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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传统喜剧理论的突破,与传统喜剧理论的束缚 歌颂型对口相声这个概念,同传统美学关于喜剧(滑稽)的观点是相互矛盾、相互抵触的。 传统美学一向认为:喜剧(滑稽)是对反面人物的摹仿或反映,是丑和愚蠢的一种表现形式,喜剧人物只能是被嘲笑、被讥讽的对象。 早在两千多年以前,亚里士多德就提出了他那著名的喜剧概念:“喜剧总是摹仿比我们今天坏的人,悲剧总是摹仿比我们今天好的人。”(《诗学》第二章)“喜剧所摹仿的是比一般人较差的人物。‘较差’并不是通常所说的‘坏’(或‘恶’,而是丑的一种形式,可笑的对象对旁人无害,是一种不至引起痛感的丑陋和乖讹。”(《诗学》第五章) 以上论断,一直成为美学家们遵奉的信条。比如,康德认为笑产生于一个忽然化为乌有的期待,斯宾赛认为是突然扑空的一个努力的表示,霍布斯认为笑就是发现别人的缺陷,发现在自己的优胜的突然荣耀感,析格森认为引人发笑的确实是别人的缺点,笑的目的是纠正。 革命民主主义美学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批判了唯心主义的美学观,但在喜剧理论上却未能脱离窠臼,有所建树。他说:“我们不能不同意这个关于滑稽的流行的定义:‘滑稽是形象压倒观念’,换句话说,即是:内在的空虚和无意义以及假装有内容和现实意义的外表来掩盖自己。”(《生活与美学》)“丑乃是滑稽的根源和本质。”“只有当丑力求自炫为美的时候,那个时候丑才变成了滑稽。”(《美学论文节选》第110-111页) 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鲁迅先生认为“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鲁迅全集》第一卷第297页) 总之,传统的美学观点认为喜剧艺术只是以陈旧的生活方式为描写对象;喜剧的笑也只能是对陈旧的生活方式的揭露、嘲讽和批判。也就是说,否定性和讽刺性乃是喜剧艺术的根本特征。 从传统喜剧创作来看,似乎也确是如此。欧洲的古典喜剧,主人公几乎都是反面人物,或卑微的小人物,作品通过对他们的嘲讽、揶揄,甚至否定,制造笑声,表达作者的意图。我们的传统对口相声更是如此,它甚至连一段歌颂型的作品也没有。 一些同志不同意这种说法。有的认为《八扇屏》、《夸住宅》就是歌颂型对口相声。 《八扇屏》的主要内容是挖苦“乙”不如所谓“江湖人”、“小孩子”、“乡下人”、“莽撞人”,谩骂“乙”为“混蛋”。《夸住宅》则是以恭维为名,拿“乙”找乐,说“铜雀台”没他们家殿座高,“阿房宫”不如他们家花园阔,“卧龙岗”不如他们家景致好……大肆铺排,把他们家说得富丽堂皇,其阔无比,光他爸爸戴的表就不下三十种,可实际却不是他们家的,而是他们“给钟表铺搬家”,这两个段子既没有歌颂什么事物,也没有歌颂什么人物,反倒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怎么能说是歌颂型相声呢? 这些同志之所以把它们当成歌颂型相声,主要是看到了它们中存在着大量赞美内容的贯口。但这些贯口的主要作用是什么,他们却忽视了。《八扇屏》中,几段贯口分别同“面茶锅里煮皮球”、“煮灯泡”、“煮茄子”、“煮铁球”相街接,其主旨在于骂“乙”是“混蛋”。《夸住宅》中,几段贯口则分别位于“铜雀台”、“阿房宫”、“卧龙岗”、“大观园、”“给钟表铺搬家” 之前,其立意在于拿“乙”打趣,总之,它们是包袱“抖”开之前的“铺”、“垫”,是嘲笑,挖苦、讽刺的有机组成部分。 有的同志认为《老老年》属于歌颂型相声,这种说法也值得商榷。 表面看去,《老老年》全力美化了乾隆年间的年景、气候、风气,表达了作者的向往,寄托了艺人的理想。可段子所具体描绘的,无一不荒唐无稽,怪诞不经。象什么:下雨不是下雨,而是下香油;下霜是下盐;下露水是下醋;下雪是下白面;刮风是刮胡椒面;大黄牛俩制钱俩;大尾巴肥羊俩制钱仨;六十斤的猪一制钱一个;青菜一个制钱吃一年……纯属乌托邦,不过是小市民的憧憬和幻想而已。 