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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俊波的小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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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所说的那些日子里,我总的感觉是日子混不下去,一个字———穷。街上穷人是那么多,饭铺也不像现在那样拥挤。当初的小饭馆,一推门进去就是厨房。一直到解放后还有这痕迹。前门大街有个名饭馆———“都一处”,这饭馆恐怕有二百来个年头了吧,解放以后,一进门还是先看见灶。这儿是香油盆、酱油盆、盐盆……一盆儿一盆儿的摆着;那边一叫菜,一嚷,这边听到,嘁里嚓啦一抓一炒,当当一响,“买卖唉!”端过去了。有的饭摊儿,或者屋子小的小饭馆儿,厨房是在窗子外头的。那火也简单,是两个汽油桶做的炉子。这儿卖馅饼、锅贴,也卖面条。做锅贴,就是在饼铛上放上饺子,用面汤一浇,底儿一焦,烙熟了,就是锅贴。劳动人民爱吃这东西。晚上休息以后,要封火,就用石板或者破铁锅,往汽油桶做的炉子上一盖,火就闷上了,一宿不灭。要饭的人夜里没地方住,就来到这“排子”底下围着炉子一蹲,每个炉子旁边都蹲好些人。记得我小时候从外边回家晚了,或者我做的事母亲认为失礼,她就骂我:“趴排子货!”意思是我这人没有教养,将来就得要饭。到那“排子”底下去趴着。因为那时候,每个“排子”底下每夜总有好几个人在那趴着的。穷人太多了,天刚一冷,要饭的没衣服穿,就裹戏报。那时墙上常贴戏报,今儿贴一张,明儿贴一张,过几天就厚了。那时还没有人把戏报收回去做纸浆再生造纸,戏报愈贴愈厚,要饭的就把戏报揭下来裹在身上,捡根绳系在腰上,当衣穿。天再一冷,西风起,裹戏报也不顶事,要饭的就冻饿而死。北京俗话这叫“倒卧”。那时,小报上差不多每天都登着这儿倒卧几个,那儿倒卧几个(“倒卧”这词儿现在没有了)。更糟糕的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以后,向中国人大量推销白面儿、吗啡等毒品,人抽上白面儿,穷得就更快了,连冻带饿加瘾,死在街头的人就更多了。再过一个时期,日本人让中国人吃混合面,一开始报纸上宣传混合面是多少种杂粮碾成的,怎么怎么好吃,而且很有营养等等,刚卖的时候,情况还好,后来愈来愈糟糕。据说日本人把北京几个上百年的老仓库,像禄米仓、东门仓里变质了的连耗子都不吃的发霉的米扫出来,连同耗子屎一起磨成面卖给中国人吃。所以那混合面是黑的,像煤末子一样。后来奸商还掺锯末儿!当时,我记得有位前辈相声演员于俊波先生为了讽刺这种黑暗现象,说过这么一段小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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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 t u1 l3 @ 甲:您最近怎样?生活混得不错吧!
& H: M/ l% Z7 s0 T0 j 乙:唉,有什么辙啊!这年头谁能混好了!
# k. B" C# l8 J! B* p6 v 甲:唉,咱也不争求大富大贵,反正有饭吃就得了嘛!
, g0 g0 Q- g: Q7 G* e2 D$ L 乙:吃饭您着什么急啦!饭不是天天儿人都得吃吗?
$ f& }4 k8 W& U3 M 甲:都吃,分吃什么啦!像您还不得吃大米、白面?
6 o! H4 X" R6 Y" J) a% S 乙:我家好几口人,我是个说相声的,我还吃大米、白面?我连吃混合面儿都得天天排队去。. r. T5 O9 x- Q0 e& E, Y8 |
甲:这混合面儿里什么都掺,里面还有耗子屎,还没磨开哪!另外,据说奸商还往里掺锯末儿,那锯末儿是人吃的吗?* A2 _- S0 A+ {
乙:唉,他就硬他妈的往里掺。我不信,我就吃了。吃了有一礼拜硬他妈的拉不出屎来。后来人家告诉我得灌点儿油,人家送我一瓶儿,我喝下去了。哎哟,这油喝下去后,肚子倒有动静了。哎哟,这肚子痛啊。我赶紧跑到厕所那儿,蹲半天,憋得我这难受。后来我听“劈里啪啦”一声,我这么一瞧,好,拉出根劈柴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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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小相声很有意思,是日本帝国主义统治时期,中国人民的控诉。这段相声虽然只是前面的一段小垫话,但说明了中华民族不甘心当亡国奴。那个时候,中国人死于冻饿,死于吸毒,再加上自杀、迫害、战争,死的人太多了。中国人的生活是那么困难,这一段历史应该讲给年轻人听,让他们不要忘记,我们是从这段艰难的路上走过来的。今天民族的尊严来之不易啊! z' \: a+ |0 e$ b-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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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西单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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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E9 f, F+ P. c1 Y$ M 乔立元被害死后,我们逃回北京。那是1940年初,我23周岁。尽管东北比关内能够多挣些钱,但是生命没有保障,我们也只得说谎逃回来。当初去东北时说好管接管送,路费都由资方出,到这时又说不管了。我连行李都没有拿,皮帽子也放在那儿,就这样回来了。我临上车时,师弟买了只熏鸡送给我,等我一挤上车,再找,没有了。因为那时候单有一种人上车掏包、偷东西,他从这门上,由那门下,或者到下一站下。火车到山海关时,要收回出关时领取的“入国证”,以后再来再领。我交“入国证”时,偷偷地把出关时站在木框后面、被人捏着鼻子往外一拧照的那张相片撕了下来,这张相片一直保留到现在,成了纪念品了。我小时候没照过相,可能在这以前只照过一张相片,要不,这就是23岁以前惟一的照片了。