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又到5月19日,梁左先生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四年了。
今年春节前后的几个月时间,我采访了诸多梁左先生的生前好友,写成一篇长篇纪念文章,接下来将在某杂志书上发表。文章采写过程令人感慨,绝大部分受访者都表达出对梁先生艺术的尊重,对他为人的赞赏,以及由此带来的深深的怀念。
其中一位梁左先生的合作者说,“真正的幽默还是植根于百姓的生活,中国观众骨子里最能接受的喜剧风格,还应该是梁左这条路。但这条路目前后继无人,做好喜剧的越来越少,很多人打着喜剧旗号,但拍出来的不是喜剧而是闹剧。”
今天,特别节选出文中梁左和姜昆老师合作《虎口遐想》的一段故事,作为对梁左先生的纪念。
1985年5月的一天,梁左在家里见到了相声演员姜昆。而姜昆如今想起来,他遇到梁左是一个天机。
1985年之前的一段时间,姜昆多次见到作家谌容,谌容多次向他提起,自己有一部中篇小说绝对可以改成相声。姜昆始终不知道这部作品的名字,听内容类似王蒙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1985年5月,姜昆按照事先的约定去家里找谌容。除了让姜昆看作品,谌容还有一个意思是想请姜昆帮忙给梁天介绍个新工作。梁天当时是雷蒙西服厂工会的文体干事,谌容说他是做演员的材料,请他帮忙介绍给陈佩斯。
除了见梁天,当天姜昆也见到了梁左,姜昆就和梁左聊起小说,一口气聊了四五个小时。梁左讲到自己的三篇小说,其中一个是《灭鼠记》,一个是关于掉老虎洞的作品,当时还不叫《虎口遐想》,还有一篇和西班牙有关。其余两篇听起来不像相声,尤其《灭鼠记》里涉及很多老鼠知识,没有办法在相声里说。姜昆说掉老虎洞那篇可能是个相声题材,能不能把那篇让我看看。梁左把那篇小说底稿拿给姜昆,回家后姜昆反反复复看了二三十遍,感到这回发现了宝贝。
当时姜昆正处于创作上青黄不接的危机期。多年前他和李文华的合作珠联璧合,被相声界称为“老叟戏顽童”的表演方式受到观众认可,但由于李文华嗓子出现病变不得不离开舞台,姜昆开始和此前给师父马季捧哏的唐杰忠合作。
不过唐杰忠想“接住”深受观众喜爱的李文华特别难,连唐杰忠自己都说,按照姜昆和李文华的表演方法,姜昆唱一首歌“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呦”,李文华在旁边说一句“你唱得真好听”,下面观众就能乐,李文华在观众当中就有这种影响,但唐杰忠说这么一句观众肯定不会乐。唐杰忠对姜昆说,你不能把我当李文华,咱们必须演适合咱们俩的节目。姜昆想,应该和唐杰忠打造出一种新型合作关系。
两人搭档之后合作的第一段相声,是《新兵小传》。这段相声是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部队相声演员牛群所写,被毙掉之后姜昆做了加工拿过来表演。姜昆当时想,这段作品开头涉及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历史,和唐杰忠说起来比较合适。两个人的这次合作获得过表演一等奖,但作品影响并不大,没有得到大多数观众的认可。
1986年央视春晚上,姜昆又和唐杰忠合作了相声《照相》。在兵团当兵时姜昆演过一段反映照相的活报剧,现场效果火爆,姜昆凭借这个作品参加沈阳军区节目调演,奠定了其后他从事相声表演的基础。进中国广播说唱团后,姜昆又和李文华表演了相声《如此照相》,引领文革后一代文艺的先风。这次春晚他请来赵连甲执笔,创作表演了又一段照相题材的相声。
演完这段相声之后,姜昆和唐杰忠就开始排练由梁左小说改编而成的《虎口遐想》。姜昆现在还留着写这段相声最初的手稿,一个本子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完之后他给梁左打电话说,这个相声“可能行了”。
