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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传统的“真“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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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 |, Y+ P8 t 什么是传统?《辞海》解释为“由历史沿传而来的思想、道德、风俗、艺术、制度等”。这很好理解,传统就是先辈们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这样的界定粗看没有问题,可是经不起仔细推敲。2 U+ Z, l0 [4 F4 S1 d6 ?
在考量郭德纲的传统相声时,可以这样来提出问题:
+ X, r" I+ ?0 y9 T% m+ c# _ 郭德纲标榜的传统到底是以哪个时期的传统作为标准?是以朱绍文的发生期,还是以侯宝林的涅槃期,还是以马季的转型期作为时间标准?
* h# W. B: J+ c B1 g0 O 假设是以发生期为标准。那么,郭德纲又是以朱绍文,还是以万人迷,还是以百鸟张、人人乐作为正宗?5 r* u" e4 u7 D9 B- B
如果是以朱绍文作为正宗,那么,朱绍文作为一个半路出家说相声的艺人,他的传统又是从哪里来的?
! }8 Q0 D. L' p 如果说朱绍文的传统是从京剧丑角和架子花脸中脱胎出来的,那么,郭德纲在诸多同行中显然就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了,因为京剧和架子花脸都不是郭德纲的强项。
; W, d* l( g" Y2 `1 ?) X i# A 如果以相声类别来考察,我们还可以问:郭德纲的传统,是书史的传统,还是口技的传统,还是逗眼的传统,还是化装的传统?! j& H) {$ _$ Z0 g: B2 o
另外,传统到底是固定的还是流动的?是可建构的还是限于传承的?
# b7 x* I& c, o q. j/ i* @ 老相声艺人都知道传统相声段子是“一遍拆洗一遍新”,老舍说“一段相声编好之后便慢慢的成为艺人们公有的,于是今天由一位艺人充实一下,明天又由另一位充实一下,一来一去便变成极结实的一段活儿”。每一个艺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理解去重新演绎一段经典的相声,“随说随修改”。用今天的话语来说,传统相声是一种“非物质文化”,具有变异性和共享性的特点,是流动的、发展的文化形态。
& Q$ }$ H, P" k) d 民俗学家宣炳善认为,所谓传统,某种程度上可能只是一种想象,关键是这种后人的想象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被社会所认同。要在传统与发明、真实与建构之间取得一个平衡,是最难的。历史上许多事情都是将错就错,弄假成真的,如果什么都要从“真”字入手,就很难成事了。因为到处都是附会,到处都是民众的丰富的想象,许多事情都为民众的情感所左右着,所以关键不在真与假的问题,关键在少如何看待民众的这种情感与想象。3 f- S, X$ b! R
这又出现一个问题,传统是历史的真,还是情感的真?吕微认为这是“性质世界”和“意义世界”差别,应该对两个世界分别采取不同的判断标准:如果说性质世界的判断标准是“真”,那么意义世界的判断标准则是“善”。如果用性质世界的标准“真”来判断意义世界,那一定摸不着头脑;而如果改用“善”的标准来进行对意义世界进行判断,则意义之高下自见。* m1 Q/ \+ X# A" C' C# b8 Z
说到底,所有问题的焦点都可以归结到传统的“解释权”:谁有权对传统进行定义?以什么立场来定义传统?3 z" W" ]. r( G7 \* Z ]
每一个传统概念的使用者都在寻求以最有利于自己的表述来定义传统,以便在对于传统的解释中推行自己的价值观念,或者获取理想的利益。不同的功能和目的决定了不同的定义和解释。吕微的“意义标准”是说:不在于一种解释是否合乎历史真相,而在于这种解释是否能为社会发展带来“善”的结果。8 S" u6 J2 V/ L, M' I
那么,我们又将以什么样的传统观来看待郭德纲的传统相声呢?9 k* C( j& }4 S' \+ n! d* I! l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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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假想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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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于郭德纲的各种宣传中,总是称赞郭德纲的曲艺基本功好。但事实上,只要翻阅各大网站关于郭德纲的跟帖评论,就可以看出,落实到具体节目上,绝大多数观众能够欣赏的,并不是他的“柳活儿”(学唱的段子),而是他的那些层出不穷的“稀溜纲”(逗趣的话),还有他的口无遮拦敢说敢骂、他的那些特别迎合愤青口味的偏激言论。而后者尤其受到媒体的追捧。骂人、抖料,那都是媒体之爱。