回到北京以后,我算计了一下,出关仨月,只混上件长袍。我原来去东北时做的那件罩袍长了点,到东北后,为了上台好看些,又做了这件长袍,合着就挣了这么件衣服。回到北京后,我病了。这病叫“羊毛疹”,中医认为是小伤寒一类的病,记得邻居拿针在我身上挑,说是挑“羊毛”。那时我自己只有十几块钱,有个朋友捎钱托我在关内买双皮鞋,加在一起,我手里有三十来块钱。这一病,钱都花光了。我没有去医院。医院这名词,对穷人来说,是沾不上边儿的。那时四川营一带有个叫做什么中医学会之类的机构,像个慈善机关,白给人看病。我找他们看病,他们给误诊了。我那时心里本来有热,他们还用热药补,这样一来,病更重了。没办法,我去找许华甫大夫看病,许华甫一号脉,一看方子说:“啊呀!怎么开这样的方子?”他让我回去赶紧找块冰,喝冰水;买些榅桲、炒红果(这两种食品都是蜜饯果品)吃。炒红果,我吃不起;但我得想法找冰。我到一家饭馆,人家正卸冰,我跟人家要了块冰,吃冰核儿。冰水喝下去,果然两小时后,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接着吃了两付药才算好了。这一下病了个把月,稍好一点儿,我的头发掉了不少,我原来头发多得很,就是从那回后才脱落的。病后,我身体很弱,脸上仍带病容。为了生活,我又回到西单商场老地方去。我跟相声场子掌权的那个人说我走时是不得已,天冷,没饭吃;现在冬天混过去,天暖和了,我又回来了。(我们管相声场子掌权的那种人叫“掌旋”。这是行话。跑江湖的人到处转,叫做“旋”,北京话音念做“学”。他跟我们挣钱差不多,不过他是第一个到那儿和人家定下那块地的人,他有点儿权。)我和他一说,虽然答应我在那儿演出,可是头天上地,头一段刚开场,我就受了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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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场时光唱“十不闲”,几个人同时唱,为了招徕观众,先唱“福”、“禄”、“喜”、“寿”四个字的吉利词儿,唱完了,还有八句独唱。这八句词,一般人都是这么唱的:7 _& {8 M5 ]# C- Q! B
0 z0 Y* c# {8 A7 } 一上台来且留神儿,
: z L2 t. X8 I' ]' S8 ?- ]1 R3 d 一边财神儿,一边鬼神儿;
& |' k. L" M, T8 `/ y- { 也有唱喜神的,那就是:
; B7 D& S: W7 }" d. y4 ? u* ] 一边财神儿,一边喜神儿,
! G8 n6 A! s R9 j1 l4 _ 财神手拿着摇钱树,
( \# v" m8 N/ _: ]4 q* [ 喜神手托着聚宝盆儿;
g4 L! }! {$ f 聚宝盆儿倒有金马驹子在,
- y" M5 f3 p' Y& U o 金马驹子一上来托着金人儿;7 q6 f( y& e j4 z' s3 }: w& w+ C3 d
金人手拿八个字念来…… : w" j0 ~4 S3 }+ x( X9 w% @" d
8 A, T/ O$ m8 F4 R 大伙儿问:“怎么样啦?”那人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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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 d" x0 Y0 n& w" ^% w% E5 a! N 念诸位招财进宝,日进斗金儿呀,豆豆,切豆切豆呛,……6 G5 _- A9 |2 x, w6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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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捧哏的就上去轰着说:“去!去!唱什么呀?唱个没有完,我还怎么说呢?”大伙儿这才回去,剩下两个人跟他说相声。我上场的头一天,“掌旋”这个人在群唱唱完后,他来独唱。他却不唱上面这八句词儿,他唱了个神话故事,唱的是庄子的故事。庄子成仙了,有一天他出去游逛,看见路上有具骷髅。这是一具被强盗抢走钱财后杀死的行人的骷髅。庄子见他死得冤,就作法让他复活。这个人活过来后,一下子抓住庄子说:“你还我的钱财来!”那天“掌旋”的唱些什么,我记不住了,但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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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得了命,他就要思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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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D! k3 S, L: Y' g1 ` 那句话的意思是讽刺我病刚好,还没好利索,就想到这儿来说相声挣钱啦。这意思是很明白的,我听了很难过。有什么办法?为了生活,我只得忍气说我的相声。后来我想,“掌旋”这号人,你说他是多么坏的坏人,也不是。他就是妒忌我。我学习比较刻苦,上来得快,说相声时间不长,在他那场子里已经名列前茅,也拥有一部分观众。所以他要打击我。由这件事,我体会旧社会艺人中间的行会思想是够严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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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W) j2 V6 p2 _( y$ {. M 到天津去说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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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3月到6月,我一直在西单商场说相声。天气暖和了,病也好多了,这个时候,有人来约我到天津燕乐戏院去说相声。