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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北京- y# p8 J, a2 S, [%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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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演了“大轴”,成绩还不错,一直演了半年多。跟着,北京的上海游艺社来天津邀几场曲艺,我和花小宝、王佩臣、小映霞应邀来北京演出,我又回到了北京。小映霞是唱京韵大鼓的年轻姑娘,比我小十来岁。我们来北京之前,郭启儒心情忐忑不安,他说:“啊呀,我们在天津干了五年,干得不错,回北京可不好办哪!北京的观众喜欢我们这一套吗?”但我分析,我们回北京演出,不致受到冷遇。北京的相声演员比较保守,不如天津的相声演员肯改革,活跃。北京的相声自从1937年焦德海先生逝世后,就不景气了,后来有个陈子贞、广阔泉,他们的名声也没有赶过焦德海和刘德智。再往后,“张傻子”、高德明名噪一时,尤其“张傻子”名气更大,但是不久也走了下坡路。那时,北京相声界正是没有人的时候,我想我们回去是不致于受到冷遇的。果然,我们一到上海游艺社演出,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观众热烈地欢迎我们。我们这次被请来,属于临时帮忙性质,原来说好只演一个月,演完了还回天津。所以当我们演完了要回天津的时候,上海游艺社就不撒手了,抓住我们不放。他们说:“您回天津演一个月之后,我们再请您,您再回来。” 我们说:“那好吧!你请我们回来,你有人‘攒底’,我们挣‘末二’的钱;你没有人‘攒底’,我们就‘攒底’,挣攒底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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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 v8 @8 G& K K! k 这样讲好了,我们在天津演了一个月之后,就在1945年9月底,又应邀回到北京,在上海游艺社演出。这次从天津来的演员,只有侯宝林、花小宝、王佩臣三个人,简称“侯、花、王”,这三档节目很受欢迎。那时“小彩舞”正在东安市场里头中国茶社演出,两个曲艺场子离得很近,只有二三百米远。“小彩舞”的京韵大鼓唱得很好,当然是很有声誉的。也许是出于北京相声界正缺人吧,我们那场子竟天天满座,每天老早就把“客满”牌子矗了出去。自从那次回北京后,我再也没有离开北京,偶尔去天津,也是短期演出,演完仍回北京。我这个北京长大的人,从那阵起,又重新回到了北京。 - C' I9 b; m- A& g1 N" [0 f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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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4 G- E: v& s) S; m. z- D 从上海游艺社到西单游艺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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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v# O5 |. N* c9 ^4 R 回到北京之后,正是抗日战争结束的前夕,不久,国民党回来了。国民党回来不几天,物价就急剧上涨,票子愈发愈多,愈来愈不值钱。当时老百姓有句话:“盼国军,想国军,国军来了更糟心”。从1945年日本投降到北京解放为止,那几年我挪了好几个地方,生活还是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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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h7 \, _6 h! d) z8 V 我在上海游艺社那里,生意很好。别看那地方小,顶多能盛三百多人,但和其它地方比起来,座位比较舒适,有沙发椅。那地段也好,门口过路的人多,观众多。郭德洁(当时国民党副总统李宗仁的夫人)就去过,我不认识她,她走后别人告诉我的。后来听说蒋××也去过。楼梯窄,又没有太平门,出入全凭这楼梯。蒋××说了声:“哎哟,楼梯这么窄,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可危险啦!”这句话不要紧,上海游艺社就搬家啦,我们暂时也不能演了。搬家以后,改名叫昇平游艺社。“昇平”这两个字有来历,据说当初北京最出名的杂耍园子叫四海昇平游艺社,在石头胡同北口路西。后来天津燕乐戏院也叫过“燕乐昇平”这名字。这都是演出曲艺非常有名的剧场,所以他们也改名叫昇平游艺社。昇平游艺社挪到东安市场南院,即后来和平餐厅那地方,这一挪,生意可差多了。一个市场的里外,就差那么多。老艺人摆地摊时有几句话:“生意不得地,当时就受气”、“一步差三市”。这些话都说明演出场所选择地点很要紧,还有那园子名字也要紧。冷园子的名字已经唱热了,走路走顺脚了,你就别改名字,还用老名字。现在搞剧场业务的人不大懂得这一些,其实这很重要。哪个剧场容易上座,哪个剧场不容易上座,哪个剧场演什么合适,它周围的环境怎么样,什么样儿的观众多,哪个剧场有多少位子,哪个剧场哪一排、哪两排声音不好,管业务的人都应该知道。不懂得这一些,就甭想搞好业务。昇平游艺社开张以后,地势不好,宣传又不好,生意愈来愈差,我们就不愿意在那儿干了。我们又到天津去演了一个短时期,回来就进了白凤鸣开的世界游艺社。这个社就在现在东单菜市场的楼上,不进前门,进后门,从东单二条那里进去。这地方跟上海游艺社一样,进门就上楼。上海游艺社楼上有个台球社,这儿也有个台球社。其实这地点也够偏僻的,但由于广告宣传做得好,进门就开门红。一到数九天淡季到来的时候,就演些反串戏,生意也不错。到了1947年我又挪到了西单游艺社去演出。西单游艺社也是个新开辟的剧场,就在现在西单商场靠北边一幢楼的二楼上。还是我们这三档天津来的节目主演:侯宝林、花小宝、王佩臣。我们这三档节目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合作得挺好。前边再加上一档谭凤元的单弦,有的时候是谢芮芝的单弦,最后有一个短时期是荣剑尘的单弦。京韵大鼓换了好几个,连幼茹哪,孙书筠哪,马凤麟哪。我在前面讲过,一台曲艺得讲“四梁四柱”,才像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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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i4 z2 N; v2 {/ e+ f: ` 我在西单游艺社,一直呆到北京解放。 