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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贺岁档冯小刚的电影《非诚勿扰2》中葛优有一句台词说“苍孙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少观众听后可能会有些费解,什么是“苍孙”?这是汉语中的词汇吗?其实,这个词语的来源正是旧社会的江湖“春典”,“苍”的意思是老的,“孙”是男人的意思,“苍孙”意思就是老男人。 “春典”是旧社会江湖人士基于自身需要而发展出来的一门自成体系的语言系统,所谓江湖人士包括耍、弹、变、练的各类艺人、打把势卖艺的、卖药的等等,也包括人贩子等非法从业者。“春典”可谓是汉语世界中的奇妙一枝。男人称为“孙”,女人称为“果实”,或者“果儿”,帅哥称为“尖孙”,美女称为“尖果儿”,寡妇叫“空心果儿”,小女孩儿叫“抖花子”,小男孩儿叫“撅铃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分别说成“溜、月、汪、摘、中、申、行、掌、耐、居”。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和需要促成了这样一门独特语言的出现和发展呢?我们就来讨论一下。 (一)“春典”的作用: 首先,“春典”是江湖人士寻求帮助时的认证手段。江湖人士遇到困难想要寻求同行帮助时需要先用“春典”和对方“盘道”(初次见面,自我介绍,取得对方认可),在得到对方认可后方能得到他的帮助。作为一种行业保护手段,“春典”在一定的历史时期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走江湖的人遇到麻烦、问题、困难,不管双方是否认识,只要用“春典”一交流,就能立即得到关照。如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马三立携搭档高寿亭暂离天津,外出跑码头时,到达山东济南后,来到南岗子市场,本想找个相声场子,可是没有。倒有个变戏法的场子,围着很多观众,二人想要在这块场子上“借地”用用。在那位戏法艺人敛完钱后,马三立双手抱拳道:“辛苦辛苦!”俗话讲“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那位戏法艺人忙抱拳回话:“辛苦,二位有事儿?”马三立先生忙回答道:“我们哥儿俩从天津过来,是说‘圌春’的,这两天‘念啃’,您能否‘赏个穴’?”显然马先生说的就是“春典”,什么意思呢?翻译过来就是说:“我们是说相声的,这几天没挣着钱没有饭吃,想借您的场子演一场挣点儿钱。”“春”就是相声,“念啃”是没吃饭的意思,“念”是个否定词,可以为“不、没有、别”等,也有拓展意,如说人长得难看是“念嘬”,“啃”是吃饭的意思,求对方把场地让给自己用一下,即“赏个穴”。这位戏法艺人丝毫没有犹豫,把场地让给马先生,演出收入分文不取,全部归马、高二位所有。一连十几天,戏法艺人天天借地给马三立先生演出,马先生收入颇丰,解了一时燃眉之急。 马三立先生用“春典”解决了一时的生计问题,可见“春典”的存在使江湖人之间方便联络感情、互相交流,相互帮助以维护彼此的利益。 在旧社会,不掌握这门语言就无法在江湖上生存。快板名家李润杰先生学艺前流落东北,生活窘困,想向一名唱数来宝的老乞丐学习演唱,不想乞丐张嘴就一口“春典”,听得他莫名其妙,云里雾里的,老乞丐得知他是个“空码”(外行),就拒绝教他。 其次,“春典”是艺人现场演出时临时调度的需要。“春典”中有很多的生活用语,但更多的是行业内部的专业性语言,这些语言的存在方便了演出中遇到突发状况时的调度。比如,一场演出,场上的艺人在表演,但是该接他场继续表演的艺人还没到,怎么办?这时,“掌穴”的,即整场演出的负责人,会在上场门小声的告诉演员“嗨点使”,或“码后”,意思是让演员放开点表演,把节目拖得长一点,好等未到的艺人。再比如说场下观众似乎不大喜欢看台上演员的表演,有零散的退场,负责人想要让台上演员缩短节目快点儿结束表演,会对他说:“码前”。再比如,台上一人正在“使活”,忽然后台传来一句“牐棚,摆金。”那么台上的人就得立马找机会结束演出,鞠躬下台。为什么呢?因为过去的演出不是卖票,而是每演完一个节目有伙计在台下向观众敛钱,后台一喊“牐棚,摆金”就是告诉台上艺人,“阴天了,要下雨。”演员就得快点儿结束演出,否则一打雷,观众会着急回家,观众一退场就敛不上钱来,演出就白演了。 再次,“春典”有一定隐语的性质,当着外人的面儿有些不便为外人知晓的事情用春典交流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尴尬。上文提到的演出现场的调度其实有一定的这种性质。