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饺子

sota1999

甲　那天哪，跟我们街坊打起来了。
乙　因为什么呢？三辈子修不着好街坊啊！
; B, b4 Y2 Y/ K2 H, R. g4 ?甲　我也知道，远亲不如近邻。住在一个院儿，关上门一家子一样，那才对哪。就我们这院儿，真正九反之地。
乙　怎么了？
甲　跟您说，我们院儿是大杂院儿，他们都欺负我。
乙　您说说，倒是因为什么？
甲　我要是说出来，不但我有气，连您都得生气。
乙　你们家的事情，我何必生气哪？
甲　那天早晨哪，他们那屋炖肉，那屋就包饺子。过日子吃饭比个什么劲儿哪，那屋炖着，那屋包着，那屋就涮着。
" I9 @7 m% u' q+ @8 G" k; |乙　您这屋里哪？
甲　就愣着。
1 h% ~) x( {3 V- C乙　怎么就愣着？
% [4 g7 c. A; V! J甲　没饭。
乙　那法没子，您出去奔饭去。
甲　奔来就吃，奔不来没法子，就饿一顿。紧紧裤腰带出去，腆胸叠肚让人看不出来。
" O  y& q5 s9 O! e% b乙　这对。
甲　小孩子不懂那个，上人家那儿瞧嘴，看包饺子怎么包，怎么煮，怎么吃，让人多讨厌。
/ M5 M6 _4 t. f7 @) P6 F! {2 P乙　没法子，孩子没吃饭。
甲　好比咱们住街坊，我这屋没饭，您那屋包饺子，我孩子上您那屋里去，您应当怎么办？
/ `7 S7 t0 J9 t& B7 z乙　那没什么说的，把孩子抱到炕上，捞一碗饺子：“宝贝儿，这儿吃吧。”
甲　您听听，这还像句人话。
乙　这怎么句话？
甲　我生气。
/ R, h5 P6 n. X" ~乙　生气别冲我来呀！
* ?9 K0 I* K: t/ _甲　我们这街坊不这么办，他就让我们这孩子瞧着，连理都不理。可惜这老梆子这么大年纪，我们孩子管她叫奶奶！我们那孩子直问她：“奶奶，您那饺子什么馅儿呀？好吃吗？”这老梆子说不好吃，这不是亏心嘛！不好吃你吃？那还不算，往外轰我们孩子：“宝贝儿，家去吧，回头烫着。”我们没吃怎么烫着？你们吃不怕烫着？
乙　您这孩子人缘儿也不老好的。
$ s4 |3 q7 {% ?- A& `% j+ Q) p甲　你说咱听着多难过。什么话咱也不能说，咱要一说落个咱穷的。把咱孩子喊过来，没错了吧？
. L- n8 A" k+ n0 m乙　这是正理。
甲　“过来，干吗瞧嘴呀！没见过？那叫包饺子。有什么新鲜的。吃过嘛！小宝贝儿，那玩意儿吃完了转腿肚子怎么办？”
乙　这可不像话。
甲　不像话我也说了。
乙　您孩子哪？
甲　喊过来了。
乙　过来就完了。
甲　我完了，老梆子那屋骂闲街。
8 B) F/ |8 S: W1 Q* k乙　你招的嘛！人家说什么？
# Q: w( k" f( i3 l+ A8 j5 w, i甲　指着她们孩子：“吃吧，宝贝儿。这叫包饺子，羊肉白菜，小磨香油，头号白面。明儿还吃这个，剩下给你炸着吃。吃饱了好顶着转腿肚子！我吃了六十多年了，一回也没转过。吃不上一着急就许转了。”
; l" A. G- r( O$ W* H& m/ t4 m% s, u乙　招出来了没有？这要是打起来怨谁？
甲　我什么话也不说，我们也吃包饺子。
乙　这个对。
甲　吃。
2 O# R1 Y$ ?/ D5 v4 X$ q乙　吃吧。
* l4 X/ {% M6 c2 J0 F甲　吃什么吃？没钱！
' _* e- B. Z: @7 _+ B2 g: m乙　没钱就别吃了。
甲　到我亲戚那儿借来一块钱。
( `4 P+ s! x, l5 ^乙　不借没办法，先吃一顿吧。
甲　先买五毛钱羊肉。
乙　干吗买那么多肉？
甲　孩子大人的，总也摸不着顿饺子吃，好容易吃顿饺子，还不让它肥着点儿。
+ L3 a4 @( [5 K( e: Q乙　这话也对。
甲　一毛钱香油。
乙　这就六毛了。
3 \! Y% o! y$ J# w% x甲　两棵大白菜，葱、姜、醋、蒜又去了两毛五。一块钱？
乙　八毛五了，还富余一毛五。
甲　这一毛五我得摆摆谱儿，打一毛钱酒，买两根儿烟卷儿。
乙　怎么买两根儿？
甲　多买没钱了。买仨子儿花生米，给孩子买块糖。还有四个铜子儿。