对此,作者也很明白,段子的梁子就清楚地表明了他们这种心理。“豆腐白吃都没有人吃。豆腐坊掌柜的把豆腐做得了,站在门口等着。有上街买菜的半熟脸儿,掌柜的过去,先请安,后说话:‘二叔,您上街啊?刚得的豆腐,您来两块。’那位说了:‘怎么又让我吃啊!上回白吃你两块就面子事。’‘您捧捧场’,‘不吃白不吃嘛,讨厌,岂有此理!’‘啪!’一个耳刮子,打完就走了。掌柜的这个窝心啊,捂着腮邦子直哭。”围绕这件事,捧哏的说逗哏的胡说八道,连续反诘;逗哏的则连连狡辩,然而却破绽百出,终究难以自圆其说,这个梁子的内容同《镜花缘》中的“君子国”的故事相仿,关于《镜花缘》,鲁迅先生有过一段著名的论述:“其于社会制度,亦有不平,每设事端,以寓理想;借为时势所限,仍多迂拘,例如君子国民情,甚受作者叹羡,然因让而急,矫伪已甚,生息此土,则亦劳矣,不如作诙谐观,反有启颜之效也。”(《中国小说史略》)我认为,这论断更适用于诙谐为手段的《老老年》。 “矫伪过甚”的内容,却偏偏以“假装有内容和现实意义的外表来掩盖自己”,从而形成滑稽和诙谐;显而易见,《老老年》不是肯定性喜剧,而是否定性喜剧。 有的同志在划分相声的讽刺和歌颂时,认为“表现智慧技巧的相声”,象什么《打类谜》、《对春联》、《蛤蟆鼓》、《学叫唤》等等,“是对超伯智慧或卓绝的技巧的欣赏”,“是群众的智慧和力量的曲折反映”。“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别开生面的歌颂。” 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可也有值得商榷之处,诚然,表现智慧技巧的是“对超人的智慧和卓绝的技巧的欣赏”,“是群众的智慧和力量的曲折反映”“是群众的智慧和力量的曲折反映”,但成功的讽刺性相声,比如马三立说的《卖挂票》、侯宝林说的《关公战秦琼》,那精巧的构思,极妙的包袱,高超的技巧,潇洒的台风,以及段子所反映的那巧妙的斗争,揭露方式和入木三分的讽刺,不也是“对超人的智慧或卓绝的技巧的欣赏”吗?不也是“是群众的智慧和力量的曲折反映”吗? 显然,问题不是出在这种说法的本身,而是出在他们划分歌颂和讽刺时,于一次划分中使用了不同的根据:一是段子的主要功能,一是段子所曲折反映的某些东西,因此,搞乱了概念的外延,这自然就造成了对歌颂型对口相声的误解。 还有的同志认为,在传统对口相声中作为讽刺的对比和衬托,歌颂是确实存在着的,所以他们也不同意传统对口相声中没有歌颂型段子的说法。 这些同志的论据是正确的,结论我们却不敢苟同。歌颂既然只是讽刺的对比和衬托,那不言而喻,段子必然是以讽刺为主,基本属于讽刺型,只是包含了某些歌颂性因素而已。事实上,在不少相声中讽刺与歌颂,否定性喜剧因素与肯定性喜剧因素,往往同时并存,相互交错,彼此渗透。我们称某段相声是歌颂型相声,并不是说它之中没有讽刺等否定性喜剧因素,恰恰相反,它可能还有不少,而是说,它主要是由歌颂等肯定性喜剧因素构成,含有歌颂因素的相声与歌颂型相声,无论内涵,还是外延,都不相同,怎能相提并论呢? 传统对口相声没有歌颂型段子,完全符合传统美学关于喜剧的理论。按照传统的喜剧观点看来,相声属于喜剧艺术。歌颂表示赞扬和肯定,二者风马牛——不相及,决不能用后者修饰前者。 然而,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长青。传统美学的喜剧理论是欧洲古典喜剧的概括和部结。它产生一定的历史条件之下,毋庸置疑,历史必然要给它打上自己的烙印,使它不可避免地带有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性。因而,它不能解释以下现象,在一些笑话、漫话、戏剧和单口相声以及我们正阐述的歌颂型对口相声中,主要内容何以不是对旧事物的否定,反而倒是对新事物的颂扬;主人公何以不是反面人物,反而倒是正面人物,甚至是英雄人物。 怎样解释这些喜剧艺术现象呢? 让我们先来分析一下大家通常所说的歌颂型对口相声吧。 