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坛子

标题: 侯宝林《卖艺生涯》(四) [打印本页]

作者: 汪荣照    时间: 2013-12-6 22:15:47     标题: 侯宝林《卖艺生涯》(四)

  拜朱阔泉先生为师    我21岁那年,正式拜朱阔泉先生为师,学说相声。朱先生长得胖,外号“大面包”。拜师,得上饭馆,请一桌客。按照说相声的规矩,得请说评书的、唱莲花落的、变戏法的、练把式的这四门的师傅,一门各来一位。为什么?因为这几门分不开,单口相声里有评书的因素,评书里面也有相声的因素。唱莲花落前面有“说口”,就是上面提到的“前脸儿”。我们也把莲花落里有用的部分改编成相声。练把式也有说的部分,北京有句土话:“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那就是说“说”的成分很大,因为光练的话,一趟拳、一趟刀,二分钟就练完了。变戏法的也是如此,前面必须有“说”的部分。我要学相声,就得请说书的、唱莲花落的、练把式的、变戏法的,这四门每门来一位师傅。当时我哪有钱上饭馆,我拜师,就拿出一元钱,在师傅家请吃了顿炸酱面,只请了绪得贵、汤金澄两位老师,那二位没去。我冲师傅叩了三个头,吃了顿炸酱面,就算正式拜师了。当相声演员有几样小道具:手绢、扇子、醒木、唱太平歌词的小竹板,还有白沙子口袋。按传统说,拜师的时候,老师应该给徒弟两样道具:一把扇子、一块醒木。师娘给一件:手绢。白沙子口袋自己准备。我不用师傅、师娘给,早就准备了这些道具。我还在唱戏的时候,第一次唱太平歌词,我就做了副小竹板。后来我成天带着这些道具,哪儿有机会我就在哪儿说相声。据说以前说相声的道具还多,我发现和清朝著名相声演员“穷不怕”同时(也许更早些)的西城的相声演员“马麻子”,说相声时用鼓和铃铛。这恐怕是暗春①相声传统中遗留下来的东西。生活中有两种使用铃铛的情况:一种是每家门上有铃铛;一种是串铃,即驴、马脖子上挂一串铃铛,牲口走起来发出响声。说相声学到驴叫、马叫时,也把铃铛挂在脖子上发出响声,这是口技的传统。口技和相声本来是有密切联系的。用鼓作道具是为了招人注意。据说“马麻子”当初用的可能是太平鼓,文字记载说,他在开场以前右手拿鼓打了个“丹凤朝阳”,“丹风朝阳”可能是种打击乐的牌名,也可能泛指他的形体动作。从历史资料上看,还有一种打人的道具,那是唐朝参军戏的道具,“副净副末打参军”②。一直到相声,还保留着这种道具。这种道具很有名,我们叫它“托板”,托是假托的意思,说明这里有假。打人的时候听起来声音很响,很厉害,可是不太痛。董每戡先生在《说剧》一书中称这种道具叫“磕瓜”,“磕瓜”不是对外名词,是同行术语。“磕”是打的意思,“瓜”是头的意思,脑袋瓜嘛!“磕瓜”的样式可多了,谁用谁做,打上去很响,但不太痛。解放以后,我们极力反对使用这种打人的道具,以打人引人发笑是不道德的;作为艺术形式来讲,打人的形象也是不能令人喜悦的。现在好多人已经不知道还有这种打人的道具了。0 r" g/ R$ `$ K) b( D
    拜了老师,我就能在正式的相声场子演出相声了。朱阔泉先生介绍我到西单商场北场(就是现在百货商场旁边存车处那地方)的相声场子去说相声,当时跟我们一块说相声的有高德光(高德明的哥哥)、高德亮(高德明的弟弟)、张少堂、戴少甫、我的老师朱阔泉和我六个人。我从那时起专门说相声,渐渐地就有些名声了。$ C, T- N3 N$ v8 ]* }* Y
