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海 (刘宝瑞单口相声文本)

yj19691969

      今天我说的这段笑话是京剧界的一件实事。民国初年，在通州有位唱老旦的，姓什么呢？姓贾！贾老旦。他有一出拿手戏《滑油山》。嗬，这出戏他不但唱得好，做工也好，红遍了附近各县哪。
! Z+ u  H* p: I5 C! O* q
　　贾老旦有个儿子，小名叫六儿，都管他叫贾六！这贾六是看什么都容易，干什么全不行。不学无术，还自以为是，整天游手好闲，到处胡吹乱滂！大伙儿细这么一琢磨，贾六(假溜)这名儿还真起对了！

  e* |3 |: C" T9 }) \　　有一年，贾老旦病了，一病就是仨多月，家里当卖一空啊，急得贾老旦整天的唉声叹气。

　　这天贾六从外边逛荡回来了，进门就说：

" j! q! s: H% s( I. }- w7 b" W8 I　　“前村儿来唱戏的了，我去搭个班吧？也能挣俩钱儿啊。”

( D  N: w! e1 D" w* U  l　　贾老旦一听：“什么？就你这猴戴胡子——一出没有，还想搭班唱戏哪？你把什么事儿都看得太简单啦。得了，得了，你别出去给我现啦，老实在家忍着吧。”

　　贾六还不服气：“那怎么办哪？在家干饿着呀！”
. C3 L+ d3 F+ I: ?. `4 _0 `) G
　　贾老旦一想：哎，来戏班了，行了，有办法啦。就对贾六说：“这么办吧，你去‘路海’吧！”

2 a/ |, g  h, e- |/ ~; R8 p, r, ~　　什么叫“跑海”呢？旧社会里艺人在没辙的时候，可以找同行去告帮，“跑海”。
8 y5 U, e; m8 `
　　这路海还有规矩，贾老旦就说了：

& P5 T: Y8 e4 C1 e/ L" W　　“你呀，从下场门儿进后台，见人道辛苦，然后给祖师爷磕头……”
1 K9 k6 j8 h" Y. J) B6 |5 o! y
% E( k& ~( q" g0 T1 C　　那时候，戏班后台都供着唐明皇。常言说，“拜过唐明星，就算这一行”嘛！

+ n0 O- d" p* w　　“……给祖师爷磕完头你就数衣箱，大皮箱、二衣箱。咱家是唱老旦的，你就坐在二衣箱上，自然就会有人来问你，要是问你：‘搭班啊？’可千万别答应！你回答俩字儿‘跑海’就行啦。”
2 L1 i) q+ v- U- z! K
0 Z& M0 A7 F3 u% j　　第二天贾六就去了。到那儿一看，是野台子戏。大部分人都站着看，就合前有几排座位，全是些达官贵人。
. n- F1 w6 @' O1 d, O' g; g+ n
　　贾六直接奔后台了，由下场门儿进去，见人就道辛苦。“您辛苦！您辛苦！您辛苦！噢，祖师爷……”
. B0 v1 ~$ o' h) P# W
8 n. k# _: C$ |% V/ ]　　跪地下，梆梆梆就磕仨响头！然后站起来数衣箱：“大衣箱、二衣箱，往这儿一坐就行了。”
! @+ c$ i2 ]  r% I- d3 j  U
' [; r$ o( D- c! |　　也不知道什么就行了。
7 }" j6 O! A' L. J" `# l% F1 j5 s& c
: C8 d9 D  a- [' o, {　　贾六这么一来呀，惊动了后台管事的，怎么？俗话说：“进门儿道辛苦，必定是江湖。”赶紧就过来了：
* Y7 `% h9 l. z( c
　　“您贵姓啊？”

* v: Z2 Z, i4 J: M　　“免贵姓贾。”
& l1 ?! ]5 ~; q$ m! c" B, M
　　“姓贾，有位贾老旦您认识吗？”
4 t9 @2 r/ s& r
: i5 Y! n, V% T' H1 \* K　　贾六一乐：“那不是外人，那是咱爸爸！”“嗐！那是你爸爸！”

/ @* D+ n, I1 }3 B　　“对，那是我爸爸。”

　　管事的一听他是贾老旦的儿子，高兴了。怎么？这班里正缺唱老旦的哪，就问：

% A1 \3 u7 q. Y$ l　　“您搭班吗？”
( J; [+ l4 O, y# Z: `0 |/ \# ?
4 n! R1 a2 n) ~, A2 p+ @　　贾六把头一摇：“不，我--跑海！”

) u3 V" ?. k( S3 I" [: s　　管事的一想：贾老旦打发儿子来跑海，必然有困难了。没别的说的，大伙给凑凑吧。那会儿花银元，你三角，我一块，一凑凑了八十多块。

" `3 d$ q/ b) x　　贾六把钱一揣，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进门儿就喊：“爸爸！您看，这都是我挣来的！”
' r4 u  L7 c; s) K0 r
　　“啊？你挣来的？行了，我看看吧。”

