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井

sota1999

　今天咱们说这么一档子实事，这档子事出在我们北京，在北京广安门里，地名叫姚家井；这是光绪年间的事。是一档子很出奇的事。

1 C3 C; }$ m/ O% h
　　姚家井这村子里头住了这么两个朋友：中间儿住的这位姓刘，叫刘子清。南头儿住的这位姓李，叫李子清。这两个人哪当时都当练勇。练勇是什么哪？在光绪年间有乡团，在乡团里当兵就叫练勇；当练勇的都挣秤斤馒头，所以又叫馒头勇。这两个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又在一个村儿里住，又在一块儿当差，感情别提多好啦。

6 A/ N" C, _# K- ^

　　这俩人家里都有太太。刘子清这位太太娘家姓王，李子清这位太太娘家姓刘。刘子清跟前一个小男孩儿，这小男孩儿名字叫小瑞子。李子清跟前一个小姑娘儿，小名儿叫招弟儿。

2 e0 c: E6 t( q& \

; b" {, `9 J1 }% X( }: A　　这招弟儿呀跟小瑞子他们俩人是同岁，俩小孩儿长得好看．一对儿玉娃娃似的。他们俩哪老在一块儿玩，谁有什么吃的准都惦记着给谁，打小时候儿两个人就没打过架。李子清跟刘子清这么一合计，说：咱们哥儿俩都到四十多岁才得儿子得闺女，咱们都跟前就这么一个儿，孩子又挺亲密，咱们交情又挺好，就做个亲吧。”合计着就把这门亲事给定了啦。
! O& R$ \  c) v2 d" `

　　谈定了之后，马上就放定。小孩儿是娃娃儿亲，放什么定哪？就是两个银戒指——白的。为什么不用金的哪？吉庆话儿呀，叫白头到老。戒指上头有两个柿子，一个如意，那叫什么？那叫事事如意。也是句吉庆活儿。这两家儿把小帖一过，就算是定了亲啦。


　　这两个小孩儿到七八岁的时候就都懂事啦，也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夫妻啦！有人的时候俩人就不在一块儿玩儿啦，没人的时候几俩人还在一块儿，可是一有人过来哪，俩人脸一红，就躲开啦！一过七八岁俩人就见不着啦，怎么哪？在旧社会，姑娘最晚到七八岁呀就得缠足啦；男小孩儿一到七八岁就上学啦，小瑞子哪就上学啦！


　　这姚家井啊没有学房，到哪儿上学哪？上老君地。老君地在哪儿呀？牛街南头儿。老君地那儿有学房。这孩子呀由打九岁念书，顶到十五岁，很好，都念经书啦。这天老师没在家——有应酬出门儿啦，让大学长看着孩子，给小学生上课。您想，孩子管孩子哪儿成啊！大学长才十六岁，他先领头儿玩儿。这就叫：阎王不在家，小鬼儿登殿！干什么玩哪？要钱！这大学长啊家里开空局，他身上老带着骰子，把小孩儿聚到一块儿，来“吊猴儿”，赌真钱的。小孩儿光有点儿点心钱，没有多少现钱啊，赌帐！嗬，这瑞子倒霉。挪来掷去老输！不大会儿工夫，就输了不少钱。好容易骰花儿刚变过点儿来，要往回捞啦，这位大学长说话啦：
. ]* w, ^% B6 z$ A% u; A3 _
4 T7 j0 g' a) |( |0 P
  b$ \7 B- z  E/ Z! K2 B8 G3 C　　“别来啦，别来啦，老师快回来啦，算算帐，算算谁输谁赢！”

, n4 `8 t) T0 @% g  B& `; J7 b
' o; A' D0 A2 n" L# \7 ]　　 这一算哪，小瑞子输了四十一个钱，就属他输的钱多，把帐全折他身上啦！大学长当时就要钱，小瑞子说：
8 J- a6 g$ W5 g: x1 ~+ s3 T# A
5 N2 D6 H2 M% M: T  m
　　“现在我没有这么些个钱，慢慢地还你吧！”
' @( ~/ X, H$ R3 K; W/ i: V1 g

" c9 {9 f5 F) j! G4 [% ^　　这个大学长挺厉害：


　　“慢慢儿还可不成！我六百多钱都输设啦，净赢你的帐；你要不给钱，我就找你爸爸要！”

! [. W7 Q* F2 L
; X2 m" ?- T+ E8 z# W　　小瑞子一听就害怕啦，怎么哪？他爸爸管得太严。说好说歹应着三天还钱。三天？三天他也没有指望啊，十天他也没有法子啊，又怕他爸爸知道，可就偷他爸爸二两银子——那阵儿使银票，偷了二两银票。小瑞子也不知道二两银子能换多少钱，就都给了人家还赌帐啦。

- n9 N% D1 P: o0 _6 K2 Y3 I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儿，这刘子清跟太太王氏两个人说活儿，这一工夫儿小瑞子出去解手儿去啦，刘子清问：

- y; I$ u# ]/ T: w; I3 r
7 C% w# ~' x) ^4 m; @" v, K, ^7 r
　　“你拿了我二两银票去？”
% g+ f9 c! G6 L6 E
5 ]) I; p5 A0 C. |
' U: z7 {3 L7 A3 e　　“没有哇！”

- F: u4 F/ ]2 n7 E) M
　　“没有？我怎么短二两银子？”
( Z$ g# P* Q; i9 ^3 O; m
! U, i" U4 f5 A+ G/ N
" f* R" p  ~- @9 t　　“也许你花忘啦。”
7 X3 G. Z# u0 X! k# M; ?. }
  M" B8 T6 s0 C; J- j+ R4 y
　　“没有的话，我怎么会花忘啦！”
) f( Q$ O6 ^$ q4 G2 r9 q
3 w3 S3 O' \% H5 ~7 I5 Q4 i" B
) a9 f9 ]1 h& o4 P　　“要不就是丢啦！”
# |! T" p7 G% `( Y1 k# F
7 w2 s7 W; w9 Y! D7 G" ]
% ^8 {7 e7 O9 s! B　　“丢啦？要丢全丢哇，怎么这一卷银票就短这二两哪！不用说，瑞子偷了去啦！”

5 z3 J' S/ `( C/ c) Y1 g# a
　　“咱们把他叫过来问问。”

& }1 {: T! l. o2 t" ?: s
　　“别问，别问！你一问他呀他也不认帐！回头越问越生气，一打他．他一嚷，街坊过来一劝，这孩子可就管不了啦！从这么大儿就偷，偷来偷去偷得胆子大了，可就成了贼啦！今天别理他，等他回来睡觉，明儿早晨堵在被窝儿，光屁溜儿打！他要不说实话，嗨嗨，我把他的腿打俩窟窿，让他在炕上躺半年！他再不说实话，我把腿给他打折了！”
+ O: ^3 c& _9 n$ `  S
! g: p+ m6 H6 j
　　单独管小孩儿，对待儿女，千万不要说横话。其实做父亲的绝不能把自己儿子的腿打折了，他是气头儿上说的这句话呀，哈哈，这句话可招了事啦！
9 \5 X) r5 {5 K% V: A2 v* w

　　这瑞子偷了他爸爸二两银子，他心里害怕呀，嘀咕哇，就扒在窗户外头偷听，一听：犯案啦！他爸爸明儿早晨要把他加腿打折了！这孩子没敢进屋，出大门就跑啦！
# G" C/ J4 `1 W

