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儿

sota1999

甲　常言说，常言说呀，常言……说什么来着？
乙　我哪儿知道哇！不是你说的吗？
甲　噢，对啦。我说……常言说“奸情出人命，赌博出盗贼”是吧？
乙　对，过去有这么句话。
甲　这赌博就是耍钱。耍钱要是输急了，什么坏事儿都做得出来。坑、崩、拐、骗、偷，卖房子卖地，卖儿卖女。落得倾家荡产，家败人亡，这就是耍钱的下场。
乙　久赌无胜家嘛。
甲　这耍钱，明知是坏事儿，可有些人偏爱来。过去常说“喝酒喝厚了，耍钱耍薄了”。平常哥儿俩相好，吃喝不分。可等一耍上钱，就不行了。
2 w5 q# @  q' g7 I乙　耍钱的人差不多都这样儿，六亲不认。
6 d6 l# F9 e2 N1 }甲　这耍钱还最品人。有的人输了赢了，都乐呵呵的。有的人赢了钱又说又笑；要是输了，嘴里骂骂咧咧，摔盆砸锅……
乙　这人性可够呛。
甲　这是个别人。就拿打麻将来说吧。四位坐到一块儿，有时候，打着打着牌起了矛盾，吵起来了，动手了。
; S' Q/ o/ d; F% a6 q  k, G% w乙　嗬……
5 Y" @, x) z! e6 K, ~4 \. T甲　这时候就是让警察撞见了，都不抓。
乙　为什么呢？
甲　一会儿自己能主动投案去。
- o: ?1 J! \5 h5 w. |4 J' D乙　是吗？
% P+ T# ]# i0 O  }% \* r! H/ a" F4 l甲　俩警察巡逻，听见这院里几位打牌的连喊带闹，要打架。这警察说：“抓吧？”那个警察说：“甭忙，咱们先回局子里等着去，一会儿他们自己准来！”
  u" d" ]! M& `7 o" t- V乙　嘿！
, g& V* G+ ~: _6 Y) q) p甲　俩警察走了，回到局子里刚坐下喝茶，这四位揪着就进来了，脑袋也破了，眼晴也青了……
- `. C# s4 L& ?; k乙　噢，真投案来了！
甲　这叫“滚赌”。还有掷色（shai）子。仨色子（shai）一个盆儿，一个人做庄，大伙儿押。仨色子上的点儿有三个幺，三个二，三个三，三个四，三个五，三个六，如果掷出来三颗色子点儿都一样，这叫“暴子”，就搂了。
乙　赢了。哎，两个一样的，再来二哪？
甲　来个二，这叫二猴。来个三是三猴，来个四是四猴，来个五是五猴，来个六是六猴哇！
乙　要是来个三四五、四五六哪？
甲　那叫“顺儿”啊。好牌，赢了。
2 x9 {9 k5 H  ~) @1 u7 z, }乙　噢。那么要是幺二三、二三四哪？
甲　幺二三叫“小鞭子”，输钱。二三四也输钱。
乙　噢。您接着说吧。
甲　庄家一看钱都押好了，还真不少。这回要是搂过来，可就大发了。他拿起色子往盆儿里一扔，喊上了：“走——暴子！顺儿！”一看盆儿里的色子俩六不动了。他又喊上了：“六！六！六！”这声儿大得……跟您这么说吧，在天津城里掷色子，连杨柳青都听见了。
乙　嚄！结果怎么样哪？
甲　六真是六，那个色子把六碰成幺了。
( F% I% _# l7 l9 s; h! `0 W乙　嗐！成眼儿猴了。
7 C$ |* u+ [8 i4 v3 a. x3 O. N+ A甲　没法子，赔钱吧。
乙　得！
- A1 A) c' X, @4 H& c* k/ ]甲　还有推牌九。大牌九是每人四张，小牌九是每人两张。这小牌九简单，掷完了色子一送牌：“六过，七对门，八到底。”拿起两张牌来摆着一看：虎头。
乙　十一个点儿。
