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虎

臭妞子

旧事凄凉不可闻，最有分宫时家亡国破惹泪伤神。
侠气欲消明主恨，笔力故斩叛贼心。
若问那花容铁胆的精忠女，就是那宝剑冰心的费宫人。
5 R  c) I: a# t% b小窗氏闲墨表扬红粉志，写一段贞娥刺虎节烈之文。

5 h. N# g, E0 z& F* h头回
# S& `. G! m( m+ ~- [烈佳人闻得流寇入宫明知是死，却不肯轻将玉体碎烟尘。
故新妆自称公主安要行刺，要杀李自成欲作惊天动地人。
/ |' C$ _& J/ v: Z" }" s哄流贼万种娇娆千般的袅娜，叹佳人一腔的忿恨是满面的殷勤。
+ v0 Z+ s7 u0 |; O7 d* A不料那闯王将烈女赐与贼头目，一只虎不知是杀星入命只当是天喜临门。
! L/ z/ k: X$ i" R! ]这个贼谢恩别驾命从人看轿，将烈女抬出前朝旧午门。
不多时早到新抢的国丈府，后园中红梅池馆安住了新人。
- j, \; D. U% s6 c9 @" Z! l许多流贼来贺喜，一只虎前庭陪客饮杯巡。
一个个划拳行令狂歌怪叫，这不乐坏了猫偷鼠盗的狗党羊群。
众丫嬛在洞房伺候新娘子，烈佳人端然敛衽闭目宁神。
$ [# a+ O) X5 }) }$ v( h/ \. p$ G3 D指甲儿偷掐白玉腕，牙尖儿暗咬小朱唇。
; [% x. O6 U9 a. {恨只恨闯贼不落奴圈套，空辜负我一片淋漓血热心。
2 G& O1 y+ [7 E4 o# P看起来明明天意无公道，却为何这般保护逆叛贼人。
- {6 P9 s+ C- G" X这佳人想到其间天色晚，那斜阳里断霞已暮又黄昏。
9 ?2 M4 |/ p5 T6 R7 B. d窗儿外花落瑶阶绣帘不卷，洞房中烛明玉案宝鼎香焚。
不多时恶贼代酒筵席散，一只虎绣纱灯引进朱门。
坐牙床醉眼乜斜睄烈女，说哪里是皇家的公主分明是洛浦的神人。
见他金凤冠垂珠掩映春风面，恰似娇滴滴带雨的梨花对月新。
眉头儿何曾描翠黛，两道儿天然如画可人心。
眼角儿何曾多顾盼，一兜儿生成的俏丽断人的魂。
满面无非山川秀气，一身全是日月的精神。
% g: B8 M, ]  w穿一件五彩献瑞的金龙氅，系一条八副堆花彩凤裙。
- u  h% [& D" Y" o. H6 u- @* e又搭着绣窗锦帐花烛照，正配着翠被牙床兰麝薰。
一只虎他乃是草野的毛贼又兼好色，怎当得这般的富贵又有这样的佳人。
娇怯怯玉体凝酥杨柳弱，红扑扑香腮带愧海棠痕。
这个贼手抓钢须心乱跳，眯缝着怪眼面含春。
笑嘻嘻说下将来迟多有罪，未免皇姑心内嗔。
那不语的佳人垂粉泪，一只虎说不必含羞了我的那贵人。
我合你夫荣妻贵郎才女貌，莫辜负人生至乐花烛良辰。
睄公主大概也觉乏了，不然就安歇罢你睄那花梢弄影月西沉。
切齿的佳人心冒火，一只虎恶眼丁丁看玉人。
1 N" N( V7 ^" |这个贼一片邪心如烈焰，急煎煎要向阳台把好梦儿寻。
意缠绵欲并香肩携素腕，那忍不住节烈的佳人把脸一沉。
叹佳人欲忿神威又重忍住，使碎了他剔透玲珑冰血心。
都只为成全大义要杀流寇，无奈何强将笑脸待贼人。
羞答答越逞花模样，喜孜孜重整玉精神。
向一只虎玉齿轻分朱唇慢启，娇滴滴呖呖莺声把话云。

二回
* z) {! N9 m; z4 C1 a+ v0 r8 h花月春风不卷帘，洞房中销金帐里床上灯前。
烈女低声说君且住，将军洗耳听妾言。
( r/ H9 R" |4 Q奴本是玉叶金枝公主女，巧相逢你虎踞龙盘的盖世贤。
当此洞房花烛夜，怎么连交杯也不饮就草草把婚完。
一只虎呵呵说果然的忘了，到底是公主经心礼数儿全。
