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油山

sota1999

甲　解放后戏曲有很大改革，创造了很多新剧目，也挖掘了很多老剧目，像《十五贯》、《生死牌》、《赤壁之战》、《满江红》。
乙　这都是好戏。
甲　是好的都把它继承下来，有的戏就不能整理了。
' C- I+ F' p7 _乙　什么戏不能整理？
甲　像《骊珠梦》，又叫《梅龙镇》。
乙　噢，也叫《游龙戏凤》。
甲　就是这个名字不对。那怎么叫《游龙戏凤》呢？应该叫调戏民女。
乙　怎么叫调戏民女呢？
- {0 R  m. o- n9 M4 O' ~2 J甲　你想，正德皇帝私游走到梅龙镇一家小酒馆儿，这家酒馆儿是李龙、李凤姐兄妹俩开的，哥哥没在家，正德皇帝就调戏李凤姐儿，这叫什么行为！
; i* l1 k9 ?* j乙　是不怎么样。
甲　就这种行为还被歌颂啦，什么人写的剧本呢？
乙　一定是士大夫阶级。
甲　皇上调戏民女叫游龙戏凤，你不信老百姓来这手儿……
1 p& L9 V& n7 f2 X& Y乙　那怎么样呢？
甲　游街示众。还有像《九更天·马义救主》，又叫《滚钉板》。
, s) `7 s/ }& i4 V$ ?7 ]) k乙　这戏不错。
' s. Q" f1 i: m, M, T3 C% Z2 Q甲　什么不错。宣传奴隶道德。
! U% ^4 D8 u1 a5 t# \# ?0 i乙　不，我说技巧不错。
甲　什么技巧？只有腔儿好听：（学）“那二人他待我恩德非浅。”
0 t: j0 P2 M3 {9 ~' A乙　噢，这个腔儿好听。
9 @! D; ]; w- z5 J: B$ @; S甲　《四进士》里也有这个腔儿：（学）“三杯酒下咽喉把大事误了。”
乙　对了，那就甭挖掘《九更天》了。
( B, w2 i! i" ?' w甲　还是的。挖掘传统首先从内容考虑，其次再考虑技巧。像包文正的故事……
# s: r) w7 t/ I+ L) a5 u2 o乙　包公戏可不少。
* |' t5 S' n% K1 ^; l甲　可是有好有坏。像《秦香莲》就好。要铡陈士美的时候，皇姑、太后都来了，包公没办法了，拿出三百两银子，想把秦香莲对付走就完了，也是无可奈何。那点儿唱词编得好：（学）“这是纹银三百两，拿回家去度饥寒；教子成名把书念，千万不可再做官。你夫倒把高官做，害得你一家不团圆。”
乙　好！把包公的矛盾心理全写出来了。
甲　包公戏里也有不好的，像《探阴山》，只是听听唱腔儿。《铡判官》也不合理。
1 Q4 e" N& [" A9 D乙　怎么？
甲　就为描写包公为官清正，断案不冤枉人，跑到所谓阴曹地府去把判官铡啦。
乙　啊，对呀。
甲　对什么？
+ l: s$ b3 Z+ K% `9 r- A7 M乙　包公有个“游仙枕”，枕着那个睡觉，就能到阴间去。
甲　噢，包公有游仙枕就能到阴间去？
" F4 {' Z( T7 @: ]1 Q3 w# J乙　啊。
甲　那么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这四个怎么去的？
乙　他们跟着包公一块儿去的。
. k' }1 D9 {: ?. l甲　五个人睡一个枕头？
. L# W3 v! y) }- T; D乙　那我倒没打听。
* u3 s7 U: h: j* T甲　就算是五个人在一块儿睡，睡觉时候还得抱着铡刀，若不然怎么铡判官哪？
% X# j0 ?4 a) U0 S: l1 S乙　嘿，如倒想得周到啊！
6 Z3 I0 Q3 m! U* E! F# l甲　还有几出老旦戏我看也甭整理。
) `  E. @; }/ @: L乙　哪几出？
甲　《滑油山》、《游六殿》、《目连僧救母》。
乙　这几出戏？
甲　纯粹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宣传迷信。
乙　嗯，这戏不太好。
甲　当初还有人把这戏连起来编成本戏，叫《五鬼捉刘氏》。
2 B; O$ a* U! [2 T# v4 n, e乙　对了，因为刘氏在阳间不行善事，到了阴曹地府受罪，上刀山，下油锅。
" E: T2 i4 N4 e; `" i  z+ X. w甲　阴曹地府在哪儿呀？
乙　在鄂都城。
甲　鄂都城在哪儿呀？
乙　在四川省，离万县不远儿。
甲　你去过吗？
乙　没有。
) o3 r# H* y% ^7 r: F9 e  ^! _* o甲　这是封建统治阶级编造的。你从重庆坐船到武汉，就路过酆都城。那里的人们跟咱们一样。根本没有什么阴曹地府。
