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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二年夏季,相声前辈李德钖(万人迷)应天津“燕乐”之邀,再一次为京韵大鼓奠基人刘宝全担任“倒二”。当时,他的伙伴周德山(周蛤蟆)和马德禄(马三立之父)都去了河南。人们都在考虑万人迷的捧哏人选,李先生独具慧眼,选中了晚辈张寿臣,这既使人感到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因为那几年张正与业师焦德海合作,在北京“大观楼”与万人迷、周蛤蟆同台,相互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张寿臣羡慕万人迷的精湛艺术,时常向他请教。万人迷也很喜欢这个勤奋好学的年轻人,所以他托玉德龙先生向张透露了心思。张听后既感欣喜,又很为难。喜的是李先生这么赏识自己,为他捧哏无疑是一次深造机会。难的是万人迷当时四十二岁,自己刚满二十四岁,如此年轻,能够为李捧好哏吗?假若烘托不严,包袱儿不响,观众不认,不仅暴露自己的无能,也将为万人迷减色……前来做说客的玉德龙看出了张的踌躇心情,颇有同感,所以,同他一起来找万人迷。 当这一老一少向李先生倾述了以上的看法后,万人迷那张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停地抽着旱烟。玉德龙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做为晚辈的张寿臣更有点毛咕。待一袋烟抽过后,万人迷沉静地问张寿臣:“你愿意跟我去吗?”张连忙说:“我当然愿意啦。”万人迷站了起来:“那你还说这些个干吗?”张说:“我是怕……”万接过来说:“你怕栽跟头,对不对?”聪明的张寿臣马上说:“您这么拉拔我,我是求之不得的。我是怕您……”万摇头说:“我不怕栽跟头,你还怕什么?就这么定了!”这下张寿臣没话说了,玉德龙也笑了。他们听到万人迷那肯定的语调,看到那充满信心的神气,就知道这位杰出的相声艺人已经胸有成竹。万人迷若有所思地说:“天津观众真捧人,可是得捧好样儿的!” 张寿臣回家后一夜没合眼,他深感肩上的担子不轻:李先生这么信任自己,得铆足了劲,把现有的能力发挥出来,自己不会的,使出来不对的就随时请教,可得抓住这个机会提高自己啊!张寿臣默想着万人迷常演的节目,想着张德泉(张麻子)、周德山、马德禄为万人迷捧哏的情景,想着想着再难抑制激动心情,他翻身下床,练起了《五红图》、《大审》、《黄鹤楼》里的词。 三天后,万偕张来到天津。对于张寿臣,曲艺界的同行和观众都是熟悉的,都夸他是一员好将,可是对于由他给万人迷捧哏却有些异议。普遍地认为:“嫩一点,怕压不住。”是啊,逗哏的比捧哏的大十八岁,这在以往太少见了!每当听到这种反映后,万人迷总是很有把握地说:“没关系,等我们‘打炮’以后您就放心了!”果然,头三天过去后不仅在观众中赢得赞扬声,后台对这两代人的合作也给了满意的鉴定。刘宝全先生每天站在侧幕认真听,并观察着台下的反映。第三天张寿臣下场后,刘先生迎过去挑起拇指说:“寿臣,罢了!你不仅能逗,还是个好量活的。”