5 ~- |+ Z7 {( q% }' g$ _3 ^8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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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 O! y8 ~& h" z4 B# G 我接到恐吓信还挨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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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侵华时期,艺人遭蹂躏。那时警察局的局员①常到戏院白看戏,坐包月车来,拉车的也白看戏。你跟他要票啦,这就惹恼了他们,一下子来好多人把剧场经理连查票的都抓起来,带到警察局揍一顿。至于平时艺人挨个嘴巴,踢一脚,挨几句骂,更是常事。奇怪的是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来了,这种事情更多了。记得我们同行有个唱大鼓的,在演出后回家的路上,背后跟上了汽车。车上的人把他家的门叫开,说是查户口,然后把艺人的金钱、手表、戒指等物全抢走了。这种案子怎么破呢?没法破。我在日本侵略时期也挨过骂,受过气,但还没有进过宪兵队。自从国民党一回来,我接过恐吓信,挨过打,受的迫害比以前更多了。为什么?因为说相声,总要替老百姓说几句话。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勾结美帝国主义横行霸道,社会上也有些人向外国人低三下四,实在使人看不下去,我就演了两段相声来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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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7 G( p: k6 `5 X! R) [ 一段叫《刘墉逮蛤蟆》:
6 ~2 U0 @- R! D% M Z. H 乾隆皇帝爱捉弄刘墉。有一次他在行宫休息,夜里被蛤蟆叫喊声吵得睡不着觉。他把刘墉叫来了:" z% e- G& x4 N5 `" ?" ~8 Q( s
“刘墉,外边什么叫唤?”( K( L: |# J0 e. U; j
刘墉有些警惕,说不定皇帝又要捉弄他了。刘墉也是个聪明人,他也想跟皇帝开玩笑,就回答:, a) i6 n# Z( j! t6 |$ R$ B
“万岁爷,这是学生在读书。”- \( u, Q$ l1 J% K$ F/ _& G
“学生读书?他们读什么书?怎么我听不懂?”
8 Z* _ _, |2 ^+ k, H0 X “您当然听不懂,这不是中国学生,这是日本学生,日本人在那儿念书呢!”
{* v: r& Z; X+ ] “学生读书,吵得我睡不着觉。这不行,你把他们的老师带来,我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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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V) V4 t3 \' T6 g, {# D 刘墉一想,这下子要命了,人怎么逮得着蛤蟆?没法子,只好脱了鞋子,光脚丫子下水逮蛤蟆。你想蛤蟆跑有多快?他一下水,蛤蟆乒乒乓乓都跳水跑了。刘墉正发愁,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个东西在咕攘。哦,明白了,这是个王八。王八怎么不咬他的脚呢?原来王八咬人要分什么地儿,离开了水它就咬人,咬住就不撒嘴,据说非听见驴叫才撒嘴;它在水里是不咬人的。所以刘墉就伸下手去卡着王八脖子把它提拉上来,来到乾隆跟前说:
+ z. q0 n9 S4 D/ r “臣刘墉交旨。”+ D8 v. L6 D( ~9 K/ X) R- x: v/ S/ k
乾隆一看也愣了,就说:- O. o9 r2 r8 E4 x' W, h E8 I" ~
“刘墉,我让你把日本人的老师带来问话,你把什么肮脏东西带来见我?”" b! R) S+ T$ I! {- P; W$ \8 z( O4 k
“启奏万岁,日本人都跑了,我把翻译带来了。”: p* l2 q) w _8 A- L4 ~5 ?4 V' l
2 \, O+ U% o% H$ C+ I) v: { 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日本侵略中国时期,直接欺侮中国人的场面我们接触很少,我们不懂日本话。我们看到最多的还是这些翻译和汉奸。过去我们不敢说这些话,说了,日本宪兵队就会把你抓去灌凉水,灌辣椒水,乔立元就是这样死的。现在日本投降了,我有意识把《乾隆打江南围》里面的一个小故事改编一下,说了这个段子,效果好极了,大家很欢迎。后来我在电台广播时又说这个段子。有人就写匿名信骂我,可见死抱着日本帝国主义大腿不放的蠢人还是有的。这个段子虽是改编,也不是我的才能,最早是天津撂地艺人改的。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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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R9 s% p 还有一段叫《换美票》:9 X$ z" C0 e/ Y8 J* ]: w
日本投降以后,美国兵来了,北京兴起一股学英文的风气。到处贴满了英文补习学校的招生广告,电线杆子、墙角、厕所,那儿都是。那时有些人赶时髦,见面动不动来几句英文:“Hello,Where are you going?”(嗨,上哪儿去啊?)有的人按中国文法编英文,就这样问答:“Oh,six one six”[喔,我六(遛)一六(遛)。]这叫什么英文!还有人干脆只会说:“Hello,good-bye!”(嗨,回头见!这样说,文法不通,外国人没有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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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像话的是有的人成天在东交民巷来回晃,那儿有美国兵营;或者在王府井那儿摆个小桌,向美国人兑换美元。这种人会说几句英语,像要饭似的去向美国人换钱。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编了段讽刺换美票的小相声。
& X3 w* Q4 e ?" }; f 甲:你们相声演员不错。有学问,各种方言都会说。英语怎么样?
+ y `( ?1 ?2 g& k* X& \1 D6 p. x 乙:英语,那不会。" S1 r4 v6 e; `" J4 V) p5 w2 G
甲:那你学点儿嘛!学点儿英语,你把相声翻成英语,你再说去,那就更好。
0 D- ?0 R8 w, H+ | 乙:哪儿学去?% [" {, A7 }9 L) o
甲:哪儿学去?哪儿不能学?你看街上满处都是,电线杆子、厕所,不都贴着条儿嘛!英文补习学校嘛!有地方学。我就是个校长。
0 f* ^- M' Z3 k% v2 ~ 乙:真的?
: F# {3 M2 K# e 甲:真的。- h$ B' F: {0 g: v3 ~
乙:哪个大学?