成方圆老师在做客某访谈节目时谈到早年间走穴的一段趣事,说当年他们一起外出演出,当地领导接待演员吃饭时,吃了几口有一个同行的相声演员说了一句“念安,飘零儿错尺子训了。”(音如是,具体子不详)意思是提醒在座的人“别吃了,饺子馅的肉有点儿臭了”。这样的表达巧妙地避免了当地接待领导的尴尬。但是这种隐语很多时候也为某些不法分子所利用,“伙计,把呵,抖花子盘儿尖啊,夹么夹么挑了。”这句话是人贩子在商量不法行为,为避免被路人听懂而采用春典交流,是在说“看,看小姑娘长得挺好看啊,拐走卖了。”“把”是看的意思,“盘儿”是脸蛋儿,“尖”是好的意思。 (二)“春典”的根据: 这是一个颇难讨论的问题,应该说,每一句“春典”的创造都有其内在的根据,多数“春典”是语言戏谑性的形象比喻或功能性描述,如:帽子叫“顶天儿”;鞋叫“踢土”,袜子叫“熏筒儿”,因为袜子是筒状,且容易发出臭味熏人;裤子叫“蹬空子”,因为穿裤子是是要用两只脚蹬进两个空筒子里……包括上文中提到过的男孩儿叫“撅铃铛”,因为旧社会男孩经常留一个冲天杵的小辫儿,且小辫儿末端拴一个铃铛等等;外国叫“色(shai 三声)唐”,大概因为外国人的皮肤、头发、眼睛的颜色都与中国人有区别。 但是实际上,“春典”中不乏很多单从字面上看很难解释的词语,比如上文提到的从一到十的数字。再比如姓赵的“赵”,在“春典”中称为“灯笼腕”,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过去队伍里打灯笼的总是走在第一个,而“赵”恰巧是《百家姓》里德第一姓,还是灯笼有照明的功能,与“赵”同音?或是别的原因?已经不得而知。“唐”姓称为“憨子腕”,是否因为“唐”可组词为“唐突”,而唐突的人与“憨子”能沾点儿边儿?很多词语都是这样,能够耐得住琢磨,可是具体根据已经很难说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春典”的产生历时久远,大部分艺人只是追求会说、会用,不不探究其由来,另外很多春典在流传中会出现误读、知音不知字等问题,使很多话语现在已难以解释,单单“春典”这个词,就有另一种说法说是“唇典”,已故相声名家张寿辰就支持“唇典”一说。 (三)“春典”的发展及在当下日常话语中的使用情况: 随着时代的发展,制度体系日趋完善,制度化社会对传统社会的归训使江湖日趋没落,“春典”这一江湖体制下特有的产物逐渐失去了它生长的土壤,大量的“春典”已经趋于消失,或许其意义尚被某些专业从业者知晓,但已经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运用的必要,但是与此同时很多春典却以不同的角色和形式参与了现代日常口语的建构,这种情况有以下集中表现形式: 首先,部分“春典”由于流传面广,已经完全划入人们的日常口语,成为标准的现代汉语词汇,比如,现在人们在口语中经常用“水”这个字表达专业性不高、水平不好等意义,其实这个词就是从“春典”中化出来的,旧社会艺人管挣钱了的演出叫“火穴”,赔钱了以及效果不好的演出称为“水穴”,此处就是用“水”这个词表示否定意味,英达导演的作品《我爱我家》中有一集,和平外出“走穴”,赔了钱,回家后和朋友打电话时说了一句“水穴,马前翘,念団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演出赔了,穴头跑了,甭提了。”这一情况中的词汇也分为两种情况,有的保留了其原有的意义,如“走穴”指的是外出演出,而同时还有另一部分“春典”在划入现代汉语词汇的时候词义发生了转移和改变,比如“大腕”一词,现在指的是知名的演员,或者广义上说可以指所有行业中的知名人士,但该词语在“春典”中的原意是“四海知名的大土匪”。 其次,某些“春典”中的专业性术语仍被专业演员广为使用,上文中所说的“码前”等即为这类,因为春典具有其独特的简洁性,因此专业演员习惯于用这种语言交流,比如,前一段时间某相声团体演出的花絮中播出了一个演员在和搭档商量节目,其间这位演员说了一句“把这番儿码了吧”,“番儿”可以理解为段落的意思,“码了”就是删掉不说的意思,也就是“码前”中的“码”。 再次,部分春典也具有一定专业性质,但其专业性不如上面这种情况中的强,因此流传范围也就比较广,在当下汉语中被某些领域的爱好者们广为使用,比如:相声爱好者都会管压轴演出的叫“攒底”的,管笑料叫“包袱”等等。 “春典”的存在与发展是特定历史社会大背景下一种独特的社会语言现象,其语言系统之完善堪与主流大众共同语相媲美,这一切不管是出于什么需要,都是特定社会环境的写照,有其深层次的社会意义。虽然时过境迁,“春典”已经失去了其独特的社会作用,但作为汉语世界里无法回避的独特一枝,“春典”的系统还有待深入的发掘和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