此时,张寿臣共没有陶醉在赞扬声中,他认真地向同行征求意见,后台、宿舍、食堂都成了他求艺的课堂。 李德钖邀张寿臣合作是对优秀人才的器重,张甘心易逗为其捧哏,则是对前辈名家的尊重。这里面还包括着另一层意思:即对相声棒哏艺术的重视。捧与逗,只相辅相成的。相声演员要做到捧逗兼能,不断发展表演艺术,首先是不轻视捧哏。这在捧哏着话多、事儿多的段子里容易做到,而在由甲主要叙述的段子里就不容易做到了。如有一次,他们合演《十八愁》,这是个以甲为主背诵长段“绕口令”的节目。演出前,李与张商定了前边垫哪几则小段绕口令,并告诉张要做充分准备,不能认为:反正都会,台上见吧!那样,如有失误,既有碍自己的声誉,更对不住观众。他们合演《对春联》时,李提出先“对话”(排练),张说了一句:“您使这类熟活还用对吗?”李很不高兴,闹得当时没演成这个节目。过了几天李才对张说:“《对春联》必须压瓷实了,逗哏的得跟着捧的走,所以要对活。”张问:“您的意思是前边固定几幅对子?”“对,固定了也可以变,多准备几副对子倒替着用,这就叫‘一遍拆洗一遍新’,俩人得一个心气儿,鏢上劲儿,才能把活儿使好。”当时,年轻气盛的张寿臣不免感到万人迷太较真,难伺候;李先生却耐心地对他讲捧逗之间的合作关系和应用技巧。一次,万人迷忽然说:“寿臣,以后《绕口令》、《对春联》这类活你使,我给你量。”张连忙说:“那可不行,咱们一换个儿听众不认哪!”李说:“不要紧,都有我哪!”这样,李、张开始根据节目内客轮换逗捧。有些人起初不同意这么做,试演了几次效果很好,李先生显示了他在捧哏上的造诣。不仅使观众得到了意外的满足,也使张在实践中经受熏陶,进一步掌握了逗捧技巧。 这里,仅举《绕口令》为例,李先生逗这一节目并不“倒口”,却强调了甲乙的争执,他认为甲乙不仅是比口齿伶俐与脑子快,重要的还是比心劲,比智慧。按李先生的处理:甲聪明过人,谐趣喜人,不仅乙出的“绕口令”都能说上来,而且游刃有余,透着那么灵巧、爽利,后边大段韵诵要显示出深厚的艺术功底,要求使得清而匀,如同行云流水,连绵不断,每句话的语气、每个神气都有固定的安排。由于甲这样处理,对捧哏的也提出了特定的要求。李先生认为:“捧哏的难不住逗哏的,这叫强意听,这样,就把观众的精神拢过来了!”正是因为张先生捧这段还有差距,所以李先生才变逗为捧。他往捧哏的位置上一站,口锋、神态和逗哏时大不一样,张先生曾回忆说:“话不多,使得准,神气多,可都是活儿里的事。”比如乙出“长虫钻砖堆”、“门口有四辆伊犁马,你爱拉哪俩拉哪俩”等,甲都流利地说了上来。此时,李先生偏着头,看看甲,再看看观众,好象要说什么却抑止了:“你再听这个。”他说得那么有滋味,意思是下一个可比这个难,这样引起了观众的兴趣。当甲又说上来了两则时,乙惊奇地说:“行啊,有两下子!你会得多,干脆,你给我说点儿吧。”他说得很有心劲儿,既是对甲的赞扬,又有进一步考察他的意思。 甲进入韵诵“十八愁”后,乙捧着很见功力,原因是表面好象没事,等于站在台上听甲唱。张捧时虽然也有插话,但没有深入到活里去。到李先生捧时意思就大不一样了。用张先生的话说就是:“敢情人家用一条线串着呢!”这就是说李有心理和动作上的贯串线。比如甲唱头一句“数九寒天冷风飕”后,李当即拦住:“你先慢点,怎么还有腔有调的?”甲说:“没告诉您我这是唱嘛。”乙赞成地说:“那您稳住了,好好地唱。”又对观众说:“听吧,错不了!”