通常所说的歌颂型对口相声是沐浴着社会主义的阳光雨露产生、发展起来的。粗粗回顾一下这些作品,可以将其大致分为两大类。 一大类以歌颂新事物,新物生活方式为主,着重写事,比如:《昨天》、《找舅舅》、《一条街》、《小康庄》、《社会主义》、《新(桃花原记)》等等。 在这类相声中作者往往运用新、旧生活方式,新、旧事物之间的对比,组织包袱,制造喜剧效果。在《昨天》中,旧社会把主人公“大爷”逼成疯子,而新社会使他恢复了健康。在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一段长达十年之久的空白。因此,他把旧社会当成了“昨天”,又由于逼他致疯的种种因素给他的刺激太深了,他处处用“昨天”的眼光看“今天”的事物。这一巧妙的构思造成了独特的喜剧情节,造成了系列妙趣横生而又耐人寻味的包袱,形象而深刻地反映了新旧社会不同的本质,热情颂扬了无比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找舅舅》、《一条街》、《社会主义好》、《新〈新花源记〉》等也或多或少地使用了这种手法。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昨天》和《找舅舅》。它们成功地采用了时序相互倒置、相互交叉、相互渗透的手段,使相声的一个个片断,随着人物的联想连接一起,犹如电影中的蒙太奇,形成了鲜明、强烈而深刻的对比,取得了莫大的喜剧效果,使观众笑着否定陈旧的生活方式,同时更笑着肯定新的生活方式,它们继承、发展了某些传统相声(比如《梦中婚》)的艺术手法,也很有点儿现代派文艺(比如“意识流”)的意味。 这类相声,很有一些既经受住了舞台的考验,也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它们是歌颂型对口相声中成绩最为显著的一类。 另一大类则是以歌颂新的人物为主,着重描写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它又可分为四种类型。 第一,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虽是主人公,却非喜剧人物,而所鞭挞、讽刺或批评、教育的人物却有着很强的喜剧性,他们虽是次要的角色,但包袱却恰恰是通过对他们的鞭挞、讽刺或批评、教育而构成的,这种相声很多,象《老站长》、《郝市长》、《我的爸爸》、《哥儿俩好》、《水车问题》、《学习张士珍》等等。 第二,主人公——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缺乏喜剧性,包袱或靠演员的自我嘲讽、或靠次要人物的插科打诨产生。此外,“外插花”往往比其他种类的相声要多,这种相声为数也不少,比如:《营业员之歌》、《登山英雄赞》、《迎春花开》、《海燕》、《一家人》等等。 第三,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的性格基本是喜剧性的,起码身上具有不少喜剧因素,以他们的喜剧性格或他们身上的喜剧因素为基础,深入挖掘,生发开去,构成了作品的多数包袱。象什么《英雄小八路》、《珠联璧合》、《画像》就属于这种相声。不过,很遗憾,这种相声的数目不多。 第四,主人公——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是喜剧人物,此外,他或她还有个被嘲讽被批评的对立面,这个对立面也是喜剧人物,他们彼此矛盾,相互斗争,其中,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在斗争中居于支配地位,起决定的作用。对立双方的喜剧性,主要是通过斗争显示出来的,自然,包袱也基本是通过他们各自的性格及其相互间的碰撞产生的。这种相声很少,似乎只有《游击小英雄》一个——但愿这只是由于我孤陋寡闻而得出的片面而武断的论断。 以上四种相声,按照笑的社会性质的不同可以归纳为两种类型,第一、第二为一类,第三、第四为一类。