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全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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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篇】东风憔悴复西风，春去秋来恨转浓。
              一片月明千里梦，半窗花影五更钟。
              凄凉自觉芳心警，婉转谁怜密意同。
/ F! }5 b1 Z# P. C              月地花天无限景，牵缠情续一重重。

第一回

( N( V) d$ o2 Q: \( f. {且说林黛玉赋性聪明心思儿细腻，恰好似良工施巧琢透的玲珑。
逐处推敲时时留意，博学辨问件件精通。
$ K7 M$ f( S& a4 J/ a1 w, M谁承望天公也妒倾城貌，埋没杀钟灵秀气无限的风情。
可怜他身躯儿多病声气儿软，饮食儿清减妙药儿无灵。
+ G4 l3 F# y; y3 ~强打着精神似叶底花儿浑不露，同姊妹们依然欢笑若生平。
这一日，薛姨妈欲接宝钗和黛玉，又嘱咐相约宝玉一同行。
) c8 h4 K, Q; V2 w8 _: _他三人见了太君请安已毕，承欢侍立笑语儿轻盈。
* X$ D3 [$ ?+ L; h  U1 S贾母问：“姐儿三个往何处去逛，花朵儿一般配着簇新的衣服更鲜明。”
. ~3 l: z1 \9 G宝玉儿回道说：“姨妈请，叫我们任性儿消遣随意儿闲行。”
  y8 O7 c' ?2 ^贾母说：“这几日你妹妹颇觉脾气儿软，很该散散闷足感姨妈美盛情。”
说话间，仆妇回说宫中有旨，夏太监要在老太太的跟前禀事情。
贾母说：“快些儿请。”那夏太监把帘栊掀起进房中。
正立着先代娘娘相问毕，他请了安，一一细禀话语儿从容。
说：“娘娘命我来传密旨，很惦着宝二爷的青春已长成。
3 {1 q; r$ g0 c6 M4 `% a1 ]9 l急欲给他联配偶，说林姑娘到好呢，又碍着中表的俗传不便行。
7 ^3 U8 U7 _* m: I! A惟有宝姑娘端谨大方真淑女，必能够举案齐眉赛孟鸿。”
他将那项圈如意恭呈上，说：“请太太即刻去求亲莫暂停。”
6 j- x( B+ C# [贾母听罢心中喜，怎么娘娘的圣意就合着我这愚衷。
6 C- R: W6 Y2 R: c! F9 l3 \3 Y忙回首说：“太太你还不快去？”命丫环们在耳房款待夏公公。
不多时王夫人回来说姨太太慨允，这贾母随心恰意乐无穷。
6 e; p3 q+ r) e0 L' K8 h4 Q8 X那夏太监自去宫中复懿旨，荣国府阖家儿欢悦喜气儿盈盈。
惟有那黛玉宝钗同宝玉，他三人明明听见这细腻的真情。
姊妹们各人自有萦怀处，乜呆呆欢喜忧思各不同。
1 D7 [" @  @) O3 C7 }# w因此上三人都不往姨妈家去，次第回园意不宁。
+ p& A& K: b4 k& D/ N. }薛宝钗羞答答悄觅宫裁闲叙话，林黛玉他默默无言缓步儿行。
慢慢的回到自己潇湘馆，他斜倚着牙床不作声。
( H+ A+ s1 N! g; ~8 r+ l* N紫鹃款款将茶献，这黛玉勉强接来吃了半盅。
可怜他好事无成芳心失望，向紫鹃总有那万句衷肠也难话明。
) Q8 ?" |3 t8 @9 P5 ]% C/ C7 D4 n他依旧的假作安闲强餐茶饭，见宝玉时倒添些笑语共欢容。
宝玉他见此神情更添了愁闷，渐渐的积成忧郁似癫疯。
终朝只在怡红院，乜呆呆一腔心事倩谁凭。
+ x: [; t. @: N: c5 p5 o5 ?$ n) N有一时癫狂花畔环香久，有一时寂静窗前待月明。
到后来咄咄书室无人敢问，更兼着心思儿紊乱脾气儿纵横。
1 ~" I3 d+ k' ]4 A! {% W他一味的觅事寻非损伤器皿，找丫环们的嫌隙闹的人都头疼。
麝月、袭人也都无了主意，一个个藏藏躲躲往各处里潜形。
他找不见人时就大声的哭喊，将一个怡红院顿然变作了怨愁城。

【诗篇】蔓草荒烟泣野蛩，长林落叶叠重重。
