m0 D 日本侵华时期,艺人遭蹂躏。那时警察局的局员①常到戏院白看戏,坐包月车来,拉车的也白看戏。你跟他要票啦,这就惹恼了他们,一下子来好多人把剧场经理连查票的都抓起来,带到警察局揍一顿。至于平时艺人挨个嘴巴,踢一脚,挨几句骂,更是常事。奇怪的是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来了,这种事情更多了。记得我们同行有个唱大鼓的,在演出后回家的路上,背后跟上了汽车。车上的人把他家的门叫开,说是查户口,然后把艺人的金钱、手表、戒指等物全抢走了。这种案子怎么破呢?没法破。我在日本侵略时期也挨过骂,受过气,但还没有进过宪兵队。自从国民党一回来,我接过恐吓信,挨过打,受的迫害比以前更多了。为什么?因为说相声,总要替老百姓说几句话。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勾结美帝国主义横行霸道,社会上也有些人向外国人低三下四,实在使人看不下去,我就演了两段相声来讽刺。 ( Y4 @1 }$ A- ~. F G [7 L6 m; P' T3 [: s+ R3 p- R7 L
一段叫《刘墉逮蛤蟆》:6 ], A: @# f8 t5 R( C
乾隆皇帝爱捉弄刘墉。有一次他在行宫休息,夜里被蛤蟆叫喊声吵得睡不着觉。他把刘墉叫来了:. P1 _6 m/ p! y$ k
“刘墉,外边什么叫唤?”# Q( I& h' b. \7 z
刘墉有些警惕,说不定皇帝又要捉弄他了。刘墉也是个聪明人,他也想跟皇帝开玩笑,就回答: 0 b# a2 n O1 s0 V/ T6 z ^ “万岁爷,这是学生在读书。”' ~. R. l& J9 z0 O
“学生读书?他们读什么书?怎么我听不懂?”+ E$ q3 |7 ^. q# a( @
“您当然听不懂,这不是中国学生,这是日本学生,日本人在那儿念书呢!”$ q: D' l! c2 I' c3 `( Q
“学生读书,吵得我睡不着觉。这不行,你把他们的老师带来,我问问!” 4 J3 M3 ]/ ]" y- ?4 i6 ~ y* W$ W" j j7 j: F
刘墉一想,这下子要命了,人怎么逮得着蛤蟆?没法子,只好脱了鞋子,光脚丫子下水逮蛤蟆。你想蛤蟆跑有多快?他一下水,蛤蟆乒乒乓乓都跳水跑了。刘墉正发愁,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个东西在咕攘。哦,明白了,这是个王八。王八怎么不咬他的脚呢?原来王八咬人要分什么地儿,离开了水它就咬人,咬住就不撒嘴,据说非听见驴叫才撒嘴;它在水里是不咬人的。所以刘墉就伸下手去卡着王八脖子把它提拉上来,来到乾隆跟前说:# m) c( j( Y+ l( E+ o1 t
“臣刘墉交旨。”6 V: o+ P) M: @: M) ^
乾隆一看也愣了,就说: 3 k! t6 n! U) b7 K “刘墉,我让你把日本人的老师带来问话,你把什么肮脏东西带来见我?” 6 }1 x* l/ V y “启奏万岁,日本人都跑了,我把翻译带来了。” ; [9 i; j2 P& F) k# p : r1 \" K/ L+ j' l, ?* r$ ?5 x& O 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日本侵略中国时期,直接欺侮中国人的场面我们接触很少,我们不懂日本话。我们看到最多的还是这些翻译和汉奸。过去我们不敢说这些话,说了,日本宪兵队就会把你抓去灌凉水,灌辣椒水,乔立元就是这样死的。现在日本投降了,我有意识把《乾隆打江南围》里面的一个小故事改编一下,说了这个段子,效果好极了,大家很欢迎。后来我在电台广播时又说这个段子。有人就写匿名信骂我,可见死抱着日本帝国主义大腿不放的蠢人还是有的。这个段子虽是改编,也不是我的才能,最早是天津撂地艺人改的。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6 R0 p( `; _( W1 y9 A/ L; ]/ X# M: S$ l* S/ e( x9 M
还有一段叫《换美票》: r5 w! e- @2 K9 u; f0 [# ]
