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坛子
标题: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谈相声《买佛龛》的奇巧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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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汪荣照
时间:
2013-12-25 23:44:20
标题: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谈相声《买佛龛》的奇巧手法
一九八零年夏天在北京召开的相声创作会议上,我在发言里提到《买佛龛》这个段子,认为是讽刺艺术运用得最精彩的一篇。现在谈谈我的看法。 讽刺运用得好,在于手法的奇巧,使讽刺对象一刹那间跌落到卑微的低下地位,成为众目睽睽下的笑柄。其中最常用而最有效的技法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买佛龛》使用的就是这个技法。下面加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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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真有一种迷信老太太,到初一、十五买股香还烧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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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信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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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还磕头哪。年轻人就爱说:“您烧香有什么用啊,您有那钱买冰棍儿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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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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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老太太不愿意听啦:“有什么用?求佛爷保佑!我这不是为我,我这么大岁数还能活几天?我这是为你们。求佛爷就为保佑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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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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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实际上老太太保佑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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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保佑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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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老太太保佑那卖香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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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干吗保佑卖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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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她要不烧香,香店就专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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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烧香,说是保佑家里的孩子。这里抓住“保佑”这一话茬,给以反击;承认烧香供神是为保佑,但实际上保佑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卖香的。有理有据,把老太太心中的神灵对祈求者所施的神力,一下转变为老太太对迷信商贩的扶持,“保佑”的崇高涵义,骤然化为毫无价值的笑柄。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一种战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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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老太太说啦,灶王爷是一家之主啊,咱一家人没有个灶王爷,一家人没头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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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灶王爷是一家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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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可户口上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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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之主”是承认有这么个灶王爷,并把他列入一家成员的地位。“户口上没他”,一句大实话有把这成员化为乌有。这还不算,玩笑继续开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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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户口上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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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你多会儿看见警察来查户口,说:“大娘,灶王爷在家吗?请出来我跟他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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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不笑才怪!这是顺着“一家之主”的逻辑,以喜剧手法推演到荒谬的程度。警察找灶王爷谈话,岂不滑稽?但又合乎情理。你说他是“一家之主”,警察找一家之主,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吗?“一家之主”之说,立时化为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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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腊月二十三祭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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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把他那份儿神像一烧,愣说他“上天言好事”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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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还怎么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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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还得等他“回宫降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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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还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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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可是不买他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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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句大实话,把灶王从神的地位猛然拉了下来,成为一张毫无神气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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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买还不能说买,得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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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哦,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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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可是不给钱人家不让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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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句大实话,把“恭而敬之”的“请”,变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拿”,又把灶王爷从神座上拉了下来,神变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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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又到纸店买了一份新佛龛,很尊敬地抱着,碰见街坊小伙子,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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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大娘,出门儿啦!哈……买佛龛啦?”这不是好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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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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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老太太不愿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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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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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年轻人说话没规矩,这是佛龛,能说买吗?这得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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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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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噢,大娘,我不懂,您多少钱请的?”“咳,就他妈这么个玩意儿,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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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达到了高潮。老太太因为心疼钱,她骂上了,无意中用自己的话否定了自己。这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最出色的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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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段子是评述性的,完全是说理。一般说理、评论用的是以概念推理的抽象思维,这段相声用的是艺术语言,即具有生活形象的感性大实话。他把握迷信思想和现实之间的矛盾,就此虚构喜剧性的情节,处处设法把人们头脑中的灶王爷从天上拖到地下来,让它大出洋相。情节里的对立面人物是那位迷信的老太太,然而讽刺对象却是她头脑中的灶王,也就是那不正确的思想,而不是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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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尤其是传统相声中,一般都有一些与主题关系不大和毫无关系的,仅为逗笑的小包袱,这种小包袱《买佛龛》里是没有的,所以整个段子显得十分精炼,结构十分严谨。语言不多,人物性格却很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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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段子原是《一贯道》中的前半段,经过艺术加工,又糅进了一些很幽默的插话。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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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到了腊月二十三,那是个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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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腊月二十三,那是祭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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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祭灶,就是给灶王爷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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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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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灶王爷在他们家呆了一年啦,把他们家所作的事情都记下来,作了总结,到玉皇大帝那儿去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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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祭灶、上天解释一下,说是给灶王爷送行,灶王爷作总结,上天去汇报,这都是幽默又带有讽刺性的说法。其所以幽默,因为“送行”、“总结”、“汇报”,大都是解放后流行的语言,用之于神佛,那是闻所未闻,但又言之有理,就显得出人意料,奇巧可笑。其所以是讥讽,因为这些说法都是人的日常用语,用之于神佛,无异将人所崇敬的天上神灵,拉到地下来,使之于人处于同等地位。按俗话说,就是降级了,这一降级,使人感到这位灶王爷和人一样,仙气没啦。一语之间,先把灶王爷从天仙贬到凡俗的人界,然后一笔抹消。用语曲折含蓄,这正是幽默和讽刺共有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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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是人们按照自己的模式制造出来的,并以自己的愿望赋以神奇伟大的精灵。唯物主义者不承认他的存在,这就是矛盾。《买佛龛》是以解决这矛盾为主题而排演的小喜剧。按相声的艺术特征,矛盾双方均有演员一人扮演,迷信老太太是一方,作为评论者的演员是另一方。老太太把灶王视为神圣,演员反其道而行之,当作嘲弄对象。人们把想象中作为观念的神附寓在物质实体的一张纸(佛龛)上,自然矛盾百出,这段相声就是利用这种矛盾做文章的。神灵虚无缥缈,佛龛是张纸,却实实在在。你说灶王“回宫降吉祥”,可是“不买他回不来”;你说“请”神,可是“不给钱人家不让拿”。几千年来在人们头脑中视为崇高敬仰的神,被一句似乎处于无心的极普通的大实话化为乌有,还原为一张看得见的不值钱的纸,怎能不使人感到奇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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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和讽刺中都含有各种矛盾因素,可说是运用矛盾的艺术。讽刺艺术不仅通过事物矛盾来揭示问题真相,表明作者对是非曲直的见解,还运用矛盾作为讥讽的艺术手段。《买佛龛》抓得是唯心虚幻的观念和生活现实之间的矛盾,先假定神的存在,然后一句大实话把矛盾挑出来,暴露了真相——原来所谓灶王爷,不过是寄附在一张纸上的一种虚妄的东西。用现代口语解释敬神和灶王爷升天的神话,把祭灶说成“送行”,上天称为“作总结”、“向玉皇大帝汇报”,这种新语言与旧观念之间的不协调,显现出滑稽感,也是曲折含蓄的讽刺。这种技法在幽默和讽刺艺术中是常用的。《找舅舅》和《新桃花源记》用的就是人的某种旧看法、旧观念和新社会、新事物之间的矛盾编演出的幽默的喜剧情节。《如此照相》中最为动人的一段对话是利用极左的所谓“革命”语言和日常用语之间的矛盾暴露其荒谬。夸张是讽刺艺术常用的技法,而《买佛龛》里却毫无夸张,一切出乎自然,顺理成章,就显得格外奇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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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中的精品,都是经过许多人表演,不断加工而定型的。目前这种做法少见了,新段子出来,便各有所属,别人不再采用。这很不利于创作,也不利于演员间的互相学习,互相促进。《一贯道》这个段子有很多弱点,但一经剪裁,写出《买佛龛》,就成为十分出色的一段。这种做法是值得推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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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相声我很感兴趣,但所知有限,这里提出的看法是否得当,望相声艺术家们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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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艺术》,一九八二年 作者: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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