* D d) `$ h+ ?; W4 p 甲:英文补习大学。$ E0 n9 l0 T0 V* N
乙:学费贵吗?
7 O: x, }/ x% X8 |9 M- c6 N4 N! Z 甲:不贵。一个班几十个学生,一人才五块钱学费。5 M; \, a: J( T
乙:五块钱倒不贵。; A0 n; c0 c( q
甲:那你学学,你要在我那里学,对你还有优待,给你打七折,七折知道吗?就是十分之七。五元钱收你三元五。
+ i6 c$ u' ?/ G8 ]( @9 j- | 乙:那倒好。1 z3 t2 h& y0 o
甲:不过你得有点儿基础呵!你连英文字母都没学过,生学,这么大岁数,费劲。
; P8 e& n5 [3 Q: I 乙:英文字母我还会。4 m. D |- o: s, Q( M( o) B0 {
甲:英文字母会?那好。你把这十八个字母给我背一背,我听听。
- l1 W: d8 S4 N; a- d( i, F. [" p( T 乙:哎,瞧你这个,怎么十八个字母?二十六个字母啊!你怎么说十八个呀?
& u& h. A4 W# N! t' R3 a( P0 Z N% y 甲:哦,我是按七折这么算的。
e, ~% i/ n/ {0 |# \6 f 乙:喔,交费七折,我学也七折,我一句话都拼不上,那哪行?开玩笑。
, t1 A$ ?% k; O' D) O3 I- U' B 甲:你背背。1 @/ _! _& ~! C. G) [* t. z6 H
乙:A、B、C、D、E、F、G、H、I、J、K、L、M、……背完了。/ q! E" R9 M! \3 d$ p; j' U, B
甲:行,行,你还会,就是音差些。音不够准确,有点儿怯。
; A0 F& C! r0 O3 b8 Q 乙:怯?3 k* ~$ K3 z/ U) Z j
甲:对,怯。好像是英国山东儿。
" E( ?7 A; |' ~. e3 v9 M% I 乙:英国山东儿?英国有山东吗?- g2 D6 n: F& t1 u* y
甲:这就那意思,你说的不是标准音,那好办,可以到我那儿学。
+ v2 h$ q9 @" O z: A- u$ D, R 乙:那我别学读本,学点会话行不行?, K: T1 [, Q% ?. [, M9 |3 c+ R. E( R" n
甲:行,会话行,我就是教会话的,我常常去跟人家讲话。
# `0 ?0 B. N' e0 } 乙:你见到外国人会说话吗?( }) v9 W* W# U
甲:当然会。你没看见我常常到王府井那儿和外国人说话?出来美国兵,我就和他说:“Hello,exchange by me?”
( R4 d$ }: R; f# ]/ C( j 乙:人家懂吗?2 ?+ O2 ^& H E
甲:懂。他当时就跟我搭话了:“How much?” 我再和他说:“Will you a dollar exchange five thousand and three hundred?”+ N2 U3 i0 m' r O4 h2 |
乙:哦,你是那换美票的呀!
% X# F3 O1 ]% I. n) G8 {. O8 P" A 这个小段子是有意识讽刺那些丧失民族自尊心的人,这段相声当时也博得了观众的欢迎。; S! {1 O: d* f1 i! D2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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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次,我在说相声中针对当时国民党拉夫入党的情况说了几句:“哪党好,哪党坏,我都不了解,谁劝我入什么党,我不参加,我是个无党无派无宗教的人。”我说完后,不久就收到署名“东城密报处”的来信,信里说:“你老老实实说你的相声,不要胡说八道,什么无党无派无宗教,我们现在正要人们参加我们的党(国民党)。”还有一次,我们在说《百家姓》相声时随意穿插笑料,这本来是常有的事。我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里都有大人物,孙中山不就姓孙吗?前半本都是大人物,你看咱俩的姓就不行,咱俩都在后边儿。……”后来,也来封匿名信,警告我:“不要拿国父开玩笑”,这就说明国民党跟日本统治时期一个样,同样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卖艺是没有自由的。我那时说相声还谈不到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目的,只是自发地对现实不满,就进行一些讽刺,我还做不到自觉地把讽刺矛头直接对准国民党。可就这样,我也挨了打。上海游艺社旁边有所古建筑式的房子(现在是家卖枕头芯的商店),当时是警察阁子。有一天警察把我叫去说:“你们说相声的敢骂我们警察?”说着动手就打,我还不知道在哪段相声里触犯了警察。其实警察打我,不是他本人要打我,而是那个局员要他打的。我看得出来,他一边打,一边用眼看看局员。局员穿一身白色西服,在旁边呆着,我认识他。还有个坏蛋,大家都叫他“张飞”,三十多岁,长得挺魁梧,他也打了我,边打边骂:“你这说相声的敢胡说八道,谁都敢说。”说明我说相声得罪了他们。事后我总结了一下:中国人中间的败类在欺侮人方面,真是有多大势力使多大势力。 当时还有一种人,事情发生前他已经知道底细,事完了他装作不知道地说:“哎哟,听说宝林出事了,怎么回事?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其实他们是一伙子,这样说是存心恶心我。这套玩艺儿都是侦缉队干的,侦缉队后来改名叫刑警队。