日本投降以后,美国兵来了,北京兴起一股学英文的风气。到处贴满了英文补习学校的招生广告,电线杆子、墙角、厕所,那儿都是。那时有些人赶时髦,见面动不动来几句英文:“Hello,Where are you going?”(嗨,上哪儿去啊?)有的人按中国文法编英文,就这样问答:“Oh,six one six”[喔,我六(遛)一六(遛)。]这叫什么英文!还有人干脆只会说:“Hello,good-bye!”(嗨,回头见!这样说,文法不通,外国人没有这样说的。)% r: }6 P+ x# g J+ B" l
/ f/ K- X" e3 M, ~4 @ 更不像话的是有的人成天在东交民巷来回晃,那儿有美国兵营;或者在王府井那儿摆个小桌,向美国人兑换美元。这种人会说几句英语,像要饭似的去向美国人换钱。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编了段讽刺换美票的小相声。 3 l1 n5 M7 x3 D& }. _ 甲:你们相声演员不错。有学问,各种方言都会说。英语怎么样? 6 Z4 p8 E1 r$ T, Q 乙:英语,那不会。1 Q' I8 {: @0 ?% t* [1 p7 L2 q
甲:那你学点儿嘛!学点儿英语,你把相声翻成英语,你再说去,那就更好。4 M5 N3 @8 @. O( F- X
乙:哪儿学去? * f9 w0 a7 [' l' p 甲:哪儿学去?哪儿不能学?你看街上满处都是,电线杆子、厕所,不都贴着条儿嘛!英文补习学校嘛!有地方学。我就是个校长。 # }% i$ u j# Y- O 乙:真的?7 e% G; ?) e1 ], f" ?
甲:真的。7 N* h# v6 _" _7 Y \+ l* l" v, ]
乙:哪个大学? ) `% D& n; h, _: P9 E 甲:英文补习大学。 . O. G6 z$ }( }2 G. ]- a. l 乙:学费贵吗?2 C. F3 X9 z0 ]
甲:不贵。一个班几十个学生,一人才五块钱学费。 I% A. N e+ I: Q; G B' {
乙:五块钱倒不贵。0 C, Y# a& z1 h8 g) r1 O
甲:那你学学,你要在我那里学,对你还有优待,给你打七折,七折知道吗?就是十分之七。五元钱收你三元五。 . y& Z, Z' X; s 乙:那倒好。 ' ]7 l5 g& q; K: |$ A' u 甲:不过你得有点儿基础呵!你连英文字母都没学过,生学,这么大岁数,费劲。5 U" C: Z6 r3 g' ?
乙:英文字母我还会。) J8 ]; w ~5 L. d! E
甲:英文字母会?那好。你把这十八个字母给我背一背,我听听。8 ?+ Z2 A4 i+ u
乙:哎,瞧你这个,怎么十八个字母?二十六个字母啊!你怎么说十八个呀?9 O8 D5 `) c$ k
甲:哦,我是按七折这么算的。: Z; z8 O& M4 O
乙:喔,交费七折,我学也七折,我一句话都拼不上,那哪行?开玩笑。5 {; R- l( E( }" O+ m
甲:你背背。 : s5 ^' f5 C* O9 i; Z, s 乙:A、B、C、D、E、F、G、H、I、J、K、L、M、……背完了。 ' I, x7 _. Z% }3 y8 i: G9 Q 甲:行,行,你还会,就是音差些。音不够准确,有点儿怯。 0 E2 H9 p* r a" N3 T0 y) N1 x 乙:怯?# _ |& |) }0 V/ f' i- \
甲:对,怯。好像是英国山东儿。# v. H8 i) Z6 _7 O1 s- C: N1 B
乙:英国山东儿?英国有山东吗?( N4 E8 e" h& H
甲:这就那意思,你说的不是标准音,那好办,可以到我那儿学。5 q" I. a2 K9 M5 B9 L/ q
乙:那我别学读本,学点会话行不行? 7 Y' P8 |+ A- M2 u: n 甲:行,会话行,我就是教会话的,我常常去跟人家讲话。4 h# H$ C1 i* [9 Y3 e. }, e
乙:你见到外国人会说话吗?" X, h$ Q* O/ |' N0 h, S
甲:当然会。你没看见我常常到王府井那儿和外国人说话?出来美国兵,我就和他说:“Hello,exchange by me?”- a/ t+ L, T! [# u3 Y
乙:人家懂吗? " ~+ W( l5 W3 S$ c2 F 甲:懂。他当时就跟我搭话了:“How much?” 我再和他说:“Will you a dollar exchange five thousand and three hundred?”- e" `* ]. ]- ?+ c; ~0 `