, R* [& E& x# O% M, h1 P一回头眼望着丫嬛说看宴，众使女银灯移玉案喜酒列华筵。
5 C! F1 ?# a9 f; x1 u$ W& |& u费贞娥宝串声摇彩袖动，素手轻将玉盏端。
杏眼含情桃腮带笑，欠香躯花枝招展递到流寇的跟前。
说将军请恕妾不能齐眉举案，但愿你年年进禄日日加官。
3 N$ c% L6 A; P, A* W- m6 A一只虎含笑接来说有劳公主，那不知死的强贼一气饮干。
催命的佳人又斟二盏，说愿将军天长地久福寿绵绵。
6 ~! o4 A8 Y' M1 O/ b9 Q贞娥见恶贼饮罢了二杯又斟三盏，说再愿君光前裕后子贵孙贤。
* \, g# T  _, |9 J2 y' H; a) v. ~捧金杯恶贼回敬说皇姑请，贺一贺千里的姻缘着线牵。
* g' |, B) [4 p4 r9 m( }4 ^3 Z贞娥说奴家生来的不饮君莫怪，何妨陪坐两盘桓。
# n2 I7 \# D9 W& J5 V0 ?恶贼说原来如此只得遵命，节烈女十指尖尖又把酒添。
一只虎说明月是倾城良宵真快乐．黄金惟我有若不喝干不散喜筵。
9 \2 L1 i7 S1 P; Z9 j- T这个贼一壁里说着一壁里饮，那佳人满腹的杀机满面堆欢。
恶贼说公主大约有十九岁？烈女说也差不多儿还少一年。
9 C$ g  ]4 g  y: h可是请问将军青春多少？一只虎通红个黑脸说我四十三。
# W! A3 g  @# U: f, p6 \佳人说好个四十而不惑正其时也，奴常说那孩童队里哪有个英贤。
恶贼喜说好个聪明公主女，可是说的咧那英雄岂在美貌轻年。
0 H& w; v+ ^! r7 N1 U$ ]我爱的是斩将夺旗三尺剑，我恼的是读书讲礼一味的酸。
3 c5 E9 J( B( L/ e- X人郡说杀人放火无一些儿好处，我如今功成名就有这样的福田。
2 E( ~3 Q2 ]7 z: n/ e天生我这样的心胸这样的相貌，皇姑看那风流的才子哪个如咱。
. e  g$ k3 _2 y$ F( m佳人说妾在深宫知君久矣，美名儿如轰雷贯耳皓月当天。
到而今得侍与将军真侥幸，这也是我奴家的造化合好汉投缘。
恶贼大悦说皇姑过奖，笑嘻嘻酒到跟前不住的干。
* V' h* u* T: p# G* j* |费贞娥莺声燕语殷勤让，一只虎眉低眼闭醉在席前。
只见他手扶玉案身形晃，强睁二目唤丫嬛。
说你等快将残席撤去，又回头说公主屈尊这半天。
陪笑的佳人说天气还尚早，再吃些久仰将军量最宽。
3 }5 W# `3 I5 j1 Q: d一只虎摆手摇头说十分的醉了，众丫嬛忙撤银灯宝案玉盏金盘。
, R2 c6 U& e1 P# d; U9 @, S醉薰薰恶贼斜卧牙床上，众使女彩袖双垂列两边。
佳人说夜已深沉你等散，那错会了意的丫嬛把门倒关。
此时节风柳影三春夜，漏下花梢二鼓天。
1 Z6 U" h( `* ~& r# M$ v- I桌儿上绛烛高燃金炉香冷，窗儿外低悬翠幕不卷珠帘。
" ~2 q# O8 }4 h+ k9 y+ r7 [烈佳人玉体轻轻离绣榻，气忿忿眼横秋水眉皱春山。
拨了拨案上银灯光灿烂，听了听窗外无人静悄然。
3 z# f3 @+ u3 A" W6 B+ l: J转香躯把个行刺的佳人魂唬破，只当是谁呀原来是自己的瘦影儿照窗前。
费贞娥俏胆儿一横把银牙儿一咬，竟奔恶贼人轻挪玉体慢款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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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O# k" O8 W( K三回