前者的笑是对反动的、落后的、呆滞的、笨拙的几类人或事物的讽刺、嘲笑、批评、揶揄。换言之,即以笑的表式出现的“丑”或“蠢”的揭露,后者以及第一大类则是对亲的人物,新的生活方式的赞扬和肯定,也就是对以异乎寻常的、奇特的、甚至荒唐的和丑的形式出现的美的巧妙反映。 自然,说某个段子属于某类、某种,不是说它只具有该类,该种的特征;实际上,它们往往同时兼有几类,几种的特点,甚至连讽刺型相声的某些特点也兼而有之,只不过是以该类、该种的特色为主罢了。为了探讨的方便,次要的类、种以及讽刺型相声的特点,本文姑且略去不计。 不用再分析笑话、漫画、戏剧和单口相声,只通过对所谓的歌颂型对口相声的分析,我们对主要内容是歌颂新事物,主人公为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的喜剧现象,就已经可以解释了:喜剧艺术按其美学特征——笑的社会性质来看,并不只是对陈旧的生活方式的讽刺和批判,也还能对新世界生活方式进行赞美和颂扬。换言之,喜剧的根源和本质,既有丑和愚蠢,也有美和聪明;既有渺小和可卑,也有崇高和优美。 歌颂型对口相声突破了传统美学中的喜剧概念,为相声艺术开拓了新的领域,使相声园地增添了一枝奇葩。然而,毋庸讳言,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发展缓慢。十年动乱不用说了,就是打倒“四人帮”以来,其进展程度也远远不如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甚至,以“裹足不前”四字来形容它恐怕也不过分。 这是什么原因呢? 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它虽突破了传统美学的喜剧概念,却没能完全摆脱传统美学的喜剧理论的束缚和影响。 前面所说的所谓歌颂型对口相声第二大类的前两种,主人公虽然是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但标志喜剧艺术之所以为喜剧艺术的美学特征——笑,却几乎全来自对反面人物、落后人物,笨拙人物的讽刺,批评和谐谑;丑和愚蠢,渺小和可卑,笨拙和僵化等是组织包袱的材料和笑的源泉。在这些段子中反面人物,落后人物,笨拙人物往往形象鲜明、生动、活灵活现,相形之下,先进人物、英雄人物却大多苍白、概念、无血无肉。这说明:“喜剧总是摹仿比我们今天坏的人”,“丑乃是滑稽的根源和本质”等否定性喜剧的规律,依然是这些作品的创作指导,依然制约着这些作品带来的笑的内容,使其具有否定的性质,毫无疑义,他们实际上是否定性喜剧,而不是肯定性喜剧,自然也就不应算作歌颂型对口相声。 这决不是说这些相声应该否定,恰恰相反,它们完全可以而且应该继续存在,继续发展,事实也说明了这一点,它们中,不少作品,象《我的爸爸》、《水车问题》、《学习张士珍》等,取得了较高的艺术成就,得到了广大观众的批准,我们之所以指明它们的属性,只是为了把它们同歌颂型对口相声区别开来,以免造成理论上的混乱,从而有利于歌颂型对口相声的健康发展。 前面所说的歌颂对口相声第二大类的后两种,尽管主人公是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尽管他们是喜剧人物,但无论同讽刺型对口相声的主人公相比,还是同其它肯定性喜剧的主要人物相比,喜剧性格就不那么鲜明,不那么突出,不那么丰满了。此外,如前所述,这种类型的相声为数不多,很难令人满意。这一切表明,我们的作者在从事歌颂型对口相声创作时,常常为传统美学的喜剧理论所面,驾轻车,走熟路,写以非喜剧性格的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为主人公的段子,而忽略了对这种类型相声的写作,即使刻画了先进人物或英雄人物的喜剧性格,也往往开掘得不那么深,甚至浅尝辄止,令人惋惜,而这,却正是促使歌颂型对口相声迅速发展的一个关键,同时也是提高歌颂型对口相声水平所迫切需要解决的一个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