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年》说两段心态

汪荣照

  《老老年》当然应该由上岁数的演员来说。
    《老老年》是段有点儿特殊的相声，逗哏的语言是半书面化的，像首荒诞不经的歪诗，类似的感觉还有《卖棺材》里关于“转腿肚子”的瘟疫，在荒诞的同时又隐约有种令人不安的讽刺。荒诞之下的第一层含义，就是中国人习惯中的思维：把对当代的不满都通过对某个遥不可及的年代的向往发泄出来，而这种发泄不敢指向未来——因为未来意味着革命，所以就往列祖列宗里去回溯。
    《老老年》可能在传统相声里也是比较早的一段，有种古风，从叙述上看，“老老年”大概是康乾盛世，那么这段子也许晚清就有了。从春秋开始，怀旧几乎都是骂世。比如过去下雪下的就是白面，不像现在棒子面还没准谱；过去那豆腐都白送，小猪一个制钱九十七个，不像现在过年炖肉还得俏土豆。平心而论，所谓怀旧，追忆过去的好，多数是选择性的偏执记忆。就像九斤老太用的称也许不过是十四两，像张爱玲所说的米饭粒子进化成了白玫瑰，六一年夜不闭户那是因为你们家没什么可偷的，七一年路不拾遗那是因为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被枪毙，真是不值得多怀念。
然而《老老年》的怀旧又不虔诚，为什么还故意把当年形容得一点儿可信度都没有呢？完全是为了照顾效果么？还有“掰不开”的“浇情”等段落和物价丰足是怎么扯到一块儿的呢？我猜测一下：这可能又是一种未必清晰的反讽。康乾之世所谓盛世，还得看冲谁说：乾隆是六下江南，十全大补不假，然而打他登大宝开始，天下就闹过非常壮观的饥荒，然后连年各种胡折腾，文字狱把一个民族的文化和精神都弄得可怜巴巴，兴也罢，衰也罢，普通百姓的日子未必一定好过到哪里去。有人举过一个例子，说鸦片战争前中国GDP占全世界三分之一（还有一种考证是占六分之一），总而言之比现在坐三望二强大很多。姑且不论这个全球经济是怎么匡算统计出来的，这种数字麻药有意思么?能说明百姓对大清国的真实感受么？就如同现在我们走在外滩就会觉得这里真是一个发达文明的国度，而随便去《新闻联播》以外的某个农村，则会误以为仍在上个世纪初梦游。这个差距恐怕比“老老年”还要大，区别仅仅是我们在用谁的眼睛来观察，用谁的嘴来叙述。——这也许是对《老老年》的另一种听法。
8 P  L. M1 [+ J" ?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