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据《王二姐思夫》(摄氏32度)

sota1999

《王二姐思夫》（《摔镜架》《回杯记》），是戏曲、曲艺等说唱形式非常喜欢的一个题材，从评剧、豫剧，到河南坠子、乐亭大鼓、梅花大鼓，乃至莲花落、东北二人转等形式，都有对王二姐思念张廷秀的描摹演绎，相声也以此为题的学唱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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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出自明朝冯梦龙的《醒世恒言》的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原本是平平无奇的一个落魄子弟，受人陷害历经磨难又金榜高中，最后大报仇怨的小故事。原文中涉及王家二小姐（名玉姐）思夫的心情其实只是一笔代过，并无描述，惟有王员外要将其另配她人，二姐不肯改节，上吊自杀被救一节，多着了几分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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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t- T+ l$ H: U: O4 H, b7 W    在戏曲曲艺形式中，为了重点渲染王二姐的思念之情，把张廷秀的行止也做了更改。原文中张廷秀从落难到高中的前后经过大略为：招赘入王门——张父遭陷害——廷秀被驱逐——兄弟双落难（张家本是兄弟二人，廷秀、文秀）——各自脱险境——兄弟双得中——还家报仇怨。所以张公子并不是“一去赶考”六年未还，而是被王员外听信谗言（就是贼子赵昂的挑唆）赶出了大门，根据《醒世恒言》的故事，应该只有两年左右（一年流落戏班，一年被高官邵某认做义子、中乡试、连科、殿试），张公子做了官，急着救尚在监中的父亲，应该不曾耽搁立刻还家了，六年之期，不知从何说起，倒还是山东花鼓戏里所说的“三年”，比较接近原文时间。

    当然故事毕竟是被文艺化了，所以情节也无须深究，这里单从文学层面讨论一下。各地方戏曲小调中，基本都是用同一类手法来演绎王二姐的思念之情——就是每一小段落设立一个小主题，围绕这个主题，或借物托情，或见景生情，或借占卜等方式遣情……大多有章有法，使用排比对仗等修辞手法，将情景描绘得活灵活现。每个主题算一番的话，各种戏曲小调中分别用过的有20多番，以下简单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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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划道：二姐每天划一道来寄托思念之情，划满了墙壁。这番是最常用的，莲花落、梅花大鼓、铁片大鼓、河南坠子、东北大鼓……几乎每个曲（剧）种里都采用了这番，区别只是字句的出入，以及在全曲中的先后位置不同。莲花落里说还有两道划在手腕上，情绪相当地凄苦；而东北小调里却很搞笑，居然“划满墙来不还不算，搬着梯子我上房梁”，这姑娘可真是活泼。相声《王二姐思夫》里也学唱过这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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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w  K4 E* \' Q) h2 R0 ]拄拐棍：为相思吃不下饭，饿得拄拐杖、手扶墙。这段唱在《西厢记》的某些版本里，也曾用来形容崔莺莺想张生。相声里也有借鉴，最经典的当然是侯宝林先生歪唱的饭桶姑娘，想二哥想得一顿海吃，等二哥哥来搀着上茅房，可算颠覆派无厘头的经典。在河南坠子版本里，这番结尾本有一句：“要是二哥你回转，热腾腾的白饼我能吃它八张”，也许相声里的歪唱从此来的灵感，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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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 {9 r6 R9 ~1 G& ^! V0 Z0 }. f十针扎（扎汗巾）：二姐要给廷秀扎个汗褡裢，每扎一针都有一句形容，多是古人或典故。我个人特别喜欢十针扎这番，几年前老郭曾经在相声大会开场时候跟全体演员拆唱过这段莲花落，印象深刻。东北二人转（单出头）里的十针扎跟别的版本差异比较大，没有引经据典，每一针都是说相思之情的，譬如七针扎想到鹊桥相会，八针扎八月十五月圆人不圆，等等，更加符合人物情绪。

