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宝林：“平地茶园”——侯宝林艺术生活漫忆

汪荣照

　我开始演戏是在平地茶园。在我小的时候，北京的大剧场都叫茶园。“平地茶园”就是一没舞台，二没茶水的“地摊”。　　我十三岁时家里把我送到阎家学戏，给阎泽甫老师写了个字据，近似卖身契。我记得里面有这样几句话：“投河溺井，死走逃亡，与师傅无关干;如中途不学，要赔偿损失(饭钱)。”今天的青年是无法理解的，不就是学戏吗，干吗写得这么厉害呀?因为我小时候学戏叫做“打戏”，假若你经不起这“打”，就有可能寻死(我也曾经想过死)，所以要写明这样的话。我学戏两年半，确实挨了不少打。是不是因我这个人太笨?我想不是，国内外的听众都能给我证明这一点。学戏也是这样，从学到唱，不过三个月，就演出了。不到一年就拿整份儿了(小戏班每天分钱，叫做拿份儿)。是不是因我懒?也是不。请看我一天的活动，就知道我不是懒人。
4 b% @, M6 ]7 r- t　　天一亮就起床，先将煤球炉生着，坐上一大铁壶水，我就去喊嗓子(也叫溜嗓子，包括身上的活动)。我老师家住天桥市场福长街二条东口内路南第二个门。我由此出发，直奔天坛西北角，开始喊嗓子，先是念“引子”和大段独白。有时停下来喊，有时边走边喊，要看时间而定，因为还得想着家里的大水壶，万一把水壶熬坏了，准得挨打。走到天坛西门，往西奔先农坛，一直喊到四面钟，停下来，拉个“起霸”、“山膀”，走个“马趟子”，然后往回走。扫院子，倒垃圾，都要轻轻地做，惊醒了谁，后果也是严重的。
　　干粗活还是比较容易的，干细活更是提心吊胆，例如烫茶壶茶碗，一定要小心，有一点茶锈不行，碰坏了一点更不行，那真是精神高度集中。老师洗漱完毕，喝茶，这就快正式挨打了。那时学戏挨打，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老师喝着茶，给我们吊嗓子，完了再教新的，我就更是提心吊胆了，惟恐自己学得慢和记不住。就这样也免不了挨打。老师的“理论”是“不打不成材”，不管你聪明与否，总要打的，“打戏”嘛。几乎每天都得挨打。我在思想上倒没有抵触，只有怕，还一定要忍受下去，如果跑回家去还是没有饭吃，更没有钱包赔老师的损失。
　　后来我想过这个问题，老师为什么总打我?老师和我无仇无恨，，而且他是个善良的人，并无打人的嗜好。他大概是继承了教戏都打的“传统”。另外就是经济问题，我学戏规定三年零一节，一切收入归老师，老师管吃、穿(穿的是师兄剩下来的衣服)。如果我总学不会或学得慢，老师就得赔钱，他也受不了。所以他就希望你快!这对我后来学东西快很有好处。例如学唱，北方相声演员学越剧我是第一个，无论怎么困难(开始绍兴方言听不懂)，我也想办法学会了。这种学习的精神是老师打下的基础。打人这种“教学方法”不好，但老师这种严格要求的精神还是值得发扬的。
　　早晨学戏两个小时，这段时间总是觉得很难熬哇!只盼着师娘说一句：“算了，让他买东西去吧。”此刻，我犹如囚徒被释放。
　　买东西，做饭，吃完午饭就到场子去卖艺。一出门我还得背着师兄(他是个软骨病患者，还是大罗锅)，虽然他的份量不大，可当时我才十三岁(虚岁)。我们是在一位叫“云里飞”的街头艺人那里搭班。云里飞是天桥有名的“八大怪”之一。场子就在天桥三角市场内西南角落。那里就是“平地茶园”。从午饭后演唱到晚饭前为止。吃完晚饭，再背着师兄，我们师徒三人就去串妓院卖唱，直至午夜回家。基本上每天如此。所以，我说我这个人不太懒。
　　应该感谢我的老师，是他把我带进了艺人圈儿。他教会了我做街头艺人。在学习方面给我打下了良好基础。这对我以后改行表演相声有很大好处。解放后，老师进了敬老院，仍来找我，我还能敬点孝心，直至老师病故。是老师把我引进了“平地茶园”。平地茶园这个名称是艺人自己取的，这是一个辛酸的自嘲。后来有人编了一副对联：“平地茶园雨来就散，刮风减半下雪全无”。说明街头艺人的生活毫无保障。
　　这段回忆，说明在旧社会，我们艺人特别是街头艺人，在饥饿线上的挣扎是多么困难啊!好不容易盼来了解放，我们的幸福生活确实来之不易啊!我们这一代人非常珍惜这样的幸福生活，我更希望青年珍惜中国带来的良好的学习条件，下真功夫，学真本事，为实现四化贡献力量!

$ J" n4 S$ v: G0 A. Q　　(选自《相声艺术论集》，侯宝林、薛宝琨、汪景寿、李万鹏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网友Djliqi打字整理，2006/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