) O2 h! T% q$ d　　等到睡觉的工夫儿，这孩子还不回来，两口子在外头这么一嚷，把街坊都喊起来啦！
3 u  G2 x6 G7 v4 c3 |' X' l
/ ^, g$ V. k7 E! I5 Q- T4 r
! y' z" v' e, M$ l, A& V% R; V　　“哪儿去啦？没有啦！”嗬，这王氏可急啦：“这一定是你说横话叫他听见啦，一害怕就跑啦！不是投河就是觅井！找吧！”


　　整找了多半宿，没有。等到天亮，是苇塘全找遍啦，没有。哈哈，满市街贴条儿啊，找了多少日子还是没有。因为这件事，刘子清把差事也辞啦，上了趟通州，上了趟天津，各处贴条儿满市街找孩子去。找了二年半，没有一点儿音信。一回家两口子就打架。连想儿子带着急，不到三年的工夫儿，刘子清得了场病死啦！刘子清一死，王氏更着急啦，天天儿哭，没有几个月把眼睛也哭瞎啦！整整齐齐六年哪，六年之中毫无音信，连个口信也没有，老婆儿的眼也瞎啦，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有点儿产业也吃干啦！
3 k! Z' ]' {0 N/ h  l1 _1 u) k

　　这天哪，老婆儿正在炕上擦眼泪哪，李子清来啦。李子清一进门儿：
. d2 g& P1 F1 }  X* I, \

0 p: |2 R# `( B' f+ T! t) d( `　　“嫂子！”
& _( R) K' x) H8 L- A$ {
+ S6 Z0 P8 ]  B, O) q/ O/ ^: S
　　“哎，子清来啦！坐下坐下。”

3 v" j8 B6 D+ y3 A6 m
　　“噢，您吃饭啦？”
  B+ D$ m+ m1 z

　　“嗐，我也做不了饭哪，街坊帮着给蒸锅窝头哇就吃几天，喝点儿水就得啦！”

8 ]9 z. l3 N- V
5 Y& ~( P9 Q5 m& g　　“跟您打听点儿事；瑞子有信儿吗？”
, u1 ?- b8 n4 x$ h  ~4 a

　　“哪儿有信儿哪！……大概其这孩子没啦！我也不指望啦！我应当是这么个受苦的命啊，老来贫，如今老了没人管！”


% k1 Q+ \  R/ `) B* Q　　“您先别着急，咱慢慢地打听。可有一节呀，嫂子，您得给我想一想，您想瑞子这一走六年，您侄女招弟儿到现在二十一啦，我家里养活这么大姑娘，这不像话！哪怕瑞子有个口信哪，等十年我也等，这个口信也没有，我得等到多咱哪？”
5 Y2 \& B0 ]' @6 j, u
) W5 y- e+ M5 C: ]* f' Y1 ]6 d
0 q( h+ d5 ]! E% k　　“嗐，子清啊，别耽误孩子啦，我哪，也没有使唤儿媳妇的福，这么办：您转聘吧！”
+ E" C. G' d& W
. N: H5 [: Y; B; {  ?) S
　　“那合适吗？”
- `+ f, K4 O  Z

, j" Y) f+ Z" ^# ]$ a: K0 ^　　“没什么不合适的，您转聘吧！”
4 k1 D' Z. n$ ^, X/ D

　　李子清来了好几趟，这老婆儿呀让人家转聘。转聘是转聘啊，这李子清没把定礼——那两个小戒指退回去。李子清本来要退，老婆儿说这个：
7 a4 j" }5 C9 P

　　“嗐！算一块儿能值几个钱哪，让孩子戴着吧，爱戴就戴，不爱戴把它卖了买糖吃，我不要啦！瞧着更难受！”


# z9 p. d% Y5 ^8 y: M5 r; y8 c　　就这么着，俩小戒指没退，就把招弟儿另给了主儿啦！

' |$ M8 ~) [' R3 y+ h
　　嗐！给这主儿太精心啦！这招弟儿出息得好看，一朵花儿似的，长相、身量儿，瞧哪儿有哪儿，二十一岁，挺规矩一个姑娘。给了一个货郎儿——就是卖绒线儿的，这卖绒线儿的都四十多啦，大麻子，一辈子没进过澡塘子，人没到味儿先到！这都不要紧哪，还是个老缝——豁子！嗬，牙床子、门牙都往外龇龇着，这份儿难看哪！


& [* d" }) n4 x. r" l5 h$ X　　怎么会给他啦？这件事才巧哪！这老缝啊姓王，行三；叫王三。这王三有个姐姐，在宅门儿里当女佣人。跟宅门儿这位厨子俩人不清楚。这件事让本家儿知道啦，把他们俩人都散啦！散了之后，这厨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这厨子姓什么？姓赵哇，叫赵三丰，这赵三丰啊是顺治门外头车子营的厨子头儿。您想，他有这个毛病——净跟女佣人胡闹，谁还找他哪？都不找他，他就总没有事。没有事怎么办哪？这女佣人养活他。——这女佣人家里本来拥人，生叫他们俩给气死啦！就这么着，这女佣人挣多挣少完完全全交给赵三丰，合着赵三丰这一家子吃这女佣人吃了十来年。

. r# q, r, G) E# R

7 {6 k( E1 f: N) N　　近来赵三丰啊一步升天——有闹事啦！什么阔事呀？有个礼亲王把赵三丰找去当大厨房，这赵三丰手艺好哇，礼亲王吃他的菜吃的对味，因此赵三丰很得宠。这些日子礼亲王又当了一份儿得意的差事，什么得意的差事呢？他当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是外交部哇）。礼亲王啊常请外国人吃饭，外国人最爱吃中国饭，是吃过赵三丰做的菜的外国人哪都夸这厨子的手艺，赵三丰这一下子就抖起来啦！哪一天都得摆多少桌酒席，他手下的厨子就用了二三十个，嗬，这赵三丰就算一步登天、发了财啦！

  M# M# V5 x2 l2 o1 M
　　赵三丰发了财之后不久，老婆也死了，就把这女佣人王氏接来啦，两个人就算正式的夫妻啦。接来之后，赵三丰一想：“这十几年全仗她养活着我，如今我得报答报答她！她有个卖绒线儿的兄弟，给他娶个媳妇吧。”
% s3 I6 [& ~! E! l( z2 Y
9 J( W# z  @& ?5 O: L$ {8 F3 c
　　两口子一商量，把王三找来一说：
' O6 Y8 ]. c. Y. V1 b

　　“兄弟，我打算给你说个媳妇，你愿意不愿意呀？”


  ^4 K8 |! \1 F& M& w' P: v　　 这老缝啊说话这个味儿：
# j. U8 F' v6 D+ v; u2 {/ `
+ }. f, |  M# \2 g
& L' e/ A7 U( U* ?' P　　“行啊，姐夫，姐姐，好啊！娶媳妇可是娶媳妇，别瞧我今年四十二啦，我是初婚，我可要挑人儿，不好我可不要！”
: r: P; X4 v1 G, q

7 h# T  V& D$ [! v9 G" ?& z　　“好好好，你挑，只要这个人是那么回事，姐夫就给你娶！说，你要谁吧？”

: @5 R/ f5 l: E* A
  d" E  q4 o/ R% w) i% x　　“叫我说啊，姚家井有个李子清，李子清他姑娘叫招弟儿，我就要她。除了招弟儿，我谁也不要！”
/ e* W9 N% I$ f0 G

) h. }) s' O/ v# C) Y　　老缝要这招弟儿，
$ M: F2 y5 ?1 I# q" H8 M; G( X
5 J8 |  y, j* E" Q6 \
! |! p. o  i6 {; d' ~; M- @　　这王老缝啊打二十来岁就在那儿做买卖，在那边儿挺熟，他就爱这招弟儿。招弟儿十八岁的时候儿买针买线，常跟他打交道，一买线的时候儿呀，他特别给得多：
: _- \  r2 T7 U, t4 \