& a$ t0 h+ {, e: A3 L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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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场子有个相声演员叫戴少甫。他原来叫戴少圃,“圃”字是四四方方一个框子中间搁个甫字,有人对他说:“你这名字不好,外边有个框,把你困住了。”那时人们怕听这话,他听说后就赶紧把框子去掉,改叫戴少甫。戴少甫有点儿文化,能够自己整理段子,相声段子中有些错别字,他能纠正过来;同样的段子他说出来,比别人说得好。我也受过他的影响。一两年前,他在天津燕乐戏院说过相声。燕乐戏院是天津有名演杂耍(曲艺)的场子,有时偶尔也演场电影,所以也叫影剧院。戴少甫到天津后,很快就演红了。当时他最红的节目叫《数来宝》。《数来宝》原来不是个相声段子。当初我老师朱阔泉先生在西单商场演出时,每天去得早,观众没来齐,他就挥动大板说段数来宝招揽观众,原来不算个段子,后来愈说愈多,愈说愈长,就变成了个相声节目。戴少甫到天津演出的时候,天津闹水灾刚过,报纸上经常有人写文章募捐劝赈,他就把报纸上的文章改编成段韵文,插进《数来宝》内,在台上演出的时候也向大家劝赈。这下子他就红起来了。观众觉得这个演员不仅是个艺人,还热心公益,就喜欢他,他是这么红起来的。后来,戴少甫由于说了段《打白狼》的相声,被大流氓袁文会等人轰回北京。这段相声还有个名称叫《得胜图》,内行话叫做《大杆子》,它的传统名称又叫《南征梦》。戴少甫因为说这段相声得罪了天津最大的流氓袁文会。里边有段台词讲到点名:. q8 T/ l; a, v1 E
甲:王得胜!% y% C0 k' q: w' _/ g
乙:有。2 G% o2 f3 F0 c
甲:赵德标!) s2 R5 {6 p. ^5 U" T. @- u
乙:有。( r# r# k. F+ E9 r
底下就点起同台演员的名字了:
" s: H5 V5 v$ e2 ]# N 甲:常旭久!
5 g1 |) S# {$ R: v( S k 乙:有。
+ ]! w }, G3 G, u2 d$ o# t 甲:谢芮芝!
0 w1 k7 q: k" |5 W7 T' t" [8 \ 乙:有。0 t3 \% [" |7 v+ A4 z5 H- k" y* M: R
甲:于俊波!, ~. ~ C0 a6 {+ b' V$ q) f s, c
乙:有。喂,你这司令怎么尽带我们这一帮人儿呀!
* X$ w j; W* j4 b 甲:哎,您想,我要做了司令,不就带你们这一帮孙子吗?7 w3 e( [, T5 _( S
0 `7 g$ j* s7 |: F2 H6 G# C! k 这是骂人的字眼儿,那时台上常这样说。这词儿原来就有,不是针对谁说的。但那时敌伪搞汉奸队,汉奸队有王部队、李部队、张部队、赵部队等等,袁文会的部队就叫袁部队,他是司令。戴少甫说相声说到这儿,台下袁文会旁边的狗腿子就说:“这是骂咱们,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说着,窜到后台动手就打。那天正好白云鹏老先生也在现场,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见狗腿子打人,直说好话: “别价,别打呀!打坏了那可就完了呀!有什么事冲我吧!我请客,我给你们赔不是,让他给你们赔不是,……” 白云鹏一边说一边就趴在戴少甫身上,替他挨打,这样,才把戴少甫救了下来。我在卖艺生活中一直觉得江湖艺人有很多好品德,他们讲义气,肯帮助人,在这种场合看得最清楚。 & e9 @. A! a% d5 r6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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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少甫挨了打,被轰回北京,于是燕乐戏院又来北京找人,才找到我。他们原来对我就有好印象,就邀我去。我们场子里最好的捧哏演员是张少棠,他捧得活,夸张幅度大,嗓子也好。他有点儿文化,原来是个银行职员,业余时间说相声,后来就成了专业演员。我约他一起去,他不去。他说跟我出去没有把握,尤其在天津。谁都知道天津这地方最难演出,过去曲艺界有两句话:北京是“出处”,天津是“聚处”。不管唱京韵大鼓、梅花大鼓、联珠快书、单弦、莲花落,还是相声,艺人都来自北京,天津是个聚集之处。天津聚集了那么多名演员,你在天津能不能站住脚是个问题。你要是在天津站不住脚,那你就甭想到江南去,因为江南邀角儿都到天津来约;你要是在天津能站住脚,挂上号,那你这个演员就算行了。所以张少棠不敢跟我到天津去,他说:“凭你这两下子到天津去能站得住吗?我跟你去天津一个月,演砸了,回来我上哪儿?人家不要我怎办?” 9 n% ?6 _) u! m6 @- Y! f* m
) g4 d4 V$ E' q, W# f% h6 l/ X 这时,郭启儒正好没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他。我俩在天桥学戏和唱戏时就认识。我说:“天津来邀人,你有意活动活动吗?” 他说:“可以呀!我在这儿也不行。你没瞧见吗?” 这样,我们就搭上了伙。郭启儒也是天桥艺人,他的师父是刘德智,刘德智是和焦德海搭伙的。天桥这场子历史悠久,凡是从这块地上出来的相声艺人,人们都看做是正统。自从焦德海死后,这块地不景气了,生意也不好。郭启儒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和我搭伙去天津的,成了我艺术生活中的老伙伴儿。 : b x* o'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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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炮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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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1 R9 k, L 1940年端午节后,我们来到天津,在燕乐戏院演出。那阵儿一台曲艺有十几个节目,燕乐戏院是十四个,他们想让我演最后一个节目,这叫“大轴”,我不干。我挣的钱少,我俩只挣储备票二百多元。那阵儿物价波动得很厉害,我们挣这点儿钱就干“大轴”,太不合算。另外也不敢干。天津这码头,刚刚去,自己这两下子心里有数,能不能站住还不知道。我不够唱“大轴”的资格,没有唱。1 H$ ~- v- W# k% T
