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海 (刘宝瑞单口相声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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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说的这段笑话是京剧界的一件实事。民国初年，在通州有位唱老旦的，姓什么呢？姓贾！贾老旦。他有一出拿手戏《滑油山》。嗬，这出戏他不但唱得好，做工也好，红遍了附近各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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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老旦有个儿子，小名叫六儿，都管他叫贾六！这贾六是看什么都容易，干什么全不行。不学无术，还自以为是，整天游手好闲，到处胡吹乱滂！大伙儿细这么一琢磨，贾六(假溜)这名儿还真起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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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9 w4 }0 H" D8 q　　有一年，贾老旦病了，一病就是仨多月，家里当卖一空啊，急得贾老旦整天的唉声叹气。

; d1 o2 j: e" ~　　这天贾六从外边逛荡回来了，进门就说：

　　“前村儿来唱戏的了，我去搭个班吧？也能挣俩钱儿啊。”

　　贾老旦一听：“什么？就你这猴戴胡子——一出没有，还想搭班唱戏哪？你把什么事儿都看得太简单啦。得了，得了，你别出去给我现啦，老实在家忍着吧。”

　　贾六还不服气：“那怎么办哪？在家干饿着呀！”

! J- W& Q7 t$ K' V" k$ x　　贾老旦一想：哎，来戏班了，行了，有办法啦。就对贾六说：“这么办吧，你去‘路海’吧！”

　　什么叫“跑海”呢？旧社会里艺人在没辙的时候，可以找同行去告帮，“跑海”。

　　这路海还有规矩，贾老旦就说了：

/ a  y1 x. s/ _& ^6 ~7 z　　“你呀，从下场门儿进后台，见人道辛苦，然后给祖师爷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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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戏班后台都供着唐明皇。常言说，“拜过唐明星，就算这一行”嘛！

, {# Y7 R6 }3 o4 b: c! ^2 Y+ x　　“……给祖师爷磕完头你就数衣箱，大皮箱、二衣箱。咱家是唱老旦的，你就坐在二衣箱上，自然就会有人来问你，要是问你：‘搭班啊？’可千万别答应！你回答俩字儿‘跑海’就行啦。”

　　第二天贾六就去了。到那儿一看，是野台子戏。大部分人都站着看，就合前有几排座位，全是些达官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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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六直接奔后台了，由下场门儿进去，见人就道辛苦。“您辛苦！您辛苦！您辛苦！噢，祖师爷……”

　　跪地下，梆梆梆就磕仨响头！然后站起来数衣箱：“大衣箱、二衣箱，往这儿一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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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什么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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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  Z2 x' `1 U1 n　　贾六这么一来呀，惊动了后台管事的，怎么？俗话说：“进门儿道辛苦，必定是江湖。”赶紧就过来了：

+ |: e. }3 e, j/ M9 y4 K　　“您贵姓啊？”

　　“免贵姓贾。”

2 Z; Z* M/ y+ C. V' N　　“姓贾，有位贾老旦您认识吗？”

& b, R$ v& D& F" ?0 s　　贾六一乐：“那不是外人，那是咱爸爸！”“嗐！那是你爸爸！”

　　“对，那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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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u) I# \, {1 t& _' |+ R- f3 k& n2 g　　管事的一听他是贾老旦的儿子，高兴了。怎么？这班里正缺唱老旦的哪，就问：

　　“您搭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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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六把头一摇：“不，我--跑海！”

　　管事的一想：贾老旦打发儿子来跑海，必然有困难了。没别的说的，大伙给凑凑吧。那会儿花银元，你三角，我一块，一凑凑了八十多块。

　　贾六把钱一揣，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进门儿就喊：“爸爸！您看，这都是我挣来的！”

　　“啊？你挣来的？行了，我看看吧。”

　　一数这钱，八十多块。自己一琢磨，有这八十多块病是治好了，可还得恢复一段时间哪，嗯，还得八十多块。自言自语地就说了：

, Z) P2 x# ]. {　　“唉，再有这么些钱就好了。”贾六旁边儿搭碴儿啦：

4 }# M8 V' t1 ]+ H　　“那还不容易，明天我再跑趟海呀!”