) j7 H3 `# F( v　　“招弟儿呀，你吃饭啦？”一边地说着活儿呀，一边儿捯着线，“你今儿的辫子梳得挺好哇，你这辫子是你妈给你梳的啊？”一边儿说，一边儿捯线，“你……十几啦？脚裹得挺周正啊！”这招弟儿不理他。招弟儿不理他，他那儿捯线哪老捯，他这线要是捯完了，招弟儿不就走了吗？越说越没有完哪，招弟儿买两个制钱儿的线，这一团线半斤多全捯完啦！
/ w3 k4 l+ j: s9 N) n1 e" O
6 Q2 D) O: V% S  _# _/ k3 h5 ?
% p8 `( F: K' \% m2 C* S9 F　　我瞧出便宜来啦，我也那儿买线去。

; ~+ r/ `6 T8 \) p
! O# X! b+ H, Z4 b, l# |. E" A2 H　　“啊，张寿臣买呀，买多少钱的？”


( X( z$ L) y( k/ ~7 H　　我说：“买一吊钱的吧。”

: w7 d2 G3 h$ N" z# R5 ^
0 n/ e2 u0 G( I* q7 k" X; d/ |% l　　花一吊钱哪给了我也就是三尺线，赚我的钱补招弟儿的亏空！
2 K4 _3 J! _& Z9 r2 A
- \  h, k: X: |+ m+ |/ B$ w1 s" e
" q8 C9 |, \; G' n　　这招弟儿讨厌他不是？他可爱招弟儿。非她不娶。赵三丰哪，有钱有势力：
' X+ p0 F% l$ t" ?4 @, G
- A+ L" l8 y) W  _- D% M' f0 W
8 i8 h' C; h" W# X8 z$ [$ V+ j, ^　　“不要紧，咱们托人，打听打听。”
/ d. x7 M# A$ D: x  f
! @6 i) U4 i+ z/ r  R  l, q
　　这一托人哪，宛转周折，好几个朋友这么一找，就找到了一位在姚家井住的媒婆儿啦。这个媒婆儿姓左，叫左大脚，两只老大的脚，专管说媒拉纤儿。这左大脚当媒人哪，跟李子清一念叨，她不这老缝不好，净夸这赵三丰：“他姐夫怎么怎么趁钱，怎么怎么有势力，现如今礼亲王府大厨房……”嗬，足这么一夸！

( ]& v' s3 |6 j+ ^2 c* p8 r& g7 ^
; J4 v+ o* i! s  w/ X
　　这李子清啊正赶上手里头紧，等用俩钱儿。说：


　　“我这姑娘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主儿，我可得使钱。”

* D0 I/ j9 ?7 ~# ]" w, S  y
　　“你使多少只管说。”

4 N1 j# n# |# d
　　“我使一个礼。”


7 y. P5 g* y0 u+ [7 i/ l　　这一个礼是多少钱哪？那阵儿光绪年间，说银子，九十六两啊就算一个礼。这媒人哪跟赵三丰一念叨，说李子清要一个半礼，半个礼是四十八两啊、合着她自落四十八两。赵三丰满不在乎，一个半礼当时就拿出来啦，这还不算，放定的时候儿还是四大金一金镯子、金镏子、金首饰、金兜肚链儿，嗬，这么一铺张，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花了不少的钱，这么一放定。这一放定，净是食盒呀就八抬，讲究嘛，给内弟娶媳妇嘛！又给内弟开的绒线儿铺，在广安门大街报国寺买的房子，嗬，很讲究！定日子可就要娶啦。

9 G- G- U2 q# Z) V- n% {
! T, v- ~. u5 T' x9 m　　这招弟儿哪，不愿意嫁给这个人。没有法子啊，父母的专利可就定规好在九月底娶啦。好比这么说吧，九月二十六娶，九月二十五哇，嘿嘿，瑞子回来啦！您说这不是巧吗！要不是这么巧怎么会有这出奇的案子哪！
+ l4 |* X# T# |7 J, n

: s' l8 E+ @( ~9 `　　瑞子这几年上哪儿去了哪？皆因他爸爸要打他，他一害怕呀，出了大门往南去就是城墙啊，上了城墙，打那边儿就下去啦。那位说：“城墙那么高，他能上得去吗？”凡是我们北京的孩子全如是，上城墙下城墙那是方便之极啦。怎么回事呀？小时候都爬城墙搞酸枣玩儿，凡是挨着城墙住的孩子，谁也不花钱买酸枣儿，都上城墙上摘去。这瑞子顺着城墙就下去啦。下去之后，从护城河广安门桥那儿过河，过了河撒腿就跑。跑到哪儿啦？跑到马家沟。在马家沟蹲了一宿，等到天亮，找那边儿住户要点儿吃的，吃完之后也不敢回家，那么怎么办哪？正赶上有打着旗儿招兵的，他就报了名啦。
0 H) f1 y! Z" m% A

+ U- y: v  B$ z5 y3 c4 v" Z
　　报了名，到哨官那儿得问。哨官是什么？那阵地的哨官哪就好比现如今的连长。到他那儿一点名。这哨官问：
( j1 p0 Z9 c+ t3 Y6 w
1 r2 p) V& S: f4 W
( A" h) H' y  ]9 w  Q" k6 ^　　“你多大哩？”
0 i+ n  `  H2 H6 g
9 M  D4 n1 U% X; g8 m" c7 K
　　“我十五啦。”
5 b; k* B' Y8 F& \! x+ P

$ h# M3 _0 ^1 B8 ?1 m5 }7 i　　“十五岁的孩子能当兵吗？”

zj_220

下下来了，感谢楼主

sota1999

刘坤一怎么样？大官儿，没工夫瞧这个！把底案接过来，往茶几儿上一放；
9 q5 O; F+ U3 P5 j; e

　　“我也不必看，究竟什么事，请您明白见教。”
7 h0 m; D( n9 u! a5 s

8 Q8 T" t* C) t% j# w　　“是。”就把这个案子由头至尾说了一遍：“……这内中啊本大帅一个戈什哈——刘瑞子，他是主犯，卑职不敢冒昧捕人，故此请示大帅！”


　　“噢——”又点了点头，“嗯，嗯，这是瑞子的事情，好，叫！”这一说叫，就把瑞子叫进来啦！瑞子进来，见刘坤一行完礼，在旁边儿一站。


　　刘坤一就问：


1 {5 H; H) }# E( V　　“有这么一档子事吗？……”由头至尾问了一遍。
# Z6 M* a+ `! [) x$ h0 d

: t4 d% g7 ~$ V" R. X　　这瑞子倒也不瞒着，知道出了事啦：
* e4 m9 \5 W* J# p6 d- B

3 A) p% R* p' ]. |# H　　“是，接人这倒是有！”——可不敢说抢——“……皆因是从小一儿定下的夫妻，这事求帅爷您恩典！上姑子庙抢亲这档子事，我是完全不知。”
9 W; h0 j5 R) L# @% E$ _# P4 {
1 k' L' J/ U$ p: _' R3 r
　　“下去。”

3 o3 n5 [0 H" Q* u
! _$ V! ~( Z2 c, q0 I. K( a, |5 c4 I　　这儿一说下去，刘瑞子请完了安，下去啦。
, H& C+ ?+ l$ f% a
' W, m+ H+ B& c6 s' ?  |
  ^6 v2 o* H: T% {　　刘坤一说：


, ?( V7 {' B( Q7 N0 a　 “贵司，这个事情啊是事实，事实可是事实，贵司打算由我这儿把瑞子带走，这事可不成！既然这里头出了一条人命，人命关天哪，我可也不能护他，贵司请回，回头哇，我必把这个人给你送到你的衙门去就是啦！”