4 ?5 D8 {; X9 V0 w( ?/ Y 从前演戏,第一天的节目叫“打炮戏”。我们到燕乐,头天的打炮戏白天是《空城计》,晚上是《改行》。那阵儿的《空城计》,还不是后来我整理过的这个段子,那阵儿说《空城计》,前半段说的是《挂票》,后边才说《空城计》。就那《空城计》,我也作了一些修改,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以前别人说《空城计》,是说“城楼”这一场。四个龙套出场,前两人走到台中间站一下,一人往左边,一人往右边,后两人上场也是如此,这不对。我把它改在司马懿过场这一场,就是现在的样子。从前的说法不合理。“城楼”这一场,台上大边儿(左边)是诸葛亮、琴童和城楼;司马懿带兵上来,唱:“大队人马奔西城”,他应该站小边儿(右边),四个龙套站一字儿,没有一边两个的站法。原来相声不合理就在这地方,我把这一场改成过场,就合理了。为什么过去的相声要那样说呢?那时候相声界有种怪理论,叫做“理儿不歪,笑不来”。他们认为说相声不能说对了,说对了,人家就不乐了;唱也如此,非得你唱得不是味儿,人家听着乱七八糟不像个玩艺儿,觉得可气,一气,就气乐了。这种理论我是不同意的,我们主张“对中求好”,首先你得讲求说得对,说对了你再往好里研究。相声演员很多人是从京剧界转过来的。老辈有朱绍文先生(艺名“穷不怕”),是京剧演员改行说的相声,后来有常连安,我们这一代有侯宝林、郭全宝、王宝童、王长林,都是从唱京戏转说相声。你要是原来不会唱戏,这样说《空城计》还情有可原;我们懂得京戏,就不能这样说了。所以我就改了这个场子。那天晚上我俩说《改行》。夏天开场要晚一点儿,八点钟,赶天黑了才开场。那天晚上正赶上电台在燕乐戏院实况转播,我们一下子就接触了广大群众。因为实况转播,大家都想拿出自己拿手的、比较有把握的节目去演。这样,时间就长了,散场时都快夜里一点了。十四个节目中,我排在开场第六,也就是前半场七个节目中的靠末。那阵儿说《改行》和现在也不一样,一般叫《八大改行》。《八大改行》说到每个艺人出场时,要先把他唱的段子学唱一遍。譬如说学京韵大鼓刘宝全,现在说相声是在说到“卖粥”时才学唱,那阵儿在前面提到刘宝全时就要先唱一段。京韵大鼓有个“八句诗篇”,“八句诗篇”可以概括整个段子的内容,“八句诗篇”唱完了,跟着就出人物,故事就开始了。譬如《长坂坡》吧,前面就有这么八句:( S; A9 H& Y, w% d, O*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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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荒山苦相争,黎民涂炭血飞红。. r- u" @, M. \& X+ X7 a, }: x
灯照黄沙天地暗,晨迷星斗鬼哭声。
5 Z. O, x" \9 A: N" Y `6 N 忠义名标千古重,壮哉生死一毛轻。$ Z3 P) k0 t, I8 r& ?, y
长坂坡前滴血汗,使坏了将军赵子龙。
' R# _$ n3 @/ Z5 F9 \
' R, B1 \ C8 i; d* j 按照过去相声的说法,我在说“卖粥”这一段以前,先得唱这一段。那阵儿我嗓子好,从高八度到低八度全用得来,对刘宝全的味儿基本上也学得会。那天晚上我说《改行》,说到刘宝全时,就唱了八句,学完这一段,台下观众听着可满意啦!这一段听满意了,下边再学“卖粥”,就更满意了。说《改行》,我也作了一些改动。在我以前的相声演员说《改行》说到“卖黄瓜”时,只唱两句:“大黄瓜你们谁要,一个铜子儿拿两条。”我认为唱两句不够劲儿,怕要不下“好”来,因为观众没有准备时间。我就在前面加了两句,就是现在大家听到的这四句:- i6 R% w2 k3 s* E
/ v0 M' C( b2 W* C- ^9 Z 香菜芹菜辣青椒,
6 K- J# x3 o. g' Q5 c9 Y. K& N 茄子扁豆嫩蒜苗,
: x2 E% i4 m! h( m3 Q 好大的黄瓜你们谁要,+ s* \7 N4 [" v1 J& _: z C2 U
一个铜子儿拿两条!6 l6 ^4 g, P0 k T! h4 e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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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想让大家叫“好”,你得给人家台阶,给人家准备时间,我唱这四句,就是给了观众准备时间,再加上唱的时候的身段和动作,唱完了果然观众叫了个“满堂好”。这四句的唱腔是运用《遇皇后》中:“听说包拯他来到,不由哀家喜眉梢,赶上前去拦大轿,见了包拯说根苗”的唱腔。“卖西瓜”是运用《黄鹤楼》中四句唱腔。唱这两段时,都在前面先唱正戏的四句,后面再唱《改行》的一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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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改行》,应名儿叫《八大改行》,好像应该说八个改行似的,可是一般人顶多说四五个,因为中间还有形容、烘托、陪衬的东西。我也只说四个,后来改成说三个:卖粥、卖菜、卖西瓜。头天登台,我拿的这两个节目,都是经过修改的,和旧节目不同,我一拿出去,观众一叫“好”,又赶上电台实况转播,这头一炮就打响了。我有个好条件:我原来是唱京戏的,嗓子好,音色、音量、音质都还可以,头天打炮,就收到了好效果。有的相声演员原来在地上演出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要说六七段,累了,又抽烟,又喝酒,不知道保护嗓子,也就不容易收到这样好的效果。也就是说,相声演员落个好嗓子不容易。. r7 L3 `' ^6 n/ C# s*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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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_: g1 y" D$ W- K 我在天津呆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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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下来,剧场老板很满意。