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侯宝林在周口的一件往事

汪荣照

* o( s; J; A( c; Y- K　　那是一九八七年初夏的一天上午，略嫌寒伧的周口市福利院，忽然来了两位穿着朴素而气度不凡的客人。一位是身穿铁赭色休闲装、足登旅游鞋的高个儿老者，他年逾古稀，微始谢顶，但面色红润，气宇不凡;另一位是个年轻人，显然是老者的属员。福利院是很少有达官贵人屈尊下驾的。要说是哪位高层领导登门视察，却又没有惯常那种前呼后拥的气派。因此，他们的乍然到来，不免使院方领导和四周的闲杂人等，感到几分惊讶而惶惶不知所措。倒是老者一口地道的京韵，打破了这一时的尴尬。他说：“你们仔细看看，对我这模样大概似曾相识吧!看过电视吗?我就是说相声常把你们给逗乐的侯宝林!”说罢，他面露那种生来具在的三分诙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经此一说，当时的院长朱惠珍真是又惊又喜;怪不得一见面便觉得有些面熟，想不到天下闻名的侯宝林竟来到了自己这方“宝地”。于是连忙让客进屋，落座献茶。经介绍，那位年青人是侯老的秘书胡先生。但是，说实在的，直到此时，朱院长对侯老的来意，仍然还捉摸不透。
　　还是侯老自己解开了众人心中的谜团。他落座片刻，即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说相声的老艺人，名叫王朋，我是特意来看望他的。”
　　这令人又是一个意外!此前，王朋只不过是一个清贫潦倒、寄寓此间的孤寡老头。今天，竟然惊动了当代有名的相声大师侯宝林，亲自上门探望他，而且口口声声是“特意拜访”。莫非王朋那糟老头子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高贵来历不成?这实在叫朱院长莫明其妙。于是一面回答着侯老的热情询问，一面借故脱身，跑到王朋与他那卧病老伴栖身的小屋中，急匆匆向王朋说明侯老的来意，并特意嘱咐他脱掉那身略嫌破的上衣，换上一件极可能是王朋唯一拥有的褪色“老中山”，使它充当一回“接官大礼服”的角色。
　　王朋已年过八旬，身体大不如前，骤听侯老探访，只是片刻问一怔，即从容出门，迈着微嫌老态的脚步，走进了院办公室。
　　侯老一见王朋，立即起身相迎，两位老人亲切握手寒喧，互挽让座。侯老首先亲切地询问了王朋的乡籍、岁数、以及健康状况。王朋虽一介江湖下层艺人，交谈中却也十分贴切、恰当。按下来，二位艺坛老人的话题，却转入了对曲艺的切磋与交流。此时的王朋，一扫往日的苦闷与消沉，显得精神抖擞。他们高谈阔论，海阔天空，不时会心地仰天大笑，间或还夹杂着相互友好的戏谑。据当时在场的朱惠珍院长介绍：这次侯老与王朋的交谈，长达两个多小时，似乎还言犹未尽。遗憾的是，时已过午，院方意欲留饭，侯老婉言谢绝。他起身告辞，将事先已准备好的一幅亲笔“寿”字中堂，赠给王朋，以资留念。细心的侯老，与王朋挽腕道别时，又停留下来，详细询问了王朋的生活情况。他似乎从王朋的衣着和气色中，已觉察到这位同行晚境的窘困，于是再次停下来，摸了自身几个衣袋，却只有几十元钱，无奈又招呼随行的胡先生，帮他凑足了一百元钱，十分歉意的送给王朋，说：“我来的时候没准备，这一百元钱，算是一点心意，留给你做件衣裳穿!”侯老并坚持把王朋推站到“上首”，由胡先生操机，给他俩拍攝了两张合影照片，这才依依告別。
5 m! k# V* P( ]( O　　采访中，朱惠珍院长还回忆说：“当时，两位老人一切入话题，就情绪激昂，精神振奋，局外人很难插上嘴。况且，他们说的很多话或事，咱也听不懂。”朱院长对自己记性不好，有些细节已记不清楚，似乎感到十分遗憾。但她作为知情人，却向笔者提供了一件极为重要的情节。即：侯老从这次拜会王朋后，每年秋天，他都嘱托自己的秘书胡先生，代表他自己，从北京来信，向来院长探问王朋的生活和健康情况，并汇寄人民币一百元，赠送王朋作生活贴补之用。遗憾的是，当他第三次来信时，王朋已经辞世，使他们永远不能亲切会晤了。谈到这些事时，朱院长十分动情，几至泪下。
1 c% X5 p+ c# }5 _9 L. S　　但是，侯王二老这次长达两个多小时的会见，究竟谈了些什么呢?一直是笔者渴望探讨的一个谜团。为此，笔者还曾先后走访了市民政局长李启顺、原福利院现金出纳杨成彬等同志。根据他们提供的一些片段资料概括出下列几点：
　　一是侯王二老，都是资深的曲艺人员，他们熟知旧社会曲艺界长期流行的一种行帮“切口”语言。江湖曲艺人可以用这类暗语，娴熟的交谈，俗称“团纲”，而局外人却一无所知。因此侯王相会，自然会情不自禁地“团纲”一番，使双方谈话倍感幸福。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二是王朋生前与杨成彬先生(原周口曲艺演员，后任福利院现金会计)过往甚密，私交颇深。侯王相会之后，王朋私下曾向杨较详细地介绍了他与侯老相互通报“字派”之事。王朋从艺于廿年代曲坛名宿刘月樵门下，按相声艺人字派，应属“松”宇，艺名“王松朋”(后简称王朋)，与天津相声名家马三立先生应属同辈。其字派尚居侯老之上。侯老虽身居社会名流上层，却沿袭旧习，对王朋加以敬重也全在情理之中。这二点笔者在拙作《我所知道的王朋其人》中，已有略述，不再赘及。
　　其三，他们很自然地共同回忆起许多曲坛旧事，江湖趣闻，抚古思今，万般感慨，竟于不知不觉中，天已过午。据说，侯老与王朋话别时，还无限留恋地说：“可惜您岁数实在太大了，如果小上十岁、那怕五岁，我一定带您再到北京去玩几天!”后来，马季来周献艺，也曾受侯老之托，专程拜访了王朋，并以“王老先生”呼之，显示了老一代艺人之间那种传统情义的纯真。
, {0 W+ @. R0 C# X/ c　　如今，侯老与王朋均已辞世，但是侯老生前与王朋之间的这段逸事，却让人经久不忘。侯老，是我国曲艺事业的一代艺术大师，他生前曾受到不少国家高层领导的赞誉，享有较高的社会声望。王朋，只不过是一个平生浪迹江湖的老艺人。论地位、论名望，二人可谓霄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侯老却对这位极普通的老同行给予了发自肺腑的友谊与关怀，直至王朋老死，而无一日稍懈。我们从这件“小”事中，深刻体会到大师为人处世的那种纯真朴实之情、那种坦荡无私的博大胸怀。他留在周口的这椿逸事，堪为后来者学习的楷模，并永记在周口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