　　“啊？还跑哪！你非憋着把这‘海’跑干了是怎么着？得了，得了，别去了啊。”

% p7 N) t. k' B" e% G　　贾老旦是不让他再去了，谁知道第二天，贾六一声没言语，哎，他又去了！

/ h; j" {! n; t　　从下场门儿进后台，见人就作揖：“您辛苦！您辛苦！噢，祖师父”梆梆梆，又磕仨！

' ~0 `6 l: e6 Y　　“大衣箱，二衣箱，往这儿一坐就行了。”他又坐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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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一看，都伸大拇哥(挑拇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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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要说贾老板，可真懂礼节这不，昨天刚把钱拿走，今天就打发儿子道谢来啦。”

" \% r) w3 e& s: s" s　　他们哪儿知道又跑海来啦！

　　管事的赶紧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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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贾老板太多礼啦，那点钱不算什么呀，干吗又打发您道谢来呀？贾老板身体怎么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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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六把手一伸：“什么怎么样啊？我——跑海！”

! V! N* x" u& R, y3 x) M　　“又跑海，我说咱们别开玩笑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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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3 _$ J* W6 Q' E0 k# X; f　　正这儿说着哪前台找管事的来了。什么事啊？本县的县长陪他妈看戏来了。老太太还点了一出戏，哪出啊？《滑油山》

$ B5 W& c5 g& Y3 _" d; T- y3 s+ a6 H　　“嗬！这不是要命嘛，咱们班里没老旦，这戏谁唱啊？”

, o+ G% V1 ?$ h- C8 d　　在那年月，艺人作大难哪，这县长他妈点的戏，要是不唱，她能把戏台给封了。

　　大伙儿正着急哪，管事的忽然乐了：

: L4 I) d. ^( f$ ]　　“哎，行了，这戏呀要搁在昨天没法唱，今天就有办法了。你们看——二衣箱上坐着那位谁呀？就是大名鼎鼎贾老旦的儿子！昨天刚把钱拿走，今天准得给咱们帮忙，再说《滑油山》是他爸爸的拿手戏，他能不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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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2 r( j2 f+ o　　哎，他可真不会呢！

　　“你们快去刷报子，把老旦的行头预备出来，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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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夫不大，前台就把戏报贴出来了，斗大的字啊“特纳贾老旦之子——少老板，清客串演《滑油出》！”嗬当时台下就轰了。管事的一看戏很贴好了，就找贾六来了。

$ `  D. }+ z  J1 A8 C; p　　“哈哈，少老板，今天得麻烦您点儿事儿，帮忙票一出，啊，您们老爷子的拿手戏《滑油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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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大一听一哆嗦啊，心说：我也得会呀！像你就实话实说吧，不，他还跟人家吹嘘，要不怎么他叫贾六哪！

" Q. {+ q% h1 k- a6 p) U5 z　　“啊……那什么……今天我还有点儿事儿，等哪天有工夫，我给你们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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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他还给人家说说哪！管事的着急了：

6 y0 e6 S1 O7 C4 m, v( b　　“哎，我说少老板，是这么回事，刚才县长的老太太点了一出《滑油出》。我们这儿没老旦，这戏唱不了啊，非您不可。没别的说的，今天不管您有多大的事儿，这戏您也得帮忙唱了。救场如救火嘛！待会儿见了赏钱全归您，怎么样？”

　　“他……这……老没唱了……有点儿反生……”“唉，您就别客气啦，来，给他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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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 s; _, H1 M( y1 D　　不容分说，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愣给他扮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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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4 l. P; r0 d& c　　勒网子，系甩发，穿衣服，扎裙子，然后把锁链儿往脖子上一挂，全扮好了，您再瞧这贾六，他木在那儿啦！(学痴呆状)