) f- b% \5 Z$ w/ W+ v3 L0 d9 i 真正懂得什么是“说、学、逗、唱”的听众并不多。比如说,大多数观众并不知道,光是一个“说”字,就包含了“说、批、念、讲”四种手法;后一个“说”字,又包含了吟诗、作对、猜谜、解字、绕口令、反正话、颠倒话、歇后语……等一系列技巧。而真正懂得欣赏相声柳活的听众更是凤毛麟角,正如一位网友所说:“我不喜欢听京剧,听这东西还不如听二人转呢,传统京剧中的黄段子不比二人转少,只是后来京剧成了什么‘艺术’,这些东西被净化了。而真正能听出京剧唱好唱坏的只有三种人,票友、戏子、圈里人。”,绝大多数钢丝只是盲目地崇拜郭德纲“让相声重新变得可笑了”。当许多听众心里预设了郭德纲“可笑”的形象之后,郭德纲一句“大伙是愿意听啊是愿意听啊还是愿意听啊?”或者一句“人来的不少,我很欣慰呀”就能把听众逗得前仰后合。
/ Y; P* u3 u% E |1 j! {7 h$ B; W 如果你预设了郭德纲就是传统相声的化身,郭德纲也就成了标准,你用郭德纲的标准来衡量郭德纲,那郭德纲自然是天下无敌。其实,如果以吕微“性质世界”的标准来做一判断,郭德纲的相声更倾向于一种以相声形式包装的“脱口秀”。% x0 `& b! Q. J
2002年,郭德纲模仿1950年代“相声改进小组”的做法,在大栅栏的广德楼办起了“相声大会”。但与他的前辈侯宝林遭遇不同的是,郭德纲既未得到政府的支持,也未得到同行的支持。德云社惨淡经营,后台十几个人给前台几个人说上几个钟头是常有的事。为了招徕观众,他们就在水牌上写“小万人迷郭德纲领衔主演”。事实证明这句广告词非常失败,因为行外的观众谁也不知道“小万人迷”是什么人,有什么掌故。这话看起来更像是写给行内人看的。后来可能收到了一些来自行内的难听的话,郭德纲显得很气愤,在一段“垫话”(正式表演前的开场白)中怒斥说:/ d4 w1 T$ g0 m7 O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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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么苦这么累为什么?为的是相声艺术,我爱相声,我怕它完了。观众少没关系,演员赔钱也没关系,让我们最受不了的,是来自相声界内部的黑枪。您进来之前看水牌了。“小万人迷郭德纲”,万人迷只有一个,谁敢自称小万人迷?这不过是一种宣传手法,您能理解,前后台这么多人总要吃饭。但相声界内部有些人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8 W: d! j$ w" D2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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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非常明白,拿“万人迷”(传统相声英雄)说事,只是一种宣传手法。进而我们也可以明白,当郭德纲打着“传统”的旗帜讨伐相声界异己的时候,当郭德纲极力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相声英雄的时候,当郭德纲使用“圣诞模式”自己包装的时候,同样只是一种宣传手法。& r0 M3 R8 q0 n% B, ?; I; _0 O& V
什么是传统?郭德纲的答案非常明确:“我”就是传统。郭德纲的传统观完全是以“我”为标准来定义的:所有与我相符的,就是传统,而与我相悖的,就是糟践。当他猛烈地抨击那些半路出家的相声演员“以种种借口混到我们这行来了”的时候,他是以“我”从小学相声为标准的,因此,他有意忽略了一个事实:半路出家,本身就是一种传统。上至朱绍文,下至马季,数不清的相声祖宗都是半路出家的。声名未著时,他说“不允许别人侮辱我们这东西。我有时候打开电视,看见电视上什么演小品的演员啊、电影演员啊都来说相声,我很生气——我没糟践你们,你们干吗来糟践我们?”成为著名笑星之后,郭德纲也频频客串主持、客串小品、客串演戏、客串投资电视连续剧,也一样“以种种借口混到别人那行去了”。; }' y1 ~3 T9 F9 H! s+ T; M! a# C