4 l  ]- `/ z1 w% y4 ?8 g9 d/ W四季花：这段通常接在十针扎的后面，是在汗褡裢上绣花，莲花落中也有，各版本唱词类似。在梅花大鼓中唱词如下：“这些个花样我不爱，一心要扎春夏秋冬的四季花。春针扎桃杏花开红似火，夏针扎菖蒲棒儿藕配莲花。秋针扎桅子茉莉江西腊，冬针扎迎春探春腊梅花。”各版本类似。

- _& A) G6 w- g绣兜兜：跟扎汗巾是同系列的，在兜兜上绣上四出大戏和九大州。至于送男人兜兜，这里扯一句，相声《学小曲》里，有一段“送情郎”的唱：“一不要你忧来，二不要你愁，三不要你穿错了，小妹妹的花兜兜。”——可见男女都戴兜兜的，不然也不能穿错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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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x+ }* f; o) A" H5 B绣荷包：跟绣兜兜扎汗巾应该算姊妹篇，只是内容简单了点，绣上鸳鸯等动物，也有绣风景的，东北二人转里还提到绣上了二哥的模样——荷包够大的！类似的还有“绣弓鞋”、“绣腰带”，不详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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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爬：二姐听见有动静，以为是廷秀回来了，谁知道是只小蝎子，还把二姐给蛰了——这倒霉孩子。说起二姐的倒霉，纯是渲染她为相思失魂落魄的样子，类似的还有倒水烫了手，被炕席扎破手之类，总之没有二哥，什么都不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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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蝶：以蝴蝶是飞是落来占卜廷秀是否回来（另一版本是占卜蝴蝶是否愿意捎信），拜了蝴蝶之后，占卜结果却不遂意，怒而扑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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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猫：借物抒情，跟叫春的猫生气，类似的段落还有“公鸡母鸡”、“公鹅母鹅”“一对鸳鸯”等，都是看见动物成双对，比照着自己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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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5 H1 O2 e& L: b8 {绣鞋落酱缸：通常是接上一段，扔鞋去打猫，也有扔鞋去打蝴蝶的，总之这鞋都掉到邻居大娘家的酱缸里去了，大娘捞出来以为是腌辣椒，还咬了一口（这倒霉大娘也是个有趣的人，串了不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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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f6 O! k7 }- n  _画圆圈：金簪占卜，画出圆圈，以单双卜挂，结果卜出单数，气得折断金簪

5 c0 O) t% y% P, H* |望南京：坐在窗口看南京方向，错把外人当成二哥，羞愤之下手指南京骂廷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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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郎十二月：数说每个月的花、景、物，有人物，有心情，诉说相思。

颠倒十二月：相思到糊涂（或者做梦），把十二个月的节气景物都颠倒了，譬如说二月过重阳，六月里下大雪，十一月三伏天……这段往往是配合上一段想郎十二月来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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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I, A! Y8 o6 x  K" H摔镜架：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段戏，二姐照镜子照见自己形单影只，一怒摔镜，此刻已经接近全本的高潮，所以王二姐思夫又名《摔镜架》，二姐的忍耐已经快到了极限，结尾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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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魔闹：摔镜架的前后，往往配合着其他发疯胡闹的行为，不但摔了镜子推倒梳妆台，还撕被，扯枕，简直是逮什么毁什么。这时候小丫鬟这个角色首次出现了（这孩子早干嘛去了！），拦着劝解，老版本这里，撕了被子二哥回来盖什么，本来回答是“二哥回来我们一被窝”，扯了枕头回来“枕胳膊”——后来逐渐给“净化”掉了，变成了谐谑派的“二哥回来都冻着”、“枕铁锅”之类的词。

二姐上吊：闹过之后，个别版本还有二姐自杀的情节出现，三尺白绫挽好扣子，正要往脖子上套，把整个气氛提到了最紧张的位置，这才有小丫鬟回报二哥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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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下楼：部分版本，对二姐急着下楼与廷秀相见，也有十分生动的描述。大部分是“咕咚咕咚往下折”（莲花落、大鼓），河南坠子里唱得最活泼：“咯噔噔，咯噔噔，下了一层又一层，百灵叫、画眉鸣、弹扬琴、抓古筝，喝酒打碎了玉酒盅，小孩儿喊爹头一声，也没有小姐我下楼那么好听”——瞧把她给美的！山东花鼓戏也很特别，每下一步楼梯有一个古人名。