乙:哦,你是那换美票的呀! , H. ?+ E# k$ D 这个小段子是有意识讽刺那些丧失民族自尊心的人,这段相声当时也博得了观众的欢迎。; p: j6 ]3 u4 \7 x' v: P3 e3 d! [0 `
1 k$ b3 h5 P# S7 v) ^. \ 再有一次,我在说相声中针对当时国民党拉夫入党的情况说了几句:“哪党好,哪党坏,我都不了解,谁劝我入什么党,我不参加,我是个无党无派无宗教的人。”我说完后,不久就收到署名“东城密报处”的来信,信里说:“你老老实实说你的相声,不要胡说八道,什么无党无派无宗教,我们现在正要人们参加我们的党(国民党)。”还有一次,我们在说《百家姓》相声时随意穿插笑料,这本来是常有的事。我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里都有大人物,孙中山不就姓孙吗?前半本都是大人物,你看咱俩的姓就不行,咱俩都在后边儿。……”后来,也来封匿名信,警告我:“不要拿国父开玩笑”,这就说明国民党跟日本统治时期一个样,同样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卖艺是没有自由的。我那时说相声还谈不到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目的,只是自发地对现实不满,就进行一些讽刺,我还做不到自觉地把讽刺矛头直接对准国民党。可就这样,我也挨了打。上海游艺社旁边有所古建筑式的房子(现在是家卖枕头芯的商店),当时是警察阁子。有一天警察把我叫去说:“你们说相声的敢骂我们警察?”说着动手就打,我还不知道在哪段相声里触犯了警察。其实警察打我,不是他本人要打我,而是那个局员要他打的。我看得出来,他一边打,一边用眼看看局员。局员穿一身白色西服,在旁边呆着,我认识他。还有个坏蛋,大家都叫他“张飞”,三十多岁,长得挺魁梧,他也打了我,边打边骂:“你这说相声的敢胡说八道,谁都敢说。”说明我说相声得罪了他们。事后我总结了一下:中国人中间的败类在欺侮人方面,真是有多大势力使多大势力。 当时还有一种人,事情发生前他已经知道底细,事完了他装作不知道地说:“哎哟,听说宝林出事了,怎么回事?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其实他们是一伙子,这样说是存心恶心我。这套玩艺儿都是侦缉队干的,侦缉队后来改名叫刑警队。 7 g$ K( b3 n$ [7 D) Z # K( n$ t9 u& m4 ^ * C# x/ G7 h b8 X- _: b7 R2 u同行也欺侮同行 7 _' a# I8 i/ G9 @5 d ! J: q5 _: n4 P3 C# l1 e( v. t; t 欺侮我们艺人的还有一种是同行人。! S8 Y. a/ J6 _3 n( ^7 U
3 e, v' C9 g6 I# b/ `0 Z 同行中间个别有点名望的人,他惦记着弄外快,起码要钻营喜庆堂会。堂会有三种:一种是有钱人家办喜事,叫艺人去演一场助兴。一种是王府等大宅门,并没有什么喜庆寿事,就是请客吃饭,他吃着喝着,你说一段相声;也许他吃完后,你再说。这样有时要干一夜。一种就是一家人自己听,一个客人也没有,找你去说给老爷太太几个人听。搞喜庆堂会能发小财。; d! q6 i# v! E( O' g& m
% H$ C# r6 J1 ?) Y 靠喜庆堂会发财的人也有两种。一种是自己有了班底儿,能唱点儿、弹点儿,反正场上不会空着,包一场堂会有个固定的价钱。叫堂会的本家另要几场名角儿,他就另要钱了,这叫“卖单档”。譬如说本家要一场大鼓,要演员去两次,白天一次,晚上一次,说两段。您是唱大鼓的,您要四十元钱,他和本家说时就加上码了,要六十元,他落二十。到您这头儿呢?他又跟您直说好话:“您知道,我们没底儿。您也知道现在这钱难挣,谁多了谁也不跟您要了。怎么样?我们也不少给您,您给我们提个成吧!提一成,给您三十六元吧!” 这钱也不马上给你送去。今天演完了,明天让伙计送去。伙计都是检场这些没有辙的人,你能让他白跑一趟吗?起码得给一元钱,你总得破费点儿。这样做还都是些老实的应堂会的做法。+ n; S! Q5 E2 @7 ?