乙　那干吗戏里弄这套？
  N# `& l+ ?: b, ~) g- s' \+ r甲　宣传迷信嘛。当初北京有个麻老旦，专唱这路戏。
" M% S3 P1 J2 F3 k乙　麻老旦。
甲　哎，他姓马，一脸的大麻子，所以都叫他麻老旦。
1 v( b/ K' D4 ^$ d% W  P乙　麻老旦叫什么名字？
甲　不知道，他是“票友”下海。过去的票友都不写名字，姓什么就叫什么“处”；孙菊仙，没下海以前就写孙处。麻老旦姓马，就叫马处。
乙　若是姓刘呢？
甲　叫刘处。
' f0 M! D' u4 z$ j: e6 v乙　若姓聂？
甲　就叫聂处。
乙　“孽畜”？离妖精不远了。
甲　因为他一脸大麻子，扮相儿不好看，专跑“顺天府”各县，这一出《五鬼捉刘氏》红遍了各县各村，谁一提起麻老旦的《五鬼捉刘氏》，都赞不绝口。
. A! b2 S& h% \% I3 v( i乙　噢，这出戏他唱得好？
甲　不单唱得好，做工也好，他唱得好哇，他想把他儿子教好。
- q1 q, I' s% m( ^7 x5 E1 A" S乙　对，父传子受嘛。
甲　他这儿子，从小儿就在后台长起来的，可就是学戏不成；一出《滑油山》学了半年。
乙　太笨？
甲　也不是。他起心里不爱。
乙　那么他爱什么呢？
6 H$ J" a5 g3 {  P) l  P1 X$ n甲　吃喝玩乐没有他不爱的。他爸爸能挣钱，他能花。他越来越大，他爸爸越来越老。他爸爸是个有名的艺人，他是个地道的二流子。
乙　纯粹败家子儿！
甲　他爸爸一病他没辙了，才病了一个月，家里是当卖一空。
8 e0 G2 s# H& u, ~$ [乙　是呀，有多少钱也不够二流子花的。
甲　这天早晨起来，一个子儿没有。“爸爸你看怎么办哪？”
! ?$ z  m* p; e! O# w$ A& [乙　病人有什么办法？
甲　“唉，小时候叫你学戏你不好好学，现在我唱不了啦，你呀‘跑海’去吧。”
乙　什么叫“跑海”呀？
) C" T" K5 ?+ z$ n3 i甲　就是到后台告帮。
& A! e, [; @* y6 t乙　噢，就是找人求助哇。
- s- _( p) X8 Y' m2 ]% Q& t甲　“到后台先道辛苦，给祖师爷磕个头，坐在二衣箱上。人若是问你哪行的，你就说老旦门儿的，人若问你住班儿呀，你就说跑海。千万别说住班儿，你就会一出《滑油山》，现在横也唱不了啦。”
乙　上哪儿“跑海”去呀？
甲　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儿，有唱谢秋戏的，他到那儿一瞧，是个大空场，路北龙王庙，路南是戏台，看戏的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还有蹲着的，有趴着的。
5 N) g% E  T1 j  ~* C+ u乙　怎么还有趴着看戏的。
: e" y8 a: @; Y1 x甲　离远的上树了，找个树杈一趴。
2 a5 N: C3 u$ d$ v乙　嘿。
甲　只有戏台前边儿有几张桌子，摆得挺整齐，那不是一般老百姓坐的。
乙　谁坐的？
甲　土豪劣绅，衙门人坐。戏台前边有赶档子的，卖瓜子儿的，卖花生的，卖糖豆儿大酸枣儿的，还有一份卖炸糕的。
& Z9 ?) ]( N9 a" T6 }# w5 [乙　野台子戏都这样。
甲　这位二流子就奔后台了，给大家道了辛苦，给祖师爷磕了头，就坐在二衣箱上了。
乙　这倒全对了。
1 V  o7 y* q, n1 c8 [3 T  q甲　后台管事的赶紧过来：“噢，您是占行的？”“我是老旦门儿的。”管事的一听高兴了。
乙　怎么？
9 G  e3 O% O: w$ z8 G0 Y甲　这班儿里正缺唱老旦的。
乙　噢。
甲　“您贵姓？”“我姓马。”“有个麻老旦您认识吗？”“那是我父亲。”大家高兴了——麻老旦的儿子一定错不了。“您在我们这儿住班儿吧。”“不，我跑海。”
, L; \4 Z; J2 p& q5 W乙　对，跑海。
( n8 L) L% ]3 |8 w5 x+ R甲　“怎么，您？”“我父亲病了，家里没饭吃。”大家一听，还真有义气，到前台给买了二十包子，十块炸糕，“您先吃。后台大伙儿给凑钱！”你三吊我五吊，十吊八吊大伙儿一凑，凑了二百多吊钱。
乙　还不错。
甲　他净等吃完包子、炸糕就拿钱了。台上的戏停了，吹过〔三枪〕来啦。
乙　怎么回事？
甲　本县的县长和他妈妈来看戏。台上暂停，吹〔三枪〕迎接县长，后台老板赶紧跑去问好，请太夫人点戏。
