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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数来宝沿街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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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1 P. E' }# R 住进花子店学会数来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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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l& a! l9 B* L$ G4 I0 w 立山沙河田家老店实际是个花子店。在这店里住的人们都是失业后沦为乞丐的人。白天都各自出去要饭,晚上回来睡觉二十来个人挤在两个小炕上,能干净得了吗?臭虫、跳蚤、虱子应有尽有,我身上的虱子都拿不过来了,成把的往外掏,扔在地上用脚搓。, v U; v j2 ]% `
# {8 ]' J* B# W 和我在一条炕上睡觉的,有这么四个人:一位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另外还有爷仨,是俩十几岁的男孩子跟着爸爸。他们几个不是一般要饭的。他们不要那些剩饭菜,要的是钱和粮食。因为他们都会唱一口流利的数夹宝,每天晚上那个张老头教这两个孩子唱数来宝。我在旁边听几天之后,那两个孩子没学会,我却都记熟了。这次学会的是一段《小封侯》和一段《丧牌子》。《小封侯》是最有用的,他们常说学会了《小封侯》走到天边不发愁。后来店里又来了一位姓王的,这个人三十多岁,他也是唱数来宝的,词儿很多,会打一手开杵板。我有意跟他套近乎.他每天出去朝街,我跟在他的后边,给他扛着要来的东西。跟他学会了开杵板和几个牌子,于是我自己也做了一副开杵板,每天到野外小树林里去练,(花子店的掌柜的不准我在店里练,他嫌吵得慌,)没几天我就练会了。有了这套本事我也开始朝街了。朝街就是到街上要饭。开始我先到农村去,农村的人不给钱,唱一段给一小碗高梁米。每天能要个三五斤,最多的时候有十四五斤。因为小时候出过会,跑竹马,碌X(左石又毒)会演过丑角,我的嗓音又洪亮,唱数来宝,很有味,每天要来的东西凑合着够吃饭住店的了。朝街时遇有办红白事的人家,也还能多嫌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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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来宝也有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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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x. [# x/ a3 ~ 唱数来宝要饭的人,大多都有门户。他们的行会观念很强。旧社会是人吃人的社会,这种穷苦艺人的行会有它好的一面,能互相帮助。坏的一面是对非本门户的人排挤打击,甚至迫害。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夺自己的饭碗。6 L' W& r0 D- o' R0 e7 I) T
5 X) x& ?0 g2 A 有一次我在朝街时,遇见了一位掌门的数来宝师父,他命徒弟把我叫到他的跟前问我:“道个蔓吧!”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句行话,意思是问我姓什么。他又问我:“是指李还是靠索。”他看我全不懂,就说我是个空子。当时叫我扣瓢拜师。后来才知道索、李是数来宝的两大门户,空子是外行,扣瓢就是磕头。他叫我给他磕头拜他为师。我不愿意拜,两个徒弟上来拳打脚踢揍了我一顿.告诉我不准在这一带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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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P8 ~, `( l7 Z; ~ 在那个人吃人的旧社会,同行是冤家,就连要饭的老叫花子也欺负新叫花子。在我学会数来宝朝街乞讨一年多的时间里,受的那个气就别提了。老叫花子是为了自己的饭碗而独占地盘,那些比苍蝇还多的军警、宪兵、特务、就更厉害了。欺压穷苦老百姓是他们的本性。有一次我在鞍山八卦沟朝街,走到一家商店门口,刚要打板,从里边出来一个人,张口就骂我,我说:“你为什么驾人?”他说:“骂你是好的,跟我走!”他把我带到派出所,伪警察不容讲理就打了我二十板子,把我轰出来了。有一天在立山,我走到铁道边,见一座高大的工房,里边有人,打板上门刚唱了两句,从里边出来四五个人,直眉瞪眼地问:“你是干什么的?”“我是要饭的。”一个人上来不容分说掏出手拷子就把我拷上了。