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魏碧 于 2013-5-10 00:14 编辑
; L0 W0 @2 O4 R$ J! u
k$ K6 y! O8 f' N# ?8 i: b启功:创造性的新诗子弟书_子弟书研究 (说明:启功先生此文中对子弟书的评价达到了迄今最高点, 与唐诗宋词元曲明传奇并列.另外子弟书<忆真妃>(即京韵大鼓<剑阁闻铃>,一字不差)的作者考证也是重点之一.说到子弟书,此文不可不读.附件包括海客先生和老是糊涂斋主先生的说明,擅自挪用是因为感到重要,特此致歉.) 一 引言
+ U: |- W9 h/ U) e
* Z: S, o# W3 m6 ^& W% `( F 唐诗、宋词、元曲、明传奇,在韵文方面,久已具有公认的评价,成为它们各自时代的一"绝"。有人谈起清代有哪一种作品可以和以上四种杰出的文艺相媲美?我的回答是"子弟书"。$ W$ E5 b; O& ]1 M/ q. i2 I3 S
子弟书是一种说唱文学形式,篇幅可长可短。各短篇联起来,又成为"成本大套"的巨著。它很像南方的评弹,在敷陈演说历史故事方面,又与《廿一史弹词》那一类作品相似。但子弟书又有它自己的特点,比评弹简洁细腻,比《廿一史弹词》又句式灵活而不失古典诗歌的传统特色。
( |! E& \; ?# y% v5 } 子弟书的版本,在清代多是民间抄本。清末的"百本张"、"聚卷堂"等抄本流行最多。偶然有些刻本,比重几乎只是抄本的几万分之一。清末、民国初年有了石印、排印的出版物,所以一些,"唱本"、"大鼓书词"等,又多粗制滥造,乱加作者姓名。由于出版者不在行。弄错了曲艺品种,妄标调名等等现象,不一而足。这些毛病,当然不止出现在子弟书作品上,而若干子弟书好作品被混在这些杂乱唱本中,也蒙受了许多不白之冤。7 {- \7 _& R$ f2 G% Q
郑振铎先生早年编印《世界文库》,后边有《东调选》、《西调选》两部分,传播了许多好作品。
9 I9 B l9 S/ r/ ^* L 但有些失去作者姓名的作品,却被题上姓名,可能是沿自坊本之误。像《西调选》中大多数题罗松窗,即是一例。但子弟书在出版物上首次列于世界习作之林,不能不归功于郑先生!
3 C2 o* J8 s3 a% Y
# l- P8 u: i$ w) g二 来源' K( ^+ B" _: J) u; V; d
- p& G9 U c9 t# x" B 我们伟大的中华国土上,自古以来,各兄弟民族一直是互相学习,互相影响。各民族的文化不断交流,不断融合,又一直在不断融合的过程中,吸收多方面的新血液,形成了永不凝固的中华民族文化。5 \; W" |' j& o, b8 K6 ]" ]# A
东北地区,由周到今,肃慎、勃海、女真、满洲,东三省中兄弟民族,世代融合,互相吸取,出现过若干文化上的奇花异草。而这些文化遗产无论是用汉文写的,还是用少数民族文字写的,随时随处,无不显现出各民族相互影响的痕迹,子弟书即是这样的产物之一。它的发源以及提高,都与清代山海关内外的旗下子弟密切相关。# i2 ]. A+ a6 u- t( A9 ?. H( B
所谓子弟,广义的是对"父老"而言的,如说"子弟兵";狭义的,在曲艺方面,是相对职业艺人而言,类似后来北方所称的"票友",南方所说的"客串"。而职业艺人,则称为"老合"。
/ Y( @9 O, P) \" Z" O 子弟当然比职业艺人有文化,但学的程度不深,而陷进框子也不深。那些半文半白的语言,无可多用的典故,正帮助了作品形成一种通俗而又新鲜的风格。
2 Q2 A7 {) k# B; g, C" ? 子弟书最早的作品不可考,可见到的刻本都刊行于清代中晚期。但这并不等于清代前期一定没有这种文学形式,正像古经典到了汉初才"著于竹帛",我们不能说古经典出现于汉初一样。! T8 X0 z! a6 Z