, `/ [/ p* U4 M' Q; y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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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R7 T/ P$ i( q$ O4 U, n 同行也欺侮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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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0 b, A4 N0 q! h7 p6 { 欺侮我们艺人的还有一种是同行人。0 ~; O+ _0 G, o9 f
a+ l' a6 ]; f9 F, X 同行中间个别有点名望的人,他惦记着弄外快,起码要钻营喜庆堂会。堂会有三种:一种是有钱人家办喜事,叫艺人去演一场助兴。一种是王府等大宅门,并没有什么喜庆寿事,就是请客吃饭,他吃着喝着,你说一段相声;也许他吃完后,你再说。这样有时要干一夜。一种就是一家人自己听,一个客人也没有,找你去说给老爷太太几个人听。搞喜庆堂会能发小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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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喜庆堂会发财的人也有两种。一种是自己有了班底儿,能唱点儿、弹点儿,反正场上不会空着,包一场堂会有个固定的价钱。叫堂会的本家另要几场名角儿,他就另要钱了,这叫“卖单档”。譬如说本家要一场大鼓,要演员去两次,白天一次,晚上一次,说两段。您是唱大鼓的,您要四十元钱,他和本家说时就加上码了,要六十元,他落二十。到您这头儿呢?他又跟您直说好话:“您知道,我们没底儿。您也知道现在这钱难挣,谁多了谁也不跟您要了。怎么样?我们也不少给您,您给我们提个成吧!提一成,给您三十六元吧!” 这钱也不马上给你送去。今天演完了,明天让伙计送去。伙计都是检场这些没有辙的人,你能让他白跑一趟吗?起码得给一元钱,你总得破费点儿。这样做还都是些老实的应堂会的做法。6 h, [9 V; Z$ [5 r3 W- @# w3 C
4 e! A8 I- o* z3 q$ a4 e5 G3 P; V 另一种就更厉害了。这家办堂会的是官面上的人,他除了要全台堂会外,还要外请几场,譬如说要侯宝林的相声。这些靠经营堂会从中发财的人就对本家说:“好,我一定办。他这价目可大点儿,得六十元来一趟,他有点儿不好请。当然您也不在乎,你办这么大事儿,还在乎这俩钱儿吗?不过,话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这儿一手托着两家。” 他说这话一方面表白自己没有从中渔利;一方面又让本家对演员先有个坏印象,你要不干,他就好整你。然后他又到你这儿用自己人的口吻对你说:“爷儿们,这回有点儿事得求你。北区稽查处处长家的老太爷(或者太夫人)做寿,你得出一场。这可没有钱。我在这地面上混饭吃,人家管着咱哪!干咱们这一行,惹得起谁啊!别看他是北区稽查处,你在东城演,你家又在西城住,他管不着你。可他要找你麻烦,东城、西城哪儿他都有人哪,人家处长之间怎么都好说话,一个电话不就给你找了麻烦了!” 他这么吓唬你一通,怎么办呢?你要认倒霉呢,你就老老实实去,到那儿演完了回来,连车钱都不给。其实这些处长们也给钱,哪怕给半价呢!这种人也有种思想:好像我这么大官儿,这么大势力,我跟这伙穷光蛋找什么便宜?所以也给点钱。不过这钱到不了我们手里,让经营堂会的人赚去了。你要不去呢?那就捅娄子了。下一次他们再找你,这回不是稽查处处长出面,换一个人,反正也是他们官面儿上的人吧!事先他们先跟这个人说好:“我们找过他,他一个劲儿不干,他要钱,没有钱不行。我告诉你,你到时候就派人用车把他接来。他什么时候上台,什么时候下台,你什么时候去,到时候你就派人把他拉来就是。” 这样做就糟糕了。真要拉去,不演不行,弄不好还要挨一顿揍。+ ^6 H( e( h$ D3 A%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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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了一回霉。那次因为没去唱堂会,得罪了北区稽查处处长。我想我在东城,你在北城,我不上你那儿去,你也拿我没有办法,我就不演。也是该当我倒霉,后来这北区稽查处处长调到西区稽查处当处长了。西区稽查处就在西单白庙胡同。正好西单游艺社开张,请我去演,一切都谈好了,马上就要开张了。定的是大年初一开张。春节前几天,快到开演的日子,西区稽查处忽然派人来通知:“侯宝林不能在这儿演出。”这样,游艺社的经理着慌了,赶紧请客,否则就开不成了。就这样,他们还不放过我。除夕之夜,突然一伙人闯到我家,大吵大闹,要找我算账。我那时也住在西单附近。当时我正好没在家。同院也有一位说相声的艺人,那天他扮演了一位“好人”角色,出来打圆场,直说:“侯宝林年轻,不懂事,明天早上我带他到处里去给诸位拜年,给您们赔礼。”这当然是一出戏。经过这个“好人”的调停,这些人也就收场走了。他们临走时,见我妻子没有送出去,以为没人听见,走到门口时,那个充“好人”的人就对他们说了一句:“谢谢你们几位,这就行了,这就够他呛了。”这句话一下子泄露了“天机”,原来这出闹剧是同行人导演的。3 u* Q2 |6 Z- C- y* g( ?