原来邀我们去天津演出时说好试演一个月,暂订三个月的合同。三天过后,资方看出这里有油水,就找我们谈,要改订六个月的合同。我们说,这没有什么好谈的,都说好了嘛,一个月试演,要是不行,我们滚蛋,顶多订三个月的合同。燕乐戏院是由三个流氓合办的,经理叫俞三,他本来是钱行的经纪人。在经纪人当中,钱行的经纪人由于替别人放高利贷,重利盘剥,名声最臭。他又依靠一个名叫久保田的日本人(可能是宪兵队的)欺侮中国人,民愤很大,解放以后,政府将俞三逮捕枪毙了。还有两个副经理。他们一看我们不同意订六个月的合同,就威胁我们,说来到这里,就得听他们的。我们说,物价波动这么大,要是订六个月的合同,上面写着每月挣的死钱数,物价一上涨,我们生活可怎么办呀?他们说:“那你就甭管了,六个月就六个月,用钱你说话嘛!那还不好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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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5 u% s5 \8 V5 p6 P% ^5 L; ~& b 那时候,我们没有经验,以为“用钱说话”,就是给我们涨钱,敢情不是,是借给我们钱,我们短了他钱,还能不给他们干下去吗?果然,我们订了六个月的合同,这六个月里物价波动很大,我们欠了资方很多钱,更走不了了。这样,我们从1940年6月到天津,一直呆了三年,独家演出,1943年后才出来赶场。直到1945年7月间才回北京。1942年后半年,天津有了商业电台,做广告,我们可以到电台去说相声,挣点儿钱贴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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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8 Z5 j0 c ]. _ 天津这五年,是我艺术上逐渐成长的过程。在北京,我只是个普通演员,来到天津,我才有了名气。天津的观众,能捧人,你演得好,他真捧你。我这个演员,就是在天津露头角的。在天津我混出了个好名声。什么名声?那就是人们说:“侯宝林的相声文明,脏话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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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l4 g( w* F. E' P 那个时候,相声也有黄色的,例如学几个时代歌曲,唱些靡靡之音,也算一段相声。有一段相声叫《妓女打电话》,还有一段叫《女招待》,这些相声内容当然不好。这类相声我们那时也演,但我们很少演,特别在电台。关于在天津这一段的经历,事后我认真想过。我在天津那几年,正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时期,那年头有气节的艺人不演戏,梅兰芳先生留起胡子不唱了;程砚秋先生也隐居农村,不干了。不能强调人家有钱,歇得起,主要是这几位先生有爱国思想,有骨气。那时候艺术受到糟蹋,京戏舞台上“劈”、“纺”戏流行,演员穿着时装演戏,这跟当年梅兰芳先生演《邓霞姑》等时装戏不一样,这是卖弄色相,糟蹋艺术。那时候曲艺也处于低潮。一些有名的老演员死了,像唱单弦的常书田,唱大鼓的金万昌、刘宝全。白云鹏老先生虽还健在,但精神上受了打击。女演员像小岚云,真正的刘派大鼓继承人,这时也结婚走了。相声界好几档有名的演员都散伙了,张寿臣的伙伴儿侯一尘到别处去干了,戴少甫后来又到天津演出,他的伙伴儿于俊波走了,马三立的伙伴儿耿宝林走了,罗荣寿的伙伴儿白全福也散了伙,相声界出现了凋零的现象。为了招揽生意,为了叫座,一般的曲艺场子还由演员反串,加演小戏。说起来,这也是老传统,清末民初,“十不闲”就带演小戏。但是,这时曲艺场子演小戏,内容多半是不健康的,这说明了曲艺处于低潮,艺术被糟蹋。曲艺场子演小戏,起初演京戏,彩唱,后来为了吸引观众,就干脆演开内容荒诞的滑稽戏了。相声演员常宝堃,外号“小蘑菇”,那时也反串演戏。他比我小五岁,但是成名早,他是我们这一代演员中最有本事的人。他会的节目多,演得活。他的助手叫赵佩如,也是个好演员。常宝堃反串的一些戏,虽然都是临时学来的,但演得滑稽。我看过他的两个戏;一个是《法门寺》,他演宋巧姣,他没有青衣嗓子,是正扮,可是他加上一些与唱词毫无关系的动作手势,也能搞出噱头来,逗人笑;一个是《连环套》,他演窦尔墩,你看了不能不说他有功夫,其实是现学来的。他们原来想演一些我们曲艺界常演的《打城隍》、《打面缸》之类的小戏,后来却演了一些像《枪毙阎瑞生》之类的大戏。庆云场子甚至还请来了上海演滑稽戏有名的张冶儿来指导排演滑稽戏,还演过《前台与后台》等戏。《前台与后台》根据天津实事编剧,内容是说某京剧演员受迫害的故事。曲艺在这时为什么出现低潮?我没有研究。我只想,反正我不能像别人那样在舞台上胡说八道,我想办法改革一些传统节目,把相声说好一点儿。我想别看演“劈”、“纺”戏、滑稽戏轰动一时,有些人爱看,这只是一时现象,观众对艺术是有鉴赏能力的,要演,还得演些正经的东西。我老伴儿的父亲就能代表这样的观众。他是个戏班的艺人,他在家听电匣子里播送不健康的相声就让关掉,说要听,听侯宝林的,为什么?文明。正是我注意了这一点,所以在日本侵略中国这几年艺术水平普遍低落的时候,我反而成长起来了,成为一个群众欢迎的演员。直到现在,我一直认为不仅艺术,就连语言的纯洁性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中国是五千年的文明古国,是个礼义之邦,有很多礼貌语言。我在小的时候,早晨起来见着邻居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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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早起来啦!”: d. g9 @$ a4 M& @. ^, l4 b H
对方说:“您还没出去哪?”