所以说,郭德纲的传统观是用以“排他”和“树我”的。借助于“意义世界”的角度,我们发现,郭德纲的目达到了。所谓传统相声的宣传、提倡,对于挽救德云社、宣传德云社,对于实现郭德纲的相声理想,确实具有“善”的价值。- L+ J' r A+ ]$ c
但是,郭德纲的种种做法对于整个相声行业,也有如此“善”的价值吗?& Q0 F I+ w# d) P
0 l* y4 d( l' a4 F6 }. z 九、为假想的传统设置一批假想敌* @3 t# Q! a) _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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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相声在主流意识形态的监控之下,己经变得面目不清。公众对于时下电视、晚会上的各种主流相声早己心生厌倦,近几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的相声份额也日见减少。高玉琮曾经就2002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相声节目的满意度调查了40位观众,结果24人表示不满意,10人认为一般,只有6人表示满意,这6人还全是中小学生。
3 w5 S' `1 |8 ~& W0 Y/ X; d2 W# Y 郭德纲急于撇清自己与那些过气了的相声演员的关系。于是,采用了极度夸张、局部歪曲的方式,为公众树立了一批传统相声的“假想敌”。0 B9 N: R7 I) G6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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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传统艺术的轻视也极大的损害了相声。众所周知,自清末至今无数的相声演员用自己的智慧缔造了相声。百十来年里,这些笑林高手们把中国语言里富有喜剧因素的结构技巧己经挖掘的差不多了,如果不继承这些宝贵的经验,而单纯的抛弃传统,异想天开的要创新,这是不是某些演员的无知呢?6 r O& \- n" q* ?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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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郭德纲英勇地对着这些假想敌发起猛烈的进攻,给许多观众造成一种英雄出山,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感觉。为了强化假想敌的丑陋,郭德纲甚至对同行采用了人格伤去的谩骂:7 P% a5 ^4 u9 H, u: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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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相声这行,我太了解了,多大的艺术家我们也见过,多大的“狗食”我也见过。这一行,叫做“牛皮无义行”,是说相声的都有这毛病——吹牛。都是好,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没有提走麦城的。还互相挤兑,都不想让别人好。相声人太聪明了,得研究多少人物的心理啊?让他们琢磨人简直太简单了。再就是不义气。不义气就导致这一行现在的尴尬。一百个说相声的里头要有一个好人,那就了不起了。我太爱相声了,也太恨这行的人了。我看不起他们……
/ I) P5 L$ n; z) \2 ?8 ?4 n5 _ 去参加追悼会,听见上边念悼词:“他是一个相声演员,他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这赶紧得掏双份儿——这是死了两人啊。- c0 Q9 k/ ?2 m8 _7 \& b
1 G- i& K2 n% @1 J7 V$ r6 Z7 H 郭德纲骂人骂得非常技巧,除了砸挂,他并不指实谩骂的具体对象,摆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我没点你名,你别自己对号入座”的架势。2 K4 [8 q0 G' I