    在西单商场说相声的日子里,我们艺人互相帮忙,很讲义气,这就更加养成了我关心穷朋友的好习惯。比如我正在场子里说相声,有几十个人在听,有说相声的同行,像聂文治、常宝臣(比我们老一辈的)、牛连生(平辈的)等过来一看,说一句:“辛苦,回头我说一个。”那就是说他今天没场子说相声,有了困难,要借这地方说一段,回头挣的钱归他,我们的行话就叫“沾光”。这样说相声连地租都不给,挣的钱都拿走。这是为了帮他够一顿饭吃,我们乐于帮助这样的穷朋友。你说的时候,需要我给你捧哏,我给你捧哏;需要我给你逗哏,我给你逗哏;你要一人说个单的,我们就帮着你敛钱,看场子。相声艺人都是这样互相帮忙过日子的。8 a4 o9 W4 h/ E8 _3 c6 c1 j/ d3 l
    这时,我结婚了。我从春节起进西单这场子,干到10月,天一冷,商场没人,我们的生活混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候,老师的一个老伙伴何玉清从沈阳到北京来约我老师去东北演唱,我老师拖家带口去不了,就对我说:“你去吧!”我说:“嗳。”反正我正没有辙,我就跟我师弟李宝麒一起闯了关东。
: n+ r& u1 N0 Q! k0 m) j+ D    ①暗春是相声术语。相声分明春、暗春两种。春,就是说。明春是两个人站在那儿说,暗春是用布幕把人挡起来,艺人在里面模仿各种声音进行表演。这种相声,湖南、湖北叫“雨伞戏”、“被服戏”,四川叫“龙口戏”。" _& @+ t$ ?9 }8 @' g% t. h1 o
    ②唐宋两代盛行参军戏。演员只有两名:一名戴幞头穿绿衣的叫参军;一名头角有髻,穿破旧衣像僮仆似的叫苍鹘。参军就是后来戏剧角色中的副净,苍鹘就是副末。两人演出时互相取笑,酷似现在相声表演中的捧哏与逗哏;并有“打”的动作,即一人手执“磕瓜”打另一人,属于打闹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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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F; S' |! Y    闯关东

' c2 b% Q) B5 Q0 [4 J' U/ r+ m  J! |    闯关东,历来是劳动人民伤心的事,到伪满洲国去,生活到底有没有着落?谁也不知道。我临走前,为了上台演出穿用,特做了件罩棉袄的布大褂,那罩衣比棉袄还长一块呢!我们是到沈阳鼓楼南面万泉茶社去演唱,我老师的老伙伴何玉清就在那儿当票头。
7 T+ Q: @* z* ~$ P! t    所谓“票头”,就是资方的助手(也有点像资方代理人),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实际上代表着茶社的资本家管理一切。当初东北的茶馆儿(或叫茶社),要想请位说书先生,都是四管:管接、管送(即管出路费)、管住(即给一间民房住)、管柴(或煤);另外还管两顿饭,所谓“上马饺子(临走时请吃顿饺子),下马面(刚来时请吃顿面)”。说书赚的钱全部归说书艺人,茶馆就为多赚水钱。杂耍(曲艺)馆子不仅和书馆儿一样,另外谁演大轴,还要从茶水钱中抽出一小部分酬劳他。这些事儿都由票头掌握。票头要是对艺人厚道些,真按上述所说去做,艺人能够多受益;票头要是对艺人刻薄些,艺人就倒了霉。何玉清就净出坏主意坑害我们。比如我们在万泉茶社,我和李宝麒住厨房,睡土炕,被褥总是湿的。路费都要还清。不论赴什么堂会,每人只给拾元钱,他从中赚不少。他们就是这样依靠资方和当地恶势力坑害我们。票头还都是从艺人中雇用来的,他们中间有些人尽干对不起艺人的事。