% D, `4 v& l7 E" ?3 I+ }" `! O 吃饭的时候见着了,说:5 c" @, f! ]- k
“您还没吃饭哪?”
6 g8 A% ]$ A- ~ “噢,偏您了。”(就是我已经吃过了的意思。); i$ P+ d; H( _" c+ {4 l
* l. \7 f3 h/ n; N4 T7 U6 m 晚上见面了:
# d8 |6 e3 q' d9 @, ]' Q “噢,还没歇着您?”" o1 S" Y# M0 i2 ^2 n
“噢,快了,您还没歇着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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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礼貌语言,可以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密切人们的关系,相传了几千年,现在被许多人遗忘了。小伙子骑着车,“当”一声,差点儿撞着位老大爷,老大爷说:“你这是怎么回事?”要在过去,小伙子起码得说:“哎呀,我没留神,差点儿撞了您,……”算是道了歉。可是现在呢?根本不当回事。这个问题是应该大声疾呼的。 * {3 g7 H, x+ h, }1 \
: |, @ G5 \5 ?3 D! T; K3 t 在曲艺出现低潮的时候,我一度离开曲艺界,去演话剧。 D1 w9 X9 H8 g4 g
+ `3 h: H, r5 B 有一次,我到北洋大戏院看中国旅行剧团唐槐秋、唐若青、林默予等演的话剧,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觉得话剧是很有前途的,要演,演话剧吧!我就演了很短时期的话剧。我第一次演了个独幕剧,是法国剧本,陈泉翻译,名字好像叫《欺骗》,我们改名叫《结婚前奏曲》,还演了《情天血泪》、《梁上君子》等。后来,我们演不下去了,布景要租,灯光要租,我们又没有个挑班的资方,全靠剧场给垫些钱,利息很高,演了一两个月就结束了。我们那个无名的小剧团却出了几个后来全国著名的话剧演员,像现在南京的申良、罗飞,湖北的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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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G9 K* V; {( W( R% s 那时演话剧,当然无法跟今天的话剧比拟,穷凑合,可是我们是郑重其事演的,那是1943年的事。不演话剧之后,我又回去说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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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的语言艺术,也帮助我说好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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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 h2 O m0 u2 k0 ]/ }; k+ H “攒底”0 w1 Q1 ]6 l(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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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的曲艺场子很多,第一流的大场子有燕乐、小梨园、大观园、后来的庆云。第一流的场子一般的总有几个著名演员在那撑着。第二流的场子有宝和轩、大观楼、玉壶春、玉茗春和后来的群英等等。二流的场子只有二三流的演员在那演出,但一天也准能演两场。燕乐开设在南市,不在租界。小梨园在法租界泰康商场,大观园在法租界的天祥市场。小梨园和大观园只隔一条马路,可是观众不一样。一般的住在英租界的有“身份”的人,不到大观园,他去小梨园。他觉得小梨园这场子正规,是曲艺场所中的正统,节目也比较文明。至于演员呢,凡是进小梨园的演员,就等于被天津观众公认为好演员了。大观园的观众是所谓比较“新派”的人,他们一般的走顺了脚,就上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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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燕乐干了几年,到1944年,我也进了小梨园,唱“末二”。“小彩舞”的“大轴”。后来“小彩舞”摔坏了腿,歇了将近两个月,我就替“小彩舞”“攒底”。我们这行里有个规矩,唱“末二”的演员,有责任替“大轴”演员“攒底”,据说“万人迷”(名李德钖,著名相声艺人)跟刘宝全同台时就是这样。但是我们这行又有个极不合理的规矩,“末二”和“大轴”挣的钱差得很多。比如刘宝全唱“大轴”每月挣六百元,另外还有菜金补贴;说相声的“末二”每月只挣二百元上下,从来就是这样。凡是“攒底”的,都是京韵大鼓,京韵大鼓有三个伴奏:一个三弦、一个琵琶、一个四胡。伴奏与演员之间是三七劈账,好弹弦四六劈账。尽管这样,唱京韵大鼓的演员分到手的钱还是多。我对这一点很恼火,为什么相声演员总是受人歧视呢?和其他演员比起来,京戏演员地位最高。他可以和阔人交朋友,也有很多阔人“票戏”,清末就有很多满族子弟喜欢“玩票”。曲艺界连票友也不多。清末王府中还有“拢子”,那时八旗子弟业余时间爱玩曲艺,到我们这一代就不多了,相声的票友就更少,地位更低。这是为什么呢?我们靠艺术吃饭,怎么会被人看不起呢?我很生气。我们替“小彩舞”攒了两个月的底,因为有这些规矩,没给我们加一文钱。后来“小彩舞”病好了,要上台了,大观园和小梨园是同一个东家开的买卖,东家名叫辛德俊,管事人叫王十二(名新槐),他们就把我调到大观园去演出。大观园的“攒底”是林红玉,也唱京韵大鼓,林红玉比“小彩舞”软,号召力差,必须配个硬一点儿的“末二”,才能叫座挣钱,所以就调我去。我在大观园演了三个月,也没解决问题。