5 C3 Z& o; W0 J0 a; J2 @
　　“是，多谢大帅！”齐御史站起来要走。

: k( i- m/ |, ^! x2 {0 v
　　“贵司请留步。”
& B( V9 X" s' q7 U5 }# g
: C% I+ `! U5 K1 \$ t5 h9 p
) j2 {6 q" @  H5 u1 h# h　　“是。”

( }) U; f. o4 q6 W% ?- }, ^
　　“这个案子虽说是由瑞子那儿起的祸根，可也正如贵司所说的，一个姑娘给了两个主儿，那一方啊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丑男子，年纪又大；常言说得好哇；‘能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刘瑞子跟招弟儿他们俩既是先定的婚，两个人又心投意合，如今已经成了事实啦，要再把他们拆散了，未免于道德上有差呀！啊，我也不说别的话啦！倒茶！
" c2 W' N/ I* d& D1 Z' s; r
- Z% b4 r! {6 E% n) V
4 R) f7 g4 R- f" K  s. j" y+ c　　一说倒茶，齐御史赶紧行礼：
5 p+ P. h3 o1 D. K4 S& ]& [
" J2 ?  K. _% [6 C) ?
% Q; J2 }0 Y5 U* y6 S　　“晚生跟您请假。”退出来了。退出来之后，回衙门。
* Q9 \4 G$ b) @' s5 O3 C
1 G! U7 J$ Q( Z/ A4 n% b$ N% O% i
$ F' {: h: c$ \* {( Z, L* }, ?　　顶到过午，刘坤一就派人把刘瑞子夫妻送到齐御史那儿啦。
/ X( U$ u! e9 V  B6 k. `
% r! V  ^& \+ m! J" L- P
+ W) p+ k& G$ @% L1 y0 R: x: g　　人送到啦，这个案子也就更难办啦！怎么哪？这御史官儿小——五品，要按刘坤一这个主意办哪，不行，出了事啦！出了什么事啦？这赵三丰没到案，回到礼亲王府见了管家，羊羔儿吃奶——咕咚一跪，磕头掉眼泪。


　　管家一问：

, Q6 H( X4 M# O/ k. r. h
' P/ q- @% v% f1 t　　“老赵，什么事？”


& A3 R% R1 `: u/ N2 B　　“这您得帮忙。我有个内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把这个事情这么一说：“……这件事无论如何您得关照！您要不关照哇，我没有脸活着！”


  q6 w1 c" d" m7 {! S　　“行，我给你办！”

" Q* l. N% A* G) ?
- H- B5 @. Z- v0 v- u　　见王爷一句话就得。这王爷是爱者欲其生，恶者欲其死，赵三丰是他手下的红人儿，就叫管家给齐御史写个条儿：说什么也得把招弟儿断给王豁子。这个案子麻烦啦！


; {  X" m& Y/ F9 {9 K　　这边儿是礼亲王，这边儿是两江总督刘大帅，御史才五品，撞着谁，他也不敢。为难哪！只可打本人儿嘴里问。问这案子可不是一天的事，因为这里头有条人命哪！

3 e& U+ J5 W9 m% W* V
6 p2 p! e( p# B; C4 j( Q) [& g　　这和尚，虽然说死得有点儿委屈，可是也得怪他不守清规。
1 l  _( R4 M( ~1 y$ u7 H- K3 j* S; t' Y
, L  C5 B2 Q. x% ]* ~
3 c. Z3 a: R* H" Y　　这祸头哪，本来是赵三丰，可不能找赵三丰抵偿，因为什么哪？他有人情；这条人命王豁子完完全全给应承下来啦！应承是应承啦，可罪名也不能搁他身上，得给他搞清了。——那么就先将这和尚埋啦！

2 u$ K2 o2 i9 Q: }
　　这姑子哪，交给僧录司——专管和尚、姑子的衙门——治理她的罪，也就完啦！


　　齐御史过堂，先问李子清，李子清说：
8 ]- b- V6 j1 s

　　“我就这么一个姑娘，不错，以先许的是刘瑞子，皆因地走了六年毫无音信，问他母亲，他母亲主张让给另找主儿。”

( X6 s# Q8 x9 n. t+ V* O! I4 S
7 W- s, L! f+ @' l+ \% d　　“定礼退了没退？”


. ]+ A1 _( Z: t; j5 u% I9 M　　“我退定礼去她不要。”

" h) h: Y7 c; B. |
5 S7 d. z/ K7 `. L3 y0 I+ {　　“这就不好办。你把定礼退回去就好办了，你没退，人家指着定礼，这就是凭据；退婚的时候儿一草一木都得给人家退回去。这是疏忽。”
/ H- h4 z1 }. I3 r

  y& x) Z, V8 T4 N8 N　　问瞎老太太，瞎老太太说：

# Y* d9 c, _; n4 A  I
8 @' ]$ l, D! q' O# ~　　“不错，是我的主张让人家退的婚，我儿子回来闹这个事我不知道！”
3 W. s$ {; V( o. b, u* F
8 q  e5 M* I- Z
! Z7 w8 [+ e$ U+ V2 Z0 x　　“嗯！”
" a8 B/ B% c# j. o( A2 Z
, v  [1 R. ~' ?9 L7 x5 V
7 B0 w( y0 c* ]1 {2 F　　问刘瑞子，刘瑞子说：

" W# n: v! A9 I% k
　　“我已经跟她成亲啦，我得要，我们夫妻不能分离！”
3 H' v( @6 ~; {0 e/ {

; k1 Z% R9 i- ^7 X　　 一问王豁子，王豁子说：
& n- ]% r5 r( l2 x) U

　　“说什么招弟儿也得归我！”


8 C! N  ~+ x1 v# q　　“她已经跟人家成亲啦！”


　　“大人恩典。她成过亲啦我也要，说什么我也要！”


5 v: K$ R! ~; J% @　　两头儿都要这个人，这个事情不好办！

5 M4 G- s; t/ Y
: k/ Q- \% i, J9 A　　大堂前边儿站的人很多，内中有刘坤一派来的人在这儿旁听，也有王府的管家在这地旁听；赵三丰在旁边儿看着！这还不算，当地的绅士们在大堂头里都站满啦！急得这位齐御史满头大汗，把大帽子摘下来往桌儿上一放，光着头站在这儿：
& C. O+ B: G2 x4 y

　　“这个事情啊，叫本司实在为难哪！问谁哪谁也是要，问刘瑞子刘瑞子要，他们已经成了亲啦；王三哪也是非要不行！定礼哪全在这儿摆着哪，刘家的是两个银镏子，王家的是四大金，一女不能受两家聘啊！让我问这案子，我实在是学疏才浅，我问不了！众位绅士，众位父老，看这案子应当如何办理？哪位有学问能问这案子，哪位请升到这儿帮助学生我问，如果能把这案子办妥了，我情愿辞官不做，推位让贤！哪一位能帮忙？请说话！哪一位父老，哪一位绅士能帮助学生我把这事办理完善？请说话！”
8 T0 I3 X3 A& O5 U- F- J9 b