%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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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就更厉害了。这家办堂会的是官面上的人,他除了要全台堂会外,还要外请几场,譬如说要侯宝林的相声。这些靠经营堂会从中发财的人就对本家说:“好,我一定办。他这价目可大点儿,得六十元来一趟,他有点儿不好请。当然您也不在乎,你办这么大事儿,还在乎这俩钱儿吗?不过,话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这儿一手托着两家。” 他说这话一方面表白自己没有从中渔利;一方面又让本家对演员先有个坏印象,你要不干,他就好整你。然后他又到你这儿用自己人的口吻对你说:“爷儿们,这回有点儿事得求你。北区稽查处处长家的老太爷(或者太夫人)做寿,你得出一场。这可没有钱。我在这地面上混饭吃,人家管着咱哪!干咱们这一行,惹得起谁啊!别看他是北区稽查处,你在东城演,你家又在西城住,他管不着你。可他要找你麻烦,东城、西城哪儿他都有人哪,人家处长之间怎么都好说话,一个电话不就给你找了麻烦了!” 他这么吓唬你一通,怎么办呢?你要认倒霉呢,你就老老实实去,到那儿演完了回来,连车钱都不给。其实这些处长们也给钱,哪怕给半价呢!这种人也有种思想:好像我这么大官儿,这么大势力,我跟这伙穷光蛋找什么便宜?所以也给点钱。不过这钱到不了我们手里,让经营堂会的人赚去了。你要不去呢?那就捅娄子了。下一次他们再找你,这回不是稽查处处长出面,换一个人,反正也是他们官面儿上的人吧!事先他们先跟这个人说好:“我们找过他,他一个劲儿不干,他要钱,没有钱不行。我告诉你,你到时候就派人用车把他接来。他什么时候上台,什么时候下台,你什么时候去,到时候你就派人把他拉来就是。” 这样做就糟糕了。真要拉去,不演不行,弄不好还要挨一顿揍。 + I$ s: B) G8 ]! r 0 `! l% r# t+ e, s, t2 @' ^$ H; Y- A- m 我倒了一回霉。那次因为没去唱堂会,得罪了北区稽查处处长。我想我在东城,你在北城,我不上你那儿去,你也拿我没有办法,我就不演。也是该当我倒霉,后来这北区稽查处处长调到西区稽查处当处长了。西区稽查处就在西单白庙胡同。正好西单游艺社开张,请我去演,一切都谈好了,马上就要开张了。定的是大年初一开张。春节前几天,快到开演的日子,西区稽查处忽然派人来通知:“侯宝林不能在这儿演出。”这样,游艺社的经理着慌了,赶紧请客,否则就开不成了。就这样,他们还不放过我。除夕之夜,突然一伙人闯到我家,大吵大闹,要找我算账。我那时也住在西单附近。当时我正好没在家。同院也有一位说相声的艺人,那天他扮演了一位“好人”角色,出来打圆场,直说:“侯宝林年轻,不懂事,明天早上我带他到处里去给诸位拜年,给您们赔礼。”这当然是一出戏。经过这个“好人”的调停,这些人也就收场走了。他们临走时,见我妻子没有送出去,以为没人听见,走到门口时,那个充“好人”的人就对他们说了一句:“谢谢你们几位,这就行了,这就够他呛了。”这句话一下子泄露了“天机”,原来这出闹剧是同行人导演的。 % C$ }0 P# h2 H+ Z; D% k% c5 v4 O! w D! e5 S8 X8 { Y3 x" c; X! z7 V
其实,我妻子不是没有送,而是不愿意送,所以她走得很慢,刚走到接近门洞时就听见他们说这几句话,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一伙子,是互相勾结起来整我的。这个秘密被我们发现了。第二天,西单游艺社的经理特地陪着我到西区稽查处去向他们赔不是,道歉,这才完事。这件事在我当艺人受过的迫害中来说,算是件大事。后来我读鲁迅先生的书,鲁迅先生说:“敌人不足惧,最令人寒心而且灰心的,是友军中的从背后来的暗箭。”因此他只好横站着,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这段话引起了我的无限感慨。我本来不想写这段情况,可是这是历史,为了尊重历史,我还是忠实地记下了它。 9 K" h* L" g- a! h. p1 B, y6 n! `8 T/ j# n. c& x