因为那时一台曲艺讲“四梁四柱”,要有四个硬的节目:一档好相声,一个好单弦,前面有一个好梅花调,或者再加一个王佩臣的乐亭大鼓,这就行了,这一台节目就是“四梁四柱”,够意思了。当时林红玉已经老了,女演员一过四十岁,比较起来就显得弱。她一上台,唱完了“八句诗篇”头一落,观众就走了不少。当然每场大鼓不管谁“攒底”,都得走人,刘宝全要唱完两落,也得走些人。管园子的人为了生意好,就来找我们商量,王十二说:“林二姑嗓子不行,下一期怕要歇,你俩‘攒底’怎样?”我们说:“可以呀!”那时,我俩每月才挣二百四十元储备票,林红玉每月挣五百元,加上场子暗地里送给她的菜金(资方常常给唱“大轴”的演员送些津贴,名曰菜金,为了鼓励他卖劲唱),她就挣五百多元了。我们那时很穷,我们赶三个园子演出,还上一家电台播音,这么忙,这么累,挣点儿钱刚够吃饱饭,要做件上台穿的衣服还很吃力,我们没有富余,没有积蓄。现在大观园要我们“攒底”,还提出不许我们到别的园子赶场,要辞掉两家园子,只允许我们去群英场子赶场。我们说:“好吧!钱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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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钱哪,只加一百元。” 出于多年的不平,当时我发火了,我和他吵了起来。我说:“你根据什么给我们加一百元钱,京韵大鼓‘攒底’,攒不住也给五百元,我们‘攒底’,攒得住,你就只给三百四十元。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提出要“攒底”也行,你把她这五百元加在我们身上,给七百四十元,要不,你找别人“攒底”去。# ]/ H! J* P9 y4 m# v$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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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正好没人能“攒底”,刘宝全、金万昌、常书田等人都死了。“攒底”和“末二”,都必须有叫座的能力。他没地方找这样一个人,找来的也不一定能叫座,天津的观众又喜欢他们熟悉的演员。这样,王十二感到为难了,他骂起街来,他说:“说相声的要比唱京韵大鼓的挣得多?这简直是欺师灭祖!” 我们也不相让。最后,他没办法,答应了,钱一下子加到四百六十元。这段历史,在我们相声界来说是史无前例的。相声能够“攒底”,又能挣“攒底”的钱,是从我这儿开始的。我废除了曲艺界对待相声演员不合理的规定。从这以后,大观园这样的大场子,就由相声节目长时期“攒底”了。所以张寿臣先生(继“穷不怕”、“万人迷”之后,又一著名相声艺人)说;“侯宝林对相声有功。”他首先是指这一点说的。这确实是相声界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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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 h! X+ |9 J9 [5 [ 到天津五年,从演“正六”到演“大轴”,我成长起来了。我成为天津有名的五档相声之一。 / U% a7 T- F8 G/ C* d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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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档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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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n! ]1 A% h t5 _, z 天津有名的相声演员很多,都比我有本事。像张寿臣,在我们这一行里威望最高。他是天桥焦德海场子出来的演员。天桥这个场子培养了很多好的相声演员,像李德钖、焦德海、刘德智、张寿臣、白宝亭、尹风岐、于俊波、郭启儒都是。张寿臣到天津后,同“万人迷”同台说过相声。尹风岐后来也随白宝亭来到天津,白宝亭是“老云里飞”的儿子、“云里飞”(白宝山)的弟弟,也是个很好的相声演员,他的“贯口活”最好,连张寿臣都夸他。白宝亭只活了二十多岁就夭亡了,这是很可惜的。我在天津演出时,天津舞台上由第一流演员演出的相声节目有五档:张寿臣一档、常宝堃一档、戴少甫一档、马三立一档,加上我们这一档。这五档中,我们是最没有本领的。张寿臣先生曾经创作、整理、改编了很多相声节目,他扩大了相声的目录,对相声是有贡献的。他熟悉相声演员,不管是台上的,还是地上的,谁哪段说得好,他心里都有数。有段名叫《柳罐上任》的相声,“万人迷”、李少卿都说过,李少卿比“万人迷”说得还好。张寿臣觉得自己说这个段子没有人家说得好,就不说了,直到这两位演员死后二十年,观众对他们的印象已经淡忘了,张寿臣先生才又拿出这个节目,这说明他有自知之明。现在张寿臣先生已经淡世,这一档没有了;戴少甫也已故去多年了,这一档也没有了;常宝堃这一档也已没有;当初活跃在天津舞台上的五档相声,现在只剩下马三立和我这两档。马先生是相声世家,他的外祖父恩绪就是“万人迷”的师傅,父亲、哥哥都说相声。按相声界的辈份来讲,他比我高,论年纪他大约只比我大四岁。马三立也是个对相声艺术承上启下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他有几个传统节目如《文章会》、《开粥厂》、《暗八扇》、《卖挂票》、《西江月》,演出都有独到之处。新节目如《买猴儿》、《八点半开始》、《精打细算》等段子,内、外行听了都佩服。别人想学他的表演风格不容易成功,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个有性格的演员,相声界虽然演员很多,性格演员却是很少的。现在我退出了舞台,当年活跃在天津舞台上的五档相声就只剩下马三立这一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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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样学习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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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f% e9 [- F7 {! A9 b8 W 不少人问我:你是怎样成长起来的?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有人说我是靠个人奋斗成名的,不错,我是靠个人奋斗成名的。个人奋斗就是个人努力,我是靠努力学习成长起来的。( C: ~* N4 b6 S* Q/ M