乙　得，全花了。
+ Q3 U4 f/ U1 V7 L, V0 g甲　把门开开，让我女人剁肉，跟街坊比着。
乙　比着干吗呢？
# R9 Q* a" w8 X2 s& }甲　他们六口人不就买一毛钱猴儿肉嘛！我们四口人吃包饺子五毛钱肉怎么样？
乙　何必哪，各人吃各人的。
甲　这叫逗气儿，让我女人剁肉，使劲剁。
; u1 N7 t" }3 }- d8 I- F乙　这是干吗嘛？
" \% C# A# I) {/ k- s& j. a甲　炕上放了小桌儿，斟上酒，喝一盅儿吃俩花生米。再斟上酒，喝两口，搁着。
- g4 c$ K# n: J  h4 }5 e8 |0 f+ w乙　快喝吧。
甲　不能喝了，再喝就没了。
$ {7 }9 c2 }3 V$ O- x3 j8 G$ M! y9 x乙　对，一毛钱酒不禁喝。
3 }( S7 s2 c" K1 I* O5 z8 L9 g, {甲　点根儿烟卷儿。蒜砸得了，对上醋，筷子一放，和弄和弄，嗍了嗍头儿，喝口酒，净等吃饺子。
乙　吃吧。
/ Y+ Z9 e2 S5 [6 n8 g  Q甲　没面。
0 Q& x$ K+ |& @' e. J9 i乙　这可没办法，都让肉钱占去了。买面去吧。
甲　这儿还有四个铜子儿。包几个？
. ~& }  W; x. p8 E# j. y# h7 i9 a; e乙　那怎么办？
甲　赊面去。
* f& ~& C# b# F, y  J  j2 Q1 `! c乙　除了借就是赊。
甲　把面口袋往腰里一围，到面铺跟掌柜的客气：“掌柜的，买卖好。刚从老家回来？家里庄稼都收了吧？家里好？您这买卖多兴旺。您这气色多好，满面红光，要发财走运的人看得出来，今年准开分号。内掌柜给您生个大胖小子，双喜临门。家里阖家欢乐，您的买卖日进斗金，内和外顺，诸事顺心，招财进宝，黄金万两。”掌柜的乐了：“好，好，借您吉言，不赊帐。”
乙　得，得，大概齐您都闹熏（xun）了。
甲　我说：“后天我给钱。”掌柜的说：“这您原谅，不是我们死秧，我们东家有话儿，谁也不赊，谁赊谁得往外垫钱。我要有富余我给您垫，我一点儿富余也没有，我拿什么给您垫？对不住您哪！”
2 J! b/ R+ z" }1 x$ ]乙　说什么话也不行了，这话关门儿了，您别处赊去吧。
甲　别处更赊不出来了。
乙　这怎么办？
甲　回家睡觉，明儿再吃，两顿搁在一起儿并头吃。
5 e; f* H$ P+ y  @$ r& O乙　那睡得着吗？
甲　都睡不着，我倒睡着了。
乙　都睡不着，你怎么睡着了？
% j6 j3 `) L7 c甲　我不是有点儿酒跟这两根儿烟卷了嘛！
乙　一毛钱酒，两根儿烟卷儿，那怎么会饱？
甲　这是学问。你要是喝完了酒抽烟卷儿，越来越饿。
4 ?/ h% ]  x! H* a  @- G乙　您这怎么研究哪？
6 T1 h2 p/ n, B5 Q& h& Y4 _. U甲　两根儿烟卷儿接上一块儿抽，一点儿烟儿别让它冒。烟憋下去，赶紧喝酒，酒不够来两碗凉水，躺下睡觉就饱了。
乙　怎么哪？
甲　烟在底下哪，酒跟水不就在上边了嘛。
乙　啊。
甲　在肚子里晕晕忽忽，这点儿酒叫烟托着下不去，这叫云彩饱儿。
乙　嘿！
甲　后半夜儿放俩屁，坏了。
乙　怎么？
. a5 v; T) p) I+ {5 O甲　云彩就是阴天，阴天怕打雷。雨过天晴，更饿得难受。不到四点就起来了。
乙　怎么起这么早？
甲　弄面去。
7 s3 v  H( d' G( f乙　你没钱。
) j! |0 C: b8 c甲　自然有主意。有我孩子玩的五六个小铁钱，手里一攥，到面铺门口一蹲，六点多钟门开了，他一下门板儿，我冲里边喊，念喜歌儿。
乙　怎么念的？
$ F3 [# F. l- ]! F+ C6 G+ f甲　“噢！子丑寅卯太阳开，卧龙岗上盖宝宅，协天大帝当中坐，五路财神进宝来。一送金，二送银，三送摇钱树，四送聚宝盆。摇钱树拴金马，聚宝盆站银人，银人手托八个大字：‘招财进宝，日进斗金’。大发财源掌柜的！”小钱儿往柜里一扔：“买一万六千袋白面！”掌柜的一瞧我：“你扔进什么来了？”“一万现洋，八捆金条，一百块钻石。”
乙　这不是穷疯了吗！哪儿找去？