' K% j! Z9 y+ S+ g6 T 其实,我妻子不是没有送,而是不愿意送,所以她走得很慢,刚走到接近门洞时就听见他们说这几句话,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一伙子,是互相勾结起来整我的。这个秘密被我们发现了。第二天,西单游艺社的经理特地陪着我到西区稽查处去向他们赔不是,道歉,这才完事。这件事在我当艺人受过的迫害中来说,算是件大事。后来我读鲁迅先生的书,鲁迅先生说:“敌人不足惧,最令人寒心而且灰心的,是友军中的从背后来的暗箭。”因此他只好横站着,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这段话引起了我的无限感慨。我本来不想写这段情况,可是这是历史,为了尊重历史,我还是忠实地记下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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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X4 X8 p; T/ G 同行里头欺侮同行的花样是多种多样的。同业公会凭藉官方势力也欺侮艺人。有的艺人没饭吃,想入公会,想得到公会的帮助。但他们穷得连入会交两角会员证的钱都拿不起,所以就不让入。那些人对他说:“以后再入吧!你现在在哪儿啦?没演吧?多会儿演时再说吧!”至于有名的演员,你不想入会也得拉你入,因为入公会对他们有用。什么用?公会没有经费,一年唱两回义务戏的收入就是会费,名演员总归得唱义务戏。还有一种情况,那时曲艺不景气,剧团演出能坚持一年的不多。拿京戏来说,演员名声大,“四梁四柱”好,每年又能拿出个新戏,不仅能在北京唱,而且能在天津、上海等地演唱,这样的剧团能赚钱。一般的剧团做不到这一点,能卖个六七成座儿就不错,要是卖不了多少钱,那就大家都少拿,尤其头、二、三牌演员更少拿钱。至于曲艺这个行当,真要由资本家搞园子,前后台归他自己,这样你也许能拿个整包银,起码拿半个月的,半个月一发钱。要是同行搞的园子,这就麻烦了,卖上座儿来给你点钱,卖不上座儿来,你凑合点儿吧!你演三天,也许就拿到两天钱,甚至只拿到一天钱。凡是同行中经营园子的人都是为了自己混饭吃,他顾不上别人的肚子。他还会编出一套理论来,他说:“这有什么法子啊!大伙儿帮一人儿好帮,一人儿帮大伙儿不好帮啊!”他的意见是说剧团困难更大,你们不了解。其实他就是要让大伙儿帮他一人忙,他要多捞一点,他决不帮大家一点儿。同行中也有这样的人。当然这是很个别的。! V- f) k4 o. x$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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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 v* h1 ]3 i, X 小报记者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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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n" h j) {; P 不要小看小报记者,黄色小报记者你惹不起。因为记者跑东跑西,掌握很多材料,他就要敲竹杠。有的跑政治消息的记者更要敲大竹杠。他要是调查清楚一桩案子,知道你受了多少贿赂,他就动手写个稿子。写完以后,他拿着稿子的副本去找你,当着你的面念给你听,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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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这事有没有?这么个稿子,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吧?您看能发不能发?我觉得就这么发出去对您可不利;要是不发,这稿子还有点儿来历。再说,无风不起浪,他又写得那么真切,……”" o" ]1 S; N: ~( z) F5 a7 i8 O
" N1 l# _- o% ]* U 这么一说,这人就害怕了,他要是受贿十条黄金的话,准得吐出一两条来。跑文艺的记者就没有那么大油水了,跟你要个照片哪,也就是这些。小报记者可惹不起,今儿骂你一顿,明儿捧你一顿,总是想办法找你的麻烦。有的演员不在乎,譬如谭家,他就从不请客,你怎么敲他,一个子儿不掏。他认为你骂也好,捧也好,对演员来说,都是为他作广告,他从不理睬。我认为这个看法对。可有的女演员就怕小报记者,她怕你胡说啊,你一胡说,她怎么做人啊!她求你别胡说,只好让你敲竹杠。我也让小报记者骂了无数次。所以说在旧社会,小报记者也是欺侮我们艺人的一种人,当然也是少数人。 " c" U7 Q- T8 T2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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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S7 T/ _* }- d4 v4 R; O5 A* H 电台、广告社对演员的剥削: f* k3 r' O$ l) ]
7 f+ k; s8 g! } 在旧社会,演员头上还有层剥削,即电台和广告社对他们的剥削。7 f8 s& A) D5 P9 K: V+ J
! p. o& k e8 O5 w( y 日本侵略时期,电台已经兴起。国民党回来,电台就更多了。民声电台在王府井大街报房胡同西口路东,华声电台在八面槽椿树胡同,国华电台在帅府园里边。这些电台主要搞商业广告;商业资本家用电台做广告推销商品为了赚钱;电台靠做商业广告赚钱;第三个赚钱的是广告社,他替商业资本家出主意宣传,也赚钱。像卖药的广告是最能赚钱的。那些药要在普通药铺里值一角钱一丸,他要单独提出来做广告,说这家药铺专卖这种药,怎么怎么好,他再弄好几种名称:什么加料、双加料、特制……就能卖好几种大价钱。其实这些药都是一种药,或者多少有一点区别,这些名称都是骗人的。为什么人们买药总爱上同仁堂那样的药店?因为它那方子是古方,它进的料地道,真材实料,配得好,什么药治什么病,真管事,所以它那药卖得比别处贵些,人们也愿意买。有的药铺就不是这样,解放以后揭露了卖大力丸的内幕。药铺代客煎药后,药渣子不倒掉,堆在一起晾干了,再用大磨碾碎做成丸药,这就是大力丸。你别看它揉得那么圆,样子挺漂亮的,那是骗人的,说是什么病都治,实际上什么病都不治。卖这种药的人都是为了混饭吃,我管这种药叫广告药。靠卖广告药发财的人有商家,有电台,第三就是广告社。广告社没有什么本钱,领执照也比较容易。除了像上海荣昌广告公司这样的大企业,它能替商店设计广告,各省市都有分公司,它那成本大,一般的小广告社都没有什么成本,只租一间房、两间房的门脸儿。你要登个结婚启事、离婚启事、寻人启事哪,租个信箱哪,它都管。租信箱就是在它那儿搁个小箱,或者设个格儿,就叫做某某广告社几号信箱,谁要来了信搁它那儿,再给你转递一下子,每月花个块儿八角的。你要往报纸上登条广告,花十元钱广告费,要是广告社送去的,报馆给广告社两元钱回扣,这叫手续费,广告社就挣这个手续费。