! t x+ d0 e" U9 R三 形式和题材: `) W4 d2 D6 ]/ M
4 T! h/ x9 }) J* {, ~; w/ Z5 n+ e 子弟书的形式,基本上以七言诗句为基调。每句中常常衬垫一些字数不等的短句,比起元人散曲,在手法灵活上有相同之处,而子弟书却没有曲牌的限制。元散曲句式灵活而不离开它的曲牌,子弟书句式灵活而不离开七言句的基调。
; ~( \3 }0 Z. R4 x1 {6 ^+ ?) F 它不分章节,起首处先用八句七言律诗,有"引子"的性质,很像"快书"前八句的"诗篇",但没有"诗篇"的名称。以后接写下去,每四句或八句在语气上作一小收束,百句左右为一回,是一次大收束。每回也没有回目小标题,只标"第几回"就完了。一本书自一回至几回,也没有一定的限制,回与回之间情节可分可联,非常方便。
3 ?% B3 G* M% f' ^" l4 N 它的内容,大抵取材于著名小说的为多,也有历史故事,民间传说。佳人才子、儿女情长的固然占绝大数量,而慷慨动人的英雄故事也并不少。以讽刺世态炎凉为题材的也有一些,且有"入木三分"的佳作。至于黄色淫秽的,也曾秘密地授受流传,但收藏家不便登于目录,本不值得一提。这是市民文学的通病,亦不足怪。知此,也可有助于了解子弟书的文学属性。有一特点值得注意:子弟书中绝对没有"如油入面"的混合物,黄色作品,都独自为书。明清小说中《金瓶梅》不待言,即《红楼梦》中也不免混入泥沙,子弟书却是"弊绝风清",这大约与登场演唱有关吧。
" o/ z, A( h' H# I9 N2 L
8 i/ b5 Z& O" G+ n1 b四 唱法
8 w P& X$ u" [: L- S6 g; r
N; b) m( c$ D/ T& ^+ e& @# n F 艺术不能逃乎时代,文词接受"目染",曲调接受"耳濡"。"小口大鼓"后称"京韵大鼓",早期的民间腔调,到了刘宝全一变。他融入了皮黄的韵味,以及一些戏剧中的"发头卖相",于是成了一派。到了现代,有些演员不知有意或无意地吸收了花腔女高音的唱法,又是一变了。我在十岁以前,所见"杂耍"场面上已经没有子弟书的位置了,只有家里常来的两位老盲艺人能唱。这种盲艺人,称为"门先儿",即是做门客的先生。当时对盲人统称"先生",说快了成为"先儿"。这些门先儿常在书房、客厅中陪着宾主坐着,有时参加谈天,有时自弹自唱。他们多能喝酒,会说笑话,会哄着小孩用骨牌"顶牛儿",可以说是一些"盲清客"。每当他们拿起乐器来唱,我听到如果是唱子弟书,立即跑开玩去,可见这种唱法的沉闷程度。在我幼年时,北京能唱子弟书的老艺人,只剩了两位,现在这种曲调在北京绝响已经六十余年了,又没有谱子传下来,只能凭我的记忆回味它的大概。
G& X( |" U2 ?) Z& ~ 可以说,当时有几个曲调品种接近子弟书;也可以说,它们是属于这一大类的。如"硬书"、"赞儿"等。石玉昆唱硬书出名,自成一派,于是硬书又分出"石玉昆"一调。这都和子弟书是"一家眷属",也即是唱腔基调属于同类。多举几个相近的线索,可以帮助寻找一些"线头",提供一些联想,这也是极不得已的办法。% g; t# x6 ]+ @2 }: b
子弟书唱起来每一字都很缓慢,即使懂得听的人,有时也找不准一个腔中的每一个字。我亲眼看见我先祖手执曲词本子在那里听唱,很像听昆曲的人拿着曲本听唱一样。我听昆曲,就拿着曲本,由于唱腔纡曲转折,时常听的腔对不上看的字。到了听硬书、赞儿等,觉字句之间,毕竟比子弟书紧凑。拖长腔、使转折的地方,并不随处都是,所以那时我还比较能够接受,这恐怕也是子弟书"广陵散绝矣"的因素之一。
U1 g6 x8 w0 v/ q 因此悟得,皮黄腔、女高音,一再地变了小口大鼓,才使得小口大鼓得以存在。又悟得子弟书在今天竟和宋词、元曲同成案头文学,同为"绝调",却又同成"绝响"的道理了。" ]6 W: d' ?8 j+ [3 j- q