! ~7 o  U9 b3 _    1939年旧历十月底,我们到了沈阳鼓楼南万泉茶社演出。同台演出的人员中说相声的有郭瑞林(郭荣启的父亲,我的前辈)、白银耳(我的平辈);唱单弦的有曾正庭;唱东北大鼓的有朱玺珍,那是东北挺有名的艺人。还有位赵蔼如,也是说相声,也是我的前辈。我们都是北京来的。上面讲过,我们艺人讲究义气,喜欢帮助那些有困难的朋友。到春节时候,白天没事,只能晚上演一场。北市场有个相声场,据说那场子也是北京天桥艺人、一位著名的老前辈“人人乐”若干年前闯关东时开辟的。我们在那说相声,一天能分到一两元钱奉票(当地纸币),这就可以吃顿面、吃顿饼了。但我们不敢吃,我们还吃煎饼,为了省下钱来攒路费,什么时候瞧着不行好跑啊!$ h2 M: ]( A, i; n& n
    春节过后,东北的天气还很冷。我们挣钱愈来愈难,就靠在万泉茶社和中街胡同的公余茶社里卖艺度日。这时候就发生了乔立元之死的事情。# I/ z7 f  X9 N
    在公余茶社里卖艺的艺人,唱大鼓的有刘文霞,说相声的有李永春和张庆生,唱大鼓兼唱坠子的就是乔立元和他的妻子乔清秀。乔立元夫妻俩也是从关内来的。乔立元来后一个人唱大鼓书,乔清秀有病没唱。这时就有人说:“唉,你这个关内有名的角儿,怎么到这儿来不唱啦?”乔立元说:“不成啦!她正病着哪!多会儿走时一定唱。”果然东北这地方不好呆,汉奸特务横行霸道。乔立元夫妻俩呆不下去,呆了几个月决心要走。临别纪念唱三天,乔清秀虽然身体不好,也勉强登台演出。不知道是演出的第一天还是第二天,刚散场,宪兵队就来到公余茶社,进门就骂:4 n3 V3 Z0 ^# A/ P: c# w% G5 W
    “你***在这儿唱,跟谁说啦!”
7 g$ D  L5 z6 q* L( Y' {% @- h- S    其实票早送去了,不知是嫌少呢还是存心捣乱,反正来者不善。/ N" s6 T$ T9 P& L$ v& L
    “他妈乔清秀这娘儿们,来这几个月也不唱,今儿个唱了。谁他妈让你唱的?谁他妈想听你的?”: F+ q7 L0 I7 N+ ]$ H6 U. m- n* [
    乔立元是个常跑码头的人,会办事,赶紧上前说好话:
& ^/ K+ _/ d/ W5 G! o+ |    “您别生气,有事跟我说吧!”& L: ^% r' [5 d& j+ e" x& M
    “你是干吗的?”
* P& w' E0 D& ~' b7 Z; D    “我是她男人。”
6 Q: s& l. v, W: F. q6 B    “好,跟我走一趟吧!”
4 j* y; }' N0 W3 C! r    乔立元到宪兵队后,立刻被灌凉水,他是个胖人,灌了凉水更“胖”了。有人还站在他肚子上踩,一踩就给踩崩了。这伙人一看,也没主意了。把人抓来本来是为了打一顿,好敲诈勒索,没打算打死,上级也没那命令。现在人死了,怎么办?他们就在厕所旁边刨个坑埋了。埋了之后,再派人到乔清秀家去要人,说什么,“乔立元越狱逃跑,你们把他藏哪儿了?交出人来!”这是讹诈。乔清秀没办法,只好花钱。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过去了,有人传出话来,说乔立元早死了。乔清秀吓得没了魂。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她带着孩子上火车逃回关内了。我们一听说这事,也吓得够呛,都觉着这地方不能久呆,得想办法回去。我们要是说走,领班的准不干。我们就和他说,我们回去接家眷,接来就永远不走了。这么着,才逃回来的。我们在东北,前前后后总共呆了不过三个月时间,就遇到那么多事,真是非常恐怖。7 k. d; x3 r2 F" ~"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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