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云里飞” 4 t- h) k% j8 Z/ J+ K! b$ c I' |; U- M5 C7 ^% p 我十二岁那年,到颜老师家学戏,开始了我的卖艺生涯。我最早唱戏的地方是天桥三角市场,“平地茶园”就在那里。4 o8 F& Y* E A9 B8 j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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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三角市场那地方挺有意思。它在天桥的正中间偏西,面积并不大,但好像是整个天桥市场中一个独立的部分。在那里唱段儿戏的场子,就只“云里飞”独一份。 ) U! d/ Z# q, v7 g! b \. w4 [% R e2 q3 _ 我和颜老师最早就跟“云里飞”搭班唱戏。这个“云里飞”已经是“云里飞”第二代,我给他起名叫“云里飞二世”。我管他父亲叫“老云里飞”,大家也都是这么叫的。所谓“云里飞一世”名叫白庆林,是旗人。我到天桥的第二年,就是1930年,“老云里飞”还出来活动过。我见过他拿着渔鼓说书,边打边说,说的是《西游记》。会说《西游记》这部书的人并不多,在“老云里飞”之后,我没有听说有人会说《西游记》,而且他说书和别人说评书不一样,是打着渔鼓说的:“话说唐三藏,勃勃蓬蓬蓬蓬蓬……,带领徒弟正往前走,勃勃蓬蓬蓬蓬蓬……,勃勃蓬蓬蓬……”说一句,打一句。他说书不跟人要钱,他是个卖药糖的,每说完一回书,就向听书的人兜售药糖。卖药糖,是我们这么叫他;他自己说他是个卖沉香佛手饼的,因为药糖的名字叫做“沉香佛手”。据说,他最拿手的是说《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大闹无底洞”一回。他学猪八戒,头抡得像拨浪鼓似的。我见过他在红楼茶社南边吴老公的土地上说书(那时我们管这种出租地皮供人演出的人叫“地主”,管艺人到地上演出叫“上地”)。那天他正说到《车迟国猴王显法》这一回。“老云里飞”说书的艺名叫庆有轩,他说书是半路出家。据说是同治年间,也许是光绪年间,皇上死了,为了“国服”,他改行说书;还有个说法,他唱戏挣钱不够他生活,改了行。他最早学花脸;后来干了武行,就是翻筋斗的;也有人说他学过“开口跳”,也就是武丑。可是吴晓铃先生藏有他的脸谱,是花脸。从这来看,他还是学花脸的。我倾向于他最早是学花脸的。“老云里飞”唱戏时用的就是“白庆林”这个名字,他很可能因为“国服”,改行说的书。有人说相声艺人“穷不怕”(真名朱少文)是因为“国服”由唱戏改行说相声,我查了历史资料,这个说法没根据。“老云里飞”倒真是这样的。据我知道,“老云里飞”由唱戏到改行说书,中间有过一个时期唱清唱。那时不能唱戏了,他跟一个名叫“草上飞”的唱武丑的艺人,两个人就在路边卖唱,清唱。两个人怎么唱呢?譬如有的戏里一出场是三个人,我记得他唱黄三太,黄三太出场时,咳嗽一声,一亮相,旁边应该带着计全和何路通两个人。“草上飞”还要去另外一角,不能跟他去这角色。他就把鞋脱下来,一手提一只,出场一站,这就当做计全和何路通。别看“老云里飞”是个街头艺人,他也有几出名戏。他的拿手戏是《落马湖》,也唱《刺王僚》中倒板原板转二六这一段儿。而他最出名的戏得数《三盗九龙杯》,其实不过是盗杯之前杨香武见周云龙那一场。至于《落马湖》嘛,他唱的是李佩捉住施公之后得意洋洋的那一段。那时候有好几个人都唱《落马湖》,在“老云里飞”之后、“云里飞二世”之前,有个名叫“花狗熊”的街头艺人也唱《落马湖》。他那词儿比正式的京戏舞台上的词儿要多得多,挺罗嗦、挺滑稽的。我没赶上“花狗熊”,但赶上了“大铁壶”。这是个拉大低音胡的艺人,他那胡琴的筒子是个铁壶,把壶嘴儿去掉,在眼儿上按上根棍子,弄上弦就是胡琴,他就拉那个。所以大家叫他“大铁壶”。他没有固定的地盘,他看哪儿有空,就在哪儿唱一段儿。他的唱词是用言前辙韵,我还记得两句,这个唱法就是“花狗熊”的唱法,有俏劲儿。别人不唱,嫌它贫,但袁世海的唱法里有时有这个。 % S! J, I& S, n: G% B* t7 \8 m# Q2 t$ S* e7 ~/ f. P! E
天桥的街头艺人中大有人才,像“老云里飞”、“花狗熊”等都是人才。难怪有人把这些著名的街头艺人合起来叫“八大怪”。“八大怪”在不同时期有好几拨儿。第一个阶段是庚子年以前,有“穷不怕”、“处妙高”、“韩麻子”、“孙丑子”这些人,这是一拨儿,这一拨儿里说相声的就有四人。第二个阶段是辛亥革命以后,有“老云里飞”、“花狗熊”这些人。在我到天桥之前,这时“八大怪”是以“云里飞二世”为首的“大金牙”、“大兵黄”、摔跤的“张狗子”这些年轻的人为一拨儿,这该是第三阶段了。 ) b$ V# N1 }6 Z3 P. F5 m% y+ W( n- Q. r2 f: N, l) P
+ Z% V6 l# o8 A- @$ d 我们的行头——“云里飞”的一大发明 C7 v6 } p% a, f$ ~6 U' s4 g! H1 z' m
唱戏要是彩唱的话,还得有行头,“云里飞”是彩唱,也有行头,可那行头太可怜啦!只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严格说这不算行头。就说帽子吧,那是从煤油庄里买来的纸盒糊的。那时电灯很少,穷人家点不起电灯,点煤油灯,所以专有人开煤油庄卖香烟、火柴、煤油等物,有的还带兑换银钱。那个时候二十支装的烟几乎没有,都是十支装烟,二十五包装一小盒儿,五十包装一大盒儿。盒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香烟的商标。“云里飞”就买这些纸盒,买两个整的饶一个破的。买回去拿线缝成个帽子。帽子上面什么牌儿的商标都有,什么哈德门、大粉包、小粉包、大联珠……粉包就是红锡包烟卷儿,有粗细两种,所以又叫大粉包、小粉包。我们用烟卷盒儿糊帽子,也就给烟卷公司做了义务广告。我们糊的这种帽子倒是挺像的,糊纱帽就像纱帽,糊王帽就像王帽,其实较起真儿来,也并不像。雉鸡翎是把竹管劈开,绑上鸡毛,摆弄起来,也挺有意思,只有胡子是真的,马鞭是真的。戏衣呢?大褂不系扣,就算是袍。有件绿夹衣,是抬杠、打执事穿的绿衣服;还有一件特制的戏衣,把面口袋染红了,缝个背心,上至天子,下至走卒,都能穿。我们那时唱戏,除了给烟卷公司做义务广告,还给德寿堂药铺的牛黄清心丸做义务广告。因为唱戏的上场门、下场门得用台幛,德寿堂就送给你台幛,上面印好了“康氏牛黄清心丸”字样。这样,很多场子就替他做了义务广告。德寿堂药铺的东家姓康,他就是靠卖牛黄清心丸发的财。至于药里有没有牛黄,哪儿有啊,有点味儿就不错。那药也不怎么管事儿,连吃两丸,只要肚子里有点儿反应就行了。在天桥演出的很多场子都用印有“康氏牛黄清心丸”字样的台幛。那时场子上面也搭棚,席棚不多,布棚多。布棚一般是三块儿,当中那块叫棚子,两旁的两块叫遮檐。天桥场子用席棚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云里飞”的场子,一个是说相声的焦德海、刘德智的场子。出三角市场西门一直往西走,唱西河大鼓的焦秀兰的场子是铁棚,下雨没关系,也漏一点儿,不厉害。剩下的所有场子都是布棚。“云里飞”这块场地,在三角市场里应该说是最好的场地,因为就他一人唱戏,独一份。当然唱戏也得有号召力,没有号召力,独一份也没有用。 ) S4 m m7 x: {2 \) T , t0 y$ Z7 P. @) Z8 M 9 j& ^% o% {$ G" U三角市场一瞥, x! T2 _8 H9 \' g# d! m& k
3 |& v1 {' }8 k/ d j 现在说说三角市场吧!我在那儿学艺,也卖艺,多少年过去了,那印象我却没忘记。 3 a4 a! a" B* K: s8 Z 9 N4 j, q& e. a 那儿光卖梨膏糖的就有两份。北门外有个得意轩是落子馆,又叫坤书馆。它的西边有个卖梨膏糖的,这人的姓名我忘了。他会做很多东西:像榅桲、炒红果、梨膏糖、炸白薯片……他做出来的梨膏糖有桌子面那么大,掏俩眼儿,往外一挂,嘿!那样儿真好看!那家什也漂亮,都是漆盒,盒子直径有六十到七十公分,干净,漂亮,手艺也好。在“云里飞”的场子旁边,也有个糖摊儿。他那糖是砂糖熬的,掺上些果料,什么味儿都有,一个铜板买一块。这人姓李,大伙儿叫他“糖李”。两个糖摊挤在一起,怎么办?“糖李”情愿拿出二三百元,送给那个卖糖的,还请了两桌客,给我们那块地上的人每人一双新鞋。为什么?就是要那人另找地盘,到别处去做生意,他要卖独份儿。“糖李”很会做买卖,后来他不仅卖糖,夏天还卖自己手摇的冰淇淋,他们一家子带一个徒弟,就这么干发了财。三角市场还有个卖膏药的,姓杨,在“糖李”的北边。我记得他那摊上搁着盒蝎子,那蝎子可以随便拿,挂嘴唇上也不螫人。别人不知道他有那药,光看他拿着蝎子玩儿。那蝎子老实极了,拿哪儿都不螫他。这人就叫“蝎子杨”。卖膏药的旁边是个相面算卦摊儿,摆摊儿的叫王子珍,他有个女儿,后来也学会了相面算卦。王子珍旁边是个卖大正琴的,再有,就是卖镜框的、理发馆、小饭铺啦。还有个二有轩茶馆。在我们场地的东隔壁,夏天有人搭起大茶棚。那块地比我们的场地高一尺多,所以他搭起大茶棚,茶座就在我们场地的上头,喝着茶就能听戏。我们偶而也跟他们要回钱,他们不回回给,说,我这是喝茶,不是听你戏来的。我们西隔壁有个卖书画的,叫陈天辉,他什么画都画,什么字都写。有的时候是拿笔写;有的时候是拿个木板写几个字,上面又有树,又有花,又有鸟,这样拼凑起来组成几个字。这种手艺没有失传,去年我在前门脸儿两侧小棚的商店里看见有卖这种画的。在旧社会里,小买卖开张时,朋友们得送点儿礼,送幅中堂和对联,就送这种字画。这种字画装裱很简单,可也带轴,价钱不贵,专卖给没文化的人。有文化的人不买它,嫌它水平低。三角市场还有样好东西———豆腐脑。在“糖李”摊过去一点儿有家卖豆腐脑的,叫白家豆腐脑。白家豆腐脑当时就有两份:一份在三角市场,一份在门框胡同。最早富连成戏班在肉市广和楼(现在改成广和剧场)演戏时,有份卖豆腐脑的就是白家豆腐脑。广和楼停业之后,卖豆腐脑连卖爆肚的就都挪到了门框胡同。白家豆腐脑是有名的。北京有三家豆腐脑,都是有名的。天桥和门框胡同那儿是白记豆腐脑。东安市场那儿是马记豆腐脑,也是两份:一份在东安市场摆摊儿,他在那里有块地方;有时他下街,那是另一份。下街就在福寿里那一带转游,那吆喝声我小时候听过。东城、北城一带有名的豆腐脑是马记豆腐脑,南城是白记豆腐脑,西单商场那份豆腐脑是米家的。这三家豆腐脑都是清真的。豆腐脑数清真的好,羊肉末儿、“口蘑汤”。什么叫“口蘑汤”?他们买不起蘑菇,就买蘑菇土,拿回去泡,澄些汤做卤,叫“口蘑汤”,当然这里面也有蘑菇渣喽!北京这三份豆腐脑都是好样儿的。三角市场还有家小饭摊儿卖鸡蛋饼,也叫鸡蛋肉饼,是保定来的,味道好,做得了大概有一寸多厚,几乎是拿油炸出来的。鸡蛋饼做得后切成角形的,论斤卖。这东西现在失传了。 # N* I+ F6 U; M* {/ q 1 L6 Q; d& G! ~' I0 n/ H5 ^ 3 g9 Y. D$ T: A& I% Q" q坑人的买卖———卖戏法的 ' K3 ]4 d8 Z* V$ w2 K# C4 X9 R7 b0 `' K: u
上面说的只是三角市场的情况。天桥呢?天桥比这儿大得多,情况差不多,也有街头卖艺的,还有坑蒙拐骗的。天桥,相面的、算卦的、卖野药(假药)的最多,这是骗人的买卖。说评书、唱大鼓、还有其他卖艺的,这是正经的江湖艺人。当时有个王云起,说大鼓书,很能挣钱,她那场子只做春、夏、秋三季,冬天不做。后来来了个蔡金波,也说大鼓书(蔡连贵的姊姊,现在在宣武说唱团工作),他们一天都能挣十几元钱。说大鼓书是最能挣钱的买卖,有俩人就行,一个弹弦的,一个说的。说评书的一般不上天桥,说评书的如果会的书少,说起来时间短,更没意思。有个马华鑫,说《济公传》的,他就会几回书,来回说,一共说不了几天。他上不了书馆,只能在天桥找块地说说。变戏法也是天桥经常的买卖。偶尔来一次马戏,那就热闹了。当时的所谓马戏,除了有几匹马来回跑外,还有根高杆子,人爬上去,再出溜下来,有时在上面表演些“脱手”之类的惊险动作,这叫“上刀山”。人一上高,四下里的人都来围着瞧,别的买卖就倒霉了。有意思的是我在《关公战秦琼》中用了一些喊词,就是从那时马戏摊门口的喊词中蜕变来的。当然,小戏棚门口也得有人喊,不过没有他们喊得凶。马戏摊门口喊词儿的人是这样喊的: “交待!交待!卖牌!卖牌!” “马腿遛开了!腰腿遛活了!” “马跑有三趟!步下有三回!看马戏来呀!” 这人嗓门大极了,嗓子好极了。他的脑袋是扁的,我们都管他叫“蚕豆脑袋”。“蚕豆脑袋”专门管这手儿: “要‘上刀山’了!” 于是人们就来瞧。马戏周围用布围着,唱蹦蹦儿戏的也用布围着。在天桥讲,能这样做的是阔买卖。这种买卖干不长,顶多干个把月,就得挪地方。每场时间也演不长,进去看要买票,所谓买票就是进门交两大枚铜板。节目练完人就散,回头重新招揽观众,所以门口老得有个人喊着。4 W8 I+ _8 N0 d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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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的、变戏法的、耍马戏的,这些都是卖艺的,是正经的买卖。相面、算卦、卖野药,这是坑人的买卖,其中赚钱最多、骗人最凶的就是卖戏法的。 卖戏法,不是变戏法,是两回事,这是真正的江湖术士。相面、算卦、卖野药的也是江湖术士,可都比不上卖戏法的骗人手段历害。我见过一个卖戏法的,后来这人被枪毙了。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军阀的副官到北京来领饷,住大旅馆。有人知道他有钱,围着他,非跟他耍钱不可,结果他输了很多钱。他没办法,来到天桥,想找人出个主意。碰见了卖戏法的,就教给他炼金术。卖戏法的告诉他哪天哪天晚上,一过十二点,到“四面钟”去,从南墙数到第几棵松树下,在那埋上一两黄金,过些时候刨出来,准能变十两黄金。这个副官真的这样做了,到时候刨出来,真的变成了十两黄金。然后卖戏法的就劝副官多埋,说你把剩下的钱全买了黄金埋上,你这不就发财了吗?这人真的全埋上了。当天夜里,卖戏法的刨出这些黄金,逃走了。从此,再也找不着这人了。副官把钱丢光,没法交账,被军阀抓去,问清怎么回事后,政府就找那个卖戏法的,找到后,把他枪毙了。所以说卖戏法是最坑人的。 