侠义的佳人细定睛，见恶贼床头斜卧醉眼蒙眬。
: R" a+ J  I, `9 F8 v袍穿五彩堆云锦，身似一条马背熊。
; S1 I. i% f" i7 d# T+ D层层暗甲攒黾背，短短钢刀佩雁翎。
/ v3 C1 s1 h2 I) d  K) R$ ]贞娥见短刀暗甲合贼的模样，呀这便如何下手怎把功成？
( P: Y% Q/ s4 Z烈佳人灵心儿一动说将军请起，一只虎强睁贼眼口内一哼。
贞娥说把衣带儿宽宽安歇了罢，见恶贼前合后仰坐起身形。
一抬头笑对皇姑说真醉了，这天大概有三更。
可叹我连日何曾脱暗甲，只为防刺客提心吊胆在军营。
% I) t- H: F7 O这个贼出自无心随口的话，烈女心虚怎不惊。
强陪笑说刀枪林里该当如此，只因你有超群的谨慎才立拔萃的奇功。
到而今天下已归太平帝王，人间显你是安乐英雄。
也该睡了奴家与你宽衣解带，我的傻将军谁家明盔亮甲跨凤乘龙。
这个贼笑对佳人心大悦，叫一声殷勤的公主俐便的芳卿。
4 M$ m$ e) ~0 |难得你模样风流说话儿妙，兰香口燕语莺声吐字儿清。
+ ~! J! ^* p' Y. g1 ]* z4 b待我脱怎好劳动公主的玉体，烈女说这是奴家的本等妇道的常情。
$ r2 C& t7 H0 {  W2 f2 V陪笑的佳人伸玉指，与他松白玉带慢解绛袍红。
/ n, O$ O+ ^% p. Z贞娥用力拉袍袖，恶贼说公主消停我这臂膊疼。
9 p/ h% D+ @0 u8 o, T9 a8 `4 `被那周遇吉打重一鞭几乎落马，那伤痕至到如今紫又青。
7 T; w8 x3 O/ L& l  ~9 s7 w从那日骨酥筋崩神虚气败，就灭去了当初的猛烈旧日的英雄。
暗喜的佳人说原来如此，料无防待妾慢慢调理自然渐渐的安宁。
/ A  k4 e9 G5 \0 }; D  L! _- b: w' {! V恶贼大醉身无主，东摇西晃倚翠偎红。
" I- p8 T" Y3 R% b切齿的佳人先把钢刀摘去，又与强贼把暗甲松。
移绣枕说君请安歇奴把残妆卸了，一只虎胡里胡涂答应了一声。
倒身躯酒往上涌天悬地转，醉熏熏该死囚徒睡了个浓。
烈佳人玉指轻伸把金钩控，将团花帐子放下红绫。
看了看宝案有灯昏惨惨，洞房无月冷清清。
( z) M& |( }; j+ x. Z" Y6 Q5 h听了听万籁沉沉人寂静，画楼谯鼓打四更。
, a: L( R, y# `( _暗思量说此时若不杀贼子，再若是捱磨时候只怕眼看天明。
好烈女手抓凤冠桌上撂，挽乌云一只别顶玉簪横。
1 o/ [' ^( U8 p! d! @, ~忙脱上盖的金龙币，又将绿色罗衫钮扣松。
* z9 f& z" L! O7 B2 w: y只穿一件梳头袄，一低头把小小□鞋用力登。
2 ?. r  ^) P9 O) u勒紧香裙把红袖挽，伸玉腕拿起贼人刀雁翎。
烈佳人手挽红绒摇玉靶，刷喇喇刀出金鞘似龙鸣。
, h0 N0 c" K8 {3 A8 c1 _烈女回头怕贼醒，又听得帐里不住打呼声。
心细的佳人怕刀不快，在灯光之下看分明。
见锋铓闪闪如秋水，双刃斑斑带血红。
佳人叹气将头点，说也不知此刀杀害多少生灵。
可喜至今还甚快，这也是苍天默佑我成功。
* ^. [, U2 y* y- P6 z好烈女奔到床前眉直竖，怒从灯下眼双睁。
: r/ o" n4 @8 d1 J费贞娥玉腕低垂把钢锋倒控，向前去轻轻揭起暖帐梅红。

四回
& a' _6 y9 i* D+ r- v! {: `; c! Q( r9 E烈女提刀入绣帏，不放心的佳人着意试探流贼。