还有所谓"东调"、"西调",又称"东韵"、"西韵",这种区分只不过是流派风格的差异,其间并没有截然分开的鸿沟。东、西的含义,是指北京的东城、西城,极像"清音大鼓"的南板、北板一样。清音大鼓本称"清音",今称"梅花调",南城唱腔变化较多,北城唱腔较为平顺重复。何以西城南城唱腔多繁音?凭我个人猜想,当时西城砖塔胡同一带多曲班妓馆,南城有八大胡同,更不待言。产生繁音缛节,是可以理解的。若论它们的基本腔调,其实并无大异。东调较低沉而刚劲,宜唱英雄悲壮故事;西调则较缠绵而又稍为开朗,宜唱儿女情长的故事。我幼年听西调,曾说它咩咩地像羊叫,虽遭到大人的哂笑和申斥,却也反映了它给人们的直觉印象。
5 U0 [9 u- G) o2 z 东调伴奏用三弦,西调也用三弦,有时也用琵琶,我记忆中的差别,如此而已。, R" z- {3 Y' s) T! u0 E8 s
清末有一位文人名果勒敏,译音无定字,又作果尔敏。他字杏岑,旗下人,闻曾官遵化州马兰镇总兵。会作诗,有《洗俗斋诗集》。他对于子弟书的腔调有许多创造,教了几个官艺人,我幼年所听那两位门先儿所唱的,已是果杏岑的再传。可以肯定,他的创造无疑是向"雅"的方向去改的,事实证明极不成功,所以不到三传,就连整个的子弟书都"全军覆没"了。3 d; I e8 ^0 r$ n
/ j) t" P/ S( i# ~7 U- P五 平仄、用韵和句法基调: E, |" ?* \! U/ j- L% H
8 I. T ^/ j/ `7 k5 w
子弟书和元代北曲一样,平仄是按北方音来读的,特别是"入派三声",也有些字是故意用方音去读、去押,那是个别的例外。后边所录曲词中,入作平声的加括号标出,作上去的不标。 c) c& `. x6 \+ j( ?: D
韵脚是"十三辙",只有一些较诙谐的作品,才用勿"小人辰"、"小言前"等儿化的"小辙",一般庄重的作品多不用小辙。
6 U* K4 A7 p9 o8 x 元曲是曲子的格式,所以三声通押;子弟书因是七言基调,所以一回中一韵到底,都是平声韵。如果换出,只有待到另一回。
* i: r% h0 J R2 J" N, s) g 所谓基调,是指子弟书的基本句型和调式。它们主要是用七言律诗句子,再用些其它字数的碎句做衬垫,这在下文还要详谈。现在先举一个起笔处来看:& Y" { S; W# N" Z
《出塞》一篇,是写昭君的故事,首先八句律诗,直用杜甫的《咏怀古迹》一组诗中咏明妃的一首。诗是:5 K; Z9 _* s8 \( H @' P& S% R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1 W( {: H- h2 P. g) Q7 @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4 Z% Q3 D0 m& I% q2 N, V; w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9 d/ q; I6 K7 F$ u+ }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3 V* h5 ~: M( f! o' ~0 U2 e7 R
相传一个故事:有人见黄鹤楼上有崔颢题的诗,不敢再去题诗,因写一诗说:
F6 N, x9 n% \6 ~ 一拳捶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 `1 a' i5 h* _* ^
眼前好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 r. E" m5 j# \ 足见文人对前辈名家的态度,可以说尊敬,也可以说迷信。以一般的对联来说,一句如用古人成句,另一句也必要配古人成句。倘若用自己的句子去配古句,一定要被人耻笑。在杜诗之后,紧接自己续作的句子,这在修养深的正统文人,恐怕谁也不敢。而这篇《出塞》子弟书的作者,旧题为"罗松窗"的人,却毫无顾虑,放胆高歌地接着写道:- }' F+ T! R# X, h0 D