以郭德纲“高调急令弟子退出央视相声大赛”的新闻为例。媒体报道2006年10月2日晚,郭德纲在出席赵本山二人转大舞台演出活动的空隙,向前来采访的记者宣布,己经勒令德云社弟子们退出中央电视台举办的“第二届CCTV相声大赛”,这一消息,再次成为爆炸性新闻。郭德纲的解释是:“在这次比赛中,我的弟子和一些剧组的工作人员之间产生了矛盾。而我对相声界的一些同仁的做法并不是很认同,对于一些在比赛中助演的相声演员的表演也有不同看法。”因为无法查实这些“矛盾”,业界和媒体都对郭德纲的这一解释抱持怀疑态度,但同时都在猜测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而郭德纲自高调宣布退出比赛之后,再不对此发表评论,反而有意逗引媒体继续猜测。其实,无论退出比赛的原因是什么,郭德纲的目的都己经达到了。“高调撤离”的目的,就是新闻效应。也许宣布参加比赛的那一天,他就己经计划好了如何在比赛中途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借口退出比赛。$ { L, s9 f+ e
郭德纲再次为公众树立了一个“竞技黑哨”的假想敌。他利用公众对于各种比赛黑幕的想象,以及近年来公众对一批央视丑闻的了解、对春节联欢晚会的不满,再次打了个漂亮的假想战。郭德纲很清楚,在这种假想的战斗中,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对手跳出来和他对质,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矛头指实为任何具体的人和事,也不会有哪个傻瓜主动跑出来对号入座。
8 t. H- g- d/ t 在郭德纲走红的早期,电视曾经被他描绘成传统相声的假想敌。郭德纲不止一次地抱怨是电视让相声越来越不好看。他说:“电视相声更多是为了电视服务,要贴合晚会的主题,受到很大的限制。相声就好比一个花,花盆里能种,痰盂也能种,饭盒都能种,那么最合适它的就是花盆。”他断言“电视上的相声确实和我的相声不一样,那不是我的路子,我干不了那个。”可是,一旦真给他一个机会,他做得比谁都认真。郭德纲还没有走红的时候,曾有一次为中央二台《周末喜相逢》录制节目的机会,他和侯耀文合作了一个《戏曲接龙》,录像之前,两人“过活”(排练节目)就过了三遍。可惜,后来那期节目没能在电视上播出。3 }1 e0 B5 \$ ~$ `" z6 B8 b
郭德纲虽然猛烈地抨击电视对于相声的伤害,可当他成名之后,却并不拒绝把他的节目搬上电视,本人更是频频在电视上曝光亮相。
" ]5 x8 r1 L" [8 O [ 把相声的没落归之于电视,貌似有理,实则无稽。说穿了,无非是设置一个假想敌,努力使自己区别于己经很不受欢迎的电视相声演员。等目的达到之后郭德纲自然会改口为电视说些好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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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被蹂躏的传统/ |3 P7 M( M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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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正逐渐成为一种商业包装和人气包装的有效工具。曾几何时,传统还是封建、愚昧的代名词,是革命和专政的对象,弹指一挥间,传统变成一个香馍馍,谁都想抱住咬一口。
: O& ?/ S' T/ ?1 D# r. W# j$ O 历史也许是有规律的,但这种规律往往要在几百年之后才被总结出来。当下时空中,我们谁也把握不准历史的规律。而我们所经验的历史,常常是非理性的、偶发的。非理性的历史却在毫不留情地戏弄每一个人的命运。无奈中,我们只好把它归结于轮转的风水,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5 q" J/ q# C B 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的先辈们以决绝的态度诅咒着传统对于文明的桎梏,希望以科学、民主的模式创造一个新世界。传统被打倒了,“启蒙话语”成为主流。过了几十年,全国解放了。传统的命运变得更加悲惨,倒地之后,还被踏上一只脚。“革命话语”成为主流。又过了几十年,改革开放了。海风呼啸,整个社会都在挟洋自重。“西方话语”成为主流。按照30年风水周期的推算,目前正是“西方话语”将要退潮的时代。近几年来,国货开始复兴、民族服装开始复兴、仿古建筑开始兴起,以民间文化为代表的各种文化传统,己经在“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面国际化的旗帜下被公众捧上神坛。此前那些“封建迷信”、“愚昧落后”等定性用语,己经为“民族传统”、“人民固有的生活方式”等宏大语词所更替。+ K( g# K0 b P* j7 \$ m- R