5 k  a( [7 C+ p( S! Q) w' v甲　要是再来个大人是九点儿。他捋（lu）着牌喊上了：“粗，粗，粗，粗到大直沽（天津附近地名）；断、断、断，断到静海县（天津附近地名）！”您说到那儿干吗去？
乙　嗐！
6 j, N% r' J3 f/ N- X- o甲　有的人要钱，叫玩钱贼。
8 R* d. }. e0 T, ~8 o" Q. {乙　怎么？
9 w: |/ w: O6 }# L* v3 q甲　他“贼”呀。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指着耍钱为职业，耍钱有手法儿，从来没输过。
: d( {) C) S4 a乙　哎，就不怕抓赌吗？
甲　抓赌，警察抓赌抓不着他。
乙　是啊？
, b3 y# I$ }8 ]( i( Y  ]3 N甲　他每次耍钱，到门口先看看是死胡同还是活胡同，看完了进院，一瞧，北房四间，南房四间，西边是间茅房，旁边堆着些旧砖。哎，他登上砖垛往外一瞅，后边是条胡同通着马路。进屋一看，炕上摆着一张炕桌，桌上有盏煤油灯……
6 V; g% a% M' V8 V1 G乙　哎，他干吗看得这么仔细呀？
甲　防备着警察抓赌他好跑啊。
" o/ a3 g# z; s乙　好嘛，他先踩好了道啦。
甲　他靠着窗户，搬个凳子坐那儿了。刚来几把，就听有人敲街门，啪啪啪！“开门，开门查户口。”坏了，警察抓赌。屋里乱了。他倒沉得住气：“诸位，别动！”噗！一口把煤油灯吹灭了，把牌桌上的钱往怀里一搂，拿大褂儿一兜，推窗户蹦到当院，直奔茅房旁边的砖垛，跨墙头往外一跳，出胡同上马路，他回家了。
9 F( I" G& ^" y  h乙　噢，把别人扔那儿了。
甲　像我们街坊耍钱就不行了。他一进屋得先上炕：“各位，各位，好您哪，我得上炕里。”他往炕里边盘腿一坐，把鞋脱下来：“哎，我这双鞋是刚由内联陞买的，皮底礼服呢，搁地下回头踩脏了，您受累给搁箱子里吧，您给锁上，多谢了。”
乙　耍钱吧。
! L; y/ n; u4 j$ M  ~甲　刚来几把。就听街门啪啪直响。“开门，开门，查户口。”
乙　得！抓赌的来了。
9 m/ n% f" N# f: T# B6 `* S甲　屋里一听，坏了，警察来了。呼啦！全跑了，就剩他一个人儿了。警察进屋一看：“人哪？”“老总，他们都跑了。”“你怎么回事？”“我，我跟你们走吧。”“走吧！”“啊，眼下还走不了。”“怎么？”“我那鞋还在箱子里锁着哪！”
# L5 D( D" j2 N2 m. T( G/ Y/ U乙　嗐！
6 j: L' l6 o7 i& j. u0 M甲　最可乐的是我二哥。
乙　你二哥怎么了？
甲　我有一个李家二哥，胆子小，可耍钱的瘾头大。要是上他那儿耍钱去，这罪过大了。
; H: n3 Q; X& b6 _乙　怎么？
6 d' m: F" }- Z; S甲　他先拿被子把窗户挡上，您想，六月天多热呀，屋门关着，窗户拿被子堵着，受得了吗？唉，谁叫爱耍呢……
乙　纯粹自找罪受。
甲　正耍着哪，门响了。“开门，开门，查户口！”
' f- c& R. J; J& @乙　警察来了。
甲　一听见警察来了，您再瞧我二哥，他不跑，拽过一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躺炕上不管了。警察进门一瞅：“好啊，聚赌！走吧！”拿绳子挨着个儿捆。刚要走，一瞧炕上的被子直动弹，过来一掀：“噢，这儿还趴着一个哪！走！”过来就要捆他。我二哥赶紧说：“老总，老总，我冤枉，冤枉，我没耍钱！”“没耍钱，你干什么了？”“我睡觉来着，没玩儿牌九。”“真没玩儿牌九？”“真没玩儿！”“噢……那你手里是什么？”“手里……大天！”