广告社要是在电台买个钟点,由他自己找商家,找演员,开展商业广告宣传活动,那他就赚钱多了,能成为第三号赚大钱的角色。不过这样的广告社也是少数。广告社比演员赚得要多,所以我说演员也受广告社的剥削。譬如说有个朋友托我在电台安排一条广告,问我要多少钱。我们一问广告社,说要三十元。喔,这可太上算了,我们一月才挣一百元钱,要是能说上三条广告的话,不就够一月的收入了吗?其实不是这样。这钱首先归电台和广告社所有,演员本人收入只有一点儿。既然跑腿儿能挣那么多钱,比说相声还多,那我也去那跑腿儿的。我也搞了个广告社,叫北艺广告社。执照也好领。可是真要办起来,就不是那样了。办广告社得和报馆熟悉。我在报馆没有路子,你去登广告,你得跟这广告主任熟悉,不认识,你就得塞给他钱,要不然这广告登不出来。人家要求那广告三天以内见报,他说你这得排在一礼拜或者十天以后,那人可等不了了,挤得你没办法,你就非塞钱不可。电台广告也是这样。你要上这节目,他说没有钟点,我们也得塞钱。再加上我们的广告报得不好,报得呆板,我们的广告社也办不好。可是干广告社有个好处,可以零售一些药品。人家卖药嘛,譬如说卖舒肝丸,就得在我这儿存两盒,每盒四十丸,边宣传边卖药,卖完了再给他钱,我可以挣百分之二十的回扣。我办广告社再加卖药,生活凑凑合合也能过去。那阵儿物价涨得实在太厉害,艺人除了演唱外,都想另外找辙才能生活。我领了包银赶快买点药放着,批发价买来,零售价卖出去,也能挣点钱。这时为了吃饭,还要帮助几个穷朋友,我也学会了商人的头脑,办广告社兼卖药。解放以后,我把广告社索性改成药房。我是个外行,也不会经商,实在弄不下去,到1951年就歇业了。那几年,生活逼得我没办法,我经了商就影响我钻研业务。这说明在旧社会艺人要拿出全部力量来钻研业务,提高艺术,是多么困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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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串戏, }$ x8 y F5 g0 q
, y- g3 O/ M, ] 1946年以后,眼看着物价一天天涨,老百姓穷得没办法活,艺人尤其没办法。可是艺人不敢干违法的事,因为艺人这脸儿熟,大家都认得。我在前面讲过,我们艺人有两句话:“犯恶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你多会儿看见天桥那儿枪毙人里头有两个是说相声的?没那事儿。我们那脑袋上都印上字了,走哪儿人家都认得。甭说让我们去劫盗,我们连白坐电车不买票都做不到。因为那白坐电车的人都有派头,穿得很整齐,上了电车,掏出表来一看(那阵儿讲究揣块怀表),就问这卖票的:, _. U, Y$ t+ j* W
; Z( m9 e3 P/ L' T F “你这一趟什么时候发的车?”
! B4 _, I: o/ X( X- z: u$ S: j 卖票的一听,这是查我们的,赶紧说明什么时候发的车。6 T& E+ P5 q6 P# T% k3 u' I
“什么时候到天桥啊?”& R4 g# Y: V9 j0 u7 a
“噢,噢,您坐着,您坐着”,卖票的赶紧说明什么时候到天桥。
! {1 m5 \ y! s “误不了吧?” 2 @+ u. G1 X, O& W! v. m$ p; D
“误不了,误不了。” n3 h: U7 V2 s ]* k* ^
他拿你当做查票的,查票的是专查卖票的,他不敢跟你要票了。不但不买票,还给你找座儿。我一瞧,这倒省事儿,我也来来。那天,我也上车了,我没表,我假装掏表,边掏边说:
4 c3 a) M& _ w+ {$ H9 a) O O! r “哎,这趟车什么时候发车?什么时候到天桥?误得了误不了?”- r% |/ w. b, ~8 V% e5 Z& p& t* F
卖票的乐了,说:! e! L. `8 |: u
“唷,唷,唷,你不是说相声的吗?少费话,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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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E- n9 ^' [, U, l" k 得,给逮着了。当然这是个哏,是我们相声艺人编造出来的笑话。但这个自嘲的哏也说明我们艺人在旧社会的生活情况。! L+ N+ d" p% ^) l4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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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年关,听相声的人少了。这时候大家都准备过年。旧社会准备过年主要是钱,穷人去借钱,商人讲究上货、讨账。曲艺的淡季到来了。这时,为了生活,我们就演反串戏。我在前面讲过,曲艺演反串,这已有比较久的传统,曲艺演员全台人几乎有一半能演京戏,一般演个《打面缸》啦,《探亲》啦,《打城隍》和《鸿鸾禧》啦,这些带点儿逗乐的小戏。我们演反串戏,路子就比较宽,什么都演,这是天津的做法。像《捉放宿店》这样的戏,一共三个角色,这三个角色我都能唱。我唱过吕伯奢,唱过陈宫,也唱过曹操,反正短哪个角色,我就唱那个。《法门寺大审》我一般都能唱,我唱过赵廉,唱过贾桂。我们唱这戏不是瞎起哄,不是为了专门找噱头,而是郑重其事地唱的。《四郎探母》呢?我是前面去太后,中间赶杨宗保,《回令》时再改回来,还是太后。这样唱,又是青衣,又是小生。那阵儿我嗓子比较好,我演过《御碑亭》里的柳春生。《马前泼水》里我演过崔氏。《翠屏山》,我演过潘老丈。《落马湖》,我演过樵夫、酒保。《鸿鸾禧》带捧打,我演过金松。《审头刺汤》,我演过汤勤。《乌龙院》,我演过张文远。《送亲演礼》,我演婆子。演小丑,这算是比较本行的。有一次我跟王雅兰唱《起解》、《玉堂春》,我去解子。《起解》的解子下场以后,跟着就上王金龙。没人演王金龙,怎么办呢?王雅兰说你唱完了走了,你们这儿都是曲艺的观众,没有你,人家听着就没有劲了。那怎么办呢?你再赶吧,赶王金龙。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我得洗脸、化装,这得有时间啊!我就跟“蓝袍”(刘秉义)说:“你来个过场吧!”他说:“这过场怎么来法?”我说:“你呀来个‘倒、碰、原’吧!咱们这戏是西皮,你来个二簧吧!你唱倒板完了,唱碰板,你再安他四句原板。原板完了表白,报家门,我姓什么,叫什么,我是干什么的,今天干吗去,这完了再安几句散板。什么词儿呢?反正你是去接王金龙的,你就随便编几句吧!这时我也就打扮齐了,我再上场,接着往下演。”他同意,结果这戏就这么演了。那“蓝袍”不错,根据我的意见,在后台现商量用什么词儿,反正人家不是来看你这蓝袍叫场的,用什么词儿都行,只要不出圈儿。当时没法子,不这样做,这小生就扮不上。《甘露寺》里我演周瑜。这个戏也有意思。那还是在天津的时候,我们演了个“梆子二簧两下锅”。什么叫“两下锅”?即前边儿唱京戏,后边儿唱梆子。为什么那样唱?因为那天我们请的梆子演员旦角是葛文娟,老生是王汉森,都是很有名的梆子演员。王汉森能唱京戏。天津老一辈的梆子演员都能唱京戏,他们能唱两样戏。所以那天我们请王汉森演刘备,葛文娟演孙尚香,何凤楼演赵云。为了新鲜,找噱头,王汉森前半出唱京戏,后半出唱梆子。等到我这周瑜上场的时候,我又唱回来,还是唱京戏,可是丁奉、徐盛唱梆子,这样唱法叫“两下锅”。