伤心千古断肠文,最是明妃出雁门。
+ w/ F" ~4 e; Q9 h! R) m 南国佳人飘雉尾,北番戎服嫁昭君。) k+ j6 ?5 W e4 j8 F8 U( u9 d- |# h, I
……/ s0 M# j) X/ C5 a6 Y
岂不正是因为修养不深,也就是较少地受框子的限制,才能有这样的胆力吗?其实杜甫作诗时也未必像解诗的人想的那么多。曹丕"受禅"后说"舜禹之事,我知之矣",真是最坦白的至理名言,只苦了那些战战兢兢的文人。子弟书的成就,恰在于胆,也恰在于浅。
' s! h1 D! G7 O6 l2 k 从这里看到它们的句法基调,扩而大之,也可以理解它们的艺术风格的基调。下边以《忆真妃》为例,看这种文艺作品"一回书"的全貌。" C* F& m; A. X D4 S
( B+ v. E/ u# }3 b2 M; t6 G六 刻本《忆真妃》# k$ B2 G, M0 V7 H- r- A
) F p1 i) X2 A: S2 b( [
前边已经说过,子弟书的刻本极少。十年浩劫前,我从老友韩济和先生处借阅过一个刻本子弟书,抄下了一个副本。浩劫中这本书已和韩先生所藏的大量曲艺册子(艺人称曲本为册子)同付劫灰,于是我的这个副本,真不亚于"影宋善本"了。
: }6 A$ o4 t* k" j4 V 此书刻本序文是写刻行书体,书口上端一"序"字,下端"会文山房"四字。序文半页八行,行十五字。本文宋体字,半页四行,行二句,书口上书"忆真妃",下书"会文山房"。眉批每行四字,正文行间附刻圈点。1 L8 F5 t1 [$ V( N2 F O
子弟书的句式行款,无论是抄本、刻本,都是每行两句,每句占七格,两句之间留出空隙。1 e6 U( P/ z4 t% |8 Q6 _+ u5 p
每句字数不少于七字,不超过十四字。每七格中如安排多于七字的句子,就用夹行和单行并用的办法来处理。八字句如:
9 D6 v! D- x" d, y& S 孤灯儿照我人单影儿% v% [+ b- k9 S" F7 D3 `7 T( E, L
雨夜同谁话五更
* s# J- M# t |- H! C4 e (按:这显曲词中,除非儿化小辙处的儿字外,都作一个音节或补垫的半个音节读。)
2 N5 [, p3 `/ ~' ~ i8 f 十字句如:( L1 H* ]6 l. m/ g8 e+ F
再不能大液池观莲并蒂9 @$ u+ X' Y, H3 I7 Z
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
* K/ Z+ v2 P8 w) I 十一字句如:$ f/ G( Q5 M/ Y i
莫不是弓鞋儿懒踏三更月
; C+ |# C; `5 W. z" X: { 莫不是衫袖儿难禁五夜风
/ L- u2 G6 }/ e" |* b# l 十三字句如:
5 L1 o3 l7 {# d( ^* r S* S 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1 p+ _" z# o5 ~+ N$ [: K
悲恸恸将何以酬卿又何以对卿' b: ^0 ?# V: H+ w+ q
举这一些,可概其余。后边附录全文,就只能单行横写了。
, X/ H; f& D6 l* P 这本《忆真妃》未写刊刻年月。前有隆文序,首称"乙未夏",是道光十五年。刻板也不会迟得过多。老友吴晓铃先生也惠示一份刻本,计曲本三种:一是《蝴蝶梦》子弟书,刻于同治甲戌;二是《谤可笑》单出影卷,亦同治甲戌刻;三是《金石语》单出影卷,刻于同治庚午。这三种都是春澍斋的作品。据二凌居士跋,知这时作者已死。可知作者生存的大略时代,也可见这时这类曲本才得有序有跋,登于梨枣。