我哭喊着说:“我是要饭的。”有人说:“别管他干什么的,把他毙了再说。”一个人举起手枪一指旁边的小土坑,“跪这儿!”我哭着大叫:“你们为什么枪毙我要饭的呀!让我也死个明白!”这时才有个人问我:“你偷电线没有?”我说:“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拿枪的小子说:“别问他,毙了算啦!”,那个人又问我:“你是哪的人?”我把家乡住处,以及住在立山田家老店都告诉他了。拿枪的小子这才说:“便宜你了,快滚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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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时代,一个唱数来宝沿街要饭的人,被压迫在社会的最底层,再也没法低了。谁也看不起,连自己的亲戚朋友也跟着丢人。在立山朝街时遇见过一个老乡,他见我要了饭了,心里也很难受。我当时差点掉眼泪,他劝我还是找点活干好。我说因为手被砸坏了。实在干不了活才走这条道。那以后我又找了点活干,累死累活也挣不上同筱钱。于是我又是干活,又是唱数来宝。有时找块空地划锅唱几段评戏、太平歌词也能嫌几个钱。为了活命,为了回老家与亲人团聚,我拼命学本事。有了本事才能赚钱。在立山老店我听说奉天(沈阳)小河沿最热闹,那是个艺人能赚钱的地方。再说我在立山这一带时间太长了,划锅撂地也没人看了,便决意去沈阳,到小河沿谋求新的生路。从立山到沈阳我走了一个多月,走到哪里唱到哪里,沿途的城镇都走过了。这时我完全成了一个既没门户,又没师父,四海为家,浪迹天涯的江湖艺人了。这天我终于来到沈阳小河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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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沿撂地. O+ ]; |/ P+ J
- h9 a& L% H/ J0 @ 沈阳小河沿在那个时候真是热闹,是穷苦劳动人民娱乐的地方,也是江湖艺人集聚卖艺求食的好地方。我来到小河沿开了眼界,明白了许多卖艺的知识,艺术上也有飞跃的进步,从此我再也没有沿街要饭。小河沿这个令我难忘的地方,可算是我一生中的重大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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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河沿这块不大的地方,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相面算卦的、卖膏药、卖大力丸的、点痦痣的.真是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我所最注意的是划锅撂地的艺人,他们的生意怎样。我看见画眉张正在那表演口技。观众很多,他学推小车的声音真是像极了,观众热烈喝彩。看了人家的表演以后,我不敢在这儿撂地。人家是真正的艺人,表演的是真正的艺术。自己是个要饭的,如果在小码头还凑合着混碗饭吃,这地方哪有咱的饭哪。数来宝的词在这地方不能用,我想起太平歌词算是一门真正的艺术,可自己仅会三个小段《小上寿》、《劝人方》、《韩信算卦》。这些是在天津鞋铺当学徒时,听收音机听会的。天津的大人小孩都会唱,恐怕大俗了。童年演碌X(左石右毒)会时唱的《夸黑妞》也许这些人没听过。再有我还能唱几段评戏如《打狗劝夫》、《雪玉水霜》、《杨二舍化缘》。唱这些可能有人听,有人听就能要下钱来。如果没人听我还去唱数来宝要饭。* j7 b* q9 P" M5 J
1 Y1 c0 |$ G' Z! @/ F% W: P 决心下定,我便打了一块地方。人多的地方不敢去,在边远的一棵大树底下,把脸一抹开始撂地表演。我先打了一通开杵板,不大会儿围过几个人。我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诸位先生,我今天什么都唱,有数来宝,有落子(评戏),有太平歌词。先唱一段黑妞妞,句句不离黑。”本来艺人撂地先说一段话,这叫“铺纲”,这段话很重要,能使观众同情你,站在那儿为你捧场。可我那时还不会这套话。所以开门两句话就唱起来。这段黑妞妞唱下来真有给钱的。我用眼四周一瞧,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人。可给钱的也就是八九个人。我接着又说:“谢谢各位赏钱的先生,没给钱您老也别走,下边听我给您唱段儿落子。今天我唱的这段是刘翠霞的《打狗劝夫》。”这段大口落子刚唱了两句,观众里有人叫好:。好!真够味儿!”东三省的观众对评戏最喜爱,大人小孩都爱听再加上我年轻嗓子好,学得像.观众还真欢迎。《打狗劝夫》唱完了,又唱了段儿《雪玉冰霜》,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给钱的也多了。接着我又唱了两段太平歌词.直到收场观众还不少。在小河沿第一场撂地演出,总算没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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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0 ?6 |7 M Y- v4 P8 W 店钱有了.饭钱有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回到店里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着自己演的这套不叫玩艺儿,这算哪—行呢?人家画眉张那才算艺术,我这是马勺边上的苍蝇混饭吃。不能这样混,得学点儿真本事。 z; t/ P4 P% y3 Z* m