0 C' Y# v5 G8 U$ Q5 V 3 C2 C, {- p8 x% U3 W& ?% W 多少年来,很多人概念不清,把这些搞坑蒙拐骗的和卖艺的混为一谈,统称跑江湖的。其实,跑江湖的有两种:江湖术士算一种,像上面说的卖戏法的、相面的、算卦的等等。这种人能说会道,心理学研究得好,他把人的心理捉摸透了。比如你去算卦,他为了骗你的钱,就先吓唬你,对你说:“您这人一辈子不缺吃不缺喝,可是有件事对您不利,您将来要凶死。”所谓凶死,就是指非正常死亡。你害怕了,过两天找他,他就给你“破”,这一“破”,你就得花钱。这就是中国历史上“巫”所做的那一套。其他如圆梦、圆光也是如此。丢了东西,帮你找回来叫圆光。丢东西,已经够倒霉的了,你还得在他身上再花一份钱,更倒霉。其实花了钱也找不着东西。我知道有个人因为听信相面、算卦这一套,自个儿买好棺材,自杀了。这事一点儿也不奇怪。他知道你有求于他,为了让你花钱,就吓唬你;你又信他这一套,觉得自己没希望了,就自杀。一个要骗人,一个愿意受骗上当,这有什么奇怪呢?干这一行的人常说这么几句话:“就凭你这两套词儿,成年累月在这呆着,还能有人上当吗?”还说:“江水滔滔往东流,‘空子’不到头。”前面两句话是说他们也在总结经验,改进骗人的招数。后面两句话是说受骗上当的人总是有的,这是他们赖以存在的基础。“空子”是句行话,指上当的人。“老‘空子’坑怕了,小‘空子’又长大了”,上当的人什么时候都有,所以骗子也什么时候都存在。就像北京有一年有人造谣,说东北运来了一条大蟒,足足装了一车皮,运到了动物园。于是动物园里挤满了闻讯去看的人,还有人打电话问这件事,最后,政府正式出面辟谣。江湖术士的这种说法说明了一种哲学观点,也反映了一种社会现象,这种现象直到现在还存在,这是很值得深思的。 " [ U+ w4 [5 I9 f% f8 | % z. ]# X: n. }! |5 v3 r 另一种跑江湖的就是我们这些卖艺的街头艺人,“老云里飞”、“云里飞二世”、我的师傅等,都是。他们以自己的劳动为社会创造了文明,满足了广大劳动群众的需要。当然他们的艺术也有不足之处。这两种跑江湖的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 g* ?7 f" v q! A+ u$ Q8 [
& ], R5 t$ U# f8 X; c0 x; o, m# k: k7 B8 S 我是怎样离开天桥的 * w5 }. U7 t7 i, P0 L. }7 ]7 t3 M2 P) H9 H } Q, m
我在天桥的学艺生活是艰苦的,主要是饿。你想,中午十二点钟我们就得上地去唱,一直唱到吃晚饭,哪能不饿呀?下午四点钟以后就觉得饿了。三角市场虽然有白记豆腐脑、鸡蛋饼这些好吃的东西,但我是个学徒,吃不起。有的听戏的人喜欢小孩儿,给你两个铜板,可以买个烧饼吃。那我们也不敢,得老老实实地交给老师。老师说了声:“去买个烧饼吃吧!”才行。若是不说话,那我就只好饿着。就这样锻炼成了一天吃两顿饭老挨饿的习惯。老师家人口少,油水大,他们吃两顿饭不觉得饿。我不行,我以前要过饭,吃得多,他们就说我饭量大。后来师娘总闹病,也没工夫做饭,就叫我到外边买饭吃,每顿饭给十个大铜板。十个大铜板,真要让我自己支配,可以吃饱肚子了。二大枚一个饼子,吃四个,再来一大枚的粥,一大枚的咸菜,可以吃饱了。但她不让你吃,她嫌你吃那个寒碜。她让你吃炒饼。这样,她和人说起来就可以说,“我的徒弟在饭馆吃饭”,觉得好听。十个铜板正好半斤炒饼。那时粮食贵,菜便宜,饭馆掌柜往炒饼里掺绿豆芽,一抓一大把,一炒一股水,吃不饱。! P/ E6 h$ L, L9 k% L4 u
" o2 _( h. P' z+ _" w% j. { 回想起来,那时生活真难熬呀!我在老师家学了两年半的徒,因为老师和“云里飞”闹翻了,我就离开了天桥。我学艺的合同上写的学徒时间是三年零一节,那“零一节”指的是过五月节以后,所以实际上是三年半。我离开天桥时,还没有学满师。为什么两家闹翻了呢?那年出了一件事。有个外国人来中国拍电影,这部电影名叫《世界各地》或《世界见闻》之类的名称,他要拍摄“云里飞”那场子,“云里飞”要的钱多,外国人给钱少,“云里飞”就不让拍。后来,张宝忠应下来了。张宝忠的场子在三角市场东北墙外那地方,他耍大刀,拍电影时需要胡琴给大刀伴奏,我老师应下来了。大概也就给十元或二十元钱,不多。我老师拉的《夜深沉》,我打的板,就这样拍了电影。我没见过这部电影,只是听说过。这事挺有意思,要是有人能找到这部电影片子,那就可以看到我当初的“庐山真面目”了。就因这,“云里飞”跟我老师闹翻了,我们就离开了他那场子。后来跟“云里飞”拉胡琴的是张世贵,后来又有张世贵的外甥叫朱培基。$ k S4 @! N( _& F9 Q
3 R! d6 n8 y9 s- p6 j; J0 \ 当时在天桥唱段儿戏的有三份儿:“云里飞”是一份;楼外楼地方有一份,是姓刘的夫妻俩带几个小孩在那儿唱;三角市场东南有一份,是个姓林的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女在那儿唱,我跟林老太太也搭过伙。后来刘醒民、周玉奎等都出来了。最后出现的是王兆林,带着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家子唱,我也跟他们搭过伙。唱段儿戏,前面都得有个“前脸儿”,就是在唱段戏以前跟观众随便聊会儿,抓个哏了,逗个笑了。再有,生、旦、净、末、丑都得会,缺什么角色就来一个。这种角色叫“前脸儿”。“前脸儿”是个多能的演员。莲花落、“十不闲”都有“前脸儿”,“云里飞”那场子也有“前脸儿”,我就充那“前脸儿”。我唱戏的基础就是那两年当“前脸儿”打下的。后来的刘醒民等也搞“前脸儿”,那就是学我的了,因为我跟他们都搭过伙。我老师带着我和师兄离开“云里飞”后,又找了几个人自个儿干,那就赚不到钱了。要讲赚钱,老师就是在跟“云里飞”这两年里,赚了几百元钱。一块大洋先是能换五十六吊铜钱,就是五百六十个子儿;后来能换四十六吊铜钱。我跟老师学徒这两年,每隔三四天我就端着钱板跟老师到红楼茶馆北边金麟班(原来给宫里演大木偶戏的戏班)对面一个兑换所,去换一次银元,满一钱板是二千个子儿,整二百吊钱,铜子儿换银元,每块大洋要贴给人家两大枚到三大枚铜板,二百吊钱能换回四元钱。托着两板去能换回八元,刨去开支,能剩个四五元钱。一月能赚三十元钱。这还不算串妓院挣来的钱,串妓院卖唱挣的是票子,他都攒起来了。我在老师家呆两年,他足足赚了将近一千元。我们离开“云里飞”之后,就赚不到钱了。正好那时有人组织一台杂耍到山西太原去,要找个拉单弦的,“单弦拉戏”和现在的“大擂拉戏”差不多,单弦比大擂小。当时有个邵雅轩能拉单弦,需要找个胡琴伴奏,就找到我老师,我老师跟着他到太原去了。家里停下来了,停下来,不能白吃饭,我老师就告诉我:你走吧!回家吧! 当时有个规矩,学徒没有满师,老师不能介绍到别的地方去工作,不光是我老师这样做,其他人也这样做。不介绍地方不要紧,我老师还到“云里飞”那儿去说:“我这徒弟没学满师,你别用他。”这句话可要命了,一下就断送了我的生活道路,我今后到哪里去生活呢? 2 T; Q7 { T8 P$ R. e' X* C. s , t7 q! G. `( t5 Q6 t 就在这当儿,我的母亲死了。这天,我父亲给我来送信儿,我们正好在老魏这地上上地。唱完了戏,老师领着我到茶馆给老魏叩了个头,说:“这孩子他妈死了,您行个好吧!”老魏给了我一块银元。我老师还让我在茶馆唱,唱完后让我跪在地上,老师说:“我们这孩子他妈死了,诸位别走,大家掏点儿钱行个好,帮忙埋了吧!”这样又敛了五十多个铜板。这些钱他没给我,只给我四大枚铜板,让我回家去。四大枚车钱,我回不了家啊!我家住在北皇城根福寿里。我从天桥一直走到前门,才坐上白牌儿有轨电车。从那儿坐车到西单,就要四大枚;从西单到福寿里,还得四大枚。我手里倒是攥着一元钱,但我不能花,我不敢。我只能走回家。这边走半截路,那边走半截路,回到家已经半夜了,我还饿着肚子,没吃饭。第二天,老师来到我家,给了一元钱。埋葬母亲买棺材等费用都是舅舅拿的。 ) p( D0 p( @: _ , i; b& w+ ^8 e* S4 g1 L# b$ k 老师到山西去了,我也被打发回了家,这已经是秋天。我到家,只有身上穿的一身裤褂、一件蓝布大褂、一双鞋、一双袜子。! F' [* ~$ M; A! I2 y" O
: Q7 A' k8 s( ?" ~: o# p $ [( L% u% B+ S- C1 d: j2 m; l. R在鼓楼市场* P& }& a+ q- p! q0 T4 ]* J" g( c 7 I' {9 G/ A+ K$ n
父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知道我学徒苦,见我回家,没责备我,还说:“你先玩儿两天吧!” 我总归是个孩子,连饭都没得吃,也还有心思玩儿。离开家那么久,像鼓楼那地方就可以好好玩玩。我就到了鼓楼那儿。钟楼前、鼓楼后有个市场。一进市场有个说书的,说书的旁边是个茶馆———石记茶馆,茶馆门口有个唱戏的摊儿。我就在戏摊旁边站着,人家那儿正唱《捉放曹》,唱完了一段,一打鼓,要钱了,“嘣,嘣,嘣……”,就跟我在《三棒鼓》相声里说的一样,那时要钱都打鼓。要完钱要开戏了,那个打大锣的上厕所了,厕所在钟楼底下,远一点儿,没人打大锣。 “嗳,大锣谁打?”没人答应。 2 q5 L! J, L$ y/ |4 s+ F" D! e" u2 S
“我打吧!”我说。& I" j! i0 Q5 t( f5 o% C: J
8 ?: U; S4 |2 g! Q, H 我把大锣拿起,把整个《捉放宿店》打下来了。打完后,那场子差不多每个人都惊奇了。嗳,这小孩儿,会打大锣?我过去在天桥学艺,像鼓啊,大锣、小锣啊,钹啊,我什么都学过,甚至有时我坐那儿打一通鼓。我打完锣,大伙儿很喜欢。那班主叫李四,就问我:* P; U7 B% X h: V/ \1 P
$ B4 H3 H2 R6 X+ Q I7 B1 y* S0 c “小孩,姓什么?” 6 Y) `4 n6 |0 R$ B: s “姓侯。” ' H4 W$ e8 @4 V& q “你会唱不会?” ! D0 H8 }7 Z3 ]7 Z$ k) c “会。” 1 {- m5 g7 ?/ v/ s n “你现在在哪儿?”他以为我是戏班的。( A7 @0 g5 D/ }! h) Q# C6 S( R
“没事儿。”; O% P, ]0 m2 k. h4 D( B
“那你跟我们这儿干行不行?”/ f/ y2 D" h) U- ?9 l
“行啊。”我说。 ) W" U) e9 h: ?* M" i( P( p v# } ( |% z c/ _* y V0 d' j& g( K4 H 头天出去我就找着工作了,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像我们那邻居老太太说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就这样,我在鼓楼搭上班,第二天就“走马上任”了。合着我只休息了一天,其实这一天我也没怎么休息,我一直在那帮人家打锣。 5 N+ p# ]% U- H $ t0 Y3 F; {6 G. L 我又重新找到了活命的机会。 # C* M. D, U( M$ x- v* E2 ~8 q # s3 E. y5 J& c6 i$ t( T/ j5 n 在鼓楼市场这地方,我唱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跟人家搭班唱戏,比我在老师家学的戏要多得多。我学了几十出戏,所有我们那场子唱的戏,几乎没有我不会唱的,而且生、旦、净、末、丑都会。唱《辕门斩子》,我一个人唱两个角色,一会儿在这边,是杨六郎;一会儿跑到那边,就唱老旦。比方说《牧虎关》这出折子戏,我从高来、杨八姐、鞑婆、老旦、小生,一直唱到高旺,没有一个我不会的。我唱青衣差一些,因为我的青衣嗓子不行。我是在二十岁以后才会唱青衣、小生的。 1 L: r* `# S" c$ H$ H# I9 C: T . J4 x9 e) S% `- B: i$ o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鼓楼市场那儿学会了相声。这是我以后转变成为相声演员的基础。 0 V6 [3 G( ~* r$ X+ ^7 a% Y+ N; b1 k3 c( i, b
鼓楼市场就是现在钟楼前面、鼓楼后面这一块地方,原来用铁蒺藜围着,它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进南门挨着鼓楼这一块,有卖破烂的、算卦的和卖扒糕、炸丸子、豆汁、馅饼、烧饼、锅饼等的小摊儿,还有小酒摊。有三个茶馆:路北的是鲁记茶馆,路东的是石记茶馆,路西这家茶馆我忘了它的名字了。西门外边有个落子馆。鼓楼市场别看地方不大,卖艺的场子可不少,一进南门有两份儿说书的,东边这个说书的说《七国》;还有个说书的说什么书记不清了,只记得说书人的外号叫“冯小辫”。说书满赚钱,比我们唱戏的强多了。再进去一些,东边有块场子,那是说相声的,有时摆在西边大槐树底下。我们这场子没有固定的地方,有时也在那儿唱戏。还有个唱喝喝腔的大棚,那也是很穷的戏棚,没有什么大戏,有几件行头,随便乱穿着。喝喝腔据说是沧州一带农村的剧种,我到沧州时有人向我提起过。现在这剧种已经消失了。再往北走,还有两块地,常在那儿演出的,一个是“全家福”,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老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闺女,大家一块儿唱,唱的大概是花鼓之类,人家就管他们叫“全家福”。还有一摊是父子俩带一个徒弟,唱莲花落。这家姓崇,老头的名字不知道,儿子叫崇佩林,他们时常唱些太平歌词。太平歌词这名词有个来历。据说北京当初有个出名的艺人,外号“抓髻赵”,他到宫里给慈禧太后唱了莲花落,慈禧没听过这东西,听完了就问这叫什么名字?“抓髻赵”说叫莲花落。莲花落本来是高尚的人不大接触的东西,属于跑江湖、要饭行乞的玩艺儿,慈禧嫌这名字不好听,就说改叫太平歌词吧!因此这名字是“御赐”的。后来一传两传就传错了,把唱太平歌词时打的小竹板错叫做“玉子”(是“御赐”的转音)了。太平歌词用的小竹板跟二人转用的小竹板本出于一个传统。二人转叫小竹板为“四块瓦”,演出时演员一手拿一件两块瓦样的板,来回翻打,叫“四块瓦”,这是劳动人民起的名字。莲花落自从被慈禧“御赐”名字以后,起初竹板也叫“御赐”,后来叫别了,就叫成“玉子”了。实际上不是竹板叫做“御赐”,而是太平歌词这名儿是“御赐”的。后来北京很多唱莲花落的班子就把莲花落改叫太平歌词。 8 N3 u) M: ?$ g; [, W0 J0 @: v1 K$ E$ W& T% @1 A