这样,对甲的起唱很有帮衬。李不仅随着甲的韵诵变化神气,还有精彩的“夹塞儿”,如甲唱“转年是春打六九头”,张捧时顺口搭音地说:“是啊。”李先生改为全神贯注地说:“对,天儿快暖和啦!”甲唱“七月七传说天河配”,李面呈愁苦之色,并随着“牛郎织女泪双流”,轻轻叹了口气,用衣袖微拭泪。唱到“十八愁”,李有时摇头、抖手,表示忧愁难解;也有时连连点头,示意甲接着唱。这比直接问出“还有什么愁啊”要拢人。甲唱到“鸭子愁得扁扁嘴儿,鹅愁脑袋瓜有愁出一个锛儿拉头”,乙适时插一句:“噢,那是愁的啊!”仍是从内容上加以辅助。到“虾愁愁得乱扎乱刺没有准头”是一个段落,李满意地对观众说:“对!这就叫‘十八愁’绕口令。”使甲找了气口,再接着唱“说我诌,我就诌,闲来没事捋捋舌头。”李高兴地说:“还有啊!”面呈新奇感,以后遇有段落和难度大的地方,李都用羡慕的口气说:“真不含糊!”“您听。”“这是一口气!”“又接上啦。”“还有呢!”这样时有反映,为甲提神助兴,也焕发了观众的热烈情绪,从技巧上肯定、鼓舞甲的情绪,也体现出自己和观众的赞赏情绪。这样,张逗李捧比李逗张捧要合谐、热烈。所以张说:“有一半儿是因为观众爱看万人迷捧哏。”而当张请教要领时,李略显神秘地说:“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我不是也会逗这活儿吗?我捧时给你掐着尺寸呢,这是一;可是我明明会这段,却要装出来是第一次听唱,还要装得象,做得真,这是二。”这些话对张很有启发。离开李先生后,张在捧哏上继续钻研,曾把“十八愁”做为基本功教材授徒,不仅教逗,也教捧。他曾为冯立璋等捧过这段,那种使法、劲头儿多半是从万人迷身上学来的。 对于《黄鹤楼》、《全德报》、《捉放曹》之类歪唱哏,万人迷使得很好;但和张寿臣搭伙时,他也主动承担了捧哏。理由是“这活儿应该是捧的会逗的不会,捧的正唱,逗的歪唱,你给我捧不合乎活里的意思。”遇到这种时候,张寿臣不再谦让了。他知道自己年轻,捧这类节目不合适,同时,也愿意从李的巧捧中掂一掂分量,以多掌握一些捧哏的本事。这样演后反映果然很好,观众认为俩人都得到了发挥。张的逗,表现出一个“光说不练”、“强不知以为知”的形象,他时而装得一本正经,时而漏洞百出又惯于“抬扛长能耐”,这虽然可笑,而李那种胸无城府、举重若轻的捧法就更可笑了。这说明了乙会得多,唱得美,可偏偏遇上了一个不会装全的对手。李摹仿京剧老生、花脸都那么维妙维肖,唱到“龙潭虎穴孤去闯”和“怒气不息宝帐闯”,都有满堂彩。万人迷嗓音清脆,学什么象什么,他那韵味、身段都是经过刻苦自励而来的。上场前他总是认真准备,有时就在墙旮旯连唱带做,到了外场更是一个心气地扑在活儿上,让人感到这是万人迷捧哏,就应该这么说,这么唱。再看他虽然没穿戏装,却逼真地再现着戏曲动作,于是情不自禁地要乐。张寿臣回忆时说过:“李爷给我捧《黄鹤楼》,我念三句‘送主公’他回答三个‘免’字,语气一个比一个强烈,厌烦的神气也一次比一次足。原先我说这三句是一个比一个重,李爷说不对,俩人都来横的,使响了也是闭眼,得一次比一次轻,表示不会别的词儿,心里没底,捧哏的一较真儿,这包袱准响。”万人迷来自实践的见解对张有着“画龙点睛”的作用。李捧《全德报》时,用口打起“咚切锣”来真有高腔风味。为帮助观众理解剧情,也是为反驳甲的傲慢,他一口气说出八本《全德报》的剧情,每次都博得观众的掌声。