' w/ N9 h8 d7 N& t( I5 \0 u乙　噢，还攥着牌哪！
! y0 [' _; ]  j: A; ]& V甲　还有一种抽签儿的，耍儿虽然不大，可最勾引人。
乙　这您给说说。
8 n1 d+ z3 {1 t- ?4 Y5 M% W/ D甲　旧社会，做小买卖的差不离的都带抽签儿，竹筒里有三十一根签子，上面刻着牌九点儿。一回抽三根，三根签的牌点儿加一块儿超过十三点算赢，不足十三点白抽，算输。您要是抽出来幺四、幺五、幺六，三个幺加上四五六，这叫顺儿，赢大发了。
乙　是啊？
甲　抽什么的都有，烧鸡、点心、水果、香蕉、桔子、鸭梨。早晨有烧饼、馃子、羊肉包子……
* t( z# K! S! M乙　嗬，吃什么有什么。
" ]; W2 Q7 ]3 y9 V甲　有的人抽签儿是为撞手气儿，打哈哈解闷儿，不在乎输赢。
1 T4 F6 g! }& G乙　过去有这么一路人。
, \9 o  r' Z5 v- v0 C7 q3 m$ H甲　早晨起来，洗完脸，漱完口，坐那儿正喝茶哪。就听外边吆喝上了：“烧饼馃子，脆麻花。”他喊上了：“卖烧饼馃子的，”“来啦来啦。”“有签子吗？抽一把。”“有，您老。”‘怎么抽？”“一毛钱抽一把，赢三套儿；巧儿［巧儿，指抽出三根签上的点儿有巧合。如幺五（含幺和五）、花九（含四和五）、大五（含两个五）三根签中，已合四个五点，余下的幺和四加起来为五点，共合五个五点，称为巧儿；余可类推。］
啦，给双份儿。”“好，我抽两把。”这位一伸手就抽一把，拿出来一看，赢了。嘿！这位手气真不错，连抽十几把，把把都赢。他手气一壮不要紧，那卖烧饼馃子的汗可全下来了。怎么？这一篮子货都输进去也不够赔的呀。这位一瞅这意思，不抽了，跟卖烧饼馃子的聊天儿：“小伙子家里几口人哪？”“六口儿。”“都指着你呀？”“可不是嘛，唉……”
- \' M3 ^! A. t( v# X7 C0 \乙　这怎么办呢？
甲　这位听到这儿，一伸手掏出一块钱来，递给卖烧饼馃子的，然后拿起一套儿烧饼馃子，说：“行了，甭找了。我赢的那些先存这儿，等我想吃的时候再来拿。”卖烧饼馃子的感动得“谢谢您老，谢谢您老……”
$ c. q6 v; R8 D% p0 O( @乙　哎呀，真是遇见好心眼的人了。
甲　可不是嘛！这要是碰见我二大爷那样儿的，这卖烧饼馃子的就算倒了霉啦。
7 V( X0 j5 K, c8 w  M7 B乙　怎么哪？
/ ]4 t: K. d$ g/ V甲　我二大爷最爱抽签儿。大清早起就等上了，一听卖烧饼馃子的吆喝“烧饼馃子，脆麻花”，他喊上了：“有签儿吗？抽一把。”“有，好您啦。”卖烧饼馃子的拿签筒子这工夫儿，我二大爷一猫腰抄起一套儿烧饼馃子来。“这烧饼多重？”“一两六一个。”“什么，才一两六一个？人家那边八斤一个。”
8 w- N! H+ w/ L0 ]$ A" y0 }+ l: m乙　啊，那是烧饼吗？
9 u, }% ^$ D& F1 G甲　不，那是锅饼（锅饼——一种较硬而厚的烙饼，大如饼铛。）。
乙　这不是废话吗！
甲　“这馃子是现炸的吗？”他把这馃子搁鼻子上闻。“哎，我说您别闻哪，那是入口的东西，待会儿怎么卖呀？”“好好好。”他不闻了，拿舌头舔舔……
$ I9 F. a1 Q) W乙　嗬！
) X" c* B6 J9 ^! w" R1 ~: N甲　卖烧饼馃子的急了：“哎，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别急，别急。”他把烧饼馃子放下了。“巧儿，几份儿？”“巧儿，两份儿。”“什么？巧儿两份儿？我们这儿，巧儿都给八份儿哪。”