人家过去也有这样唱的,叫“梆子、乱弹两下锅”,或者叫“两大块”。人家的“两下锅”是两出戏里一出梆子,一出二簧;或者一出梆子,一出乱弹。惟有我们曲艺演员一出戏里“两下锅”,这也是个噱头。我还在《天河配》里演过舅舅,《六月雪》带《洛阳桥》里前边儿演禁婆,后边儿再来个夏德海。反正我们演曲艺的反串京戏,好像是一种惯例,都能唱得下去。另外,反串戏里张寿臣唱过单弦《穷逛》,宋少臣唱过京韵大鼓《战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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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茶社5 @4 x/ _1 j; P% `5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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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昇平、世界、西单这些游艺社演出的时候,北平却有一家著名的说相声的场子,它几乎集中了所有优秀的相声演员,也培养了很多相声演员。这应该在相声史上记上一笔,这就是西单商场的启明茶社。我因为先在天津演出,以后又在上述几个游艺社演出,没有在那儿演出过。* T0 j! G+ h: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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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撂地卖艺,盖上屋子说相声的是在天津。就北京来说,启明茶社是第一个。起初也是零打钱,跟地上的时候一样。启明茶社成立于1939年,开始是演曲艺,一天两场。那时的屋子,一排三间,进深六间。到了1940年下半年,白天演相声,晚上还是曲艺。白天生意好,观众拥挤;晚上稀稀拉拉。那时白天挣的钱正好贴补晚上的亏损。演员开始有固定收入了。像谭凤元的单弦吧,演一场说好给两元,那就不管上座儿不上座儿,演完了都给两元。后来,大家一看表演相声的时候观众来的多,于是黑白天就都是相声大会,启明茶社就变成专门的相声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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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o' D/ J" b& | 最早在启明茶社的相声艺人有张寿臣、赵霭如、刘德智、华子元、于俊波、常宝霖、赵为桐等。后来晚上也改了相声大会,需要更多的演员,就到隆福寺等庙会找演员,王长友也去了。后来刘宝瑞、李宝麒、谭伯如、罗荣寿、于昆江、马贵元、郭荣启等也去了。再往后,刘广文、刘贵田等也去了。那时郭全宝正在学徒,还没有拜师,到了启明,才拜于俊波为师。这些相声艺人,不同时期都在启明演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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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人一多,听的人就愈多,场子就扩大了,改为九间房。那房子是木板房,三间一排,只要把木板往外一推,就又是三间,启明茶社的房子最后增加到十二间。别小看启明茶社,到那儿听说相声的知名人士可不少。言菊朋一家爱听相声,言菊朋、高逸安、言少朋、言小朋、言慧珠全家坐在一个地方。金少山去了,坐后畸角那儿,他带着猴儿、狗,四五个人一起聊。马连昆不坐前排,喜欢去后台那儿坐着。侯喜瑞先生也去后台聊天,这是个习惯,直到解放后,他去前门小剧场,也奔后台。电影演员去启明茶社的有王引、白光等人,稍后还有谢添。电影演员田烈是个相声迷,他是启明茶社的常客。启明相声演员常宝霖的女儿后来当了甘肃省京剧团的演员,有一次来北京开会,遇见了田烈,无意中提起她爸爸就是常宝霖时,田烈高兴地请她问候常宝霖。原来他俩那阵听相声时已经熟识了。电影演员白光没有演电影之前就去启明听相声,后来演红之后不敢去启明了,怕人围着要她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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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茶社的艺人中也真有绝的。打扮得最漂亮的是赵玉贵。他模样儿长得并不俊,可是一上台,你看他梳大背头,穿阴丹士林布大褂,或者是青绸子的、枣核钮子,在相声场子里一站,那简直是另一派。甭问,这是赵玉贵,唱莲花落的。吉评三的《戏迷传》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有很多自己独创的节目,现在失传了。启明茶社演过化装相声。最早演化装相声的节目叫《福寿全》,是孙丑子传下来的,这是过年的活儿。大年三十或初一,艺人没饭吃,穿个孝袍子,说相声,故意逗人乐,跟人家要钱,指着这笔钱过年。可是启明茶社把化装相声扩大了,演成闹剧,平时也演。启明茶社还有一些好传统,像相声中的“双层包袱”,这不容易,可是启明有。《打灯谜》中就有这么几句:# [/ Z( f% b( r, [) l)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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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就酒的酒菜”,打一电影名。/ { U8 W5 Y9 M( a
乙:猜不着。7 y( U. b/ R; s9 @% C
甲:海蜇。
( P8 k) Z0 |0 n 乙:哎,哎,没有这电影。) c' q6 j$ X7 ?$ l0 Q3 O
甲:那不是吗?李丽华演的电影?末了不是她顺着海边一直走,最后走到海里淹死了。7 Y0 H$ g) n$ |6 a* D) q
乙:哎哟,那电影啊!那电影叫《海誓》。6 F" [4 R9 S$ w! ^* ^$ ~8 v9 [3 i
甲:哦,海誓啊,我念了好几年海蜇了。4 A+ Z. g9 ^+ b5 @