1 P4 w' h2 y: {! D* D9 W2 \　　问了十来声也没人搭碴儿，谁也不中蹚这浑水！
: m) W* B# Y! j1 z9 _) l
* }9 Y* C. f: ?8 Q$ |
　　那位说：“这是干吗呀？”嗬，这御史高哇！可别瞧他年纪轻，他先把口舌压住啦！因为什么哪？这个地方绅士多，要是问案，哪句话出了规则，别人就搭碴儿呀，一搭碴儿就来个不好看！北京绅士多，绅士之外还加了这么种人更不好办，什么？宗室。宗室是什么哪？是上的本家。腰里系着黄带子，有出奇的案子，他瞧热闹儿去，官儿问案子，他一搭碴儿就不好办：“你这案子问得不对，躲开躲开！”要是问：“你怎么搭碴儿？”“你做的是我们家的官儿啊，我怎么不搭碴儿？”
7 q% E# J9 J! @& T1 q
5 E) B# m8 q3 @9 y) [3 b
　　今天在这儿瞧热闹儿的，宗室不少，这案子不好问，因此先得把大伙儿的口舌压住了：“你们哪一位能问哪？哪一位帮忙？”问了十几声，没人答碴儿，这位齐司官说：
% p0 \; l# e4 k. U6 m- M" s
0 M; b) [2 K1 S0 @
8 G4 A' D' s. E4 U0 k: h0 C　　“众位：你们是全不管哪，这是瞧我的笑话儿！没有别的，我可就要问案啦！今天在我问案子的时候儿，要是问偏了，要说出了法律之外的话来，众位可要原谅！哪位要听我说的不对，哪位就上这儿问这案来！”
6 m2 Y' _* ]. c3 v- h+ u

　　谁搭碴儿谁上来问这案子！大伙儿谁也不搭碴儿啦。


　　“今天，这帽子我不戴啦！为什么哪？因为我说话有离开法律的地方儿！——这么一个姑娘，你要，你也要，这怎么办哪，这么办：招弟儿啊！祸可是由你身上所起，现在哪，有两个法子：头一个法子是你不死的办法：打今天起，半月为期，这半个月呀你住在这边儿，下半个月让王三把你接走，在王三家里再住十五天，到初一那天哪刘瑞子再给接回来，一个月呀，一边儿过半个月，这是头一个法子；第二个法子是你死！你死也不白死，我给你抵偿！不但我这官儿不做啦，我连命也不要啦！你死之后我怎么断哪？把你由头至脚劈两半儿，归他们两家发送，全要好棺木、好装裹，还得入祖穴，按嫡妻待承，哪一头儿发送你呀，都得花两千两银子，一共是花四千两，因为什么？这里头还有本官一条命哪！这是第二个法子。我就是这俩办法，没有别的办法。你愿意活，愿意死，你自己挑！”


　　这不像话！大伙儿听着都咧嘴呀，可是谁也不搭碴儿，谁一搭碴儿，谁得替问这个案子！


　　 这招弟儿呀，为人挺烈性，也不哭啦，站起来一挺身儿。


9 D0 D" j5 e  B! Z, t, U  [8 y　　“大人，我愿意走第二条道儿，我愿意死！”
; C8 Z% t' I8 N! u6 a' n. |

　　“噢，你愿意死！好吧，你死了我给你抵偿！预备！”


　　这儿一说预备呀，跟班儿的就打屏风后头拿出这么一个小茶碗儿来——这茶碗里头通红——递给御史。御史把它接过来往桌子上一放：
& ~$ O" \8 k0 \9 z: ^' h

　　“这是仙鹤顶上红，你把它喝了吧，喝了就死！”

1 o* R, Y4 ?3 d  n1 v4 ?. F0 x0 ^
" [9 A: J2 z+ r( t; P' i　　这招弟儿走过来接过茶碗，咚！一口就喝啦！喝完了不大会儿工夫，伸腿咧嘴，大堂上一躺，气绝身亡——招弟儿死啦！


　　招弟儿一死，嗬，李子清这位太太前仰后合，抱着尸体放声痛哭！
! T1 c) h" H9 O

# I, [- t4 u+ b2 c# G2 k　　御史当时一沉脸：
. Q. }6 I# e' b. U, \

6 k! C/ o# ~! ]) U/ f. v" g! b　　“不要哭！她死之后，本官替她抵偿！退！”

  ]& e0 A6 v% \, p, x
　　衙役把老婆子给拉一边儿去啦，紧跟着当差的过来用席子把死尸一盖，弄大筐一扣，就等劈两半儿啦！
. D& `+ l9 S4 c6 @; n8 x

　　御史说：
) `! }2 q) `) ?: w" q
0 Y! _, s0 ~( {  ~1 ~6 T
　　“人已经死啦。王三！”
4 L# n, ~, ~; K# j  E2 r" k

　　这豁子过来：
4 v' v$ k  q4 @  T% P( M/ R

　　“是！”
4 o$ c2 O/ y' o& j8 |2 {$ B

3 E/ w" ~. g- k  y　　“招弟儿已经死啦，我把她劈开呀一人分一半儿，好好发送她，用什么棺木，用什么装裹，你当场说，这儿给你写，到时候儿可得照办，最少得花两千两银子，还要入祖坟，入正穴。”

7 \( \/ l" {5 B- x9 U) l
　　这王豁子一点儿主意没有，回头瞧他姐夫——赵三丰。赵三丰站在那儿呀冲他摇头，那个意思呀：活着要，死了还要个什么劲儿！
9 J! h, Z4 c, ]  k9 ~4 k! _8 F# O
/ l5 ^: z* z5 l
/ j! H# t5 b& D' w2 g& O　　王豁子摇头：

+ {' g" s4 E6 F3 a5 p
　　“她死了我就不要啦！”

- V+ f2 K# b. N1 m" z
　　“噢，她活着要，死了就不要？”

8 q1 D% W- F3 f
　　“死了我要她干什么呀？我不要啦！”
7 i& l) w5 q$ J) K- J- Y

4 N( M7 _! |3 R4 f4 j　　“啊，既然不要啦，这个定礼哪可得退回去。”
: [( W0 O$ y' n0 p/ }. \1 F

( \; ]1 h, g( }0 n　　叫李子清把定礼连婚书都退回去啦。
9 V- [0 p: L/ u

　　“具结！”


* N: e7 O8 x; ]( V4 N( r7 p9 l! G) S　　“是！”
- K0 I' y" Q, f% [5 y0 I

　　这儿把结具啦，捺了手印儿，这头儿算完啦！
; e7 F! Q. T7 Q& g2 Q+ J; [

　　“你没有什么反悔吗？”

9 F3 W. W* R; x/ `1 ]& P" e  V
　　“没有反悔。”
" L8 Q, h+ ]! Y, h/ K6 l# d, {
/ u: @; K$ S+ a6 [& T
  ?# i4 L  j/ w* Y6 @2 U2 F" v5 C　　“嗯，退！”
. H4 P% l' O1 `& a; b: y2 M
0 Q/ U7 R8 K$ \- m* n/ p8 C/ g5 E
　　退一边儿啦。
) P) ~( W0 `& n' p+ W

　　“刘瑞子！”


　　刘瑞子往堂边儿上一站，他不跪着，因为什么？他也是官儿。
7 |( F- l$ n9 j' }% h4 e! B

+ J6 p9 h) N. F* \$ \1 P7 W- F" v　　“这招弟儿已经死啦，原本你分一半儿，王三哪不忍得把她劈开两半儿，这你算便宜了，你要发送就发送她整的啦！你用什么棺木，用什么装裹，你说，这儿给你写。你要是不要哪，官家发送她，发送完了，我再给她抵偿！要不要哪？”
% _! o7 Z/ F0 R& R+ a3 N
0 S% C3 s- a! i$ {9 d3 i+ b
1 K' O# y3 C! |3 x; N" C1 a. b　　刘瑞子往前一上步，请了个安：


2 C* }6 p- [, [* |: ]　　“跟您回，我们俩是自幼儿定的亲，我走了六年哪，她等了我六年，这一次我回来完婚哪。她一点儿也没变心，不用说我们两个人已经成了婚啦，就是没成婚，她死了，我也愿意发送她！”接着又说用什么棺木，用什么装裹，入正穴。”