9 n  U0 K! W' b; ]3 l0 A6 B( p　　怎么？这勒网子，系甩发，得有功夫才行，贾六没练过功啊，网子一勒，他觉着天族地转，头晕眼花呀！

- {  u! ^# D+ H* l5 R5 t7 U) |　　家伙点儿一响，开戏了。这《滑油山》哪，又叫《五鬼捉刘氏》，是宣扬封建迷信的一出戏，解放后已经禁演了。内容是说：有个老太太——刘氏，在阳间不行善，到了阴曹地府，上刀山、下油锅……嗬，受大罪了。

5 z2 x$ N( L; d3 _7 Z( h0 j　　五鬼捉刘氏啊，是一个大鬼，四个小鬼儿，来捉刘氏。贾六哪，扮演的就是这个刘氏。按规矩大鬼先上，报家门：

　　“我乃六殿阎君麾下大鬼是也，今有刘氏青提，作恶多端，阎君大怒，将她打在滑油山前受罪。众鬼卒走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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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k4 T/ I7 N　　这时候，刘氏有句闷帘导板，词儿是：“黑暗暗雾沉沉，天地无光……”，　贾六根本不会呀，这怎么办呢？他想了个主意，是干张嘴不出声，胡琴一裹合，你也闹不清他唱了没唱。

% e4 {- m5 Y0 R' h　　您瞧他这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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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长他妈呀，坐在一排正当间儿，恨不能把耳朵都支楞起来，也没听见，那哪儿能听见哪！

　　老太太实在绷不住了，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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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老太太口吻)“小子！他唱的我怎么听不见啊？”

; _6 b; F0 a/ L6 O3 P) {) i8 w　　县长还解释哪：“妈，你听不见就算对了，书情戏理嘛，您想，到阴曹地府去受罪，能不把嗓子吓回去呀？人家这样唱，合情理呀，不愧是贾老旦的儿子，好！”

% h3 U3 Z3 ^  I　　嘿，还给叫好哪！

　　唱完这句该出场了，贾六没动窝儿，怎么？他不敢出去呀！大鬼在台上纳闷儿啦，嗯？怎么不出来呀？唉，跟我的戏路子不一样……嗬！你不出来，我怎么办哪？嗯，我让你出来，一抖锁链儿：

　　(高声道白)“拉着走！”

　　蹭！他把贾六给拽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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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k" y3 X5 R9 z9 M　　贾六一到前台，往底下一看，嚄！黑压压一片哪，可吓坏了。俩手抓着锁链儿，浑身哆嗦，这回嘴里可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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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浑身哆嗦状)“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这下儿不要紧，台底下叫上好儿了。

0 z+ n+ b. `) x0 a& Y　　“好哇！贾老旦的儿子，少老板哪！真卖力气呀！”愣说他卖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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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D# L' w4 ^  `- k) N　　县长他妈也站起来啦。

, B* e0 V: @, [8 I0 \　　“嗯，太好了，他多会做戏呀，你看他那哆噱，就跟真的一样！”

8 \& T: _/ Z  S1 R　　可不就是真的嘛！

8 o( S0 e  r) k2 b1 w　　“来呀！赏他大洋十块！”哎，这就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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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鬼在旁边儿琢磨上了：嗯，人家就是有绝活，你瞧，这一哆嗦就来十块！外行管这叫哆嗦，内行明白，这叫“抖动”啊，这功夫都纯啦，连我在台上离得这么近，全看不出假来！本来就不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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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边该唱啦：“老身今年五十整才知道四十九件事荒唐……”贾人啊，接碴儿还哆噱。(学哆嗦状)“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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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鬼一看：哎？怎么还哆嗦呀？刚才已经赏钱十块了，见好儿就收吧。得了，我提醒一句，让他张嘴唱吧：

　　“刘氏，你与我上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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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7 Z2 {5 Q0 O* b7 |5 N　　贾六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大鬼吓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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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n% [3 l  _$ n5 V8 r- H4 w　　“上刀山哪，我——跑海！”

　　还跑海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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