流行话语与流行服装、手机款式、休闲方式一样,都在剧烈地变幻着。任何一种“形式”都是有生命的,当它不断被重复使用的时候,它就在不断地消耗其熵变的潜力。当一种形式穷尽了消费者新鲜感的时候,自然会被消费者无情地抛弃;而历史轮回之后,旧形式被重新拣回来当新玩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问题是,它注定了还会被下一个轮回所抛弃。喜新厌旧、不断更换其口味是人类社会的自然规律,谁也无法阻挡。
8 M) a' Z7 ^1 h0 i5 a% h 传统复兴的呼声之所以呼啸而至,当然还是离不开西方话语。比如,目前在传统文化保护中被视作理论依据的“口头与非物质文化”以及“文化遗产保护”这些概念,本身就是地地道道的西方话语。可见,这是一个西方话语与传统话语纠缠交错、相互斗争又相互利用的更替时代。
2 H6 s% v- {& D* |/ B5 U8 { 新文化运动的先辈们诅咒传统的时候,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唤醒这个民族的创造精神;新新人类呼唤传统的时候,他们肯定也认为自己是在保护民族的血脉。抛弃传统也好,呼唤传统也好,其实大家都基于同一的民族国家立场,使用了同样激烈的言辞,只不过一个选择了向左转一个选择了向右转。
8 U+ ]$ t2 q0 }/ B6 C4 i% i 问题在于,绝大多数的传统鼓吹者,并不一定真正了解什么叫传统,或者根本不想知道什么是传统,他们能够做的,只是就着传统复兴的潮流随声呐喊而己。# n# K- k2 A \ d& {
这就是主流话语的巨大威力。主流话语所促成的公众选择往往是非理性的。主流话语并不需要每一个人的理解,它自然会推动话语笼罩下的每一位个体。大河滔滔,汹涌澎湃,汇入大河的每一股水流都无法自主地要跟着大河奔流赴海。5 o" }1 s6 d, A!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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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民俗主义与发明传统* N4 u8 X D4 M!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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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所谓的传统相声,明显地表现为一种适应时代潮流的宣传策略,问题是,这种宣传策略为什么具有如此蛊惑人心的力量。郭德纲在北京闯荡十余年了,为什么早不红晚不红,偏偏在这会儿就红了?一位从事销售工作的网友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x! W, N" B* y!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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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大学生、青年伴侣,十年前、五年前的娱乐方式是什么?去茶馆?看相声?不是。是蹦迪、跳舞、酒吧,高雅点的去旅游,可近些年,他们己厌倦了歌舞浮躁,酒吧胡聊;再加之信仰空虚、幽默贫乏、娱乐危机等等问题的驱使,新一代主流人群不得不寻找新的娱乐体闲方式来调剂自己,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寻觅另类,回归草根。这样在口口相传中找到了郭德纲,也就是找到了茶馆相声。磕瓜子,品香茶,听笑话,一遍又一遍的叫好起哄,上下呼应,促成了中国社会又一道靓丽文化风景线。这正是社会意识形态多元化的伟大体现,也是一种很正常的审美演变历程,恰巧被相声撞了大运。! q P4 P4 a, t/ P) g5 \2 C( _
+ l; c6 g0 d7 j0 x 民俗学家王霄冰认为,19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无论是城市和乡村都逐渐地告别了传统的生活方式,一些古老的风俗习惯也被渐渐地忘却和丢弃,与此同时,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城市中产阶级的怀旧心理日增,他们在享受现代化的同时也开始回过头来寻求回归传统。
! j% X% y3 f- [+ R8 \ 这样的文化心理,也曾发生在欧洲的许多国家。1960年代,德国度过了战后经济恢复期,民俗生活水平得以迅速改善,整个社会兴起一股享受和消费民间文化的热潮,许多民间传统被重新挖掘甚至被发明了出来。有意思的是,这些被挖掘或者被发明的传统主要不是用来吸引那些真正了解或享有传统的人,而是主要用来吸引那些消费“传统风俗”的中产阶级。民俗学家们把这种打着传统民俗的旗帜,却以新的功能,为了新的目的而重新加以再现的民俗文化称作“民俗主义”。