/ R6 m; T7 U: A! w 巧遇刘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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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沈阳小河沿,在我人生道路上是个大的转折点。说来也巧,就在我到小河沿的第二天撂地时,唱了几段,刚刚要完钱.突然从场外边走进—个人来。这个人二十上下,穿一件破旧的青布褂,脸色有点儿灰黄。他进到场子里,抱拳向我道辛苦。我懂得生意人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他问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认识这个人.就说:“您认错了人了吧?”他说:“你不是高桂清吗?”我说:“我姓李,你贵姓?”他说:“我叫刘金荣,你从哪儿来?”我说:“我从天津来!”他说:“我也从天津来,提起我爸爸你一定知道,变戏法的刘文治,是天津享有盛名的四大文之一。还有王文韶、穆文庆、罗文涛。这罗文涛外号罗半台,穆文庆外号大天一。”我说:“这几位我都知道.早已久仰他们的大名。”提起天津来,我们俩话越说越多。我虽然不是门里出身.可是我在鞋铺做工的时候,是曲艺杂耍园子的忠实现众,对一些有名的艺人是熟悉的。久别天津,一见到天津人更是格外的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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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半天,这位刘金荣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是—位久跑江湖变戏法的艺人。他会变很多手小戏法。如“金杯入地”、“就地拔杯”、“空碗取酒”、“隔杯过酒”、“仙人摘豆”等。这些戏法内行都叫它“抹子活”,也叫单包力子。有时他也使鼻青子.就是用两把小弯刀往鼻子插。刘金荣的专业是这行,可是他还会说相声。我没想到的是他当时提出来要和我“联学”。“联学”是句内行话,就是两人搭伙一块干的意思。当时我很受感动。我说:“我是个外行,什么也不会,和您一起搭伙,伯高攀不上呵!”他说:“你别客气,你唱的评戏、太平歌词都不错,我现在使抹子活不挣钱了,咱俩搭伙说相声吧。”“您是老师我得跟您学习。相声节目我只有一段《闹公堂》,还是在天津听会的,不一定说得好。”他说:“我会几段对口的活,咱俩对对就成。”就这样我们二人搭伙结伴了。# H" t7 N D; C; J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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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搭伙结伴的一段时间里,我向他学习了不少的东西,相声《六口人》、《打灯谜》、《羊上树》、《汾河湾》、《黄鹤楼》、《洪洋洞》、《大上寿》和《绕口令》都是刘金荣教给我的。为了学本事我的劲头特别大,除了吃饭睡觉—点时间也不浪费。学得很快,这些相声段子很快我就能说了。每天撂地演出由我逗哏他捧哏。演出效果还真不坏。每天除了饭店钱还能剩几个钱。我手里的富余钱慢慢也都被刘金荣借去了。他的那份钱很快花光了。他总是不够用的。我借给他的钱从来没有还过。因为当时我把他当成自己良师益友,感激他,也想报答他,钱给他也心甘情愿。我想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做一个真正的曲艺演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K, D( A1 y) [) e0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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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二人搭伙以后,一直是以说相声为主。在东三省赶码头撂地说相声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从关里京津一带去的。在小河沿就认识了不少人。像冯宝华,王福来都和我们俩联学演出过。联学演出的好处很多,几对相声演员在一块演出,能够取长补短。凡是一起联学的相声演员都是我的老师。