　　“噢一好！都写上。”又叫王三：“王三！他发送入他们家的正穴，你有什么说的没有？”
% d% I' }9 M% s8 f$ N- a

& J" d; }- b0 R; l5 R　　“没有，没有。他发送他的吧，与我一点儿关系没有，我不管啦。”
5 w% O% Y: [' |3 l4 @) Z
$ Q/ V4 b1 P. u) ^
/ Q1 P6 p) g% o! z& L　　“好！再具个结。”
. p# J+ w& H/ c' J8 @; `1 j) O3 N
* b* ^3 b: b! s7 v$ d' v
　　又具张结。
+ X. ?* ?, w' p8 c

- q9 s3 ?1 T% c1 _　　“归他发送啊，你也没有什么说的，一切一切就算完啦。——揭筐！”
9 G* @* F6 Z. T5 ~/ S8 U6 A
& D, W3 D( K  E  H! t% f
　　这儿一说揭筐啊，当差的当时就把筐揭开啦，紧跟着把席也揭开啦！御史吩咐：
/ ^; y" `* \0 s: M1 O# L% }

　　“弄凉水喷！”

$ w: ^! ?7 N5 q0 }- D
0 p4 p: `: c( t+ D2 @5 \( g　　拿凉水一喷，这招弟儿活啦！
8 g% t% g8 O$ r
7 H, H6 [" D, r$ ^6 h
% }4 V9 S: x- b/ i  `　　直到如今，这药叫什么名字我叫不上来，可准有这种药。
. E% v. H- [* L# v
, x2 K, {# J, ?
　　招弟儿这么一活呀，瞧热闹儿的人一愣，真有想叫好儿又不敢叫的！
. _' z6 l* Q) S9 J
8 s( G# |( @2 A, U( _
　　招弟儿活了之后，当堂让两个人重新拜堂，拜堂之后就在御史衙门后院儿入洞房！
2 Z! K: V" {# f1 R& o( z
9 _/ G$ Q/ L5 m4 _& _! x- ?
　　这赵三丰啊，到这时候儿冲豁子一努嘴说：“这可不成！死了他发送成，又活了不成！”赵三丰一嘀咕，王豁子又跪下啦：“大人您恩典。死啦他发送，入他们家坟地我不反对，成亲这不行！”


% a& t0 Z' M( v, D; ~　　这御史就乐啦，说：
7 v$ v/ v6 e4 B6 b

　　“成亲不行，要不成亲，怎么入他们家坟地哪？啊？他发送一定是他发送啦，等她再死二回之后，他一定发送她呀，这与你没有关系啦，你已经具结啦，具结的时候儿你不要，到这时候儿你又要，你这是成心打搅哇！我罚你二百两银子，让招弟儿拿这二百两银子买花儿戴吧！”

) n9 {& f/ J  B2 m
  ]$ [+ [/ j5 V! W$ A! Z' s（张寿臣述　何迟整理　张奇墀记）

sota1999

　“让人抢走啦！我就一个姑娘，你要说好的，咱们打官司，有什么损失我们赔！今儿个你拿着刀来啦，小子，你要不给老太爷来个痛痛快快的，我可骂你！你只管剁！来吧！”


　　赵三丰怎么样？他拿刀也不敢往下剁，杀人得抵偿！


! N7 ~+ X( C% o) ]8 x　　“你不用撒赖，回头再问你。问老婆子，你说，你把姑娘藏哪儿啦？剁她！剁她！剁她！”
  v* `: ~/ @- o! a+ p! ^/ ^

# u, v' E% P# {. w' O( F5 e6 p　　这老婆儿呀吓得没魂儿啦！

' y! C( I/ ?5 I
　　“哎哟，不是我的事情，我不管！”
4 U! d2 `' s. Q7 Y" s( n) r( A

　　“不管？剁啊！先拉她耳朵，先拉她耳朵！”一批耳朵，明晃晃的刀往这儿一比，老婆儿就闭眼，他用刀背儿在老婆儿耳朵上蹭：“说不说？说不说？”
* g# K6 ^) V: P: e- K5 ~% _
' Y/ x! a! V/ F7 N: G+ c& r/ I6 E
　　这老婆儿：

- B8 F% B; f! q+ J5 k3 P
- Q' \( p" Q- J0 }6 o: ^9 J$ c* D　　“哎哟！大爷，大爷饶了我！没在家，上她老舅那儿去啦！”


　　“啊？老舅是谁？老舅是谁？快说，快说！”


　　“她老舅哇，就是富菜园南头儿白衣庵那住持呀——广顺。”

" D( d7 W8 t6 i5 ]) M
　　“广顺怎么是老舅？”
% L& W: m, u! c2 z# a! d. C1 @+ s7 t
" i" \; `* [0 |- |1 v
　　“她是我妹妹，我妹妹出家啦……出家就算男的……我们孩子管她叫舅舅……在她那儿……她那儿房子多……”

  c8 G$ L0 G. J6 o/ C# e
　　“哦，官菜园？老缝，有这么个庙吗？”

2 Q) _- Q# g0 b& U4 Z7 o7 A% W
5 T6 Q' m/ V: R& j2 }2 ~& i　　“有，有！白衣庵，不错，那儿当家的叫广顺．我认得！”
( z' u7 S$ P* W, g6 O8 c1 |0 [: d
* q% L9 F2 w7 C+ H. T6 h- I
7 `7 z3 {, d" y& G, d　　“好啦，知道你姑娘在那儿就成啦！来，二位，你们二位帮忙，把他们俩人扶起来搁炕上；我们走了之后，你们俩把门关上．我们接人去；按人回来还打这儿走。你们要听鼓号一响，那是把人接来啦；鼓号没响，那是人没来。鼓号一响啊，把他们俩人的绳子解开，咱们一块儿喝喜酒去，明天再给他们道歉！走啦，走啦！”
' E8 @6 K! _, x( A0 J/ n- v4 R3 u- {
* J3 {- l7 ^! x: x

　　大伙儿呼噜都走啦！
8 k% M! j4 v" V

　　这俩人把老头儿老婆儿搁到屋里啦。把门对上，拿根棍子顶着。

: R$ @* ^# _% N9 M3 p; n
1 h; D, d. {- e2 T　　大伙儿一直奔白衣庵，到啦。这老缝认得呀：

# F, Q0 f+ T( O8 ?1 r
　　“就这儿，就这儿！”
- w' X7 v. e1 I3 V! m* n+ C3 f

; V/ U( s( H4 x5 @4 l　　“好好！叫门，叫门！”
" A$ ?6 R( A  @9 f& \7 O" H

　　山门厚，踹是踹不开，赵三丰用刀背子拍门，梆！梆！梆！


0 t) U; w& c$ {9 G1 q) W　　“开门，开门！好，出家的姑子，庙里藏人！”
' M5 y. Q1 c$ I- y3 `* `7 x$ p/ C

　　坏啦！怎么回事呀？这广顺哪有一个姘头，是个和尚，这和尚啊是菜市口财神庙儿的和尚，叫德源——德源和尚，跟这姑子相好，今天晚上正在这儿睡觉哪，俩人正在西配殿里甜甜蜜蜜，一听外头叫门；


　　“……好，出家的姑子，庙里藏人！”
! X/ `4 u# E4 I
3 }' U1 }0 v7 ~& x  j( V
7 r7 d; P5 ~, G　　广顺一听：
, h0 x0 x. P' Z% W  q' y% X

  |! k8 w. M8 P5 ?$ l　　“哎呀，这可糟啦！有人上这儿捉奸来啦！这可要命！咱们俩人全是出家人，你是和尚，我是姑子！”掀开窗户帘儿往外一看：“了不得啦，进来啦！”