0 B! V: g" v* e: C4 @" A              秋风送雨幽窗冷，旅雁穿云素月溶。
' v, k) x* S) Q( Q, s) r, C4 A$ r              石镜空余妃子迹，琴台淹没美人踪。
              悼今怀古情多少，蕙损兰凋两不逢。

  ^( x' @8 i; ]1 |: J& N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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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9 J1 r8 T. s6 Y; y那怡红院门儿紧对着潇湘馆，林黛玉却也深知那些个情形。
慢寻思等他来时加意儿劝，这几天他未曾到此话衷情。
见夕阳慢转竹阴儿碎，暖阁旁酉正方交六下钟。
) C8 g- [/ J) z( D$ \命紫鹃去请二爷来叙叙，唤雪雁向竹炉细细把茶烹。
说话间见宝玉行来竹院将房进，他乜呆呆独坐无言泪珠倾。
林黛玉面带春风忙称贺，说：“眼前你得偕伉俪真是美满前程。
却因何六亲先就不相认，对着人委屈烦难主什么情？
宝玉着急道：“别人不晓我的衷肠事，怎么连妹妹也这样的相熬我心里不明。”
佳人说：“你那样儿不是还不喜欢，宝姐姐德容工貌真是难以形容。
可记得你自己常说是须眉浊物，蠢笨得象杨柳桩子一样同。
今配上如花似玉的真淑女，你还不知福么？莫再寻人把闲气生。”
宝玉答言说：“何尝不是，我有句言词要请妹妹评评。
人说道熏风都爱娇菡萏，我却是秋江独爱俏芙蓉。
宝姐姐才貌兼全人难比，却不是我那肝肠画影可意的芳容。”
  Q1 Y* n& V* d' n1 ?6 |佳人说：“你注意之人偏是有缘无分，落絮随波欲化萍。”
$ J4 G3 z8 d- h) x  {% F# Z' \- r6 |% l宝玉说：“失却琼瑶千载恨，我欲将这恨海愁天一抹平。”
佳人说：“上天注定循环的礼（理），怎能够挽回造化把缺陷填盈。”
& f1 H  p5 u! W3 c8 E宝玉说：“这个虽然不能够，惟恨那良缘咫尺竟难成。”
2 p& \* Z+ {( M1 {% ^佳人说：“你那注意之人若得了，自然是爱惜珍获比众不同。
于今无分空翘首，也必有一段怜惜安慰的情。
8 N; @/ ~+ i9 R$ T) ]怕将来春归花谢遭风雨，但愁你爱莫能助也难行。
6 j  Z( y: _) Y  a" U" K5 Q& t* m今日个事既无成莫空钟私爱，必须要爱人以德才是真情。
似这般镜花未许轻浇灌，水月谁能掩却明。
$ v9 I" B; c9 c* |- o4 p# V$ `只要你认真的珍重怜知己，休被那无稽之语任意儿形容。”
  A8 x0 W1 X  _# ^8 K, I宝玉猛省道：“妹妹说的很是，为什么言词儿掩映又不肯说明。
求妹妹快快言明我的心已碎，且莫含糊要尽情。”
说话间紫鹃端过茶两盏，他二人默默接杯似哑聋。
% Q0 u$ Y% q4 X这佳人沉吟了半晌长吁气，说：“我这性急的脾气，怎肯将言语儿朦胧。
6 Z! x9 R" b# p: _% o咱二人自幼儿彼此相怜爱，不比寻常一样的情。
* M0 M% l$ I) `$ X3 O2 P' g你眼内长留我薄命的影，我心上长怀你俊俏的形。
遵礼节兄妹相依存大体，心儿里惺惺到底是惜惺惺。
1 w- _* n  R/ m4 [) t1 l0 q) |: U我和你彼此痴情应自省，切莫听旁人议论污我的清名。
你往常间在侍女跟前还殷勤的留意，况是我你自必婉转怜惜意至诚。
从此后颐眷通灵成大礼，且将这眼前的因果了今生。”
宝玉闻言忽然大悟，就犹如醍醐灌顶棒喝愚蒙。
他站起身来连说几个是，镜（心）儿中犹有忧思不胜情。
宝玉道：“今生既已无缘分，惟愿来生结蕙盟。”
) d5 x) S8 [% w% y+ S* q3 a黛玉说：“人到计穷期来世，谁知来世亦虚冥。
% b% O' _6 O; p, P4 i现在缠绵皆自苦，来生叶果更无穷。
* d/ C- a1 o" {/ O8 m2 J6 z再不必多生烦恼空贻笑，莫把那情欲模糊了你的性灵。”