3 q4 M* \" t; p; \' o; w$ ]% k1 m　　一数这钱，八十多块。自己一琢磨，有这八十多块病是治好了，可还得恢复一段时间哪，嗯，还得八十多块。自言自语地就说了：
% U6 L( C0 \9 a6 {$ U( A* w
　　“唉，再有这么些钱就好了。”贾六旁边儿搭碴儿啦：

1 m7 X; t7 C# |% _8 ]　　“那还不容易，明天我再跑趟海呀!”
8 Z1 z: X* B+ u7 n' Y8 C8 E7 I4 z; w
　　“啊？还跑哪！你非憋着把这‘海’跑干了是怎么着？得了，得了，别去了啊。”
- K9 a% e7 L, D. j2 V9 `3 g" r4 P* Q# b* n
　　贾老旦是不让他再去了，谁知道第二天，贾六一声没言语，哎，他又去了！

2 i- A8 M9 n2 o0 \, S- f$ K　　从下场门儿进后台，见人就作揖：“您辛苦！您辛苦！噢，祖师父”梆梆梆，又磕仨！

　　“大衣箱，二衣箱，往这儿一坐就行了。”他又坐那儿了。

　　大伙一看，都伸大拇哥(挑拇指状)：
& m* |7 n' |: R# d  M, C6 [5 W& {
　　“哎，要说贾老板，可真懂礼节这不，昨天刚把钱拿走，今天就打发儿子道谢来啦。”

) O( K/ D0 T  d  {' K　　他们哪儿知道又跑海来啦！

　　管事的赶紧过来了：
' Z6 [" J8 d1 w
3 H6 }$ [0 l4 K0 H" t' l+ r　　“哎呀，贾老板太多礼啦，那点钱不算什么呀，干吗又打发您道谢来呀？贾老板身体怎么样啊？”

　　贾六把手一伸：“什么怎么样啊？我——跑海！”
( W& Y; i/ ]9 S  D
* m7 [4 l/ n9 }8 M　　“又跑海，我说咱们别开玩笑行不行？”

$ p! ^8 j" V. T0 t0 p　　正这儿说着哪前台找管事的来了。什么事啊？本县的县长陪他妈看戏来了。老太太还点了一出戏，哪出啊？《滑油山》

　　“嗬！这不是要命嘛，咱们班里没老旦，这戏谁唱啊？”
1 N& n, |1 Z( J- g1 P
% v/ W4 x7 u. B. C2 Q2 @% K　　在那年月，艺人作大难哪，这县长他妈点的戏，要是不唱，她能把戏台给封了。
# b: M& c# v$ {7 Y0 D% b
　　大伙儿正着急哪，管事的忽然乐了：

: f3 @+ j' R6 L6 D0 E　　“哎，行了，这戏呀要搁在昨天没法唱，今天就有办法了。你们看——二衣箱上坐着那位谁呀？就是大名鼎鼎贾老旦的儿子！昨天刚把钱拿走，今天准得给咱们帮忙，再说《滑油山》是他爸爸的拿手戏，他能不会吗？”

  N6 T$ z5 e& c1 J; a: |; P　　哎，他可真不会呢！

" @- m4 q/ t* X4 E( |2 P　　“你们快去刷报子，把老旦的行头预备出来，我去说。
" i/ x- f- H6 _3 F
. h% r) b, v0 F8 v" j7 y2 ]　　工夫不大，前台就把戏报贴出来了，斗大的字啊“特纳贾老旦之子——少老板，清客串演《滑油出》！”嗬当时台下就轰了。管事的一看戏很贴好了，就找贾六来了。
% u- d" E) A/ t4 _) E: c9 m2 u# r9 D
　　“哈哈，少老板，今天得麻烦您点儿事儿，帮忙票一出，啊，您们老爷子的拿手戏《滑油山》，怎么样？”

+ h6 @5 p. ^8 a: |/ O1 O　　贾大一听一哆嗦啊，心说：我也得会呀！像你就实话实说吧，不，他还跟人家吹嘘，要不怎么他叫贾六哪！
, L7 ~8 G' Q& q! K
　　“啊……那什么……今天我还有点儿事儿，等哪天有工夫，我给你们说说。”
& i& c" P+ Q' x: H' r8 x$ `
5 Z" Q9 h8 c  I　　啊？他还给人家说说哪！管事的着急了：

　　“哎，我说少老板，是这么回事，刚才县长的老太太点了一出《滑油出》。我们这儿没老旦，这戏唱不了啊，非您不可。没别的说的，今天不管您有多大的事儿，这戏您也得帮忙唱了。救场如救火嘛！待会儿见了赏钱全归您，怎么样？”
2 m# L$ t1 G2 c/ A& G
　　“他……这……老没唱了……有点儿反生……”“唉，您就别客气啦，来，给他份上！”
3 K3 v3 B4 ?+ k8 G% ^8 q- P( i
　　不容分说，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愣给他扮上啦。

