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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立版《开粥厂》背后是否还存在着些什么东西?” 这个春秋题,海客兄先是发帖督促,铺平垫稳,给足俩鸭子上架前的面子,随后言之兄又以充分信任的架势一脚把球踢给我,“你先说,你说完了我再和你吵”。急出一身冷汗,气了满嘴白沫。所幸有老几位在海客督战贴里施舍了几根救命稻草,特别是又有旧本的《开粥厂》扫描件——然而,这又使这篇陋文愈发不得不作。刚才和风雅可羡兄聊了一会儿,受益匪浅,曾子曰:“发昏当不了死”,得了,今个儿就是今个儿了,再拖就2012了。
8 o$ C/ Y* I. J' d- K) O 说来也巧,正好是八年前的今天,刚上论坛的时候,写过一篇《歪批开粥厂》,今天要自己把自己那时候的一些看法推翻了。先说下两点,第一,这一贴里虱子典多而包袱少,读着没劲;第二,不都是我的主意,有错误集体负责,谁看有谁一份。! S% I" P0 M/ O3 e3 E
1,两个用于辩护的比方
9 z0 _# b% _( H- h4 U 我最踌躇的一个问题就是:实际上,张寿臣先生也好,马三立先生也好,在创演这段相声时,是不大可能想到言之和我那一堆罗嗦的“底蕴”和“文化使命”的——万幸,那个年头还没有于丹。我也认为《开粥厂》最初只是一块普通的、放到地上去能换饭的“活”。马三立把马善人这个人物注入作品,使《开粥厂》逐渐成了今天的样子,是种主观的艺术创作,他知道怎么样好,但没考虑要表现和抒发什么——然而,那个年头有周扬呢。9 P/ h$ k5 ^' ]: c- V
所以,首先要解释君子剑兄关注的“过度解读”和“统一病”的危险。“过度解读”和偏执较真是本论坛的著名绝症,不说了;“统一病”么,我再重申一次,我的想法一半是被上述几位挤兑出来的,一半只是借题发挥,只是也只能是些联想,哪儿说哪儿了。. ~% |! {6 ?$ D9 b7 b8 Y
沙老说:“相声比京剧更直接、更现实、更人性化”,这个判断我赞成,但是我猜他不是说相声比京剧优越,而是说二者在人物塑造上根本不同:京剧是个高度闭合的系统,演员出来就挂着脸谱,就自报家门,先把自己的属性交代给观众,举手投足有范式,效能高度集中;相声的人物拥有更好的开放性,通过语言为主的表演把人物揭示出来,不同的观众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1 b6 w/ r* H8 Q/ `5 @0 m# E
《开粥厂》的甲,过去从原始文本里没有特别明确的个性,到“刻画出一个吹牛,一个小市民,想发财这么一个人物,就丰富了(马志明《回眸》)”。如今似乎还可以在我们观众这里得到进一步的发挥,因为人是复杂的,人对人的表演是复杂的,人对人的理解也应该是复杂的。 M3 A# \1 g6 R. u- a4 E
我打两个为自己辩护的比方。
4 L9 T j; I" c3 t* _7 q% ]# Z9 y 第一个,像吸血蝙蝠。这是位叫图尼埃的法国作家的比喻,他将小说比喻为“飞翔的吸血蝙蝠”:完整的创作有两个步骤,作者完一旦完成,便不能控制其今后的道路,它会到读者那里去吸血,由读者以各自的阅读和理解来丰富它、完善它,使之成为作者也始料不及的模样。当然,前提是作品该飞和会飞且有人愿意被它吸血,比如无数人心甘情愿地琢磨《红楼梦》的深入和邪性,肯定早就超出了曹雪芹的想象。如果作品傻面贼心,只会喊“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就不必丰富,直接扣笼子里就得了。1 y! |; q" d( Z0 D1 X5 f: J- {
第二个,像陈年老酒。百十年前,酒工将酒上了泥封,埋进地下,并不知道它将来的被谁喝到;百十年后,我们玉盏盛来,异香沉浮,也不清楚这是否就是前人意料中的味道。在浅斟低饮,胡乱猜测之间,觉得过了一段人生中的美好时间,至于说的什么、辩的什么,反倒忘了。一件事物,旁人看来显得自作多情、多此一举,而当事人自己觉得玩味了人世与岁月,纪念了先人和自己,若无思而有思,虽然可笑,也是可以的吧?: A4 }$ d; X3 w# G3 D) u {