这包袱到这儿,双层。这样的包袱很少。) ]9 t' j9 W( q#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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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茶社是在1949年北京解放以后结束的,它在相声史上有一定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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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以前: A/ g+ l, @9 w9 g(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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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解放军包围北京的时候,我还在西单游艺社干。那时物价一天涨几倍,真让人没办法生活了。我算了算,我演一场,拿到手的钱只够我买一盒高级火柴和两根哈德门香烟,其他演员的收入比我还少。这叫人怎么生活呢!围城了,北京城里的伤兵多起来,本来伤兵就常闹事,再加上一些地痞流氓敲诈,我们艺人头上的压迫就更重了。另外,那一阵子城里街上都是国民党兵,他们没地方去,就跑去看相声。天天客满,全是他们,一个买票的也没有,看不顺心还常闹事。我跟西单游艺社的园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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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干了,不能演了。我演一场才挣一盒火柴两根香烟,这日子怎么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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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不演了,园方害怕了,他对我说:“你要不干,这园子就得住兵。他们已经来谈了几次,晚上要住兵,我没答应。你们要是不干,这里住兵,准把这凳子拆得乱七八糟(原来的凳子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明儿环境好转了,你想恢复也没法恢复了。这怎么办?” 我说:“我呀,现在还能吃饭,全场这些人都不能吃饭怎么办?” “那加俩钱儿吧!” 我知道他存着很多白面,当时买面是非常难的事情。我就对他说:“先别加钱,你票价没有涨钱,我们也不能随便涨钱哪。要是给钱,还不够付车钱的哪。要是都坐了电车,回家吃什么哪,还不如在家坐着不动,可以少饿点儿呢!你不是为了维持你那园子吗?你把你存的那些白面拿出来,每人不论大小,我这‘攒底’的一样,开场的也一样,都按人头算,给半袋儿面。我们管你一周,一周以后,往下,往下再说吧!你要同意,我再跟大家商量去。” 就这样,我跟西单游艺社园方搞了个君子协定,每人按人头发半袋儿面。暂时解决了我们的生活问题。一周以后怎么样呢?没想到不到一周,解放军兵临城下,北京古城和平解放了。我们艺人终于盼来了渴望已久的解放。. ~- \" B- k1 d2 @. ~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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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卖艺生涯结束了。2 s! @- c O6 t* n; c7 N. N
0 J$ k7 M' l0 X2 D* f 解放前夕,我开始偷听新华电台的广播,脑子里逐渐装进一点革命的东西。我大概知道共产党的入城政策,由于国民党的黑暗和腐败,我相信共产党是好的。那阵儿我们艺人不懂得政治,不懂得革命。我们只有一些正义感,讲究一些同行之间的江湖义气。谁家死了人,你拿一元,我拿五角,大伙儿给凑凑,把人埋了。谁要结婚,没钱怎办?大家凑凑,演出一场,不拿份,白演。这叫“帮丧助婚”。再有,谁要有了病,大家想法子凑点钱看病。真正革命的道理是不懂的。好容易盼到解放,我们才觉得翻了身,可以挺起胸脯走路了。特别是我们这些压在社会最底层,在旧社会受尽歧视的艺人,确实觉得变了个样。剧场里再也见不到伤兵来捣乱,地痞流氓不敢来敲诈勒索,而且观众的成分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一些穿灰制服的干部来到剧场听说相声。观众对艺人的态度跟以前比有了显著的改进。特别是有一件事使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们艺人的政治地位和解放以前比起来发生了根本的变比。那大约是1949年夏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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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北京市文委(那时还没有成立文化局)通知我们到一个地方去演出。事前不告诉我们地点。等汽车把我们送到那里,才发现我们是在东交民巷一个大宅院里,毛主席就住在那里,那时他老人家还没有进中南海。我们今天是去给毛主席说相声的。啊哟,我心里一惊,这可怎么得了啊!我活了几十年,在旧社会我连个警察局长这样的人都没见过,今天我却要见到人民普遍景仰的伟大领袖,我可得把这相声说好啊!到那一看,剧场很简单,都是排椅,就是在第三排中间放两个藤椅,据说是给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预备的。那天朱总司令没有去。第一排坐着的人我认得不少,因为那时中央首长的照片常登在报上,任弼时同志就坐在那里,那阵儿他还没有到苏联去养病哪!那天是个晚会,有京戏,有相声。除了我们这一档节目外,其他节目全是京戏。那天的晚会由彭真同志主持。文委旧剧科科长张梦庚同志(现在是北京市文化局的副局长)亲自安排我们这些节目的演出。他跑来跑去,招呼一切,成了剧务、后台主任了。从彭真同志熟悉情况的样子来看,恐怕这个晚会事先早就周密地安排好了。我那天晚上情绪很高。我记得我说的节目是《戏剧杂谈》,一般的我常往外拿这个比较有把握的节目。我说着的时候,我注意看台下,发现毛主席高兴地笑了。我心里也乐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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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会结束得很晚。晚会结束后,文委用车送我们回家。那一夜我激动得几乎没有入睡。我想得很多。我想起了早年的流浪生活,天桥学艺,闯关东;我想起我接到过恐吓信,我挨过官面上的人的打和骂……可是今天我却站在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面前,我给他老人家说相声。这是怎么回事呢?想了很久,我逐渐明白了:解放以后,我们艺人的政治地位改变了,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我们翻身当家做了主人。, T1 U) g$ D2 I1 X' r& o' p
6 H8 O' n) {# h. L% a6 c; V* l 我的卖艺生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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