张寿臣也不示弱,他随着人物当时的思想情绪接着说:“就这个啊,哈……我都知道。”李说:“我这是介绍剧情。”张当即说:“我还当你报广告呢!”又是一个包袱儿。入活后更是严密无间,充分显示出这两位相声前辈的艺术才能。张寿臣不愧是有心人,他学会了李的实词儿,使活时又加以充实修改,在逗捧上都有着新的创造。如张的《全德报》剧情说明,不仅详细而且更为上口,成了一个小趟子,后来,常宝堃、赵佩茹、田立禾在继承中又有发展。 在这一段的合作中,张寿臣试着为万人迷捧好哏,同时注意学他的逗哏技艺。万人迷也为提携后进锤炼着自己捧哏技巧。当时,曲艺界传诵着:“这一来,万人迷把张寿臣抬起来了!”万人迷正是一个善于发现人才的“伯乐”。过去曾带过师弟张德泉,如今又亲手提携晚辈张寿臣,难怪人们夸他爱将呢! 李德钖还常为张寿臣回顾与张德泉合作的往事,勉励张珍惜艺术青春。通过这样的合作,张寿臣艺术上不断有着新的进展。李曾对用重金单独聘他逗哏的人说过:“现在我跟寿臣不能分开。”他说得那么真挚、自信,表现出这位杰出艺人对生活、对艺术的精辟见解。有的老前辈曾说:正是由于这种捧逗兼长的合作,保持了李在当时相声界的地位,也有力地扶持了张。这话颇有道理。 当然,李,张二位做为旧社会的艺术家,在对人生的理解和奋斗目标上都有着历史的局限性,其艺术道路也是崎岖坎坷的。由于多种原因,在一九二五年春季,李与张分道扬镳了!李自去沈阳,此后,张再没见到过这位良师。每当回顾他们合作的情景,张老总是无限感慨,充满了对万人迷的敬佩和怀念之情。 万人迷走了以后,张寿臣责无旁贷地扛起了大旗,他邀陶湘如捧哏,奔走于京、津、济,常演常火,负有盛名。当时,不少人都知道张向李学了许多东西,都劝他在艺术上“走李爷的路儿”,有人甚至说:“把李爷的活路儿、能耐都拿过来,让他回来也接不住你。”张却摆手说:“不行,万人迷只有一个。”这话是经过思考和验证的。经过同台合作,张寿臣深感到万人迷在群众中影响很大,如果完全走他的路儿,会使观众仍旧想着万人迷。况且,自己的生活经历、艺术素质、特长和喜好都与李不同,李擅演的节目如《粥挑子》、《梦中婚》、《造厨》、《洪洋洞》等,自己并不喜欢,李所使的爆脆包袱儿和某些特技,自己用来也不贴切。合作时一方面为烘托李,一方面为自己学能耐,所以认真地捧过这些活儿。分开后,则感到这些段子非已所长,必须要另辟新路。他在一些知己知音的帮助下,决心发扬相声的讽刺特长和自身认识与表现生活的能力,创造一种幽默、集永、雅而不谑、谐而不俗的艺术风格。于是他辛勤不懈地创作,大胆反复地实践,创作、改编了《哏政部》、《揣骨相》、《地理图》、《文章会》、《五百出戏名》《夸讲究》……边演边改,刻意求精,没有几年,就积累了一批思想内容深刻、形式新颖的节目,不仅获得了“幽默大师”、“东方曼倩之化身”、“似当年之贾凫西”等称誉,也为祖国的民族艺术宝库增添了财富。 常言说,“有志者事竟成”。张寿臣不肯亦步亦趋地走万人迷的路儿,除去对李的尊崇外,表现出他的雄心壮志和敢于深探艺海的精神。只要勤学苦练,久久为功,与时代、人民同忧乐,共呼吸,使自己的艺术和时代需要联系在一起,就一定会赢得广大群众的欢迎和信任,成为具有过人胆识和修养的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