$ F+ r& J- X3 d" j4 W, }9 r另外还有比较少见的几番，也提一句，譬如——

  z8 s) F! K# {$ o咬枕头：这段在二人转里出现，有两个版本，一是二姐看见邻居的姐姐抱上了娃娃妒忌，自己回绣房，抱着枕头过瘾，来了情绪咬一口，咬了一嘴荞麦皮；另一版本是邻居大娘（还是那位大娘哟）前来劝解，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节与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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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治病也有不同版本。一说邻居的大娘来看，断定是相思之病，劝慰二姐想丈夫是正常现象。另一版本却很无厘头，是二人转（单出头）里，大娘来看病，居然跳大神请仙，还开了一大套“灶王奶奶的鞋后跟”、“土地老爷的小拐棍儿”之类的药方子——跟《杨八姐游春》里面的兔子犄角蛤蟆鳞有一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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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三不归、十怕等，属于担忧的心情描述；“摔算盘”属于闹的，画桃等是寄托相思类的。还有传说中的五鬼闹判、十殿阎王、二姐耍钱等段落，实在找不到了，因为很多版本在现代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为了去除“色情”、“封建迷信”等内容，都把这些老本子改得面目全非了，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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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絮：前几年翻拍《林海雪原》的时候，有过一个闹剧，电视剧中，杨子荣是赶着爬犁，冒着漫天风雪，唱着东北二人转《王二姐思夫》出场的，就是这个出场，惹起了杨子荣后人的不满，居然起诉影视公司，说他们让英雄唱下流的黄色小调！后来好象是没有告赢。冤枉啊，王二姐思夫里最“黄色”的部分，也就是二姐在被里觉得一半是空的，思念二哥回来暖被，二人转里这段也并没有脏口粉词，怎么就下流了，茫然不解。

* W+ K/ W4 ~9 c5 D$ ~; U4 g% g  ^    文字上就研究这么点吧，唱腔和表演上，我懂得更少了，简单说几句个人感想。曲调最爽快的，是金派梅花大鼓版本，唱腔高昂清越，有急有缓，情绪鲜明，非常耐听；最俏皮可爱的，自然是东北二人转，整个儿是喜剧色彩的；莲花落版的民俗风味很浓郁，几番的选取和搭配也比较合理，听着最舒服；最凄婉的是王佩臣先生的铁片大鼓，听得果然是好不伤感；最泼辣的是山东花鼓戏，唱腔上就好象老郭形容过梆子的“刚下地干完活回来”，问题是，老郭学的那是包公，一个大姑娘用“刚下地回来的包公”的嗓音唱，我真还是很震撼的，唱词也很剽悍，例如颠倒十二月那番里，说夏天“买扇的你个王八羔子”不来，“绣楼上热死你二姑奶奶”，听到此处能不绝倒？山东二姐果然是厉害。

    最后感谢Archi向我提供《王二姐思夫》的研究心得，引起我对王二姐说唱形式的兴趣，并且热心地提供了很多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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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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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鼓曲小调《王二姐思夫》（摔镜架）的版本：
河南坠子
莲花落
7 E+ n& l, o  A  |山东花鼓戏
8 S1 ]- T" M; a  w& G梅花大鼓
铁片大鼓
东北二人转（拉场戏、单出头）
东北小调
评剧〈回杯记〉选段
民间小戏　王二姐思夫（文本及后记）作者：何迟（bazaar摘自《说说唱唱》1953第10期，魔合罗打字、识别、整理，2006/10-24~25。）
文本：《醒世恒言》冯梦龙（明）

飘渺风尘

您分析的太好了！关于王二姐思夫我一直都不太了解，因为唱王二姐思夫的曲种是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