9 F9 @. w4 J* ?6 j: J) r4 x这宝玉省悟低头无一语，忽听得萧萧竹韵响西风。
( ~( o, h+ Z& E7 i紫鹃说：“夜深了，姑娘该安歇，你听那风度蒲牢已四更。”
宝玉站起说：“告退。”这佳人抬身目送意无穷。
紫鹃他扶侍姑娘安寝毕，叹佳人恹恹难寐睡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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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f# g$ ~7 S3 ?) @9 i【诗篇】漫将聚散叹浮生，往事伤心若个评。
             憔悴潘郎犹落拓，梦腾倩女自轻盈。
) z' x* c- A' j  t. |+ [             喜逢掷果空余爱，痴到离魂始谓情。
7 n' M& [, \: x$ m. g7 S' c             才子佳人千古恨，此中意味欠人明。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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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悬花结彩的荣国府，预备着门前百辆盈。
% J# [  B8 g, S- C! o" l阖府内锦簇花团人济济，华堂中笙箫雅奏韵铮铮。
这无限的繁华休琐赘，可怜那潇湘馆内自空明。
# d' C- ~! v  X# y7 \' V更趁着竹韵摇风声断续，那一种的景物凄凉可泪零。
3 a8 z& b7 ~9 y6 h林黛玉病体恹恹床上卧，委实是看（香）消玉损减却了花容。
见紫鹃斜靠床边频泣泪，这佳人强伸玉腕拉住了春葱。
2 |8 [5 a7 t4 e" _  ]8 S紧紧的将他攥了又攥，软怯怯伤心欲语泪珠儿倾。
1 D( I! q; V1 u& P" e说：“我和你名分虽然为主仆，就如那姊妹的情肠一样同。
我死后望你逢时遇节常想念，到坟前叫几声姑娘慰我的魂灵。”
7 ?# \! K2 {' i: P4 A. v; z这紫鹃听着不由得芳心儿痛碎，止不住泪珠儿扑簌簌往下倾。
说：“姑娘啊，你要好生将养身子，从来道吉人天相病势渐觉轻。
7 f: k' b5 |1 C5 j8 Y6 e我愿与姑娘终身一处长厮守，服侍的你朱颜儿依旧玉体儿康宁。”
佳人笑说：“傻丫头人生在世谁能不死，我倒是有福的才能早一步儿行。
/ R1 n! ?5 W. C  y( H叹尘寰苍狗白云频变幻，到头来电光泡影相皆空。”
因问道：“此刻新人过门否？”紫鹃说：“彩轿方才进后厅。”
1 F9 [7 x. ^& O0 Q6 N0 b! j佳人不语将头点，柔肠儿婉转暗伤情。
  H4 k1 y7 Q9 Q) I  z* O( E细思量宝姐姐今朝成大礼，他自然是得意佳章赋采蘋。
7 n" F# b+ d5 R+ H6 f8 Q; a2 O洞房中对对银杯倾绿蚁，双双红烛剪金虫。
裴航恰是云英侣，他两个一对仙姿画不能。
- w" ]- o- d0 z1 m2 ^- M3 i我薄命今夜欲辞尘世界，羞从那罗浮梦里觅相逢。
- o0 U7 a% d& M5 ]5 E' w命紫鹃将竹院门儿关闭上，人来时就说我才入梦儿中。
" j. f0 b) A7 l6 p- P+ }这紫鹃正欲关门见探春来到，他将那吩咐之言细禀明。
探春说：“就是睡下何妨碍，我欲瞧气色看形容。”
紫鹃进内将言禀，佳人点首说：“他却可相容。”
那探春走进房来相问候，林黛玉转携素手泪盈盈。
说：“半夜三更你还来瞧我，也不怕露冷苔滑莲步儿难行。”
探春见他神情儿委颓声气儿软，也就慢慢的告退还将话语儿叮咛。
9 |% {& Q" Q  ?* u' B1 X! B佳人说：“紫鹃哪，你预备香汤我要沐浴，这清净的身心必须要洗濯的晶莹。”
9 ^0 h+ O4 z6 m1 c( }( I紫鹃说：“今日有风天气冷，姑娘啊，你仔细着凉切莫劳形。”
, i7 a0 W+ d8 |佳人抬头说：“你哪里知道，回首时必须玉洁与冰清。