& \4 c9 A! r9 y5 e6 c 一般认为,民俗主义是对己往民俗的追溯和改良,它的本质是当下行为;民俗主义行为尽管未必是真正的民俗传统,但它同样可能具有现实的功能和意义,为那些旧民俗的享有者所喜爱;民俗主义行为的功利性和商业性色彩十分浓厚,但在很多情况下还会有一种理想主义的爱乡情结在发生作用。所以说,这些打着传统旗帜的新民俗在当代社会机制中所担负的功能不仅是多重的,而且也是现实的和符合自然规律的,也可以说是无法阻挡的。
- v+ R5 L+ @0 M3 r 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在《传统的发明》中表达了这样一种意思,传统的反复被提及,往往紧密相关于“民族”这一相当晚近的概念,或者与民族主义、民族国家、民族象征、历史这些概念有些关系。
9 p7 }0 r5 N" v0 i 我们常常需要借助于“共同的文化传统”来构筑一种坚实的民族关系,并把它们作为强化“民族共同体”内部认同的仪式化手段。“仔细追溯起来民俗学与民族主义思潮之间的联系与互动根本就是与生俱来的:一方面,民族意识促使人们去弘扬民间文化;另一方面,对民间文化的广泛认同又促进了民族认同。在民俗学诞生之初,这一点体现得尤其明显,在德国、在芬兰、在英国莫不如此。”
8 ?( Y' d9 A F0 Q2 y 苏格兰人聚集在一起颂扬其民族特性时,他们总是喜欢穿一种用格子呢做的苏格兰褶裙,他们认为这种服装体现了苏格兰伟大的古代遗风,并用以区别英格兰的文化传统。体•特雷弗一罗珀在分析这一现象时认为,这些所谓的传统都不是真正的传统,而是苏格兰民族意识支配下的追溯性发明,是他们用以对抗英格兰文化的一种合法性包装。* Y( C( C R7 `( C
同样我们可以知道,近年来所谓的传统文化的复兴浪潮,只不过是国力逐渐增强,中国民众如暴发户一般的民族自信心开始急剧膨胀,民族情绪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抬头的征兆。1 _( d6 ?9 V' k$ b. K4 |7 \
一些具有强烈民族情绪的知识分子动辄奢谈什么“振兴”、“回归”、“崛起”,好像缺了相声天就会塌下来似的。相声原本就只是一种地方性的底层曲艺形式,现在却要充任中华民族“草根文化”的杰出代表,为那些具有民族主义情绪的愤青们背负“民族文化”的重担,真是相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V# _! @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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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传统不代表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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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W) n2 C" T- M, B% k* U 相声走入低迷是有目共睹的。那么,是不是自古华山一条路,只有回归传统才能力挽狂澜呢?当然不是。
; v* E7 _/ J9 S2 _: _8 I 1950年代,相声正是在老舍、侯宝林等人的推动下,从演出内容上大力改革,去芜存精,才使陷入低俗门的相声得以涅槃新生。无独有偶,1980年代,台湾相声却在赖声川的手上,借助于演出形式的戏剧化改装重获新生。
; z( D9 t2 v: x 被认为“使濒于灭绝的台湾相声起死回生”的《那一夜,我们说相声》,以及“那一夜”火爆之后的《这一夜,谁来说相声》、《又一夜,他们说相声》、《千禧夜,我们说相声》,就是以“相声剧”的全新形式,为台湾相声的重返舞台创造了生机。十几年中,赖声川一以贯之地采用喜剧式的相声剧形式,微言大义两岸对于中国政治、历史、文化、艺术的情感与反思,达到了出乎意料的好效果。赖剧“主要集中在对相声段子包袱的掩藏与抖开上;另外,演员的构成及其表演状态,如胖与瘦、高与矮、急与缓、内敛与夸张,也都很相声化,金士杰、赵自强、倪敏然三人高超的表演,也委实看不出与专业相声演员的区别”。戏剧学家陶庆梅介绍,赖声川创作《那一夜,我们说相声》时,自己都以为这出戏只会吸引少数知识分子和小剧场的固定观众,谁也没想到,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出中,“观众几乎是三句一笑,五句一爆”;这出戏的巡演还没有结束,盗版录音带就己经天女散花了。《那一夜,我们说相声》本来要为相声写一出挽歌,说明1980年代的台湾社会,相声己经死亡了。故事发生在某歌舞厅,两个恶俗的夜总会主持人,声称要请一位久违的相声大师重返舞台,结果找不到这位大师,只好自己捉刀代演。全剧一共五个段子,每一个段子都和“失去”有关:传统的失去,文化的失去,记忆的失去……分别用相声展示不同时代的文化心态。演出极为轰动,被认为是台湾近20年来最著名的一出戏。