同行里头欺侮同行的花样是多种多样的。同业公会凭藉官方势力也欺侮艺人。有的艺人没饭吃,想入公会,想得到公会的帮助。但他们穷得连入会交两角会员证的钱都拿不起,所以就不让入。那些人对他说:“以后再入吧!你现在在哪儿啦?没演吧?多会儿演时再说吧!”至于有名的演员,你不想入会也得拉你入,因为入公会对他们有用。什么用?公会没有经费,一年唱两回义务戏的收入就是会费,名演员总归得唱义务戏。还有一种情况,那时曲艺不景气,剧团演出能坚持一年的不多。拿京戏来说,演员名声大,“四梁四柱”好,每年又能拿出个新戏,不仅能在北京唱,而且能在天津、上海等地演唱,这样的剧团能赚钱。一般的剧团做不到这一点,能卖个六七成座儿就不错,要是卖不了多少钱,那就大家都少拿,尤其头、二、三牌演员更少拿钱。至于曲艺这个行当,真要由资本家搞园子,前后台归他自己,这样你也许能拿个整包银,起码拿半个月的,半个月一发钱。要是同行搞的园子,这就麻烦了,卖上座儿来给你点钱,卖不上座儿来,你凑合点儿吧!你演三天,也许就拿到两天钱,甚至只拿到一天钱。凡是同行中经营园子的人都是为了自己混饭吃,他顾不上别人的肚子。他还会编出一套理论来,他说:“这有什么法子啊!大伙儿帮一人儿好帮,一人儿帮大伙儿不好帮啊!”他的意见是说剧团困难更大,你们不了解。其实他就是要让大伙儿帮他一人忙,他要多捞一点,他决不帮大家一点儿。同行中也有这样的人。当然这是很个别的。 # D+ ^+ ?! z; N- H) C1 D$ e , Q% M' F D2 H* Z. E# ^8 c; E1 u- Q: {" T) ?$ B7 w7 J! C! a 小报记者惹不起4 Z7 e# L% |% V/ k%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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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看小报记者,黄色小报记者你惹不起。因为记者跑东跑西,掌握很多材料,他就要敲竹杠。有的跑政治消息的记者更要敲大竹杠。他要是调查清楚一桩案子,知道你受了多少贿赂,他就动手写个稿子。写完以后,他拿着稿子的副本去找你,当着你的面念给你听,然后说:. T. x8 U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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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这事有没有?这么个稿子,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吧?您看能发不能发?我觉得就这么发出去对您可不利;要是不发,这稿子还有点儿来历。再说,无风不起浪,他又写得那么真切,……”2 `' q9 j$ x6 O! q7 \
! j2 i _+ P q% F' y 艺人一多,听的人就愈多,场子就扩大了,改为九间房。那房子是木板房,三间一排,只要把木板往外一推,就又是三间,启明茶社的房子最后增加到十二间。别小看启明茶社,到那儿听说相声的知名人士可不少。言菊朋一家爱听相声,言菊朋、高逸安、言少朋、言小朋、言慧珠全家坐在一个地方。金少山去了,坐后畸角那儿,他带着猴儿、狗,四五个人一起聊。马连昆不坐前排,喜欢去后台那儿坐着。侯喜瑞先生也去后台聊天,这是个习惯,直到解放后,他去前门小剧场,也奔后台。电影演员去启明茶社的有王引、白光等人,稍后还有谢添。电影演员田烈是个相声迷,他是启明茶社的常客。启明相声演员常宝霖的女儿后来当了甘肃省京剧团的演员,有一次来北京开会,遇见了田烈,无意中提起她爸爸就是常宝霖时,田烈高兴地请她问候常宝霖。原来他俩那阵听相声时已经熟识了。电影演员白光没有演电影之前就去启明听相声,后来演红之后不敢去启明了,怕人围着要她签名。 2 }) N. X7 b7 Y( N T) V, w% Y1 O5 r+ \% Q- U3 C