. W2 m6 c; B( h
　　怎么进来的？外头踹门踹不开，上着栓哪，他们人多呀，赵三丰那儿指挥着，挨着墙根儿蹲下俩人，肩膀儿上站上一个人去：

  A) r; j& N6 n. {5 @0 S( l1 A
; a% U. M) B. v+ b% g7 `　　“起！”


　　这儿一起，跨墙头儿，一骗腿儿，就进来啦！进来一个人把山门开开，这群人呼地就进来啦！


　　这广顺：


　　“这可要命！这怎么办！”
3 d2 r' u7 p2 L/ P$ v3 e0 l% C
" Y% k8 Y, r" H; L6 L2 d# H
　　广顺慌手忙脚起来穿衣裳，一着急，他把和尚袍穿身上啦！这和尚也赶紧穿衣裳。
7 D3 @5 O0 Q5 h/ L' D% }. L
1 Y& h5 x' u2 b" Z, A+ Z+ q
, X% Z7 T0 _, `+ c- p% {　　“没工夫穿啦，全过来啦，你别动！”
( q( |4 t& m7 P/ X
: R& E7 ^& O7 O9 D: x. E+ f
2 ?7 C2 B, W6 n" L; ^　　广顺就把和尚连被卧带褥子这么一卷，卷起来之后，弄根带子一系，顺着炕往下一出溜，就戳在屋门儿啦！
! i. z+ L* R5 a. }" O! a5 X
1 f6 X% l7 C) K4 O6 t7 [
/ C1 @! d' f+ K6 Z$ B) z- y4 O　　“这儿先呆会儿，千万别动！”

8 t; Y. ?  f* [' B+ J$ I  q& x
　　“嗯！”
! a7 M* @8 v& b% M

4 t9 k7 X  S+ F( l　　这工夫儿人都进山门里来啦，进来一瞧，别处都没亮儿，就西屋里有亮儿：


1 D. `! D! F- i# ^6 r1 i　　“就这屋里，就这屋里！”

2 h) A: P4 X/ d
9 P1 Z$ y. Y$ d  e, A# V& Z　　到西屋这儿，一脚就把福扇踹开啦，呼噜就进来啦！
4 r) C; ^$ E& i. K  N
6 s7 A9 V4 D% N4 b. A& K
6 S1 y! l0 E& T, l2 ?　　这姑子穿着和尚袍起来啦：

7 E# `4 o# d- R" K- v! Q
" z5 y1 y1 J' s　　“众位施主，众位施主，有什么事？”
8 W3 H4 `, E5 E: T/ Y+ Z! Y
; K% @. h  W, D9 q2 \7 e
　　“什么事？”赵三丰摇着刀，过来就一巴掌：“说！姑子庙里为什么藏人！”


　　叭！又一个嘴巴。
, z5 a- [* q0 d1 X# E, z# F

　　“哎呀，施主，我是出家人，我庙里绝不能藏人！”


　　“不能藏人？翻！”


　　大伙儿一翻，这和尚塞在铺盖卷儿里，在门后头戳着，吓得直哆嗦。门一开，这扇门正挨着铺盖卷儿，和尚一哆嗦，这扇门也打颤，门钌铞儿呱啦呱啦直响！


　　“哎，哎！哈哈，没藏人，没藏人这铺盖卷儿里头是什么？”
0 |9 V5 I6 r. }6 Q$ o* o6 h2 Z

( [2 t" w! X: y/ p　　“没有什么，哎呀，施主，这是怎么……”
- [# ~+ P) T) F  O

　　“打开！”

6 ]  J" ^: k) X* A0 H6 P
　　有人就过来要解这个带儿。这王老缝啊他不让打，因为什么哪？他知道里头是招弟儿，这屋里都是男人，要打开了大伙儿一逗招弟儿，招弟儿受不了，这王老缝他挡着：


3 x# t* D* `% R　　“这个不能打开，打开了不合适，连铺盖一块儿弄走得啦！”


! z% A0 w6 k8 h" y6 @. j　　“弄走？这份儿被卧褥子哪？”
, X5 Q6 y/ b6 c9 r( E
& [8 M# o+ C3 X
　　“回头再给她送来！”


　　“对，弄走！”
+ F1 Z% X7 Z; ?
' h* {5 U! k4 x$ k: P& l
! l4 w6 a; C: D2 O$ k8 d) K　　把轿子抬到屋门口儿，大伙儿七手八脚，连被卧卷儿，腾！就扔轿子里啦！
) S% s4 w0 L; s$ x% M. ~: z

- C2 j( a) n; a0 _　　“响家伙！”
, X7 P' ]+ E, S3 {, S
  o- W4 |7 q3 Z$ D7 M) s! d
　　鼓号一响，这姑子一听：“这是哪儿的事情啊？”

! r" l( @. B' }. Y, w
: X2 \2 K8 o! s- J. J　　“走，走！”

4 f* t* b% q4 m$ O
" M# |( M# Y+ w; G$ [- N　　赵三丰手里摸着刀，有拿桌子腿儿的，有拿板凳腿儿的，一窝蜂似的，呼——出来啦！打这儿奔姚家并，一边儿走一边儿敲这面鼓，夜静，声音挺大，咕咚！咕咚！


5 \. E4 }! I6 A. r　　花轿从李子清门口儿过，在这儿看着老头儿老婆儿的这俩人一听：
0 @% ^) h  H% }8 ]" W0 a  @

) A+ _. j0 d" p$ U7 r% S$ S7 r, b　　“行啦，解开解开！”一边儿解，一边儿乐，“亲家爹，亲家娘，对不住啊，哈哈，明天给您道喜呀，明天请您喝喜酒，给您赔不是！”
% B4 D1 t  j3 y6 H/ u8 b: z$ ~

# }5 ~8 s, A# A% j4 D& w　　这俩人也就出去啦！


; o/ _4 ~! d# f& Y　　花轿来到报国寺大街，在王豁子家里呆着的吹鼓手们一听：“嗬，赶紧得迎接呀！”连吹带打带举执事，往前这么一迎接。嗬！棚里头的人都出来啦！


4 k5 ^7 ]; N8 i) M" D) _. O　　“啊，道喜道喜！”


　　到门口儿啦。到门口儿轿子落平，抽杆塔顶，往里搭轿心子，搭桥心子是四个轿夫抬着：

- x, T; c) P, V3 i  x# F1 A8 d
　　“慢着，别碰着，别碰着！”
2 E/ k* B+ T2 [1 A

　　一进大门哪，得有一个火盆，这火盆干什么的哪？嗬，这里头有讲究：这火盆里头搁点儿炭，一听轿子快来啦，这儿就扇这炭，扇得旺旺的，把火盆端到大门道里，轿子打这上面一过，过的时候儿茶房还得来个手彩儿：茶房手里拿一碗白干儿酒，等轿子过来了，正打两个轿夫当中间儿把这碗酒泼过去，酒得正泼到炭盆里，炭盆里的火一见酒，火苗子往上一冒，有二三尺高，正扑这轿底儿。这叫什么哪？这叫：往后哇，日子过得火火炽炽，旺旺腾腾！
  j: M' h% a% t: o& N+ n) @

　　到二门哪有一个马鞍子，上头搁一个苹果，轿子打上头一过，这叫平平安安。


　　到了洞房啦，进洞房啊，新人不露天，轿门儿得正对屋门儿，上头弄块红毡子遮着，王豁子哪就上洞房里头来啦。入洞房啊得射三支箭，这是怎么个讲究哪？这叫：“桃花女破周公”。