我除了唱戏之外,有时到鼓楼市场的各场子里转转。这么多场子中待我最好的是崇家,我常到那儿坐一会儿。老听太平歌词,我就想学,后来真学了几段。我第一次唱太平歌词就在崇佩林家这场子。我和另一人合唱《韩信算卦》,应该是韩信做错了五件事,要减寿,这个说法当然带有迷信色彩;我唱了四件事就结束了。第一次唱就唱错了词儿,想给人帮忙,帮了个倒忙。这一场演出没法向人家要钱了,唱错了词儿怎么好向人家要钱哪?只好算了。这是我第一次唱太平歌词。 0 T2 P. H1 U! h) h! z# k1 S9 x - y9 k2 O- M1 ^' P 我第一次说相声也在鼓楼后边。我爱听相声。鼓楼那儿有几个说相声的场子,有些老艺人在那说相声,像常宝臣先生、聂文治先生。常宝臣先生带两个徒弟:一个叫郑祥泰,一个叫王世臣。王世臣那时还刚刚学徒。这些人在那儿呆的时间不长就走了,换了一些年轻的艺人,像张兆新、张书元,还有个小李,他们的岁数都比我大。他们说相声,我老听,老听老听就想说。有一次开场,我看见场子里就一人在那儿,我说:“我给你帮忙吧!” 他说:“好吧!来吧!”7 x8 t8 _& @& o" {2 D8 V( t! b( x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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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说相声说的是《戏剧杂谈》,那时不叫《戏剧杂谈》,叫《杂学》。我估计我这第一次说相声说的并不太差,我把那个段子圆满地说下来了。但是收钱收得少。第一,这是上场第一个节目,人上得不多;第二,大家认得我,都知道我是唱戏的,不是说相声的,所以不大愿意给钱,好像不值似的。 ' w+ }" b2 ^3 [0 x7 m" Z* X! A P2 x) v# O
我第一次唱太平歌词,第一次说相声,全在鼓楼市场那儿。 1 y2 z. s/ @1 U1 A
于俊波的小相声 0 Y8 d* Z b2 D+ C. w3 P" V( U # a/ R* y4 X) f- J 在上面所说的那些日子里,我总的感觉是日子混不下去,一个字———穷。街上穷人是那么多,饭铺也不像现在那样拥挤。当初的小饭馆,一推门进去就是厨房。一直到解放后还有这痕迹。前门大街有个名饭馆———“都一处”,这饭馆恐怕有二百来个年头了吧,解放以后,一进门还是先看见灶。这儿是香油盆、酱油盆、盐盆……一盆儿一盆儿的摆着;那边一叫菜,一嚷,这边听到,嘁里嚓啦一抓一炒,当当一响,“买卖唉!”端过去了。有的饭摊儿,或者屋子小的小饭馆儿,厨房是在窗子外头的。那火也简单,是两个汽油桶做的炉子。这儿卖馅饼、锅贴,也卖面条。做锅贴,就是在饼铛上放上饺子,用面汤一浇,底儿一焦,烙熟了,就是锅贴。劳动人民爱吃这东西。晚上休息以后,要封火,就用石板或者破铁锅,往汽油桶做的炉子上一盖,火就闷上了,一宿不灭。要饭的人夜里没地方住,就来到这“排子”底下围着炉子一蹲,每个炉子旁边都蹲好些人。记得我小时候从外边回家晚了,或者我做的事母亲认为失礼,她就骂我:“趴排子货!”意思是我这人没有教养,将来就得要饭。到那“排子”底下去趴着。因为那时候,每个“排子”底下每夜总有好几个人在那趴着的。穷人太多了,天刚一冷,要饭的没衣服穿,就裹戏报。那时墙上常贴戏报,今儿贴一张,明儿贴一张,过几天就厚了。那时还没有人把戏报收回去做纸浆再生造纸,戏报愈贴愈厚,要饭的就把戏报揭下来裹在身上,捡根绳系在腰上,当衣穿。天再一冷,西风起,裹戏报也不顶事,要饭的就冻饿而死。北京俗话这叫“倒卧”。那时,小报上差不多每天都登着这儿倒卧几个,那儿倒卧几个(“倒卧”这词儿现在没有了)。更糟糕的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以后,向中国人大量推销白面儿、吗啡等毒品,人抽上白面儿,穷得就更快了,连冻带饿加瘾,死在街头的人就更多了。再过一个时期,日本人让中国人吃混合面,一开始报纸上宣传混合面是多少种杂粮碾成的,怎么怎么好吃,而且很有营养等等,刚卖的时候,情况还好,后来愈来愈糟糕。据说日本人把北京几个上百年的老仓库,像禄米仓、东门仓里变质了的连耗子都不吃的发霉的米扫出来,连同耗子屎一起磨成面卖给中国人吃。所以那混合面是黑的,像煤末子一样。后来奸商还掺锯末儿!当时,我记得有位前辈相声演员于俊波先生为了讽刺这种黑暗现象,说过这么一段小相声。 ; S( ^' N w" k) V9 o2 R j! F
甲:您最近怎样?生活混得不错吧! 6 t- h7 x% p* U: f3 M" M 乙:唉,有什么辙啊!这年头谁能混好了! " V/ H0 l! I4 P, @4 ?6 j! F/ L 甲:唉,咱也不争求大富大贵,反正有饭吃就得了嘛!, l3 s( h. J/ U
乙:吃饭您着什么急啦!饭不是天天儿人都得吃吗?" m' ?4 Z: N3 c" H* Q
甲:都吃,分吃什么啦!像您还不得吃大米、白面? ! O# j0 U) ^. @0 U2 H! B: ^ 乙:我家好几口人,我是个说相声的,我还吃大米、白面?我连吃混合面儿都得天天排队去。 " B2 u- J, V6 F/ W' A3 s+ M 甲:这混合面儿里什么都掺,里面还有耗子屎,还没磨开哪!另外,据说奸商还往里掺锯末儿,那锯末儿是人吃的吗? * s( C, G- a) \9 `8 O6 s: c 乙:唉,他就硬他妈的往里掺。我不信,我就吃了。吃了有一礼拜硬他妈的拉不出屎来。后来人家告诉我得灌点儿油,人家送我一瓶儿,我喝下去了。哎哟,这油喝下去后,肚子倒有动静了。哎哟,这肚子痛啊。我赶紧跑到厕所那儿,蹲半天,憋得我这难受。后来我听“劈里啪啦”一声,我这么一瞧,好,拉出根劈柴棍儿。& @& i) g7 F9 a( `% ^+ E) f" J
6 x3 l. n. f5 u$ r2 y5 c 这段小相声很有意思,是日本帝国主义统治时期,中国人民的控诉。这段相声虽然只是前面的一段小垫话,但说明了中华民族不甘心当亡国奴。那个时候,中国人死于冻饿,死于吸毒,再加上自杀、迫害、战争,死的人太多了。中国人的生活是那么困难,这一段历史应该讲给年轻人听,让他们不要忘记,我们是从这段艰难的路上走过来的。今天民族的尊严来之不易啊!, {9 O/ H! u) n,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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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z4 M+ f% d) G+ R8 ?- { 重返西单商场( P: I- t' S/ X( I2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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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立元被害死后,我们逃回北京。那是1940年初,我23周岁。尽管东北比关内能够多挣些钱,但是生命没有保障,我们也只得说谎逃回来。当初去东北时说好管接管送,路费都由资方出,到这时又说不管了。我连行李都没有拿,皮帽子也放在那儿,就这样回来了。我临上车时,师弟买了只熏鸡送给我,等我一挤上车,再找,没有了。因为那时候单有一种人上车掏包、偷东西,他从这门上,由那门下,或者到下一站下。火车到山海关时,要收回出关时领取的“入国证”,以后再来再领。我交“入国证”时,偷偷地把出关时站在木框后面、被人捏着鼻子往外一拧照的那张相片撕了下来,这张相片一直保留到现在,成了纪念品了。我小时候没照过相,可能在这以前只照过一张相片,要不,这就是23岁以前惟一的照片了。回到北京以后,我算计了一下,出关仨月,只混上件长袍。我原来去东北时做的那件罩袍长了点,到东北后,为了上台好看些,又做了这件长袍,合着就挣了这么件衣服。回到北京后,我病了。这病叫“羊毛疹”,中医认为是小伤寒一类的病,记得邻居拿针在我身上挑,说是挑“羊毛”。那时我自己只有十几块钱,有个朋友捎钱托我在关内买双皮鞋,加在一起,我手里有三十来块钱。这一病,钱都花光了。我没有去医院。医院这名词,对穷人来说,是沾不上边儿的。那时四川营一带有个叫做什么中医学会之类的机构,像个慈善机关,白给人看病。我找他们看病,他们给误诊了。我那时心里本来有热,他们还用热药补,这样一来,病更重了。没办法,我去找许华甫大夫看病,许华甫一号脉,一看方子说:“啊呀!怎么开这样的方子?”他让我回去赶紧找块冰,喝冰水;买些榅桲、炒红果(这两种食品都是蜜饯果品)吃。炒红果,我吃不起;但我得想法找冰。我到一家饭馆,人家正卸冰,我跟人家要了块冰,吃冰核儿。冰水喝下去,果然两小时后,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接着吃了两付药才算好了。这一下病了个把月,稍好一点儿,我的头发掉了不少,我原来头发多得很,就是从那回后才脱落的。病后,我身体很弱,脸上仍带病容。为了生活,我又回到西单商场老地方去。我跟相声场子掌权的那个人说我走时是不得已,天冷,没饭吃;现在冬天混过去,天暖和了,我又回来了。(我们管相声场子掌权的那种人叫“掌旋”。这是行话。跑江湖的人到处转,叫做“旋”,北京话音念做“学”。他跟我们挣钱差不多,不过他是第一个到那儿和人家定下那块地的人,他有点儿权。)我和他一说,虽然答应我在那儿演出,可是头天上地,头一段刚开场,我就受了打击。 C% U& @6 }- F0 }, K"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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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场时光唱“十不闲”,几个人同时唱,为了招徕观众,先唱“福”、“禄”、“喜”、“寿”四个字的吉利词儿,唱完了,还有八句独唱。这八句词,一般人都是这么唱的:- N/ Y% t7 i9 P- v' T' m
2 J$ \. Q: g) v. Z1 b d2 r1 v 一上台来且留神儿,$ n+ | _- i, H/ q* |
一边财神儿,一边鬼神儿; # ^0 a" T) `' p. u 也有唱喜神的,那就是: 5 B! |9 S- o. @. X' p 一边财神儿,一边喜神儿,0 G! f3 h# f; K8 y! _: b: u* [
财神手拿着摇钱树, " q* G0 m4 u$ U 喜神手托着聚宝盆儿; z0 i; N) c7 ^( I& i; L) J9 A
聚宝盆儿倒有金马驹子在,7 E. Z1 \5 n5 F+ n
金马驹子一上来托着金人儿; . r/ z. B6 m6 i2 Y- ` 金人手拿八个字念来…… u+ m1 L9 t. N2 o, s; y, ?/ `4 B- K n. B; J# d- z8 J
大伙儿问:“怎么样啦?”那人再唱: ) P. A+ a2 F! A: Q" _& o% [+ N0 i0 _; q, U! x/ H. i
念诸位招财进宝,日进斗金儿呀,豆豆,切豆切豆呛,……0 ~9 k4 Z/ U" V$ x*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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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捧哏的就上去轰着说:“去!去!唱什么呀?唱个没有完,我还怎么说呢?”大伙儿这才回去,剩下两个人跟他说相声。我上场的头一天,“掌旋”这个人在群唱唱完后,他来独唱。他却不唱上面这八句词儿,他唱了个神话故事,唱的是庄子的故事。庄子成仙了,有一天他出去游逛,看见路上有具骷髅。这是一具被强盗抢走钱财后杀死的行人的骷髅。庄子见他死得冤,就作法让他复活。这个人活过来后,一下子抓住庄子说:“你还我的钱财来!”那天“掌旋”的唱些什么,我记不住了,但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是: 5 F$ P) h ]8 K, l* R/ a& O: ~$ c- K5 f) b1 k8 N
“小人得了命,他就要思财。” 6 O" c+ W" H1 u% m" | . `0 Y& E* j; v/ j9 T 那句话的意思是讽刺我病刚好,还没好利索,就想到这儿来说相声挣钱啦。这意思是很明白的,我听了很难过。有什么办法?为了生活,我只得忍气说我的相声。后来我想,“掌旋”这号人,你说他是多么坏的坏人,也不是。他就是妒忌我。我学习比较刻苦,上来得快,说相声时间不长,在他那场子里已经名列前茅,也拥有一部分观众。所以他要打击我。由这件事,我体会旧社会艺人中间的行会思想是够严重的。 3 ^$ l: z) {+ J7 p* b
' H/ S( ~4 Z0 ?0 m$ \' v' _5 h, v0 j& j* N" X7 ] S8 c$ ?; L 到天津去说相声0 w. Z+ E0 d5 y; ]2 j4 E
$ |4 }# X1 ~7 Y9 s4 }( P( i 1940年的3月到6月,我一直在西单商场说相声。天气暖和了,病也好多了,这个时候,有人来约我到天津燕乐戏院去说相声。 ( V- i- F1 X- v) L- t2 ] 6 k% B1 E8 M4 W5 O m7 k 我们场子有个相声演员叫戴少甫。他原来叫戴少圃,“圃”字是四四方方一个框子中间搁个甫字,有人对他说:“你这名字不好,外边有个框,把你困住了。”那时人们怕听这话,他听说后就赶紧把框子去掉,改叫戴少甫。戴少甫有点儿文化,能够自己整理段子,相声段子中有些错别字,他能纠正过来;同样的段子他说出来,比别人说得好。我也受过他的影响。一两年前,他在天津燕乐戏院说过相声。燕乐戏院是天津有名演杂耍(曲艺)的场子,有时偶尔也演场电影,所以也叫影剧院。戴少甫到天津后,很快就演红了。当时他最红的节目叫《数来宝》。《数来宝》原来不是个相声段子。当初我老师朱阔泉先生在西单商场演出时,每天去得早,观众没来齐,他就挥动大板说段数来宝招揽观众,原来不算个段子,后来愈说愈多,愈说愈长,就变成了个相声节目。戴少甫到天津演出的时候,天津闹水灾刚过,报纸上经常有人写文章募捐劝赈,他就把报纸上的文章改编成段韵文,插进《数来宝》内,在台上演出的时候也向大家劝赈。这下子他就红起来了。观众觉得这个演员不仅是个艺人,还热心公益,就喜欢他,他是这么红起来的。后来,戴少甫由于说了段《打白狼》的相声,被大流氓袁文会等人轰回北京。这段相声还有个名称叫《得胜图》,内行话叫做《大杆子》,它的传统名称又叫《南征梦》。戴少甫因为说这段相声得罪了天津最大的流氓袁文会。里边有段台词讲到点名:1 C' s9 c; I: ^2 B3 i2 O _