! n; A# G8 g& K1 i: f 先说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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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4 i9 F" @. B 要说相声,就要编段子,要有文化。我的文化底子太薄,我小的时候只念过三个月的书,读的免费班。免费班取消,我就失学了。我跟颜老师学唱戏,我不认字,只能死记词儿。老师早晨教几句词儿,我记住了,把词背熟。老师给我上腔,我就老唱。买东西也好,洗菜也好,走道也好,我老想着这词儿,老唱这词儿,就连上厕所也唱。这是真的。我是靠自学,才掌握了一点儿艺术。后来我爱上了相声,改行说相声,也靠自学。我还在唱着戏的时候,没时间说相声,那就在开戏之前,到别的相声场子站着听会儿。要说相声,你就得会个十段、八段的,才能找块地方给人家说,不能只会一段啊!为了学说相声,哪家小场子、小馆子晚上有人说相声,我跟人家客客气气说一声,挤进去听,听完了回家,一路上都背着刚才听到的词儿,有时不知不觉背出声来。我们是下午撂地唱戏,这样,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就能利用空闲时间找块地说昨夜学来的相声了。有人问我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我不知道。那么怎么这样聪明?我想这儿有个动力,饿。不学会不行。要活下去,我就得学会它,我就如饥如渴地学说相声,所以我变得聪明起来。/ Y" Z$ p/ _1 l0 ?6 h8 W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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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字不多,得想办法多认字。我先从戏折子上学。我们那时串妓院,挨着门递折子让人家点戏。那上面写着《武家坡》、《卖马》、《黄金台》……。我从戏折子上学了点字,记住了,慢慢就能用了。另一种学习方法,就是通过白沙撒字,也能学点儿文化。白沙撒字,据考证始于宋朝。宋朝有个“沙书改字”、“沙书改画”,用沙子写字,顾名思义,很可能就是白沙撒字了。宋代还有“地谜”、“商谜”,在地上猜谜,用什么写?当然不是笔墨,而是沙子了。这些传统的技艺,是我们相声演员继承下来的。白沙撒字有好几种,有单笔的,有用沙子撒出空心效果的字,这种写法就叫“双钩”,可以写三米以上的大幅字。白沙撒字是用手捏着沙子,拿手当漏斗,白沙子漏下去形成字。这字必须有笔锋,是行书。我通过白沙撒字,确实学了点儿文化,而且学会了写行书。每天地摊开场时候,我先给大家写几个字,写副对联,写个大“福”字啦,大“寿”字啦,写什么“黄金万两”、“日进斗金”啦,这都是老百姓过年时候家里贴的词儿。有时还画点儿画,我用“酒色财气”四个字组成一幅画。“色”是个船身,“气”是船后边划船的人,“财”的“才”字是个桅杆,桅杆顶上有面酒旗,上写个“酒”字,“财”的“贝”字正好是船舱。解放前,说相声的场子写这些,画这些,是为了招揽观众,吸引大家来听相声。解放后,我在毛主席家里说过一段相声,也是用白沙撒字,边写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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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1 x1 G0 m; w- s9 L 后来,我练习看小说。1940年我到天津演出,时间宽裕一些了,我就学看小说,什么《三国演义》、《红楼梦》、《列国演义》等小说,都是那时候看的。那时候,书上的字我不全认识,但我努力看下去。我每天还花两分钱买张小报看,看些演员花絮之类的新闻,小报上的人名、生活琐事等。这些我比较容易读下来。但是就是这么一段三五百字的小文章,我还不一定都念得下来;一串字总得蒙二三个字,才能“唬”着念下来,或者叫“串”下来。有时遇到一串字净是生字,我就找人请教。我那时已经唱“大轴”,当了名演员,但不认字,老跟人家请教,这样做害羞不害羞?我是有自尊心的,我那么好学,本身就是自尊心;如果有怕羞的自尊心,那我就不能进步啦!我真正拿起笔来写字,是在解放以后,那年我32岁了。我上学习班学习社会发展史。我买了个笔记本天天带着,人家一作报告,我赶紧记,但记不下来,记一句话,后边的词儿全丢了。但就这样,我还坚持记笔记。笔记本上老是这儿空一块,那儿空一块的,完了再想办法追记。第二天到剧场去,我见人就问;“哎,那点儿怎么说来着?我记不住啊!”就这样,我由拿沙子写字,到真正拿笔写字,一步步地学习了文化。我由这样低的文化,到现在能整理一些东西,能看古籍相声资料(边学边读),能写相声段子,也写了一些论文,就是靠自学一点儿一点儿进步的。去年我当上了北京大学兼职教授,给学生讲的第一堂课,就讲我是怎样自学的。因为我有这些体会。我讲这一段历史,是希望年轻人要珍惜今天的大好时光,努力学习。 7 I% x$ \8 k; ~7 @- [3 R/ L7 D-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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