# o* c `: J* H7 I7 f "影卷"是皮影戏的剧本,《金石语》附有《上场人物表》,后书"二凌居士未儒流编辑"。按二凌当然是指大凌河、小凌河,说明他是辽东人;未儒流即未入流的谐音,他一定是一个沉于下僚而略有文学教养的人。子弟书的提高一步,大约也即在这段时间里。5 ]! r2 J% M5 ^) @1 t
5 N( H& _7 J; t2 |) E七 《忆真妃》的作者# _! l P. G9 C
_, [5 k/ K9 N2 u3 B" X4 a+ a
子弟书绝大多数没有作者可考。罗松窗和韩小窗并称二窗,但人们对罗松窗的身世几乎一无所知,他的作品也没有什么标志。韩小窗是韩济和先生的旁支远祖,我们还有些传闻可稽。他的作品,喜好在开端几句中嵌上"小窗"二字。
9 T0 `2 F( a, X. R7 K- q 惟一有姓字可据的,是这本《忆真妃》的作者。从前的无作者姓名,正是一般文学艺术品的初期现象。到了有作者姓名,便已入了文人手中,处于提高的阶段了。
# n4 N6 A& N# P3 m; t9 g" g N4 i 《忆真妃》刻本前有隆文的序,说:"乙未夏,余由藏旋都,驻蜀之黄华馆。适澍斋同年,以别驾来省……以近作诸本赐观。"又说:"曾记共研时,霜桥孝廉戏澍斋云:'前有袁子才,后有春澍斋。'"款署"愚兄云章隆文拜读"。从这里得知作者春澍斋是隆文的同年,曾任四川某州的同知。按隆文字质存,号云章,正红旗满洲人。嘉庆十三年戊辰翰林,散馆改刑部主事,官至军机大臣、户部尚书,谧端毅。6 ^* y6 r U, U9 W- h
《蝴蝶梦》有二凌居士跋云:"爱新觉罗春澍斋先生,都门优贡生,宦游奉省年久,与余笔墨中最为知己中所著各种书词,向蒙指示。公寿逾古稀,精神健壮。临终先时,敬呈楹联十四字云:'公正廉明真学问,喜笑怒骂皆文章'。夫子赏鉴,遂以此书相赠,梓付手民,以志不忘云尔。二凌居士谨跋。"从这里得知春澍斋姓爱新觉罗,都门优贡生,(隆文所称同年,应是生员同年。)曾在奉天做官多年。年逾七十还精神健壮。临终以前,二凌居士得到书稿。《蝴蝶梦》刻于同治甲戌,假定春澍斋卒于这年,年约七十五,上推约生于嘉庆五年,在四川做同知时年约三十五,而《忆真妃》正是在蜀中所作。9 M8 q! Q4 _. y: B% Z( }1 j+ U
清代旗下人的汉名,多是二字,并不连姓。普通即以名的上字代姓氏,如春某,字澍斋,即被人称春澍斋。他既姓爱新觉罗,当然可在《星源集庆》宗谱中查出,从水旁的"澍"字可以推出,他名的下字不离什么"霈"、"润"、"霖"、"泽"之类的字样。但还有特殊的情况:清代皇族都姓爱新觉罗,本无差别。但清初即曾经官定,本支称"宗室",旁支称"觉罗"。觉罗人士可以署名某某,也可署名觉罗某某。宗室则署某某或宗室某某。觉罗人士为了表示他也"系出天潢",有时也写"爱新觉罗某某",而宗室反倒不这样写。妇女称某氏,觉罗称"觉罗氏",宗室则称"宗室氏"。到了民国成立,袁世凯在所谓"优待条件"中曾有一条是要旗人名上冠以汉姓,清代的宗室人士为表示自己原有姓氏,因而自署"爱新觉罗某某"的,但这只在行文上出现,社会交际的名帖上并不这样写,别人口头也不这样称。以上是清初到清末和自民国初到一九四八年两段的情况。
, B1 I' l' `2 C0 [- V4 J 春澍斋的这个"爱新觉罗"的姓,很可能标志着他是觉罗。如是觉罗,则须到《仙源集庆》宗谱中去查。问题还不止此,二凌居士跋中的斋上一字却是从木旁的"澍"字,这就更加不可捉摸了!! Z# I: Y* q2 y; f
7 k6 b8 D3 N+ f5 |八 创造性的新诗体+ z! N! u- S% q, Z8 G I2 }: z
7 W' e' x/ R% v- z4 k% S, H2 C1 i 子弟书虽然是歌唱的,但因为它是敷陈故事,属于鼓书一类性质,所以叫做"书",当时这些"书"的作者,极像宋元之间的戏曲作者"书会先生"。他们创作作品,称为"著书",所以隆文序中说春澍斋"尤善著书",即指撰写子弟书。