4 ~8 W# `0 O3 f$ Q3 Q甲　这么说吉祥，为好听，学徒的拿洋蜡还找哪。
乙　那哪儿找去，小铁钱儿。
甲　掌柜的说：“您瞧，昨儿个赊面不赊，今天早晨这儿撞柜来了，你说不给他面，他扔进这么些东西来。大早晨找麻烦！徒弟，给他Ｘ（左扌右汇）五斤面，甭写，回头我给钱。”我把面口袋交给小徒弟了，小徒弟向着我，昨天赊面他不搭碴儿，今天掌柜的有话，徒弟做人情。每次我约面，他都有一个制子，那个大勺往面上一Ｘ（左扌右汇），上头带个尖儿，拿秤杆一平制，也是五斤。
* U6 U' U0 W* _3 @: U乙　那都制好了的了。
( Z$ b, Z; }, g( g5 L/ H/ g; m甲　这回他拿身影影着掌柜的眼睛，带这么高的尖，这够七斤半。
- f0 c- K  s9 y+ O% [乙　您算抄上了。
; c9 S% F" j/ Z+ g" p7 e4 i# ^甲　提了面，到家一进门：“面来了！和面，咱们吃包饺子！”我媳妇和面，一边和面，一边儿说闲话：“你穷了心了，瞎了眼了，这面吃包饺子，我可没这手艺，没法儿包。”
乙　面黑呀？
甲　棒子面。
$ L. X4 l  C# H  m6 m乙　啊！没法包，那有什么办法，蒸窝头吧。
甲　这要没点儿化学研究，包饺子别吃了。
1 M; E: q6 c6 o乙　还碍着化学什么了？
甲　昨儿个买完东西不还剩四个子儿了吗？
乙　啊。
+ {, T2 u. D7 b3 K, [甲　让孩子拿着，到口儿外头砖瓦铺买四个子儿麻刀。
/ T  \( w  _6 A0 J) r" Y. e! j乙　买麻刀干吗？
甲　和面里。
$ {: U! i2 ^2 {9 R6 ]3 J& L) A9 ~乙　唉，这可胡来。麻刀和石灰抹墙搪炉灶，你这是和面？
% Z5 R4 W/ ], L& ^- m甲　抹墙为什么掺麻刀？
, y/ H3 _+ v" n8 {% \& }3 C6 B乙　为什么？石灰干了裂口儿，有麻刀较劲。
+ @. h. Y' C% T3 e# O* }- M甲　是啊，这包饺子也如是，棒子面发散，麻刀和匀了，照样拿劲。
乙　这主意好。
) e1 L4 R3 `# q4 h5 {: y甲　包这么大个儿。
乙　挺好，煮吧。
. p3 x0 T% U+ V( I5 b甲　煮啊，外行。
乙　怎么了？
, }9 I0 p( @8 i甲　一煮，马勺一搅，成粥了。
0 X7 \1 q( J' K" ^; W+ h乙　不煮怎么着？
甲　锅贴儿。
+ n! v, ]  A8 [' M9 g+ [* F乙　也不错。
, i: ^5 h8 ^& S4 z, p! A甲　贴得了，开饭了。我们老娘拿起一个来，蘸点醋一咬，赌气子扔那儿了。我说：“怎么了您哪？老太太。”我妈说：“怎么了？你们爱吃什么弄什么，老弄韭菜馅子。”我说：“这是羊肉白菜。”“白菜？白菜怎么塞牙？”“对不住您，将就点儿吃吧，里头有麻刀。”我们老娘连吃带择麻刀。我们老娘吃了俩，我女人吃了仨，我们孩子吃了俩半。您说这叫什么日子，你说不吃点儿？饿；吃？真咽不下去。一咬一塞牙，拿手往下揪。一咽扎嗓子。我一边儿吃，一边儿掉眼泪。
1 d8 K( c& }+ _0 i9 b2 y8 i! O  S乙　真难。
9 L, U" l5 d8 ^$ W甲　我跟咽药似的……
乙　吃了两三个儿。
% x7 T  W1 U: A1 J; X甲　我全包圆儿了。
  Q; t2 s% b, C7 w4 s乙　还咽药似的哪！再有你还吃。
. S% t8 A& h, k/ I/ C9 @: f, I甲　馅儿好吃。吃完了坏了。
乙　怎么了？
! A3 v( H5 u; j# R$ k- D& c甲　拉不出屎来。
: z5 o8 O6 s, @" k乙　吃存食了，干脆，吃多了。
甲　哪儿啊，麻刀到肚里不化。
乙　哪有吃麻刀的！
6 O) E# Z7 T$ @% N0 W4 B+ B) L甲　疼得我打滚儿。第二天我到开洼解手儿，吓了我一跳，拉出来四把连儿绳。
乙　怎么拉绳子？
甲　麻刀在肚子里接上了。
4 G: n5 A. v6 _! y（张寿臣述　立林　立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