时间不长他们所演出的段子,我都学会了。在小河沿半年多,我学会了三十几段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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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 _# F5 f! j 一起联穴演出人多了,分钱必然要少,—个场地就等于一个馒头,两个人吃能吃饱了,四个人吃最多半饱。刘金荣不愿意联学演出,钱少了他受不了,他暗地叫我跟他到千金寨去演出。千金寨就是现在的抚顺,那地方有煤矿,比较繁华。那时流传这样一句话:“人到千金寨就把铺盖卖,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意思是千金寨玩的地方太多了,好人到那儿也得变坏了。越是这种繁华热闹的地方,艺人越能生存。8 R; S" O; Z& D( x: ]8 ^!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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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们来到抚顺,在抚顺欢乐园一个小书场后边撂地演出,业务很好。这时朱相臣、赵天寿也来了,我们四人一起联学演出,赚钱不少。可是不论挣多少钱总是不够刘金荣花的。我开始注意观察他的行动,终于发现了他的秘密。原来他把钱都送到白面儿馆去了。他和朱、赵都是染有吸毒嗜好的人。抽白面比抽大烟还厉害,旧社会不少人都因染上这种嗜好而倾家荡产,穷困潦倒,最后死于街头。自从我发现他抽白面以后,我不愿意给他钱了,我百般劝他忌掉,但他已经毒瘾很深,谁劝也是白费唇舌。一天拼死拼活挣来的血汗钱,供他抽白面,我实在是不能像从前那样甘心情愿的给他。于是我们之间开始出现裂痕。在辽阳演出时,因为不借给他钱,他翻脸骂我是没爹的私孩子(因为我没师父),从此我们分道扬镳了。2 _; B$ p+ m$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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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地演出锻炼人. `7 p. ~2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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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时代,艺人撂地演出,得有真本事。因为围观的观众用不着买票,可以随便走动,来去自由。所以撂地演出的艺人,首先得学会—套吸引观众的功夫。节目一软观众拔腿就走,有的不走也不愿意往地上扔钱。所以每段节日都得硬梆梆的磁实,包袱要使得脆使得响。演员的嗓音得亮,得传远,那时可没有扩音机,全凭肉嗓子。场地能站一百多人,最小也得七八十平米。四面都是观众,演出时都得照顾到了。有时天气不好刮点儿风,这就要看你的功夫了。我和刘金荣分手以后自己单干了一个时期。这次单干跟小河沿单干可就不一样了。我一个人可以一连气说上几个钟头,要钱的时候嘴也不停。观众不走,场子不酥。撂地演出锻炼人,老一辈的相声演员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撂地起家的。! t4 e) ^) r u;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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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比较熟练的撂地艺人了。我在东三省跑码头长达五六年之久,跑遍了沈阳、抚顺、辽阳、鞍山、营口等大小城市。在营口演出时认识了当时东三省比较著名的相声演员白银耳、顾海泉等,向他们学了不少的节目,如《卖布头》、《地理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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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营口与白银耳、朱相臣分手后,我又与王福来到锦州演出。锦州离关里较近了,离天津、离武清老家也近了。在锦州遇见一位由关里来的卖唱本的老人,我们谈起关里的事来,勾起我酌思乡的念头。当华工流落在东北已经五六年了,该回家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在想着我,盼着我。回天津也不是容易的没有良民证,火车上有日本兵检查。就这样也想回家,到后来冒着生命的危险登上了回天津的火车。) F( O* X5 s% }8 t,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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