( t* z' W6 Z* i* X7 k 我对这个"书"字却有些意见,并非以为只有经史子集才配叫书,必作议论考据才配叫著书,而是觉得它应叫"子弟诗"才算名副其实。这个"诗"的含义,不止因它是韵语,而是因它在古典诗歌四言、五言、七言、杂言等等路子几乎走穷时,创出来这种"不以句害意"的诗体。我们知道白居易的作品在唐代总算够自由和大胆的了,那些《长恨歌》、《琵琶行》,通俗性并不减于春澍斋、韩小窗的子弟书,但他还出现过把周师范这个人名在诗句中只称周师,自注"去范字升韵"直成了"杀头便冠,削足适履"。当然由于冠履小于头足,才去杀削,若有人能制出能伸缩、有松紧的冠履,头足也就无须杀削了。
( r8 v0 X. L0 S0 ^ 古代诗从四言到杂言,字数由少到多,句式由固定到不固定,都是冠履由紧到松。但每放开不久,就又成了定型。杂言到了李白《蜀道难》,总算句式相当自由了,三、四、五、七、九言杂用,思路、形象跳跃,当然与句型的变化是尽力相应的。但由于时代差异,语言习惯发展,今天读起来,未免仍稍有生硬之感。欧阳修的《明妃曲》,出现"胡人以鞍马为家,狩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的句式,实是以三四四的句子对七言句,但念起来远不如子弟书流畅,主要应由于"胡人以"处顿不开,便成了七四七的两句,相当拙涩了。+ X+ t+ K/ r& q# W2 T( j; y- e
词、曲解放了一步,因为它们可以有衬字,但终究有曲牌的锁链松松地套着。到了衬字辨不出来时,就都变了正文,那松链又变成了紧链。偶然遇到苏轼的《水龙吟·杨花》、李清照的《声声慢》,能在紧链中任情高唱,大家不禁喝彩,可惜就只有这么几首中的几句。; h% N3 d/ i' o2 u' D& h" L
到了元明剧曲中,衬字活的,能"不以词害句";而定型了的,则多以文雅的词藻、典故来堆衬,以救其"不成话"之穷,造成了"皮厚"(艺人称易懂的唱词为"皮薄",难懂的唱词为"皮厚")的唱词。西皮二黄唱词似乎可以无多顾忌了,但也出现了"翻身上了马能行"一类的句子。马而不能行,上它何为?实际"能行"只是凑数凑韵而已。
- N* o% Y4 K0 {5 B# a 子弟书以七言律句为基调,以其它的长短碎句为衬垫,伸缩自如,没有受字数约束的句子,也就没有受句式约束的思想感情。虽也有打破三字脚的句子,但总以并列的四言镇住句尾。$ w/ l, a. x2 i/ S$ c
在其它作品中,也有一句中以一个四言为句尾的,但这种句中上边总以松活的衬句领先,而且对句也必配得相称。绝没有"胡人--以--鞍马--为家"那样干巴巴的句子。至于:" u! V5 g7 p+ O# D2 _7 i
似这般,不作美的金铃、不作美的雨;% R# ]! a" \5 e0 k: v$ |
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
' w( I5 \& }+ ^/ I7 n9 g 当然"不作美的雨"和"割不断的情"是五言句,实际上这两句是"作美金铃作美雨,不断相思不断情"。加上衬垫,就把五言、七言句子变得有如烟云舒卷、幻化无方了。又如蚯蚓有一般的长度,但禁得起切成碎段。断了再长,又成几条。这种既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又具有多变的灵活性,归结还不离一般的长度和形态。这种诗,衬垫自然,不必用很多的"啊"、"哦"来烘托,才够诗的气氛;节约版面,也不必用阶梯式的写法,才成诗的形式;密味恬吟,更不必用大力高声,才合朗诵腔调。' {% |0 L! l0 p! a
另一方面,它的曲词又可随处移植:在演唱的场面上,从前听到清音大鼓拿它作唱词,后又听到小口大鼓拿它作唱词。可见它又没有唱法唱腔上的狭隘局限,岂不是一举数得的民族的、民间的、"雅俗共赏"的新体诗作吗!