他和唐杰忠先是坐火车到广州演了一场,现场观众基本上没有笑声。再从广州到湖北演出,又没有笑声,姜昆有些心慌。回到北京他找梁左一起琢磨,观众为什么不乐。梁左问你们是给谁演的,姜昆说在广州给部队演,在湖北给党校学习班演。梁左说,你演出面对的这些人不对,他们肯定笑不了,这个段子得给老百姓演,“得给恨党校学习班的那些人演。”
1986年四五月份,姜昆和唐杰忠又在首都体育馆说了这段相声,现场效果爆棚,观众的笑声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梁左当天也跟了去,坐在主席台上听,一边听一边乐,还把两只手放在头上上下摆动。演出结束后姜昆问梁左,你两只手放头上“吧啦吧啦”的干什么呢?梁左说,我美呀,我乐呀,我光脸上乐你也看不清楚,我把手往头上一搁你就能看清了。姜昆听完也笑着说,那万一你要把我逗乐了我还怎么演呀?梁左又说,“哎呦,我都没想到我怎么这么了不起啊。”
从此,基本上姜昆在北京演出他都在现场,平时的创作更是在一起。姜昆经常到梁左家的四合院去,在小院里光着脊梁吃饭也是经常的事,在姜昆家两人也常一宿一宿地熬夜找包袱,写段子。
有了此前表演的成功经验,《虎口遐想》1987年在央视春晚上演。作品登上这个舞台,还是删去了一部分内容。比如原来的版本里说,连个电话都找不到,你看看这是什么通讯设备,要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我们应付得了吗?另外还有信仰方面的内容,“应该信仰什么?那就得信仰马克思主义,可以离得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就信仰佛教,佛教以身饲虎,正应景啊,佛教从印度起源,印度多乱啊,印度总理都被刺了。要不那就信伊斯兰教,不过我家门口就有清真寺,进门得脱鞋,我这三接头皮鞋,那是两个月的工资啊,碰上哪个觉悟不高的,出门他给我顺走了,我光脚丫子找谁去?”
第二年梁左又和姜昆合作了《电梯奇遇》,这两个作品都受到亿万观众的欢迎。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相声还多被分为讽刺型和歌颂型,前者包括《多层饭店》、《一仆二主》等,后者则包括《火热的心》、《见义勇为》等,而《虎口遐想》的作品一出,没有鲜明的讽刺和歌颂,相声界很难给它归类。
梁左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他认为从这个时候开始相声开始出现新的气象,包括《虎口遐想》在内,出现了一批以幽默的笔调来描绘人生百态的相声作品,较早的有牛群和赵福玉合说的《威胁》,后来又有马志明和谢天顺合说的《纠纷》等。这些作品显然不能简单地归类为讽刺型或者歌颂型。而且梁左同时认为这种二分法本身也非常“奇特”,它是相声所独有的,因为从来没有人把小说、诗歌、戏剧、电影这样分类,大约是因为后者的内容比较复杂而相声相对单纯,不过一旦相声的内容也变得复杂起来,这种简单的分类法就显然不合时宜了。
《电梯奇遇》问世之后有一天梁左问姜昆,你说我现在算不算名人啊?姜昆说,你写了好几段有影响的相声,当然算名人了。他说,那今后你走到哪儿你得介绍我。姜昆问怎么介绍,梁左说,你就说这个人是著名作家,主要代表作《虎口遐想》和《电梯奇遇》。姜昆反问,你作品只有这两个,怎么能都叫代表作?梁左说,那就说一个吧。
而后有一次梁左随姜昆等人去某地演出,和苏小明、张暴默同乘一辆汽车。大家都不认识梁左,一起聊了半天,梁左忽然小声对姜昆说,姜昆你还没介绍我呢。姜昆忙说,哎呦我忘了。然后他马上对苏小明和张暴默说,我跟你们介绍一位著名作家,他有一个代表作《虎口遐想》,这人叫梁左,你们知道是谁吗?两人摇头说不知道,姜昆一指梁左说,就是前面坐着的这个。梁左平时有一个习惯,一高兴就爱张鼻孔,当时他听完姜昆的介绍特别高兴,一回头,鼻孔一张一张地说,“对,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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