4 u. }! l. w) v来时清净去也清净，从今消尽玉壶冰。”
这紫鹃不敢相违将浴盆端过，奈佳人哪有气力将皓魂儿涤明。

, {7 o" J# U- e! ?【诗篇】溶溶逝水去无声，转眼年华几度更。
0 z8 I$ C' z1 \3 _9 i              花到荣时偏馥郁，月当盈处更光明。
              痴心须向情中悟，妄念都从幻境生。
! y, p7 x1 |0 E              艳魄有如能返本，何妨百日唤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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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g8 i3 o, i/ H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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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他忙代佳人轻浴毕，穿好衣裳披上了斗篷。
林黛玉喘吁了半晌难扎挣，紫鹃他轻轻扶定玉芙蓉。
* a7 c& M5 e5 Y( J0 S服侍佳人床上卧，绣枕斜倚嗽不停。
这佳人凝神半晌将秋波转，说：“紫鹃哪，你将灯花儿剪却我还有话叮咛。
我春天学描自己的小行乐，记得收藏在样本中。
1 T1 I: v2 M1 {' t寻出来送与三姑娘传我的话，说见画就如同见我的形容。
  @1 J+ P& X8 W* S+ C还有那些书笈诗稿我也看看，又命他轻轻移进绣花檠。
. Q0 y+ y* z/ M8 P. g捡几本李杜诗集在旁边放，说也要你亲身交付与香菱。
, J8 R' q8 J4 P- U9 U对他说这是我给他留的遗念，往常间我深怜爱他的聪明。
外打进的工夫却也好，勤学去将来怕不作诗翁。”
紫鹃说：“姑娘安歇罢，看伤着身子，子初三刻已交了四更。
: N3 v7 I. ~/ ^: ]0 Z今夜精神虽勉强，到明日姑娘未免又劳形。”
佳人说：“且把那作成的诗稿攒一处，向火盆边你一一焚尽了我的聪明。”
这正是落花流水空成梦，苦雨凄风枉动情。
烧残慧思知多少，灰烬芳心恨几重。
) }) @7 ~0 @- }# w( r紫鹃不敢相违背，将火盆儿轻轻挪近靠花檠。
6 G2 w6 n8 \2 }, X把诗稿儿张张理过皆焚却，那纸灰儿飘飘尽落水盆中。
半晌烧残诗百首，忽见诗稿内半露芙蓉手帕儿红。
紫鹃他连忙的递与佳人看，说：“吸呼（几乎）将绫帕儿随同付丙丁。”
这佳人战战兢兢伸玉腕，接看时止不住的伤心珠泪儿零。
原来是宝玉春间相赠物，还有那自题得诗句墨犹浓。
不觉得一时伤感神思儿乱，哽咽了半晌才微嗽了一声。
痛断柔肠无一语，递与了紫鹃犹自泪盈盈。
1 y5 Z7 {* ~! i; e2 ]# j恹恹气喘低声儿道，说是：“烧啊！”他悲透于中欲话不能。
- d! c/ Y! @/ j$ C: a这紫鹃万种伤心频随泪，百般凄楚不胜情。
/ G6 S) R6 Y2 J1 Y" @他搀扶着玉体临芳榻，慢推绣枕倚轻盈。
林黛玉强合杏眼溶溶泪，迷离恰趁五更风。
8 g" M/ y. n1 ~( i) a紫鹃他哭泣了一回身子软，不由得心思儿魔乱眼儿朦胧。
# Z  l3 ^/ V. q) S& R  A乏透的身躯方入梦，听他姑娘说：“你好好的看家我欲行。
猛然惊醒一身香汗，忙向床头看玉容。
见佳人轻舒玉体双合眼，早已的香消花谢艳魄儿飘零。
紫鹃他哭倒在床边声气儿哑，说：“姑娘啊，你撇我一人也不愿生。
6 _, u/ w0 R  \+ v( E" d似你这绝代佳人何处觅，多应是魂归离恨魄返虚灵。”

, k( a/ E; Z6 \2 }+ M（转自中华相声论坛。河北玉麒麟据北京大学藏车王府抄本迻录，大楼东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