甲:王得胜!( [) t2 G# Y& s# X/ m) k# }
乙:有。 7 \% O: Z3 [1 D/ z( o/ {* Z 甲:赵德标!3 R0 Y/ \) k( |7 w1 ~" z
乙:有。/ R# C- v$ [0 E4 Z! S0 ^& y' Y
底下就点起同台演员的名字了: 6 w. K" r* K9 Z. l6 Q 甲:常旭久! 7 Z, Q; J) `! v! q 乙:有。 + p0 z9 N# {3 {/ B- S3 K$ r# | 甲:谢芮芝! _, r+ ^* `8 ?) j9 l
乙:有。 * p* w3 A) c N& C7 n0 @- G 甲:于俊波!3 [9 S. s* D/ Y& H/ V2 K% S' f
乙:有。喂,你这司令怎么尽带我们这一帮人儿呀!6 Y" r4 v- o) `
甲:哎,您想,我要做了司令,不就带你们这一帮孙子吗? " K4 C- R& z6 A g) M / q5 {! N5 F o& T9 B 这是骂人的字眼儿,那时台上常这样说。这词儿原来就有,不是针对谁说的。但那时敌伪搞汉奸队,汉奸队有王部队、李部队、张部队、赵部队等等,袁文会的部队就叫袁部队,他是司令。戴少甫说相声说到这儿,台下袁文会旁边的狗腿子就说:“这是骂咱们,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说着,窜到后台动手就打。那天正好白云鹏老先生也在现场,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见狗腿子打人,直说好话: “别价,别打呀!打坏了那可就完了呀!有什么事冲我吧!我请客,我给你们赔不是,让他给你们赔不是,……” 白云鹏一边说一边就趴在戴少甫身上,替他挨打,这样,才把戴少甫救了下来。我在卖艺生活中一直觉得江湖艺人有很多好品德,他们讲义气,肯帮助人,在这种场合看得最清楚。 4 z: P, T+ V8 ]( m! r9 O @0 c' L# y6 q: g3 T
戴少甫挨了打,被轰回北京,于是燕乐戏院又来北京找人,才找到我。他们原来对我就有好印象,就邀我去。我们场子里最好的捧哏演员是张少棠,他捧得活,夸张幅度大,嗓子也好。他有点儿文化,原来是个银行职员,业余时间说相声,后来就成了专业演员。我约他一起去,他不去。他说跟我出去没有把握,尤其在天津。谁都知道天津这地方最难演出,过去曲艺界有两句话:北京是“出处”,天津是“聚处”。不管唱京韵大鼓、梅花大鼓、联珠快书、单弦、莲花落,还是相声,艺人都来自北京,天津是个聚集之处。天津聚集了那么多名演员,你在天津能不能站住脚是个问题。你要是在天津站不住脚,那你就甭想到江南去,因为江南邀角儿都到天津来约;你要是在天津能站住脚,挂上号,那你这个演员就算行了。所以张少棠不敢跟我到天津去,他说:“凭你这两下子到天津去能站得住吗?我跟你去天津一个月,演砸了,回来我上哪儿?人家不要我怎办?” 9 Q& [/ ]. ~-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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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郭启儒正好没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他。我俩在天桥学戏和唱戏时就认识。我说:“天津来邀人,你有意活动活动吗?” 他说:“可以呀!我在这儿也不行。你没瞧见吗?” 这样,我们就搭上了伙。郭启儒也是天桥艺人,他的师父是刘德智,刘德智是和焦德海搭伙的。天桥这场子历史悠久,凡是从这块地上出来的相声艺人,人们都看做是正统。自从焦德海死后,这块地不景气了,生意也不好。郭启儒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和我搭伙去天津的,成了我艺术生活中的老伙伴儿。 $ A9 k3 N% ]% {4 K7 d: r. ] 4 J6 u# p- U2 O' ]& \% h* m 1 h, ^& O5 A* x& \/ T打炮戏 3 v, [$ l9 H: x4 F; n( A; R/ b( V+ f6 O" I2 F; C1 \! v$ S, I
1940年端午节后,我们来到天津,在燕乐戏院演出。那阵儿一台曲艺有十几个节目,燕乐戏院是十四个,他们想让我演最后一个节目,这叫“大轴”,我不干。我挣的钱少,我俩只挣储备票二百多元。那阵儿物价波动得很厉害,我们挣这点儿钱就干“大轴”,太不合算。另外也不敢干。天津这码头,刚刚去,自己这两下子心里有数,能不能站住还不知道。我不够唱“大轴”的资格,没有唱。" ]6 }8 Q5 e* n1 V( m7 {4 }
. v8 ~ l8 R: q$ Q 从前演戏,第一天的节目叫“打炮戏”。我们到燕乐,头天的打炮戏白天是《空城计》,晚上是《改行》。那阵儿的《空城计》,还不是后来我整理过的这个段子,那阵儿说《空城计》,前半段说的是《挂票》,后边才说《空城计》。就那《空城计》,我也作了一些修改,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以前别人说《空城计》,是说“城楼”这一场。四个龙套出场,前两人走到台中间站一下,一人往左边,一人往右边,后两人上场也是如此,这不对。我把它改在司马懿过场这一场,就是现在的样子。从前的说法不合理。“城楼”这一场,台上大边儿(左边)是诸葛亮、琴童和城楼;司马懿带兵上来,唱:“大队人马奔西城”,他应该站小边儿(右边),四个龙套站一字儿,没有一边两个的站法。原来相声不合理就在这地方,我把这一场改成过场,就合理了。为什么过去的相声要那样说呢?那时候相声界有种怪理论,叫做“理儿不歪,笑不来”。他们认为说相声不能说对了,说对了,人家就不乐了;唱也如此,非得你唱得不是味儿,人家听着乱七八糟不像个玩艺儿,觉得可气,一气,就气乐了。这种理论我是不同意的,我们主张“对中求好”,首先你得讲求说得对,说对了你再往好里研究。相声演员很多人是从京剧界转过来的。老辈有朱绍文先生(艺名“穷不怕”),是京剧演员改行说的相声,后来有常连安,我们这一代有侯宝林、郭全宝、王宝童、王长林,都是从唱京戏转说相声。你要是原来不会唱戏,这样说《空城计》还情有可原;我们懂得京戏,就不能这样说了。所以我就改了这个场子。那天晚上我俩说《改行》。夏天开场要晚一点儿,八点钟,赶天黑了才开场。那天晚上正赶上电台在燕乐戏院实况转播,我们一下子就接触了广大群众。因为实况转播,大家都想拿出自己拿手的、比较有把握的节目去演。这样,时间就长了,散场时都快夜里一点了。十四个节目中,我排在开场第六,也就是前半场七个节目中的靠末。那阵儿说《改行》和现在也不一样,一般叫《八大改行》。《八大改行》说到每个艺人出场时,要先把他唱的段子学唱一遍。譬如说学京韵大鼓刘宝全,现在说相声是在说到“卖粥”时才学唱,那阵儿在前面提到刘宝全时就要先唱一段。京韵大鼓有个“八句诗篇”,“八句诗篇”可以概括整个段子的内容,“八句诗篇”唱完了,跟着就出人物,故事就开始了。譬如《长坂坡》吧,前面就有这么八句: 6 t; i' I" P& q' N" ]$ H$ E' {8 [ s- E/ U5 y4 p, M* n
古道荒山苦相争,黎民涂炭血飞红。 ) ~0 S! Z2 W& G* _ d4 c | c 灯照黄沙天地暗,晨迷星斗鬼哭声。 $ o l9 U% @5 A) X2 _ 忠义名标千古重,壮哉生死一毛轻。 k; h+ H$ ]8 N, |" z: x% g& D 长坂坡前滴血汗,使坏了将军赵子龙。 # O5 v% `( l& g $ P" c# x7 z; w* C9 o$ J9 C& c 按照过去相声的说法,我在说“卖粥”这一段以前,先得唱这一段。那阵儿我嗓子好,从高八度到低八度全用得来,对刘宝全的味儿基本上也学得会。那天晚上我说《改行》,说到刘宝全时,就唱了八句,学完这一段,台下观众听着可满意啦!这一段听满意了,下边再学“卖粥”,就更满意了。说《改行》,我也作了一些改动。在我以前的相声演员说《改行》说到“卖黄瓜”时,只唱两句:“大黄瓜你们谁要,一个铜子儿拿两条。”我认为唱两句不够劲儿,怕要不下“好”来,因为观众没有准备时间。我就在前面加了两句,就是现在大家听到的这四句:* z( {7 ]& L% K* u, O
/ {3 V8 m# z1 U+ S3 D% p 香菜芹菜辣青椒, % J! _" R0 T7 j1 X5 x 茄子扁豆嫩蒜苗,9 ?7 E% w' G [+ N# l; D( t: E
好大的黄瓜你们谁要, 6 i$ o5 R& |5 K8 z6 `. p5 Y 一个铜子儿拿两条!$ X8 j. m6 R3 u8 t3 u! P7 h
9 H Z; ~8 C8 l3 o) N 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想让大家叫“好”,你得给人家台阶,给人家准备时间,我唱这四句,就是给了观众准备时间,再加上唱的时候的身段和动作,唱完了果然观众叫了个“满堂好”。这四句的唱腔是运用《遇皇后》中:“听说包拯他来到,不由哀家喜眉梢,赶上前去拦大轿,见了包拯说根苗”的唱腔。“卖西瓜”是运用《黄鹤楼》中四句唱腔。唱这两段时,都在前面先唱正戏的四句,后面再唱《改行》的一落儿。 5 P2 c g3 g; h 4 {- C: N3 _& s4 S+ n 《八大改行》,应名儿叫《八大改行》,好像应该说八个改行似的,可是一般人顶多说四五个,因为中间还有形容、烘托、陪衬的东西。我也只说四个,后来改成说三个:卖粥、卖菜、卖西瓜。头天登台,我拿的这两个节目,都是经过修改的,和旧节目不同,我一拿出去,观众一叫“好”,又赶上电台实况转播,这头一炮就打响了。我有个好条件:我原来是唱京戏的,嗓子好,音色、音量、音质都还可以,头天打炮,就收到了好效果。有的相声演员原来在地上演出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要说六七段,累了,又抽烟,又喝酒,不知道保护嗓子,也就不容易收到这样好的效果。也就是说,相声演员落个好嗓子不容易。7 i3 l# L; C) o%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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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0 z' `/ z. A) j. [, s! `我在天津呆了五年 + B2 i x" R) I9 }( G & `% g$ }! \" ]- ?# A 三天下来,剧场老板很满意。原来邀我们去天津演出时说好试演一个月,暂订三个月的合同。三天过后,资方看出这里有油水,就找我们谈,要改订六个月的合同。我们说,这没有什么好谈的,都说好了嘛,一个月试演,要是不行,我们滚蛋,顶多订三个月的合同。燕乐戏院是由三个流氓合办的,经理叫俞三,他本来是钱行的经纪人。在经纪人当中,钱行的经纪人由于替别人放高利贷,重利盘剥,名声最臭。他又依靠一个名叫久保田的日本人(可能是宪兵队的)欺侮中国人,民愤很大,解放以后,政府将俞三逮捕枪毙了。还有两个副经理。他们一看我们不同意订六个月的合同,就威胁我们,说来到这里,就得听他们的。我们说,物价波动这么大,要是订六个月的合同,上面写着每月挣的死钱数,物价一上涨,我们生活可怎么办呀?他们说:“那你就甭管了,六个月就六个月,用钱你说话嘛!那还不好办吗?” ; g2 }# P1 ~$ _% p! [- C!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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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没有经验,以为“用钱说话”,就是给我们涨钱,敢情不是,是借给我们钱,我们短了他钱,还能不给他们干下去吗?果然,我们订了六个月的合同,这六个月里物价波动很大,我们欠了资方很多钱,更走不了了。这样,我们从1940年6月到天津,一直呆了三年,独家演出,1943年后才出来赶场。直到1945年7月间才回北京。1942年后半年,天津有了商业电台,做广告,我们可以到电台去说相声,挣点儿钱贴补生活。: e2 K8 D' D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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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这五年,是我艺术上逐渐成长的过程。在北京,我只是个普通演员,来到天津,我才有了名气。天津的观众,能捧人,你演得好,他真捧你。我这个演员,就是在天津露头角的。在天津我混出了个好名声。什么名声?那就是人们说:“侯宝林的相声文明,脏话很少。” ' c1 Q+ x* D3 a: s1 Z: W& U, S) q8 C- Z% P7 c3 O! H