6 ^# E, ]9 c- `) O8 E' {! s7 n2 O! ]
九 子弟书与八股文' X9 v8 h+ q5 q/ X' @
* J8 L( `, L) v; Q7 H! {+ X
《忆真妃》隆文序中说:"余卒读之,纯是八股法为之。以史迁之笔,运熊、刘之气,来龙去脉,无不清真,而出落处,更属井井。至于意思新奇,字句典雅,又其余事。"7 m* Q) N2 i. Z( |& O
眉批不知出谁手,与隆文的序相印证,似即为隆氏所批。在"忙问道"二句上批:"此等度法,纯是天、崇、国初。"在"说这正是"句上批:"一'说'字入口气极妙。"- q/ }: ?1 o7 W# U& B6 s0 q& W
这里须要加以说明的,首先是"清真"。按八股向以"清真雅正"四字为标准。我所见到的最早露面处是在清代《钦定四书文·序》中,从此嚷了二百多年,谁也没能给这四字举出定义。( e) X" ~7 i) i) v3 l) v
从字面上讲,"清"当然是清楚,不杂乱;"真"应是对伪而言的,也就是不做"歪体"、"伪体"(即历史上文艺评论家所反对的不合正统的诗文),或指不说假话。"雅正"是俗邪的反面,比较易懂了。在八股家的评语中,提出清真二字,便是肯定文章合乎标准的同义语。至于"度法"一词,是指"度下"之法。何谓"度下"?比如题为"甲乙",先说了甲后,过度到说乙时,这个过度部分的话,叫做度下(回顾上文,连击上文的话,叫做"挽上")。"入口气"也是八股的术语,例如题为"子曰什么",在作者用自己的、客观的说明交代完了之后,应该阐明孔子说什么的时候,即应用孔子的口气来说。开始用题中人物的语气来说话处,叫做"入口气"。
8 \$ o- \6 H/ o/ P( D6 Q 八股文曾为什么人服务及其功过是非等等,都是不待言的,也是这里所不能谈得全的。而它的逻辑周延,推理精密,一个问题必须从各面说深说透,这种种文笔的技巧,则又是读过八股的人所共见的。作子弟书的人,生在科举考试用八股文的时代,必都学作过八股文,也是可以想见的。但子弟书并不等于八股文,运用八股文的某些技巧,也并不等于作八股文,这也是不言而喻的。清代中期学者焦循,曾因八股文代题中人物说话,把八股比做戏剧;还有人作不好八股,因读《牡丹亭》而文笔大进,这也都是八股技巧与戏曲有关的旁证。
3 M) d U9 l" ^1 e v/ s- o; z9 ]% `+ } 这篇《忆真妃》还有一项最明显合乎八股文法处,却未被隆文指出的,即是这段故事内容是写杨妃死了以后,唐明皇在入蜀途中回忆杨妃的心情。所以有些传抄本题作《闻铃》或《剑阁闻铃》。这未必全出抄者臆改,可能是作者某次稿的旧题。有涉及杨妃死前事迹处,都是明皇心中悔恨的追忆,而不是作者客观的记述。如果实写了以前的事,叫作"犯上"。又末尾只写到天明起程,如用作者语气写出起程以后的事,便成了"犯下"。也不知是作者有意为之,还是习惯使然,居然丝毫未犯这种戒条。
8 e# R+ Q/ R- s; Z% B* D" G2 d( k. Z 有趣的是全篇想唐明皇之所想,细腻入微,面面俱到,几乎是滴水不漏了,然未免犹有令人遗憾处。如此心思玲珑剔透的作者,却没留下从杨妃那一面设想的作品。: |8 C# c0 f$ c- S6 p- g
7 N3 ^# K2 j; o+ n3 s0 G$ ?3 b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 发布: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