6 s/ ?# \9 j5 a& B7 ? 无论是演出的形式,还是对于传统、对于相声功能的理解,赖声川与郭德纲都有巨大的差别,但是,两者都获得了成功。赖声川连续几部“夜”相声之后,“台湾新生代相声人才逐渐浮现,除了侯冠群、郎祖筠、刘尔金拜师吴兆南外。冯诩纲、宋少卿更远赴北京拜师学艺,这两人经过北京名师点拨,演技迅速提高,唱作俱佳,在台湾结合嘲讽时事的强烈特色,各自找到自己的市场定位”。' r6 J+ [7 R z# W$ U1 x
可以挽救相声的,也许是侯宝林、郭德纲式的相声大会,也许是赖声川式的相声剧,也许是一种现在还没有出现的相声新形态。当然,也许谁也挽救不了相声的必然没落。所谓传统相声的火爆,只是此一时此一地的偶然现象,并不意味着传统可以代表救世主。& U8 @0 {5 A* h) R/ p0 }$ J0 u
4 k% H; N P! w: e0 i' n& u* @* } 十三、对于郭德纲现象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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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T# q. F' {7 \9 c 反观郭德纲的成功,其实存在巨大的隐忧。
: y; Q2 U9 y0 \' D& q1 f& x6 B 第一,郭德纲及其德云社的火爆是以整个相声行业的冷清来衬托的。5 x$ k1 h$ }9 W/ f8 J. G# G! u
无论相声界内部有过多少明争暗斗,起码这些斗争没有暴露在公众的视野内。观众不知情,自然也就无法对相声艺人的个人品质行使价值判断,人们对于相声的判断可以更集中地着眼于相声艺术本身。但是,郭德纲通过“暴家丑”的方式猛烈地抨击相声界内的明争暗斗,给大众造成一种“相声界只有郭德纲一个好人”的错觉,把本该局限于纯艺术鉴赏的行为扩大为一种人格批判,明显地引导了大众的心理倾斜。
" c( R/ @! x/ }4 n) d3 i: b 郭德纲及其德云社热了,可是,郭德纲的火爆部分地是通过低毁、贬低同行而达致的,钢丝们对郭德纲的神化进一步反衬了整个相声界的“庸俗”与“劣质”,因此,整个相声行业可能由此遭遇更大的危机。也就是说,郭德纲并不是通过“水涨船高”的方式来凸显他的“英雄本色”,而是通过“水落石出”的方式浮出水面。当然可以说危机的明朗化可能会有助于相声界的觉醒,潜规则的打破有助于新规则的诞生。但是别忘了,一枝独秀总会有凋零的时候,百花争艳才是春天的来临。
/ `) Z3 y- Q c5 L" f, L 第二,如果相声全面回归剧场,可能会使相声变成有闲阶层的奢侈品。
, O5 V. r! R/ @, \ 解放前的相声大多是撂地演出,一群贫民围成一圈听艺人瞎侃,哄笑完了,有钱的给钱,没钱的走人,相声是名副其实大众的艺术。相声全面走进剧场走向舞台,主要是侯宝林相声大会以后的事,但侯宝林是通过团结所有相声艺人送戏下乡、送戏到基层的,这时的相声,还是大众的艺术。1980年代后的相声虽然滋生了一批相声豪绅,但相声直接通过电台与电视,普及到了千家万户,仍然是大众的艺术。
4 A4 C- ~7 n: c. V$ f# ^/ [0 W 郭德纲呢?他不撂地,他低毁同行,他也没有送戏下乡,他声称自己的节目不适合上电视。唯恐天下不乱的网友和记者甚至说别人的相声都不能要了,只有郭德纲的相声才是真正的相声。那么,你到哪去看郭德纲的相声呢?郭德纲火爆这么长时间了,有几个人真正看过郭德纲的实况演出?郭德纲告诉你:到我的剧场来,买票!票贵不贵且不说,你来了也不一定能买上票。为了看一场郭德纲相声,你得前后张罗好一阵子。北京城堵车这么厉害,出行一趟殊为不便,若非有闲阶层,有几个人能有幸一睹其剧场风采?如果你是外地人,那你就等着吧。2 [+ R$ h# Q3 |' U/ F) @2 J; b
相声回归剧场,表面上看是降低了姿态,回复了“草根”,实质上只是投合了愤青和有闲阶层的“草根情怀”。剧场的封闭特征使相声由“大众艺术”变成了“小众艺术”,这于艺术的自足发展也许是一件好事,但不可否认的是,长此以往,郭德纲让相声离大众更远了。
7 H8 F. Z" ]& ^: B# o 以“性质世界”的标准来看,郭德纲的传统相声并不是“真”传统;而以“意义世界”的标准来看,郭德纲的传统相声也未必是“善”的传统。但愿郭德纲现象所引爆的危机能够触动相声界濒死的麻木。但愿相声界能以此作为反思的契机,无论是以传统的方式,还是以改革的方式,抑或以第三种方式,为大众创造出更多更好的令人喜闻乐见的相声节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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