那个时候,相声也有黄色的,例如学几个时代歌曲,唱些靡靡之音,也算一段相声。有一段相声叫《妓女打电话》,还有一段叫《女招待》,这些相声内容当然不好。这类相声我们那时也演,但我们很少演,特别在电台。关于在天津这一段的经历,事后我认真想过。我在天津那几年,正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时期,那年头有气节的艺人不演戏,梅兰芳先生留起胡子不唱了;程砚秋先生也隐居农村,不干了。不能强调人家有钱,歇得起,主要是这几位先生有爱国思想,有骨气。那时候艺术受到糟蹋,京戏舞台上“劈”、“纺”戏流行,演员穿着时装演戏,这跟当年梅兰芳先生演《邓霞姑》等时装戏不一样,这是卖弄色相,糟蹋艺术。那时候曲艺也处于低潮。一些有名的老演员死了,像唱单弦的常书田,唱大鼓的金万昌、刘宝全。白云鹏老先生虽还健在,但精神上受了打击。女演员像小岚云,真正的刘派大鼓继承人,这时也结婚走了。相声界好几档有名的演员都散伙了,张寿臣的伙伴儿侯一尘到别处去干了,戴少甫后来又到天津演出,他的伙伴儿于俊波走了,马三立的伙伴儿耿宝林走了,罗荣寿的伙伴儿白全福也散了伙,相声界出现了凋零的现象。为了招揽生意,为了叫座,一般的曲艺场子还由演员反串,加演小戏。说起来,这也是老传统,清末民初,“十不闲”就带演小戏。但是,这时曲艺场子演小戏,内容多半是不健康的,这说明了曲艺处于低潮,艺术被糟蹋。曲艺场子演小戏,起初演京戏,彩唱,后来为了吸引观众,就干脆演开内容荒诞的滑稽戏了。相声演员常宝堃,外号“小蘑菇”,那时也反串演戏。他比我小五岁,但是成名早,他是我们这一代演员中最有本事的人。他会的节目多,演得活。他的助手叫赵佩如,也是个好演员。常宝堃反串的一些戏,虽然都是临时学来的,但演得滑稽。我看过他的两个戏;一个是《法门寺》,他演宋巧姣,他没有青衣嗓子,是正扮,可是他加上一些与唱词毫无关系的动作手势,也能搞出噱头来,逗人笑;一个是《连环套》,他演窦尔墩,你看了不能不说他有功夫,其实是现学来的。他们原来想演一些我们曲艺界常演的《打城隍》、《打面缸》之类的小戏,后来却演了一些像《枪毙阎瑞生》之类的大戏。庆云场子甚至还请来了上海演滑稽戏有名的张冶儿来指导排演滑稽戏,还演过《前台与后台》等戏。《前台与后台》根据天津实事编剧,内容是说某京剧演员受迫害的故事。曲艺在这时为什么出现低潮?我没有研究。我只想,反正我不能像别人那样在舞台上胡说八道,我想办法改革一些传统节目,把相声说好一点儿。我想别看演“劈”、“纺”戏、滑稽戏轰动一时,有些人爱看,这只是一时现象,观众对艺术是有鉴赏能力的,要演,还得演些正经的东西。我老伴儿的父亲就能代表这样的观众。他是个戏班的艺人,他在家听电匣子里播送不健康的相声就让关掉,说要听,听侯宝林的,为什么?文明。正是我注意了这一点,所以在日本侵略中国这几年艺术水平普遍低落的时候,我反而成长起来了,成为一个群众欢迎的演员。直到现在,我一直认为不仅艺术,就连语言的纯洁性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中国是五千年的文明古国,是个礼义之邦,有很多礼貌语言。我在小的时候,早晨起来见着邻居总说:7 {1 f+ d' t, p$ g, _$ e
- y# N( {& Z% t$ K “您早起来啦!”2 r. |9 f) ]' Z+ z7 g4 l4 O. b
对方说:“您还没出去哪?” 2 s4 K5 V0 p' [) L3 b5 ? 吃饭的时候见着了,说:! o+ m9 y" @3 L
“您还没吃饭哪?” + x3 e$ n' n8 M8 r2 _0 |- m) V( z3 F1 g
“噢,偏您了。”(就是我已经吃过了的意思。) : d4 U% \( }7 D4 Q- }4 A3 z* l' a$ f9 K
晚上见面了:3 [# `2 O0 P9 Q& ~& u7 m+ P; u
“噢,还没歇着您?” 7 S! i" V7 E; H5 _& n “噢,快了,您还没歇着哪?” …… / ]" S" Z5 x4 x" h( w6 ?2 {
5 K7 a1 F U! W6 z% O; U- o 这种礼貌语言,可以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密切人们的关系,相传了几千年,现在被许多人遗忘了。小伙子骑着车,“当”一声,差点儿撞着位老大爷,老大爷说:“你这是怎么回事?”要在过去,小伙子起码得说:“哎呀,我没留神,差点儿撞了您,……”算是道了歉。可是现在呢?根本不当回事。这个问题是应该大声疾呼的。 H! C# B- W, d0 L7 b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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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曲艺出现低潮的时候,我一度离开曲艺界,去演话剧。 . |+ Z% d0 F5 `0 Q) U' u. G1 C9 T- m
有一次,我到北洋大戏院看中国旅行剧团唐槐秋、唐若青、林默予等演的话剧,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觉得话剧是很有前途的,要演,演话剧吧!我就演了很短时期的话剧。我第一次演了个独幕剧,是法国剧本,陈泉翻译,名字好像叫《欺骗》,我们改名叫《结婚前奏曲》,还演了《情天血泪》、《梁上君子》等。后来,我们演不下去了,布景要租,灯光要租,我们又没有个挑班的资方,全靠剧场给垫些钱,利息很高,演了一两个月就结束了。我们那个无名的小剧团却出了几个后来全国著名的话剧演员,像现在南京的申良、罗飞,湖北的张章。 / ~ S X/ ?5 N0 H' G - n. r( a z' X; W9 N 那时演话剧,当然无法跟今天的话剧比拟,穷凑合,可是我们是郑重其事演的,那是1943年的事。不演话剧之后,我又回去说相声。 7 N$ T# ]8 u! N7 ~% z8 m
3 {8 Y/ s0 ?3 g5 V( }" Q* y 话剧的语言艺术,也帮助我说好相声。 # z& z3 h: U. \4 O) ~
! C) f. d f u- M1 e U1 z) l6 H2 b 远看忽忽悠悠, 7 Q+ k R5 Y9 X6 L! d0 ^% H7 y# m [ 近看飘飘摇摇;% f- ^( J) A$ K& i& A: G
不是葫芦不是瓢, / u( S9 G& d, |/ x 水中一冲一冒; 8 D: [ y" ^7 y+ T* N* S% s0 S 那个说是鱼肚, . E: N1 ]0 G1 ]0 ?) _ 这个说是尿脬; 0 f% ?9 R% p% d( Y2 A7 E% c 二人打赌江边瞧,5 K6 ?7 k) E# v6 z- i7 m
原来和尚(一拍醒木)洗澡。 , i/ S, m) T9 ^ 7 V ~0 b. p% ] 撂地说相声第一项,就是会说开场诗。3 u1 [9 O/ X& t8 R
/ v# z% }' o& j, b 第二、会说“门流儿”。开场诗说完,该说相声了。有的场子一看观众不多,就先唱段“十不闲’什么的,行话就叫做“门流儿”。所以相声演员必须会唱“门流儿”。“门流儿”是四五个人群唱: ' `: |: ~! L+ T6 S- _, J8 _, s( F9 j
福字添来喜冲冲, 5 o& X C2 L0 `2 p2 b, q4 b 福源山前降玉瓶,2 E/ w; k5 L8 y% q
福如东海长流水呀,: d5 f8 I! _. T( ]/ n* \( ~
恨福来迟身穿大红呀, 7 O7 |7 d2 k; T( c; ~, Z( q 豆豆,切豆切格豆呛,去咚去,去格咚去,咚咚去,% a0 Z, P3 \! ]% }5 z1 H
豆豆,切豆切格豆呛, …… . F9 j3 D% y8 j8 _%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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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要唱完“福”、“禄”、“寿”、“喜”四个字,唱完了,还打家伙,打完了,就唱前面说过的“一上台来且留神”等八句(这八句,行话又叫“八掌儿”),八句唱完了,这几个人就用到人家去说堂会的套词儿来说话: 0 I6 F2 N: e2 }0 c. _; F- E7 ^4 K6 ]+ B& n
“紧打家伙当不了唱,烧热了锅台当不了炕,三通打过以后,咱们侍候先来的,候着没有到的,……去咚去咚去格咚去,去格咚去,去咚去咚去格咚去,豆豆,切豆切格豆呛,……”同时还说: / f1 g8 l0 [2 U+ g+ D, B0 b5 [ 甲:哎,咱们这儿场也开了,人也不少了,咱们今儿唱哪一段呀? 2 p$ a* K# e; ^1 ^4 O M j/ h 乙:唱个吉祥的!, T. }, C2 O: x' ~1 l
丙:唱个喜庆的! ) j" g1 T& E: s( \/ M 甲:哎,咱们有题目的文章好做,有谕的差使好当,咱们问问本家的舅爷想听什么?0 I+ H' \4 g) N- T) u0 ]
这是开玩笑,甲冲着乙说:2 B8 T" |& H5 [4 S
甲:请问舅爷,您点点儿什么呀? " D% W9 y* }4 T1 u0 R3 S 乙:哎,我呀,什么也不听。( K }' A' v' d5 }9 n5 m
甲:哎,有题目,本家舅爷让咱们唱段儿“十里亭”。8 v- h$ ^. _- `* b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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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已经明说什么也不听,他偏说要听“十里亭”。“十里亭”也是属于莲花落、“十不闲”之类的东西,于是这几个人又接着唱下去了,因为听相声的客人还不多,多唱一会儿,为的是招揽观众。有个人先唱: " i7 _! F7 d5 d) Y& g8 C) } " q: i( R. {/ C* V, l) Z; U 哎,小琴童儿不消停, u3 G& l: {) O3 a9 p 手打着灯笼走进房中, S: ~3 n! v4 Z3 f6 i! z* q7 ? 尊声相公安息睡吧您哪!% @) ?8 O: X& c2 Y/ L
大伙儿嚷:“怎么样哪?” 8 J/ c3 C* t0 g7 Q0 {, n% x 明日清晨好登程。(众人帮腔:好登程哎) 8 d% K- a. ~8 c( n0 p$ n 琴童儿说话呀,欠点儿聪明,0 t5 q% C! s7 k @
那功名好比是浮萍水呀,(众人帮腔:太平年). e; Y1 `( M$ v4 [
美貌的娇妻哎,火化冰哎, 9 t9 p6 x) P; O 年太平,…… 唱到这儿,又改牌子了: , }+ u! b1 n1 z# R* ] B% z 一更到了一点哎,$ L$ ?/ _$ v; J/ S1 h$ N/ _
月亮儿东边升哎,哎———' p/ ^4 ~ H3 G A
张君瑞我在房中呀,跺脚哟,# h; F/ v) w) T$ y
捶胸呀,哎———' \3 h7 _6 y3 L+ B0 |9 P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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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着唱着,听的人多起来了,可以开场了。于是捧哏的就上来说:, @9 Y6 e% }; M: @+ I
* F$ X7 B( a6 s “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瞎在这儿唱,是起哄怎么哪,我们开场还一段儿没说哪!”/ R5 A6 h; m# a: t- P \
1 C, S- x5 O$ G7 J L( Z) O 捧哏的把这些人轰走了。又回来两人,三人开始说相声。有的场子开场这段相声,总说《切糕架子》,那是属于语言文字游戏方面的段子。观众也习惯了,天天儿来,天天儿听《切糕架子》,他宁可遛弯儿去。好凑热闹的人才早来。 “门流儿”的调子很多,不仅仅是“十不闲”、“莲花落”等,也许三个人合唱怯快书(又名弦子腔)或唱小曲《绣荷包》,或唱跑旱船的吴桥落子等等。/ H5 p1 m5 N( L6 }( z c$ e3 y- g! S
: c! B9 c4 b- z) s, r" G1 z 第三、白沙撒字。相声演员还必须会白沙撒字,用白沙写副对联,或写“吕林炎圭,朋出二仌(音别)”,“吕林炎圭,朋出二仌”是个描写文字游戏的相声小段子。然后根据写的内容说段相声。像常宝臣爱写“天官赐福”四个字,他就拿这四个字说一段儿相声。/ o M7 R8 ~$ h4 C2 p%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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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会唱太平歌词。有的人在白沙撒字时,边写边唱。 : X) j" S3 G: `- c. @- C7 j- h4 P9 a1 K0 H' f ?+ Z
第五、会说一个人的(就是单口相声)。 0 V, P2 j# k2 Z/ u, }& l/ \) r: a1 n3 n
第六、会捧。 0 y2 _/ L* }. H# V* Z! A" b4 B6 L" d- e* B/ n. P, W: V! }
第七、会逗。这两项就是对口相声,相声演员须会演甲、乙角色。 1 ^* Z7 {- e# b: i5 I$ l3 }' t4 P" P( h8 m
第八、会说三人相声。相声演员须会演甲、乙、丙三个角色。1 h% _* B9 L( {' s0 {) y1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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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会要钱。同行术语又叫“看杵门子”。对街头艺人来说,这是个重要项目,就是在演出中间或结束时,他能张罗着向观众敛钱。 4 \" u: J2 `# V6 s$ L : n$ \; G: j* ], Z( J 第十、双簧。说相声的都得会双簧,但说双簧的不一定会说相声。 ' q: I4 u) [ r0 G. v; E) n% b3 k; i- W- F