, T3 q' E5 \" [% ?/ r6 @乙　还得让她点戏？
! o2 i$ m% R3 B5 u% Q1 Z$ W甲　不然她一句话你就唱不了啦。
乙　她点什么戏啦？
甲　县长的妈妈点了一出《滑油山》。老板跑到后台找管事的：“怎么办？咱没有老旦，她单点老旦戏！”管事的说：“不要紧，他要是昨天来，咱们一点办法没有；今天没关系。你瞧二衣箱那儿吃包子那位，是麻老旦的儿子，错得了吗？”“不行啊，人家跑海，不住班儿。”“没关系，你们把老旦的行头准备好了，我过去跟他说几句好话。我说扮，你们就给他扮上，到那时候他再说不唱都不行了。”
乙　好嘛，这叫硬架。
甲　一会儿大鬼小鬼都扮好啦，管事的过来：“少老板，当初老板《五鬼捉刘氏》这个本戏可好哇。”“啊，可不是。”“多会儿有工夫您给我说说这出。”
乙　让他给说？
甲　你倒说不会呀，他还要跟人吹吹：“全本的我不会，我只跟我父亲学了一出《滑油山》。”“那好，今儿您给我们票一出，我们学学。”
! J  ^$ i# e7 l2 g乙　怎么办？
甲　“不行，我老没唱了，想不起来了。”“嗨，您别客气了。告诉您吧，刚才县长老太太点了这出《滑油山》。我们这儿没老旦，您救场如救火。如果见了赏钱，您连这二百多吊一块儿拿走。来，给他扮上。”没容分说，七手八脚给扮上啦。
乙　给扮上了？
# J* a' A/ V2 x# M4 A4 U+ w甲　跟着就上台啦。
, n7 p$ @) v) |5 Q/ R# k/ m乙　这就上啦。
甲　他那儿扮戏，管事的一使眼色，大鬼就上去了。半拉起霸道家门：“我，六殿阎君麾下大鬼是也。今有刘氏青提，做恶多端阎君大怒，将她打在滑油山前受罪。众鬼卒走上啊。”（学打锣鼓[导板头]）
乙　这就得唱啦。
& c0 h0 U6 }4 h+ u: y甲　头一句唱得还真不错：（学唱〔导板〕）“黑暗暗雾沉沉一阵昏暗。”
# f  g) U9 U/ W8 j3 j乙　还不坏。
4 U8 \% n( I( n9 f# l! C7 g甲　往下就坏啦。
$ }/ ~/ Z* }# Y* M: s* W& v乙　怎么？
甲　唱完〔导板〕他应该出台呀！（学打锣鼓〔帽儿头〕）念一句白，“老身今年”唱[碰板]儿：“五十整。”
1 p& J- {9 h" y3 a乙　唱完这句呢？
9 Z) E3 i" V) R甲　大鬼跟他说明打在滑油山受罪；拉着走，绕圆场，起唱[原板]。
/ b7 ~1 q# h! j0 p- R% q乙　那么他怎么样呢？
8 V9 q4 r3 u0 |1 P甲　唱完[导板]，下边词儿忘了，他不敢出来啦。
, c& J5 {% \9 w; T0 Y; A乙　啊？那大鬼怎么办呢？
: d" j5 A: I; p7 M+ i2 g甲　大鬼心里纳闷儿呀：“怎么不出来呀？噢，跟我会的不是一个路子。这都怨管事的，没对戏愣上。碰了不是？他不出来怎么办？我把他拉出来。”大鬼一转身，“呔！”拉着就走哇。
' w' k$ t/ t9 Q乙　这就可以出来啦。
- `( Q8 r: b3 Y" R9 a' P6 ^7 d甲　没出来，站到台帘儿那儿净剩哆嗦啦！
乙　噢，吓的？
甲　大鬼没有法子，跑到台帘儿还直跟他客气：“少老板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的路子，甭管谁对谁不对，咱们赶快出去吧。”说完拉起锁链儿就走。大鬼在前边儿，他在后边儿。应该锁链儿是个弧形，他这锁链儿都绷直了，这个哆嗦呀！台底下还真捧：“好哇！这身段多好哇，这个哆嗦一点儿看不出假来。”
乙　根本就不假。
9 ~! C+ U5 l4 x8 I/ s, m0 `甲　他不叫板，打鼓的也不敢给他起唱儿，光打撕边，大鬼一看怎么老哆嗦呀，哆嗦的工夫太大啦。大鬼一想：专卖这个抖功儿。好，咱们给你来个圆场，顺便提词儿；“刘氏要你上刀山哪。”（学打锣鼓〔长锤〕）台下也不叫好了。
乙　净哆嗦人家还叫好！
; S0 _. q8 a, d1 i5 X( Q+ v" _甲　转过身来，大鬼说：“少老板可别哆嗦啦，起唱吧。”
乙　他说什么？
甲　“我不会啦。”
乙　不会啦！
0 E, _: a3 h% M+ o, i8 r8 s* n0 m甲　大鬼一听就火儿啦，一脚把他踢到台下去啦。正掉在卖炸糕的油锅里。“你不会唱，上我们这儿蒙事呀？”“是你不会，还是我不会？让我上刀山，怎么又下油锅啦？”
6 {. y: T) k  i（侯宝林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