乙　没听说过！
甲　“好，两份儿就两份儿吧。”他一抓这签筒子，啪啪！左右开弓，先给来俩嘴巴。
乙　这叫什么毛病啊？
; r4 G6 V" R. [0 O# E8 s甲　啪啪，给签筒子俩嘴巴，然后再抽。“哎，走——这把不算。”
乙　不算？
甲　“先试试手气。”
, l, R1 u, v0 d9 q乙　瞧，这份儿磨烦。
6 a' G, J2 X# Q" T7 p5 c, q  E甲　嘴里说不算；可还看。“走——夭，大金屏，二六，哎呀，巧儿啦给两份儿！”
8 ?! W6 B' p2 Y/ n6 J9 G, E乙　什么就两份儿呀，人家卖烧饼馃子的干吗？
6 b9 J3 X9 Z. @- }  z甲　当然不干啦。“哎，您不是说这把不算吗！”“谁说的这把不算？”“您说的呀。”“是我说的吗？”（问乙）
' ^& Y' ]& Z6 o" Y8 W乙　可不是你说的嘛。
0 y. q% q$ ^9 {0 u甲　“啊，我是说，这把我要是输了，不算！”
4 _) q$ T, z6 ^/ f乙　这叫什么人性啊？！
4 M: V9 i( h; j0 j4 O8 i- ?& I甲　“好，重来。”这回他伸手抽出三根签儿来：“来，走——”这回抽出签儿来不看，攥着这三根签儿撒腿就跑。卖烧饼馃子的不知怎么回事啊，挎着篮子在后边就追：“别跑啊，你上哪儿啊？站住！”
' t, l  S( W7 J6 t  r5 _乙　这通儿乱。
甲　他站住了：“哎，哎，你追我干吗？”“干吗？我知道你上哪儿去呀！”“上哪儿去，我还能上外国吗？我上这边来，这边得看。”
( G5 Y/ I/ D6 u2 Z. Q: a+ r9 h; A乙　好嘛，还带搬家的。
& l5 m3 [% b' V1 R' k. ?甲　他先看这头一根儿。“走——大天。看见了吗？大天，你活得了吗！”
乙　人家也不至于死呀！
甲　第二根儿。“走一一幺六。再来个虎头就拿下来了。”
) }  t5 [5 ?! X: i& h# d乙　看第三根儿吧。
9 A& N0 B8 A0 T' {5 E  _甲　剩下这一根儿，他不这么看了。
乙　那怎么看哪？
甲　把这根签子背在身后头，摸。“嗯，嗯嗯……”
! {( ~+ k" U2 L. Q/ z- b  q% s( e乙　怎么样？几点儿？
甲　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乙　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拿出来看看吧。
% U; M' u8 S$ V+ l甲　一狠心，一跺脚。“走——”坏了。
乙　怎么？
甲　这时候可巧身后边来了一位——这位跟我二大爷一样，也是见了抽签儿的就迈不开腿了——正猫腰看这签子几点儿哪，噗！正杵上。“哎哟！”血下来了。
  }9 {% l5 |: _8 |乙　这不是麻烦吗。
甲　我二大爷回头一瞅：“嗬！你在后边看什么呀？”“你出签子倒言语一声啊！”“我也不知道后边有人哪！”“噢，合着你应该杵我眼上？”“我也没那么说呀！”“还是的，你瞧，血都下来了。我一家八口全指着我哪，这眼睛要坏了怎么办？”“怎么办？说别的也没用，看病去吧！”“上哪儿看病？”“上医院哪！”“上医院……先别忙，你那是虎头吗？”
乙　还看几点儿哪！
（于宝林述　殷文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