第十一、口技。相声的历史和口技是分不开的,所以相声里头也有口技内容。北京相声界有位汤金澄老先生,1980年去世,终年90岁。他的相声是以口技为主,他的口技是老传统,和现在台上表演的口技不一样,嘴里没有东西。一般人学鸟叫、学马打响鼻儿都用葱皮发音,当初我的老师朱阔泉老先生学口技也用葱皮。但汤先生嘴里没有东西。他学蛐蛐儿叫学得好,吹哨、空竹、带哨儿的鸽子,这几项都好。我作为一个相声演员,在继承传统技艺上,不能及时抢救这项特技,我是失职的。最近我到日本访问,遇到一位日本全国驰名的口技表演家———猫八先生。猫八先生的口技就是老传统,而且有很大的发展,他不单学本国的动物声音,也学外国的动物声音。他也是不用任何道具,也不借助于麦克风,能够学出风声、雨声、笑声、闹声,以至鸟鸣、牛叫、虎啸、猿啼……。他的口技知识性很强,结构也好。我看了他的演出以后,更觉得我没有继承这些技艺,深感不安。9 O- D& o5 y4 k: p* S1 g
8 Z7 L4 ^2 U0 M7 v 第十二、数来宝。同行术语叫做“抠溜”,就是说艺人在商店门前来回唱,只要商店里扔出一个钱儿就走,形容艺人跟要饭的差不多。有皇帝的年头儿,据说它算一行,叫做“杆儿上的”,这是有组织的要饭的,京戏《鸿銮禧》里曾提到过。江湖上也叫它“穷门儿”。当然,像莲花落、金钱板、三棒鼓、二人抬(或台)这些在打击乐器上装有铜钱的演唱,都应属于“穷门儿”。数来宝原来不属于相声。我小的时候,天桥已开辟了数来宝的场子,以曹麻子为首的五六个人专演唱数来宝。这一点,高凤山同志最清楚,当时他刚学徒,还不到10岁。( e4 J6 O) \! I3 h2 c( d/ E8 x I; u
( v- D% y. E/ R 1929年,北京正式的相声场子只有四处:一、南城以焦德海为首的天桥相声场子;二、以赵霭如为首的东安市场北院的相声场子;三、北城以常宝臣为首的鼓楼、荷花市场,包括东西两庙的相声场子;四、朝阳门外以彦寿臣为首的朝阳市场的相声场子。这些场子,演出节目中都没有数来宝。 9 X: A8 s' R1 s7 [4 ~- Q( O& f$ z4 F4 Z7 l
相声场子添上数来宝,是到了1933年以后,在西单商场是从我老师朱阔泉开始的。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后来天桥的另一个场子也有了数来宝,由王凤山演出。王凤山的第一个老师名叫海凤,大家叫他“小海”。海凤也是专业数来宝艺人,但和曹麻子等人不同,他的节目都是演唱《武老二》。王凤山后来又拜朱阔泉先生为师,学数来宝,所以他像我老师一样,也是既说相声,又唱数来宝。这样,就有了专业数来宝和相声演唱数来宝两种不同内容的数来宝,但当时并无快板、快板书的名称。我十几岁的时候,相声场子的数来宝还很简单,只有一段《串街走巷》的段子。直到高凤山同志正式进了相声界,才将更多的数来宝节目带进相声。因而数来宝也就成为相声节目中的一个门类。5 O* m) z$ N2 _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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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相声演员应该学会的基本项目,我归纳了十二项,可能不全面。那时撂地的相声演员要会这些。上了舞台后,有些东西就丢了,譬如白沙撒字,舞台上就没法用了。解放以后,我们在舞台上试验了一次,演出《字像》,演员每人手里拿块小黑板,效果就差,没有土地演出的环境,出不来那个劲儿。每一个相声演员都应该掌握这些基本技艺。 4 R* E& W3 N7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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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9 ?0 S! p m6 ]/ y0 w “唱”的艺术 # c; S# p9 N# [' ?' m I; J% u2 v/ X& k1 o$ j2 M: V
我在自己成长的道路上还有一点体会,那就是我在“唱”字上下了功夫。相声讲“说”、“学”、“逗”、“唱”,“唱”是很重要的。有人说:“侯宝林的相声就是唱得好。”这反映观众承认我在“唱”字上下了功夫。相声本身就有唱,这是每个相声演员都应该学会的。白沙撒字就有一种是边写边唱,艺人手里敲打着两块小竹板,唱着太平歌词。例如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十个字时,艺人就边写边唱: 一边唱,一边写,看着简单,也不容易。你得左手打板,右手捏沙子撒字,嘴里唱着,心里想着,眼睛看着,这叫“五下忙”。唱还得有节奏,上面这个唱法比较简单。我小的时候,有个有名的唱太平歌词的演员叫王兆林,他唱得比这好,他不撒字,光唱故事,唱起来就好听了。他唱的曲子就比较好听了。等到我们唱太平歌词的时候,我们把调子又美化了一些。比如唱《倒背白蛇》中《合钵》这段子,我们唱的这个调子比以前唱的就好听多了。我们学唱,还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发展,这样,观众才能承认你是个好演员。3 x' `) `5 m7 v# `7 F$ {
q6 X3 O9 n, s1 O |) d" j2 U 上面这种唱法是相声本身固有的,现在会的人不多了,因为它的调子比较平淡,没有音乐伴奏,光用自己的声音来表达思想和感情是比较难的,所以这种歌唱现在几乎要失传了。过去相声演员得会唱这些,你跟人家搭班,人家会撒字,会唱太平歌词,你不会,你就不能挣同样一份钱。过去我们搭班时,一般的待遇上都一样,大家每天都挣一样的钱。要是有个老师傅在一起,我们都是他的徒弟,那就多照顾着他老人家,多分他两角,我们挣八角一天,他挣一元。再有,喝茶的时候买包好茶叶,平时我们沏两大枚一包的茶叶,今儿个老爷子在这儿,得,改三大枚的吧!此外,再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了。所以相声演员要是不会唱,不会白沙撒字,你和人家搭班,就挣不到同样一份钱。人家挣一元,你能耐差,拿八角,那是很难看的。我宁可找比我水平低的或者跟我水平差不多的人去搭班,少挣些钱不要紧,这不难看。在一个班里,要是我比人家少拿二成,这很难看。所以我得会唱。: a+ F/ M5 w9 u9 y& h
4 z; u- l+ c, Z' b9 Z( j4 B$ | l X 这种唱比较容易,因为我嗓子好。但是相声“说”、“学”、“逗”、“唱”里的“唱”,不是指上面讲的“门流儿”和太平歌词这种唱,这是每个演员必须会的,即使嗓子差,也可以凑合着唱。这个“唱”,是指相声本门以外的唱,那就是模仿别人唱腔的表演,演员一会儿学段河北梆子,一会儿学段评戏,一会儿学段越剧,一会儿又唱支歌,这是大家爱听的。确切一点说,这应该叫“学唱”,同行术语叫做“柳儿活”(唱段)或叫做“杂柳儿”(学各种“唱”的段子)。这两种唱的区别,在于你唱“门柳儿”和太平歌词是用你本人的声音,是根据你本人的音质、音色、音量来唱。“学唱”就不同,你学的这几位演员都有自己的风格,已经形成流派,你要唱出他们的特点。过去我们学“四大名旦”:梅、尚、程、荀;“四大须生”:马、谭、杨、周。“四大须生”本应是马、谭、杨、奚,有奚啸伯。因为相声的需要,我硬把他改成周信芳,周信芳的演唱特点比较明显,观众听了容易理解。我还学过四小生:姜妙香、俞振飞、金仲仁、叶盛兰。就说学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周信芳这四位吧!他们的特点明显,观众最熟悉。一般“学唱”,要唱四句才能要下“好”来,那末学观众最熟悉演员的唱腔,唱两句、甚至一句就能要下好来。能要下“好”来,首先要求学得“对”。我体会这个“对”字,并不是要求学得一个音符也不差。比如说学马派,不是说马连良这个腔儿拉四拍,你拉三怕就“不对”,而是要求必须掌握马派特点,突出这个特点。你还必须知道马派唱腔的发音位置在哪儿,马派这个腔在哪几个戏里有。比如马派有一个腔,在《三娘教子》里有,《九更天》里有,《四进士》里也有,这三句,哪个最好?哪个最突出马派?《四进士》里这一句最好,因为马先生唱“三杯酒下咽喉把大事误了”中间的“事”字,咬字发音和别人不一样,有他的特点,应该突出这个。掌握了这一点,相声演员“学唱”才能做到学谁像谁。学黄派武生的唱腔,也要从《独木关》、《巴骆和》等戏中选择它的特点。这种选择,就要求相声演员具备广博精深的知识,平时要下苦功夫。要知道,相声演员在台上给观众唱一句,他在台下下的功夫要比贡献到观众面前那一句不知道多多少倍,贡献到观众面前的,只是演员平时下的苦功夫的总结,是演员捧给观众一颗忠实赤诚的良心,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为人民服务的态度。* R+ N! v: h' M+ x0 e
3 e; y2 L* r) m/ O; y9 g 当然,一个相声演员不可能对他所学的对象有很深的了解和研究,但起码得有“大概齐”,也就是知其然。 O/ ?2 O+ \" i; k& |. P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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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学麒派,下苦功夫学。后来连周先生自己也满意了。有一次他在中国戏校讲课时就说:“学我,要像侯宝林那样学。”周先生有很多弟子,我有幸见到的:一位是王宝童;一位是王椿柏。这两位中,我更喜欢王椿柏。王椿柏学麒派,但又不完全是麒派。他活学,不死记。我记得王椿柏来北京演出,北京的戏曲界前辈看了后,说:“这是个唱戏的。”一个所谓“海派”演员能在北京落这么一句话,是很不容易的。 ! W0 m9 \5 |! R%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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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声演员“学唱”,还要注意扬长避短。十全十美的人是没有的,十全十美的演员也是很少的,每个演员都有优点,但也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我们相声演员要学他的优点、特点,而尽量少学他的缺点,不应该将演员的缺点集中表现出来,更不应该过于夸大地表演他的缺点。这样做,就叫“心中有数”。比如学京戏马派,我们要学马连良精力旺盛、艺术成熟的时期,而且还要学俗话所说“冲”的阶段。当然他唱《乌盆计》、《雍凉关》那个时期更冲,但他的艺术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阶段。我们不能学他的晚年,为什么呢?因为马先生到了晚年,不可避免地有些生理器官老化了,特别是声音。 当然,我们相声演员要是学言派(言菊朋)的话,只能用假声唱,因为他“冲”的时候,我没赶上。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_+ } Z1 j$ ]" M4 R/ R4 t
5 F* [+ `2 D# _* g “学唱”还有条原则:首先是学“对”,其次是学“好”;第一是满足观众的艺术享受,第二是替被学的名家作些宣传。我演出的《戏剧杂谈》段子,既满足了喜爱相声的观众的艺术享受,也向观众介绍了如何欣赏京剧艺术。 我后来在从事教学工作时,常说这么四句话: 9 b8 ^- E# a/ w0 v) b; t8 Y B 7 k% O. k2 c& Z6 \6 z- u. \ “恰到好处,留有余地,宁可不够,不要过头。”0 w5 C3 m) W$ P; f
( E; S, w' y7 m, u 我要求青年朋友从创作到表演,甚至每一个“包袱”(笑料)和每一句台词,都应这样做,我自己也这样做。当然这四句话也不确切,后来我试图改为:/ s0 G q! {9 Z8 R5 ^9 _/ o4 T$ o% y
- ]% w5 H5 v. z; R4 c* v& H- D “留有余地,恰到好处,不要过头,宁可不足。” 5 e1 D; X( v8 ~# ~& W* F . J* P1 @3 g3 K& m “学唱”,是不是也这样呢?我认为也是。当然这不包括练基本功在内。我常对京剧界的青年朋友说:“你吊嗓子的时候,要高半个‘调门儿’,上台时要比吊嗓子时低半个‘调门儿’,而且吊嗓子时候要满宫满调地唱。这样,到你正式演出时,观众会感觉你唱到最高腔还有富余。如果你的嗓子有高无宽,那么就要用低‘调门儿’压宽,或多念大段独白也有好处。”我“学唱”,也是这样做的。 $ d( i) B7 `1 i) a2 z, y3 ~
六十年代末,我在山东济南演出《戏剧与方言》,我唱了《古城会》中两句吹腔儿:“叫马童你与爷忙把路引,大摇大摆走进了古城。”我唱得满宫满调,还有富余,大家叫了个满堂“好”。那天白玉昆先生(唱红净的著名演员)带着戏校的学生去看了,回去讨论时,有的学生问白老:“京戏唱到这个地方还要不下‘好’儿来,为什么侯宝林一唱就能要下‘好’儿来?” 白老说:“你让我现在唱得他(指侯)那么足,我也唱不了。”白老是过分夸奖我。白老是名演员,他唱戏得照顾整出戏。《古城会》是一出唱、念、做、打比较平均的好戏,他要照顾全出戏都演好,就不能处处全唱足,而我只学两句,就必须满宫满调地唱,才能使观众听了觉得满足。所谓“满宫满调”,是要求演员卖力气,不偷懒,但又禁忌声嘶力竭。我认为声嘶力竭不是艺术,演员决不可能凭“有膀子力气”就成为艺术大师的。 讲到我唱《古城会》这一段,这里头还有个小故事。 y: m! F# ]* V7 J! @: D
0 n3 _$ r% }0 C$ Y, G. S 1941年,我在天津燕乐戏院“反串”演京戏,我演《古城会》。有一位检场的杨汉亭师傅对我说:“‘叫马童你与爷忙把路引’的‘引’字,你唱得太一般,不突出。林树森唱这个‘引’字还带个小腔儿。” # J3 S+ Y+ r9 k- a5 I$ i$ f$ v- K- u9 g5 C
我一听觉得很好,就吸收了这个意见,这就形成了我后来的唱法。虽然是一字之师,我受益匪浅。一字之师不能忘。后来我去天津作最后一次演出,我还给杨师傅送票,请他去看我的演出。! c4 q. _! k" K; E1 s. H6 m