启明茶社的艺人中也真有绝的。打扮得最漂亮的是赵玉贵。他模样儿长得并不俊,可是一上台,你看他梳大背头,穿阴丹士林布大褂,或者是青绸子的、枣核钮子,在相声场子里一站,那简直是另一派。甭问,这是赵玉贵,唱莲花落的。吉评三的《戏迷传》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有很多自己独创的节目,现在失传了。启明茶社演过化装相声。最早演化装相声的节目叫《福寿全》,是孙丑子传下来的,这是过年的活儿。大年三十或初一,艺人没饭吃,穿个孝袍子,说相声,故意逗人乐,跟人家要钱,指着这笔钱过年。可是启明茶社把化装相声扩大了,演成闹剧,平时也演。启明茶社还有一些好传统,像相声中的“双层包袱”,这不容易,可是启明有。《打灯谜》中就有这么几句:) j- d* } v" y5 ^5 U6 L# z
9 x4 t: q6 d! ~5 r. y+ @- N 甲:“就酒的酒菜”,打一电影名。* R+ {" b! r+ G8 c* ?
乙:猜不着。 0 q$ C( V1 w- V1 U Z4 L* x 甲:海蜇。4 C; T$ k8 F+ i$ y: E; H
乙:哎,哎,没有这电影。! D; g! W8 Y0 `' ]2 B
甲:那不是吗?李丽华演的电影?末了不是她顺着海边一直走,最后走到海里淹死了。 $ {# h; m, V2 |7 \- `% K; _ 乙:哎哟,那电影啊!那电影叫《海誓》。1 W! r: l3 w) F" E0 r' [: j1 L
甲:哦,海誓啊,我念了好几年海蜇了。 4 D' u1 Z" C3 w1 p( i5 ] 这包袱到这儿,双层。这样的包袱很少。6 P# M( J; B% e8 m3 D5 R
+ H3 R; [1 Q7 ^ p, m" u& H 启明茶社是在1949年北京解放以后结束的,它在相声史上有一定的功绩。 5 ?" F$ O" Y- \! Q8 O) n - ^& {/ ?9 e5 c( `9 Q8 v/ A9 h0 J8 {. j) R8 l$ b) P# z( }* m 围城以前 / a' P' k4 S& h% V- `7 y* V& ?4 f" e! {0 O/ x
一直到解放军包围北京的时候,我还在西单游艺社干。那时物价一天涨几倍,真让人没办法生活了。我算了算,我演一场,拿到手的钱只够我买一盒高级火柴和两根哈德门香烟,其他演员的收入比我还少。这叫人怎么生活呢!围城了,北京城里的伤兵多起来,本来伤兵就常闹事,再加上一些地痞流氓敲诈,我们艺人头上的压迫就更重了。另外,那一阵子城里街上都是国民党兵,他们没地方去,就跑去看相声。天天客满,全是他们,一个买票的也没有,看不顺心还常闹事。我跟西单游艺社的园方说: * p# P3 d( S" W" I# ] 9 f" ]/ ~+ X1 h) w9 i# D* z" d “我们不干了,不能演了。我演一场才挣一盒火柴两根香烟,这日子怎么过呢?”2 u) d: m* h$ X.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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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不演了,园方害怕了,他对我说:“你要不干,这园子就得住兵。他们已经来谈了几次,晚上要住兵,我没答应。你们要是不干,这里住兵,准把这凳子拆得乱七八糟(原来的凳子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明儿环境好转了,你想恢复也没法恢复了。这怎么办?” 我说:“我呀,现在还能吃饭,全场这些人都不能吃饭怎么办?” “那加俩钱儿吧!” 我知道他存着很多白面,当时买面是非常难的事情。我就对他说:“先别加钱,你票价没有涨钱,我们也不能随便涨钱哪。要是给钱,还不够付车钱的哪。要是都坐了电车,回家吃什么哪,还不如在家坐着不动,可以少饿点儿呢!你不是为了维持你那园子吗?你把你存的那些白面拿出来,每人不论大小,我这‘攒底’的一样,开场的也一样,都按人头算,给半袋儿面。我们管你一周,一周以后,往下,往下再说吧!你要同意,我再跟大家商量去。” 就这样,我跟西单游艺社园方搞了个君子协定,每人按人头发半袋儿面。暂时解决了我们的生活问题。一周以后怎么样呢?没想到不到一周,解放军兵临城下,北京古城和平解放了。我们艺人终于盼来了渴望已久的解放。 