　　勒网子，系甩发，穿衣服，扎裙子，然后把锁链儿往脖子上一挂，全扮好了，您再瞧这贾六，他木在那儿啦！(学痴呆状)

　　怎么？这勒网子，系甩发，得有功夫才行，贾六没练过功啊，网子一勒，他觉着天族地转，头晕眼花呀！

　　家伙点儿一响，开戏了。这《滑油山》哪，又叫《五鬼捉刘氏》，是宣扬封建迷信的一出戏，解放后已经禁演了。内容是说：有个老太太——刘氏，在阳间不行善，到了阴曹地府，上刀山、下油锅……嗬，受大罪了。
* |- r" _1 c3 ^% h9 y
' U7 h. b( E0 ?4 F$ q8 m* L) N　　五鬼捉刘氏啊，是一个大鬼，四个小鬼儿，来捉刘氏。贾六哪，扮演的就是这个刘氏。按规矩大鬼先上，报家门：
, E9 F7 C) H# R: L; S* s, q1 Y
　　“我乃六殿阎君麾下大鬼是也，今有刘氏青提，作恶多端，阎君大怒，将她打在滑油山前受罪。众鬼卒走上啊！”
* ]6 _( K9 o/ R1 g+ C; j
　　这时候，刘氏有句闷帘导板，词儿是：“黑暗暗雾沉沉，天地无光……”，　贾六根本不会呀，这怎么办呢？他想了个主意，是干张嘴不出声，胡琴一裹合，你也闹不清他唱了没唱。
( }; K4 p* p: C7 M: p- O: B
　　您瞧他这主意！
" Q' u' K4 j3 K: A+ z
　　县长他妈呀，坐在一排正当间儿，恨不能把耳朵都支楞起来，也没听见，那哪儿能听见哪！
( \0 k: z' o  Q* h! ?
& Y) Z- }+ f: B; B　　老太太实在绷不住了，就问：

　　(学老太太口吻)“小子！他唱的我怎么听不见啊？”
/ @+ r8 Y2 A. P5 ^2 U9 ]! M
. k9 [6 j- H: h+ i2 r" \" Y　　县长还解释哪：“妈，你听不见就算对了，书情戏理嘛，您想，到阴曹地府去受罪，能不把嗓子吓回去呀？人家这样唱，合情理呀，不愧是贾老旦的儿子，好！”

　　嘿，还给叫好哪！

　　唱完这句该出场了，贾六没动窝儿，怎么？他不敢出去呀！大鬼在台上纳闷儿啦，嗯？怎么不出来呀？唉，跟我的戏路子不一样……嗬！你不出来，我怎么办哪？嗯，我让你出来，一抖锁链儿：

　　(高声道白)“拉着走！”

- q, r2 i& A3 R! y4 b　　蹭！他把贾六给拽出来啦！

　　贾六一到前台，往底下一看，嚄！黑压压一片哪，可吓坏了。俩手抓着锁链儿，浑身哆嗦，这回嘴里可出声了：

6 _) ^4 i0 L; t9 D! G' G　　(学浑身哆嗦状)“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 P9 Y. Y: Q! f1 U7 a5 L　　这下儿不要紧，台底下叫上好儿了。

, t, e' O( {% I: D5 Q　　“好哇！贾老旦的儿子，少老板哪！真卖力气呀！”愣说他卖力气！

　　县长他妈也站起来啦。
- }* x- k0 i6 u; a  @
　　“嗯，太好了，他多会做戏呀，你看他那哆噱，就跟真的一样！”

8 |+ v! ^3 y5 ?　　可不就是真的嘛！

# G& N$ \$ R* }　　“来呀！赏他大洋十块！”哎，这就十块！

! Y1 t6 n2 y8 ?- @$ R( [. j　　大鬼在旁边儿琢磨上了：嗯，人家就是有绝活，你瞧，这一哆嗦就来十块！外行管这叫哆嗦，内行明白，这叫“抖动”啊，这功夫都纯啦，连我在台上离得这么近，全看不出假来！本来就不假嘛！
0 r/ v6 J5 B2 S% B  s8 X
　　下边该唱啦：“老身今年五十整才知道四十九件事荒唐……”贾人啊，接碴儿还哆噱。(学哆嗦状)“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 W: j( N/ C& K
　　大鬼一看：哎？怎么还哆嗦呀？刚才已经赏钱十块了，见好儿就收吧。得了，我提醒一句，让他张嘴唱吧：

　　“刘氏，你与我上刀山！

　　贾六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大鬼吓叭下：
7 @7 G, a# m1 v! N9 y; s
$ X0 b5 W5 K5 R" L( T  N/ J　　“上刀山哪，我——跑海！”
0 c0 G* f* F. ~$ s
) ^7 M+ l* t4 d. J4 a/ _# h; X& f; X　　还跑海哪？ ！
0 ]3 Q# ~* }4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