' [& d% I1 A, s0 |! } “学唱”是很难的。我们唱“门流儿”、太平歌词用本嗓儿。如果学某个剧种、曲种,比如说河北梆子吧,光是笼统地唱,不提学某一个演员的腔,那还好,只要像就行,即使味儿差一点像,观众还能原谅。如果你说:“我学两句河北梆子老生王汉森”,那你就得真的下点儿功夫。相声界前辈演员华子元,以学龚云甫、元元红、崔灵芝为特长,郭瑞林的《话匣子跑针》,以学唱张小轩的《华容道》为最拿手,武奎海学唱河北梆子《辕门斩子》、西河大鼓、靠山调,堪称绝活儿。我们的青年相声演员刘文亨,学唱越剧、弹词、河北梆子都不错,值得我学习。但是也有很多演员做不到这一点。目前京、津两地相声演员演唱的相声《汾河湾》,词不对,腔不对,锣鼓经也不对。这样,我们就对不起这个被我们学的剧种。从前一个柳琴戏剧团给我来信说:“你们相声演员某某人学唱柳琴戏,太糟糕了,简直糟踏我们这个剧种!”这种反映,不仅是演员个人的损失,也是我们整个相声界的损失。因此,我主张我们相声演员要趁现在精力充沛、风华正茂的时候,多下功夫,把最好的艺术贡献给我们的主人———观众,我们永远做观众的忠实的仆人。我们决不能做“一冲遮百丑”的演员,有的人有条好嗓子,人又聪明,但只图轻松,满处搜寻“杂柳儿”,不在全面上下功夫,那将来是要吃亏的。这就是我演“学唱”节目一点肤浅的体会。 4 }" o# G2 ^+ I8 H, c) M* y# W' X; n9 Y& p* V, N
0 t. p0 i9 z, R) f, g 博采众长 6 I3 U; p- D8 N& a! o 6 b u5 k' b2 A5 ^& N/ f 我在天津这五年,应该说是天津的观众和同行把我培养起来的,天津同行多,我向他们学习,这也是我能够较快成长起来的一个原因。我在燕乐演完了,没事就跑到其他相声场子去听相声,看看人家哪一点适合我用,我就学哪一点,这也是学艺。一个好演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是集各家之长,吸收了别人很多长处,然后逐渐形成自己的特点,成为一派。7 t* G9 E8 n- ~0 y' |9 b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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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有好些老前辈。师爷这一辈的演员,有周德山先生、郭瑞林先生,我和郭瑞林在沈阳万泉茶社同过台,这回在天津又见着了。师辈的演员有张寿臣、高贵清、马贵元、于昆江等。张寿臣先生有两个段子,我很喜欢,但我没有学会,不敢用,一个是叫《小神仙》,一个是他的《绕口令》。凡是听过张寿臣先生和周德山先生说《绕口令》的人,没有不认为好的。我听过一次。那天正好他俩调过来,甲演乙,乙演甲,那天是周德山老先生演甲,张寿臣先生演乙。周先生演说不上来这一点,真像说不上来,真实极了,一点儿不造作。他说绕口令的词“从门后头出来一个抱小短扁担的”,这句话一口气要说十一遍,他说:“从门后头出来一个抱小短扁担的”、“从门后头出来一个抱小短扁担的”、……一口气说了六遍就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字来了,憋得满脸通红,好容易说完了十一遍,最后说一句:“我可没有换气”,然后喘口气。这么说,真实极了;而我们说《绕口令》,都是说得上来故意装作说不上来。我们比他年轻,精神好,嗓子也好,怎么演也演不出人家那个真实劲儿。这个劲头,一辈子没有学会。我和郭启儒原来也说《绕口令》,但当我们听完张先生和周先生说的《绕口令》以后,就觉得自己确实说不好,或者干脆就叫不会。我俩就主动停了这个节目,不敢再演了。这就叫“学到知羞处,方知艺不高”。 : B1 s( J4 q" z! Q! h8 c$ S; W8 z9 t+ P% }" E
师辈演员尹寿山常说《卖布头》,我的《卖布头》是我成名的节目之一,但他跟我说的不一个味儿。我的卖布头最初是跟刘永春学的,他是学广安门内卖布的彭香亭的语调,我后来也跟彭学。我说的是快板卖布头,他学的是天津卖布头,节奏比我慢,音乐性强,好听。我说《空城计》相声,里面有个端碗片儿汤进剧场的片段,那是我从马三立先生那儿学来的。马先生说《挂票》中间有这个片段,我拿过来搁在这儿,我认为比搁在《挂票》里边合适。据说前辈的艺人中有个崇寿峰,单口好。李少卿,单口也好。刘宝瑞就是崇寿峰的徒弟,师傅死后,他又拜在张寿臣的门下。我们“宝”字辈中最有出息的演员是常宝堃,我通过收音机常听他的节目,也赶到他那场子去听过,我的《打牌论》、《家庭论》、《打电话》等节目是学他的。在地摊表演的艺人中,有个平辈演员叫刘奎贞,后来写成刘奎珍,从来没有念过书,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但他在相声方面很有创造。譬如说《画扇面》这个传统节目,大家都会说了,他就改编成《补袜子》,描写一个光能说、不能做的懒老婆子,把一块十三尺的布最后给人家补了袜子;后来人家听了去,学会了《补袜子》,他又改编成《吃包子》,描写一个“二百五”,一顿饭吃四百个包子。他说相声,内行没有不服气的。比我们名气小的演员中,也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我听了沈君的一个《小堂会》节目,我就把它改成《六十整寿》这个段子,里面有学王人美唱歌的表演,是当时很受观众欢迎的节目。我在天津这几年,确实体会到当一个好演员,要集各家之长,同样一个传统段子,大家都说,各有各的观众,就说明每个人都有长处。博采众长,才能培养出好演员来。" f" `4 @: J# z& ~
- F6 Y+ m& d! F, E2 j 培养我成长的,还有天津的广大观众。天津人爱听曲艺,对曲艺比北京人有感情。他要是发现你这段相声说得好,准说:“这段儿不错啊,这段儿有意思。”你要是说得不好,他也会指出来:“这段儿不好啊!这是嘛———!”我认识一个观众,叫张学礼,是个经纪人。他做生意顺利的时候,会拉着我说:“喂,宝林,今儿下场后咱们吃饭去!”我说相声有个口头语儿“是不是?”每说几句话,就问郭启儒:“是不是?”我自己没有感觉,郭启儒也没有感觉,但是张学礼感觉出来了。我每次演出,他老坐在第三排听,听着听着,就用胳膊肘捅捅旁边那人说:“你瞧,不又来了嘛?过两句还有哪!”“你瞧怎么样,又来了嘛?”后来,他索性接我的话茬儿,我说两句,他在台下就说:“是不是啊?”我在台上听见了,才感觉到我这口头语不好,就改了。但后来又改说“怎么样?”的口头语,这个毛病,后来也没有全改好。因为我说相声爱说即兴的词儿,我说着话,脑子里老想该组织个什么语言来反映个什么问题,于是就要说句口头语来填补空白,这个毛病是观众发现的。这是观众培养我。我还认得天津报界一些朋友:党子威、王孑民、高扬、赵明等,他们对我都有帮助。所以我在天津五年,从开场第六到说“大轴”,从无名到有名,当然首先是我的老师把我带进相声界,但更重要的是我得到了天津人的培养,得到相声界几代艺人对我的培养,天津广大观众、听众对我的培养,所以我成长得比较快。天津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每到天津,总要想起当初我在天津的卖艺生涯,我对天津是有深厚感情的。' _, S) J H; w$ [3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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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i, Z: ^ m- [ 作者: yj19691969 时间: 2013-7-2 22:30:18
* ~3 A1 O! j& T$ Q, Z; Q" L 不要小看小报记者,黄色小报记者你惹不起。因为记者跑东跑西,掌握很多材料,他就要敲竹杠。有的跑政治消息的记者更要敲大竹杠。他要是调查清楚一桩案子,知道你受了多少贿赂,他就动手写个稿子。写完以后,他拿着稿子的副本去找你,当着你的面念给你听,然后说:6 L& E; _( T3 {- T3 e( z( `# Y" U
, H& {2 a# W5 q0 n6 K2 j1 X “您看这事有没有?这么个稿子,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吧?您看能发不能发?我觉得就这么发出去对您可不利;要是不发,这稿子还有点儿来历。再说,无风不起浪,他又写得那么真切,……”' F& p1 k- Y& O: I; f;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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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说,这人就害怕了,他要是受贿十条黄金的话,准得吐出一两条来。跑文艺的记者就没有那么大油水了,跟你要个照片哪,也就是这些。小报记者可惹不起,今儿骂你一顿,明儿捧你一顿,总是想办法找你的麻烦。有的演员不在乎,譬如谭家,他就从不请客,你怎么敲他,一个子儿不掏。他认为你骂也好,捧也好,对演员来说,都是为他作广告,他从不理睬。我认为这个看法对。可有的女演员就怕小报记者,她怕你胡说啊,你一胡说,她怎么做人啊!她求你别胡说,只好让你敲竹杠。我也让小报记者骂了无数次。所以说在旧社会,小报记者也是欺侮我们艺人的一种人,当然也是少数人。 * T2 Y6 e8 [ [3 w
8 ^! j) K* K8 d8 Q' s! G : X8 \' e- a" _+ i/ j) b0 Y% I电台、广告社对演员的剥削# ]6 f' w- U5 {3 o* _2 K9 j% G(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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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社会,演员头上还有层剥削,即电台和广告社对他们的剥削。 6 `" G8 T% T; {& M. f7 L4 u8 E, W' `& ^, i& S
日本侵略时期,电台已经兴起。国民党回来,电台就更多了。民声电台在王府井大街报房胡同西口路东,华声电台在八面槽椿树胡同,国华电台在帅府园里边。这些电台主要搞商业广告;商业资本家用电台做广告推销商品为了赚钱;电台靠做商业广告赚钱;第三个赚钱的是广告社,他替商业资本家出主意宣传,也赚钱。像卖药的广告是最能赚钱的。那些药要在普通药铺里值一角钱一丸,他要单独提出来做广告,说这家药铺专卖这种药,怎么怎么好,他再弄好几种名称:什么加料、双加料、特制……就能卖好几种大价钱。其实这些药都是一种药,或者多少有一点区别,这些名称都是骗人的。为什么人们买药总爱上同仁堂那样的药店?因为它那方子是古方,它进的料地道,真材实料,配得好,什么药治什么病,真管事,所以它那药卖得比别处贵些,人们也愿意买。有的药铺就不是这样,解放以后揭露了卖大力丸的内幕。药铺代客煎药后,药渣子不倒掉,堆在一起晾干了,再用大磨碾碎做成丸药,这就是大力丸。你别看它揉得那么圆,样子挺漂亮的,那是骗人的,说是什么病都治,实际上什么病都不治。卖这种药的人都是为了混饭吃,我管这种药叫广告药。靠卖广告药发财的人有商家,有电台,第三就是广告社。广告社没有什么本钱,领执照也比较容易。除了像上海荣昌广告公司这样的大企业,它能替商店设计广告,各省市都有分公司,它那成本大,一般的小广告社都没有什么成本,只租一间房、两间房的门脸儿。你要登个结婚启事、离婚启事、寻人启事哪,租个信箱哪,它都管。租信箱就是在它那儿搁个小箱,或者设个格儿,就叫做某某广告社几号信箱,谁要来了信搁它那儿,再给你转递一下子,每月花个块儿八角的。你要往报纸上登条广告,花十元钱广告费,要是广告社送去的,报馆给广告社两元钱回扣,这叫手续费,广告社就挣这个手续费。广告社要是在电台买个钟点,由他自己找商家,找演员,开展商业广告宣传活动,那他就赚钱多了,能成为第三号赚大钱的角色。不过这样的广告社也是少数。广告社比演员赚得要多,所以我说演员也受广告社的剥削。譬如说有个朋友托我在电台安排一条广告,问我要多少钱。我们一问广告社,说要三十元。喔,这可太上算了,我们一月才挣一百元钱,要是能说上三条广告的话,不就够一月的收入了吗?其实不是这样。这钱首先归电台和广告社所有,演员本人收入只有一点儿。既然跑腿儿能挣那么多钱,比说相声还多,那我也去那跑腿儿的。我也搞了个广告社,叫北艺广告社。执照也好领。可是真要办起来,就不是那样了。办广告社得和报馆熟悉。我在报馆没有路子,你去登广告,你得跟这广告主任熟悉,不认识,你就得塞给他钱,要不然这广告登不出来。人家要求那广告三天以内见报,他说你这得排在一礼拜或者十天以后,那人可等不了了,挤得你没办法,你就非塞钱不可。电台广告也是这样。你要上这节目,他说没有钟点,我们也得塞钱。再加上我们的广告报得不好,报得呆板,我们的广告社也办不好。可是干广告社有个好处,可以零售一些药品。人家卖药嘛,譬如说卖舒肝丸,就得在我这儿存两盒,每盒四十丸,边宣传边卖药,卖完了再给他钱,我可以挣百分之二十的回扣。我办广告社再加卖药,生活凑凑合合也能过去。那阵儿物价涨得实在太厉害,艺人除了演唱外,都想另外找辙才能生活。我领了包银赶快买点药放着,批发价买来,零售价卖出去,也能挣点钱。这时为了吃饭,还要帮助几个穷朋友,我也学会了商人的头脑,办广告社兼卖药。解放以后,我把广告社索性改成药房。我是个外行,也不会经商,实在弄不下去,到1951年就歇业了。那几年,生活逼得我没办法,我经了商就影响我钻研业务。这说明在旧社会艺人要拿出全部力量来钻研业务,提高艺术,是多么困难啊! Z+ ]" V+ z) ~# U" J) R