& Z! g4 C1 ?& v" b莺声慢吐低低的唤，玉指轻伸慢慢的推。
一只虎魂梦迷离因大醉，鼻息响处似沉雷。
. G% \! Q2 S% g, c/ {* z贞娥见连唤恶贼他不醒，又听了听外边的动静皱了皱双眉。
扑腾腾掌不住芳心乱跳，软怯怯如何将利刃挥。
战兢兢侠义的佳人把刀尖望下，明晃晃钢锋欲刺乱国的贼。
7 F3 v( B" `$ B  v8 A  [* n奈他个女孩儿家小胆终虚只觉得怕，细腰儿咯达达乱战似弱柳风吹。
2 G2 ~7 {+ ?4 r- q2 F. ]眼看着刀点贼心离不远，下不得手那精忠烈女又把玉腕圈回。
) z. o6 ?/ \- Y2 m4 y忽转念自己呼名说贞娥贱辈，事到而今把哪个推。
当此际三尺钢刀杀逆叛，正好将一腔热血报宫帏。
" w) `, t7 @, \烈佳人一秉丹心凝浩气，圆睁俏眼抖神威。
! C9 y" x7 i! Z- D, N, }好烈女牙咬朱唇浑身用力，冷嗖嗖把雁翎刀举玉腕低垂。
喊一声刀刺贼心深几寸，一只虎直声大嚷血光飞。
2 V4 P/ U4 r7 g' J两手扎杀还要挣命，奈佳人扑倒身躯按住了贼。
攥着刀靶儿舍命的佳人发狠刺，一只虎心肝俱裂魄散魂飞。
只落得须眉乱乍舣睛瞪，他虽然勇无奈一刀刺重怎施为。
. D7 E& `. h/ \0 U; p一来是他连日劳乏十分大醉，二来是平常好色气短神亏。
而况且宁武关前鞭伤未愈，因此上三事加攻精力微。
6 g' M6 o/ ~* F; u- I1 Q# h又搭着红了眼的佳人不放手，死按着钢刀把命追。
霎时间声气儿全无纹丝不动，再不能杀人放火去胡作非为。
众丫嬛听得洞房人喊叫，乱纷纷一涌齐来入绣闱。
见佳人遍体通红披头散发，手擎着钢刀一把闪闪光辉。
血溅牙床灯昏玉案，尸横翠被贼死罗帏。
4 ]3 ?9 X, J; W9 b7 s  I战兢兢一齐跑倒说皇姑饶命，费贞娥朱唇未启粉泪先垂。
% o$ j% \2 R" ?5 o0 U  x' C. x- O3 A悲切切说奴乃宫娥费氏女，装公主原是诚心刺闯贼。
不料他将奴赐与一只虎，这也是苍天不佑人力难为。
% F  E3 b( P5 _  M+ C" M虽今夜略秉丹心杀流寇，究竟我此身非是女中魁。
上不能与国尽忠除大恶，下不能全身尽孝奉亲帏。
众丫嬛不敢抬头睄烈女，费贞娥一腔怨气好伤悲。
向苍天说既然诚心杀孽女，何须正气赋娥眉。
可怜我冰心玉胆随流水，皓齿明眸化冷灰。
我费贞娥大材小用了天哪奴好苦，可怜我一片孤忠诉与谁。
+ N& y$ u/ L3 \) m烈佳人无处消磨心内恨，咬银牙把一只虎的尸灵又用刀挥。
砍的贼五脏淋漓人头粉碎，砍的贼四肢零落血肉纷飞。
$ d/ w* i' i0 M& Q. p累的他气喘吁吁把金莲一跺，仰面朝天笑了又悲。
6 L7 I& q8 T0 \' K: X! e. i' A贞娥说罢了罢了刀横粉颈，叹烈女珠沉玉碎叶落残梅。
丫嬛们慌忙报与众头目，次一日群寇从实奏了闯贼。
李自成怜念佳人侠义用花棺盛殓，停在东华门与崇祯国母把灵陪。
襄城伯哭祭芳魂曾奠酒，至今美名如金似玉史册昭垂。
君请看大明国破家亡日，费贞娥独占红梅绿鬓的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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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作者清·韩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