2,主题先行,虱子典
( _( A% A d5 | a$ d 落实言之的想法,一杆子先支到孟子,不,似乎还得往前一点儿到孔子。我也知道下面这段有点儿可恨,您凑合着看:
4 ~! ?" ?2 {. ^- A/ Q 孔子和孟子的年代不远,区别很大。孔子述而不著(据考证,是当时的风气),留下的是些羚羊挂角、具有洞察力的言语轶事,思维轨迹要从《论语》和《左传》去揣摩。《孟子》七篇里则有相对完整的观念和方法。孟子掌握完整的哲学、政治学体系,进入了从心所欲的自由王国,看什么都底儿掉,才对自己非常自信。很多人以为孟子张口就判定别人是暴君是小人是禽兽,是个性强硬脾气臭,我倒觉得更多是因为他对自己哲学上的自信,坚信自己的正确有理论依据。在论辩中,他不是情绪上指责对方是暴君是小人,而是摆事实讲道理证明对方是暴君是小人。
/ p$ j4 i; ~' G6 }' [, P+ S 朱元璋讨厌孟子,因为孟子觉得“君为轻”,曾把孟子清理出了圣人队伍。朱元璋不明白,孟子所处的年代没有独裁君主,也无法预见出郡县制,他所轻的“君”,并没有明确的指向后世的皇帝,而是描述理想中的政权组织形式,是针对梁惠王这样的诸侯提出希望。正如在孔子的时代,天下还没有孟子时的统一趋势,所以孔子尊的王是古代的圣王,也就没有提出“轻君”思想(儒家的强项是立足时事发展,分析和看待儒家,也应该还原到当时的背景里去,生搬硬套之后说不好用只是自己愚笨)。+ p# i( W+ n/ H) `
这就是“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的一点背景。当然,马善人对两句的引用是最最表面的意思,孟子进入后世的方式,大多是基础的社会伦理和礼仪。, ?6 g3 N) l% j* b e" W% S
孟子的哲学是行动的哲学,有君子自我完善的方法和途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就成了君子(古之人,士)的信条,中国人可贵的传统里,认为人可以显达,但君子显达不是为了“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而是为了民无饥色,野无饿殍,有一种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雄壮担当。虽然如今从上到下,很少看到谁还有这种壮怀和远视,但这确实曾是中国人信赖和追求的,以后应该也会是。
& L3 C: c# a1 G* |. b 马善人第三番(此处是番)引用的“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来自《中庸》,用的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经他一引申,和“一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确实有逻辑联系。' Q4 a/ u6 g2 y' o3 A
所以,我们看到的马善人因为熟练地引用了上面三句话,便提供了一个可挖掘的视角:即使是吹牛,他也不像如今的少爷秧子们一样,只知道为了娶女演员斗富拔枪,或多买几辆跑车去闹市里闯祸。夸完住宅以外,尚且不忘用嘴吹个仁厚的粥厂出来,至少是一种理想。言之相信性善,便从这里发现出马善人的君子慧根。当然,您也可以厚黑,说马善人是伪善,开空头粥厂不过是多获得点儿虚荣。但这不也说明那是个吹牛时尚且还知道捞取点儿慈善虚荣的年代么?毕竟孟子的理想仍以世俗肤浅的方式影响着那时的人们。 $ H! ]* n. F# A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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