+ u, D& p/ j V5 D* Z2 r ; p$ }6 e- g5 |4 H反串戏 E+ z8 W) T6 ?) q/ y'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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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以后,眼看着物价一天天涨,老百姓穷得没办法活,艺人尤其没办法。可是艺人不敢干违法的事,因为艺人这脸儿熟,大家都认得。我在前面讲过,我们艺人有两句话:“犯恶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你多会儿看见天桥那儿枪毙人里头有两个是说相声的?没那事儿。我们那脑袋上都印上字了,走哪儿人家都认得。甭说让我们去劫盗,我们连白坐电车不买票都做不到。因为那白坐电车的人都有派头,穿得很整齐,上了电车,掏出表来一看(那阵儿讲究揣块怀表),就问这卖票的: ) J% d% a3 _ E$ G7 F- w8 X% T8 |# y, T' r2 r& Y: K
“你这一趟什么时候发的车?”; H8 P' a3 h! D" P
卖票的一听,这是查我们的,赶紧说明什么时候发的车。 . a: K1 v3 a+ x4 u) ?+ n* X' R “什么时候到天桥啊?”3 Z, T6 P# j( A V7 i. k* N
“噢,噢,您坐着,您坐着”,卖票的赶紧说明什么时候到天桥。8 r, a9 u4 f3 E5 Q# ?1 q3 P3 {
“误不了吧?” + o* X! ]6 S$ x( {7 a: i2 K “误不了,误不了。” * p8 m7 i1 w3 f0 f 他拿你当做查票的,查票的是专查卖票的,他不敢跟你要票了。不但不买票,还给你找座儿。我一瞧,这倒省事儿,我也来来。那天,我也上车了,我没表,我假装掏表,边掏边说: 2 R: G6 j! H) ]# n% Y" |3 J' N' P& [ “哎,这趟车什么时候发车?什么时候到天桥?误得了误不了?”. X4 G5 b2 A6 v! I5 v; Z+ c2 l
卖票的乐了,说:. w9 ]7 }$ [+ v: Y/ m3 J2 W6 s
“唷,唷,唷,你不是说相声的吗?少费话,买票!”! N. B* h4 V4 G, i5 L- E& `
! A) j& i3 G) m. q/ m' M6 I 得,给逮着了。当然这是个哏,是我们相声艺人编造出来的笑话。但这个自嘲的哏也说明我们艺人在旧社会的生活情况。 9 Z5 h6 d [) M' p7 Q: s. T+ n1 c: o' z# W
一到年关,听相声的人少了。这时候大家都准备过年。旧社会准备过年主要是钱,穷人去借钱,商人讲究上货、讨账。曲艺的淡季到来了。这时,为了生活,我们就演反串戏。我在前面讲过,曲艺演反串,这已有比较久的传统,曲艺演员全台人几乎有一半能演京戏,一般演个《打面缸》啦,《探亲》啦,《打城隍》和《鸿鸾禧》啦,这些带点儿逗乐的小戏。我们演反串戏,路子就比较宽,什么都演,这是天津的做法。像《捉放宿店》这样的戏,一共三个角色,这三个角色我都能唱。我唱过吕伯奢,唱过陈宫,也唱过曹操,反正短哪个角色,我就唱那个。《法门寺大审》我一般都能唱,我唱过赵廉,唱过贾桂。我们唱这戏不是瞎起哄,不是为了专门找噱头,而是郑重其事地唱的。《四郎探母》呢?我是前面去太后,中间赶杨宗保,《回令》时再改回来,还是太后。这样唱,又是青衣,又是小生。那阵儿我嗓子比较好,我演过《御碑亭》里的柳春生。《马前泼水》里我演过崔氏。《翠屏山》,我演过潘老丈。《落马湖》,我演过樵夫、酒保。《鸿鸾禧》带捧打,我演过金松。《审头刺汤》,我演过汤勤。《乌龙院》,我演过张文远。《送亲演礼》,我演婆子。演小丑,这算是比较本行的。有一次我跟王雅兰唱《起解》、《玉堂春》,我去解子。《起解》的解子下场以后,跟着就上王金龙。没人演王金龙,怎么办呢?王雅兰说你唱完了走了,你们这儿都是曲艺的观众,没有你,人家听着就没有劲了。那怎么办呢?你再赶吧,赶王金龙。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我得洗脸、化装,这得有时间啊!我就跟“蓝袍”(刘秉义)说:“你来个过场吧!”他说:“这过场怎么来法?”我说:“你呀来个‘倒、碰、原’吧!咱们这戏是西皮,你来个二簧吧!你唱倒板完了,唱碰板,你再安他四句原板。原板完了表白,报家门,我姓什么,叫什么,我是干什么的,今天干吗去,这完了再安几句散板。什么词儿呢?反正你是去接王金龙的,你就随便编几句吧!这时我也就打扮齐了,我再上场,接着往下演。”他同意,结果这戏就这么演了。那“蓝袍”不错,根据我的意见,在后台现商量用什么词儿,反正人家不是来看你这蓝袍叫场的,用什么词儿都行,只要不出圈儿。当时没法子,不这样做,这小生就扮不上。《甘露寺》里我演周瑜。这个戏也有意思。那还是在天津的时候,我们演了个“梆子二簧两下锅”。什么叫“两下锅”?即前边儿唱京戏,后边儿唱梆子。为什么那样唱?因为那天我们请的梆子演员旦角是葛文娟,老生是王汉森,都是很有名的梆子演员。王汉森能唱京戏。天津老一辈的梆子演员都能唱京戏,他们能唱两样戏。所以那天我们请王汉森演刘备,葛文娟演孙尚香,何凤楼演赵云。为了新鲜,找噱头,王汉森前半出唱京戏,后半出唱梆子。等到我这周瑜上场的时候,我又唱回来,还是唱京戏,可是丁奉、徐盛唱梆子,这样唱法叫“两下锅”。人家过去也有这样唱的,叫“梆子、乱弹两下锅”,或者叫“两大块”。人家的“两下锅”是两出戏里一出梆子,一出二簧;或者一出梆子,一出乱弹。惟有我们曲艺演员一出戏里“两下锅”,这也是个噱头。我还在《天河配》里演过舅舅,《六月雪》带《洛阳桥》里前边儿演禁婆,后边儿再来个夏德海。反正我们演曲艺的反串京戏,好像是一种惯例,都能唱得下去。另外,反串戏里张寿臣唱过单弦《穷逛》,宋少臣唱过京韵大鼓《战长沙》。 9 X* f; `8 o: H, m# C! y
( b8 @4 G" a6 f- u & F7 c/ `# J r, a( i6 R# h启明茶社 5 G8 ^# c. J S# i ( s( N; \& }( d5 u) y0 J) L 我在上海、昇平、世界、西单这些游艺社演出的时候,北平却有一家著名的说相声的场子,它几乎集中了所有优秀的相声演员,也培养了很多相声演员。这应该在相声史上记上一笔,这就是西单商场的启明茶社。我因为先在天津演出,以后又在上述几个游艺社演出,没有在那儿演出过。5 p3 B6 J- w5 J* t
' v8 A& l: L# T 最早撂地卖艺,盖上屋子说相声的是在天津。就北京来说,启明茶社是第一个。起初也是零打钱,跟地上的时候一样。启明茶社成立于1939年,开始是演曲艺,一天两场。那时的屋子,一排三间,进深六间。到了1940年下半年,白天演相声,晚上还是曲艺。白天生意好,观众拥挤;晚上稀稀拉拉。那时白天挣的钱正好贴补晚上的亏损。演员开始有固定收入了。像谭凤元的单弦吧,演一场说好给两元,那就不管上座儿不上座儿,演完了都给两元。后来,大家一看表演相声的时候观众来的多,于是黑白天就都是相声大会,启明茶社就变成专门的相声场子了。3 H; T3 x n1 u' {- f
9 N, a$ t# P4 x' S$ W, w 最早在启明茶社的相声艺人有张寿臣、赵霭如、刘德智、华子元、于俊波、常宝霖、赵为桐等。后来晚上也改了相声大会,需要更多的演员,就到隆福寺等庙会找演员,王长友也去了。后来刘宝瑞、李宝麒、谭伯如、罗荣寿、于昆江、马贵元、郭荣启等也去了。再往后,刘广文、刘贵田等也去了。那时郭全宝正在学徒,还没有拜师,到了启明,才拜于俊波为师。这些相声艺人,不同时期都在启明演出过。% @% @, Y& \4 ^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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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人一多,听的人就愈多,场子就扩大了,改为九间房。那房子是木板房,三间一排,只要把木板往外一推,就又是三间,启明茶社的房子最后增加到十二间。别小看启明茶社,到那儿听说相声的知名人士可不少。言菊朋一家爱听相声,言菊朋、高逸安、言少朋、言小朋、言慧珠全家坐在一个地方。金少山去了,坐后畸角那儿,他带着猴儿、狗,四五个人一起聊。马连昆不坐前排,喜欢去后台那儿坐着。侯喜瑞先生也去后台聊天,这是个习惯,直到解放后,他去前门小剧场,也奔后台。电影演员去启明茶社的有王引、白光等人,稍后还有谢添。电影演员田烈是个相声迷,他是启明茶社的常客。启明相声演员常宝霖的女儿后来当了甘肃省京剧团的演员,有一次来北京开会,遇见了田烈,无意中提起她爸爸就是常宝霖时,田烈高兴地请她问候常宝霖。原来他俩那阵听相声时已经熟识了。电影演员白光没有演电影之前就去启明听相声,后来演红之后不敢去启明了,怕人围着要她签名。" c K9 d. N( q2 }& }
0 t, Y2 W: `1 I2 c6 e, Y; c* | 启明茶社的艺人中也真有绝的。打扮得最漂亮的是赵玉贵。他模样儿长得并不俊,可是一上台,你看他梳大背头,穿阴丹士林布大褂,或者是青绸子的、枣核钮子,在相声场子里一站,那简直是另一派。甭问,这是赵玉贵,唱莲花落的。吉评三的《戏迷传》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有很多自己独创的节目,现在失传了。启明茶社演过化装相声。最早演化装相声的节目叫《福寿全》,是孙丑子传下来的,这是过年的活儿。大年三十或初一,艺人没饭吃,穿个孝袍子,说相声,故意逗人乐,跟人家要钱,指着这笔钱过年。可是启明茶社把化装相声扩大了,演成闹剧,平时也演。启明茶社还有一些好传统,像相声中的“双层包袱”,这不容易,可是启明有。《打灯谜》中就有这么几句: 9 O3 v- k% l# R' K, Q 8 g6 F% |) }/ Y- @3 {9 w6 D, G- a 甲:“就酒的酒菜”,打一电影名。 " m+ A! F0 H7 z 乙:猜不着。 4 N3 V. C- Y: v1 j 甲:海蜇。$ S" j" g& S& `& k# b. i% e
乙:哎,哎,没有这电影。 0 R7 ?" y. R( ~, M! A 甲:那不是吗?李丽华演的电影?末了不是她顺着海边一直走,最后走到海里淹死了。 5 H% @& T( J9 A3 K( \1 f 乙:哎哟,那电影啊!那电影叫《海誓》。# T3 E3 L4 ]6 m* \ x( {. e
甲:哦,海誓啊,我念了好几年海蜇了。4 G2 v! i+ V* R8 M% Q; G4 C& U O
这包袱到这儿,双层。这样的包袱很少。 " y. D3 w# _( H3 y1 i2 y# Q3 d8 d3 q; O, }: j
启明茶社是在1949年北京解放以后结束的,它在相声史上有一定的功绩。 3 x9 ~5 C1 f4 L- i5 W! l7 l9 b- v
8 ^; ^1 M, u8 x D3 H7 u5 r/ t% _/ b. O% R 围城以前 + ^9 J5 A1 [. N X6 r6 e0 Y8 F- F) S: H
一直到解放军包围北京的时候,我还在西单游艺社干。那时物价一天涨几倍,真让人没办法生活了。我算了算,我演一场,拿到手的钱只够我买一盒高级火柴和两根哈德门香烟,其他演员的收入比我还少。这叫人怎么生活呢!围城了,北京城里的伤兵多起来,本来伤兵就常闹事,再加上一些地痞流氓敲诈,我们艺人头上的压迫就更重了。另外,那一阵子城里街上都是国民党兵,他们没地方去,就跑去看相声。天天客满,全是他们,一个买票的也没有,看不顺心还常闹事。我跟西单游艺社的园方说: - F6 T* `1 z" N- \7 o# y0 w, L3 K1 V
“我们不干了,不能演了。我演一场才挣一盒火柴两根香烟,这日子怎么过呢?”$ w& b! m. ~6 b7 m# U5 n: i; n2 c7 X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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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不演了,园方害怕了,他对我说:“你要不干,这园子就得住兵。他们已经来谈了几次,晚上要住兵,我没答应。你们要是不干,这里住兵,准把这凳子拆得乱七八糟(原来的凳子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明儿环境好转了,你想恢复也没法恢复了。这怎么办?” 我说:“我呀,现在还能吃饭,全场这些人都不能吃饭怎么办?” “那加俩钱儿吧!” 我知道他存着很多白面,当时买面是非常难的事情。我就对他说:“先别加钱,你票价没有涨钱,我们也不能随便涨钱哪。要是给钱,还不够付车钱的哪。要是都坐了电车,回家吃什么哪,还不如在家坐着不动,可以少饿点儿呢!你不是为了维持你那园子吗?你把你存的那些白面拿出来,每人不论大小,我这‘攒底’的一样,开场的也一样,都按人头算,给半袋儿面。我们管你一周,一周以后,往下,往下再说吧!你要同意,我再跟大家商量去。” 就这样,我跟西单游艺社园方搞了个君子协定,每人按人头发半袋儿面。暂时解决了我们的生活问题。一周以后怎么样呢?没想到不到一周,解放军兵临城下,北京古城和平解放了。我们艺人终于盼来了渴望已久的解放。 ( y% ~, L3 ? X2 n# c+ L1 q" K* l: H3 q4 x( M3 l7 D8 `$ U8 q
我的卖艺生涯结束了。# E* F/ P( ^+ q7 x2 b
3 C) h. Y6 a D7 Y 解放前夕,我开始偷听新华电台的广播,脑子里逐渐装进一点革命的东西。我大概知道共产党的入城政策,由于国民党的黑暗和腐败,我相信共产党是好的。那阵儿我们艺人不懂得政治,不懂得革命。我们只有一些正义感,讲究一些同行之间的江湖义气。谁家死了人,你拿一元,我拿五角,大伙儿给凑凑,把人埋了。谁要结婚,没钱怎办?大家凑凑,演出一场,不拿份,白演。这叫“帮丧助婚”。再有,谁要有了病,大家想法子凑点钱看病。真正革命的道理是不懂的。好容易盼到解放,我们才觉得翻了身,可以挺起胸脯走路了。特别是我们这些压在社会最底层,在旧社会受尽歧视的艺人,确实觉得变了个样。剧场里再也见不到伤兵来捣乱,地痞流氓不敢来敲诈勒索,而且观众的成分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一些穿灰制服的干部来到剧场听说相声。观众对艺人的态度跟以前比有了显著的改进。特别是有一件事使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们艺人的政治地位和解放以前比起来发生了根本的变比。那大约是1949年夏天的事情。/ D! h8 w# D*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