3 |/ ?6 ]! d& {% w) a V& W $ N' b% H5 k t: Q: s+ f 我的卖艺生涯结束了。 # ~% q5 v0 y6 ]# ]% R 4 g6 n5 _( A# {! L: }" ~ 解放前夕,我开始偷听新华电台的广播,脑子里逐渐装进一点革命的东西。我大概知道共产党的入城政策,由于国民党的黑暗和腐败,我相信共产党是好的。那阵儿我们艺人不懂得政治,不懂得革命。我们只有一些正义感,讲究一些同行之间的江湖义气。谁家死了人,你拿一元,我拿五角,大伙儿给凑凑,把人埋了。谁要结婚,没钱怎办?大家凑凑,演出一场,不拿份,白演。这叫“帮丧助婚”。再有,谁要有了病,大家想法子凑点钱看病。真正革命的道理是不懂的。好容易盼到解放,我们才觉得翻了身,可以挺起胸脯走路了。特别是我们这些压在社会最底层,在旧社会受尽歧视的艺人,确实觉得变了个样。剧场里再也见不到伤兵来捣乱,地痞流氓不敢来敲诈勒索,而且观众的成分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一些穿灰制服的干部来到剧场听说相声。观众对艺人的态度跟以前比有了显著的改进。特别是有一件事使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们艺人的政治地位和解放以前比起来发生了根本的变比。那大约是1949年夏天的事情。9 \. [# F% j3 i, i0 o.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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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北京市文委(那时还没有成立文化局)通知我们到一个地方去演出。事前不告诉我们地点。等汽车把我们送到那里,才发现我们是在东交民巷一个大宅院里,毛主席就住在那里,那时他老人家还没有进中南海。我们今天是去给毛主席说相声的。啊哟,我心里一惊,这可怎么得了啊!我活了几十年,在旧社会我连个警察局长这样的人都没见过,今天我却要见到人民普遍景仰的伟大领袖,我可得把这相声说好啊!到那一看,剧场很简单,都是排椅,就是在第三排中间放两个藤椅,据说是给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预备的。那天朱总司令没有去。第一排坐着的人我认得不少,因为那时中央首长的照片常登在报上,任弼时同志就坐在那里,那阵儿他还没有到苏联去养病哪!那天是个晚会,有京戏,有相声。除了我们这一档节目外,其他节目全是京戏。那天的晚会由彭真同志主持。文委旧剧科科长张梦庚同志(现在是北京市文化局的副局长)亲自安排我们这些节目的演出。他跑来跑去,招呼一切,成了剧务、后台主任了。从彭真同志熟悉情况的样子来看,恐怕这个晚会事先早就周密地安排好了。我那天晚上情绪很高。我记得我说的节目是《戏剧杂谈》,一般的我常往外拿这个比较有把握的节目。我说着的时候,我注意看台下,发现毛主席高兴地笑了。我心里也乐滋滋的。 0 h+ K4 s) }$ }& O9 C 1 r9 m, e5 O. V3 b4 M1 a/ ] 那个晚会结束得很晚。晚会结束后,文委用车送我们回家。那一夜我激动得几乎没有入睡。我想得很多。我想起了早年的流浪生活,天桥学艺,闯关东;我想起我接到过恐吓信,我挨过官面上的人的打和骂……可是今天我却站在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面前,我给他老人家说相声。这是怎么回事呢?想了很久,我逐渐明白了:解放以后,我们艺人的政治地位改变了,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我们翻身当家做了主人。 , \. d9 g6 t4 Q, {8 g0 F) F. ^% a3 u. s( L& _
我的卖艺生涯结束了。* y1 i# k. b: 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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