( M! z* C  Y* L9 S7 p4 h. n
" \4 T3 z% c* x* F+ E6 K　　洞房里人是不少，可全是女的，除去王老缝，没有男的，这为什么哪，闹洞房嘛！老缝的亲戚，什么姐姐呀，姑姑哇，姨儿呀，嫂子呀，妹妹呀，每人拿一个碗，拿一个碟儿，里头盛着胭脂粉，把胭脂粉搁在里头，倒点儿凉水，拿手这么一和弄，这儿一掀轿帘儿呀，拿手指头往新人脸上这么一乱抹，抹得寒蠢着哪！一道红的，一道白的……这叫什么哪？这叫添胭脂粉。为的是一会儿新媳妇儿洗完脸显着更漂亮。
* c0 C% @: ]1 _3 d

　　这与缝拿着一张弓、三支箭，冲轿子里头射了这么三下儿。
6 e! I8 @9 C( }4 |

. g* a; \% b+ R  k7 ]( |$ a　　“老缝！躲开，躲开！我们添胭脂粉啦！”
( s) k3 ?/ {5 a0 `. a( N

& P7 G: z& T& m. b9 X% e  E1 T' d　　嗬，这些女的全过来啦，每人拿一个碟儿，一个碗儿，使手往轿子里这么一抹！


　　轿帘儿打开啦，女人们不能正脸儿对着轿子里头——怕里头有“煞气”，往里抹得扭脸儿；一扭脸儿往里这么一抹，找这尺寸：新人腮帮子上、脑门子上这么一抹。女人们一抹：“哟，不像脸哪！”再往里一瞧：铺盖卷儿！

7 C! v( W; B" c' S( ^& p  c. R
7 l  C! D0 P& `9 g" W! a) g0 @　　“哟！豁子，你怎么娶了个铺盖卷儿呀？”
9 p! k, p. f; k6 _! @& X
8 A# ^$ r+ w' s& r+ H# n
　　“大姐，老妹妹！人在铺盖卷儿里哪！大伙儿帮忙，把她先弄到炕上吧！”
- i) u7 U0 o  U( r. I8 M

　　女人们过来，七手八脚就把这铺盖卷儿搭到炕上啦。

7 W! R4 ]8 x3 Y
6 j6 A% N2 `2 K3 k, i% D　　“哎哟，还没穿鞋！不是小脚儿吗？怎么两只大脚？”


　　解开呀再这么一瞧：好，是这么一个大和尚！这下子，可把大伙儿吓着啦！


  |, D. z0 s  F( l! ^1 F8 |4 n/ Q1 p　　“哟！老缝，你怎么娶一个和尚来？”

3 A- L; T/ N3 Z2 X: C: E! J& A
" E9 y$ ]6 X( |# V( b. {　　碟子碗儿也撒手啦，往外这么一跑，门框也折啦，窗户也掉收啦，大伙儿这么一乱哪！
: G- o, B9 c7 ?- _' A5 N& |

# n% B3 H2 Q; K  k- T- ~" p　　老缝也吓得动不了窝儿啦：


  Q  p4 J+ i$ q! W" ^- C　　“哎，大师父，你上这儿干什么来啦？！”


: x5 _2 z, z& i( D3 s$ K　　这么一乱哪，赵三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嚷什么？众位姐姐们，这怎么啦？”


: H8 |; H6 C- t8 `2 X　　“哟，您哪，娶了一个大和尚来！”


/ ?0 O' a# r, O" ^: ]: ~　　赵三丰一听这个，急啦！进门儿一瞧这和尚：

5 s: p" O  [9 Q( N
　　“嗬！你上姑子庙干什么去啦！这不是要命吗！”
2 T6 Q! c7 v; D/ G. \6 z( r3 e
5 ~1 n# ]9 @; S- w, e+ Y- C2 Q5 \
　　叭！就是一个嘴巴，嘡！就是一脚。抢亲没抢来，抢来了一个和尚，这脸没地方儿挂呀！


　　这和尚倒了霉啦！您想情理：把他弄在轿子里头一闷，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鼓号一吹一打，和尚提心吊胆，更糊涂啦！到这时候儿女人们瞧见他一跑，紧跟着让赵三丰一个嘴巴一脚，哈哈！西方正路，这和尚算是“西方接引”哪！
( z) C+ S3 T& g& w

　　“哟！”
8 ~8 s( @5 E; e' N, N
& x0 R; ^! g# E6 I: I- {; M& l
　　这可就不好办啦！因为什么？人命关天！
/ v! q# E7 [+ E  ^/ h# |
  p3 x+ ]' l" t% c
　　虽说已经三更多天啦，这媒人还在这儿哪！
! }9 _6 S- I7 `# t& t& W* W& d
5 @0 L' B* q& Q/ A% T. V
4 e( j% P$ A$ n. Z: n　　“左大嫂，对不住啊，咱们一块儿观音寺儿吧！”
+ \" l2 x" u1 R4 u( A

　　观音寺儿怎么句话？北京土语，就是咱们一块儿打官司吧！先报街面儿。他们这地方儿属菜市巡管，一报菜市巡，菜市巡来人一瞧，事筐就把和尚扣上啦。这是怎么讲哪？这叫“死尸不离寸地”，得把菜市巡的师爷找来写这尸格。尸格是什么哪？这和尚怎么死的，怎么躺的，屋里头有什么东西，一切一切都得写明了，明天好验尸。
/ }+ A  \4 [& F6 k
! {8 E. q  ?- m
　　赵三丰哪，究竟有个面子，这和尚是他踹死的，可是他不到案，让这老缝到案；他哪，在外边儿活动。


　　这老缝到衙门里头，就把一切一切的经过，打怎么定亲说起，直到怎么送信，怎么到姑子庙接人，把这件事说完了写完了口供。又问媒人左大脚，左大脚说的话跟老缝说的完全相符。
) x2 c. i$ `9 U+ S" t, q
8 x  j( X# Z3 H, Z2 T) f
+ {8 B" i7 z( n# X' S0 p4 w　　天亮啦，传入。传入传谁哪？可多啦，头一个得传姑子庙的广顺，第二个得传李子清夫妻。广顺和李子清夫妻都到啦，供词都一样。
/ a8 w: ~# B( W& w. Z0 z0 l3 _) v
/ Z: Z. X% O6 [: o
　　传刘瑞子，到他们家传去啦，一传，他没在家，就一个瞎妈妈在屋里呆着哪，等儿子等一宿没回来，坐在那儿一宿也没睡，把瞎老婆子传来啦！把刘瑞子的大帽子、腰刀也带来啦！

: x: O0 P' _1 S! W: _( l

( n6 K* ]+ x3 x; K8 ?  G* e1 I% R　　一问刘王氏的口供，刘王氏就把儿子怎么定的亲，怎么偷他爸爸二两银子走的，直到回来的事都说啦。口供都对，可就是没有刘瑞子到案。刘瑞子是两江总督刘坤一的戈什哈，甭问，抢完人天亮进城啦！得传刘瑞子。


　　明知道刘瑞子在贤良寺，到贤良寺就把他传来，可就是不敢去。因为什么？这里头有个大官儿——两江总督，刘瑞子是他手下的。不敢去！
5 p( L; A' ?0 {. E- C
2 x7 J% c% P: d; Y0 l! S5 n9 }
+ j' H4 _- C$ X2 U1 R' P6 S3 a　　南城司的司官儿为难啦。这位官姓什么呀？姓齐，年纪不大，才三十来岁，刚到任，是个五品的御史。这位齐御史带着底下人，拿着手本，坐车，到了城里贤良寺，送手本，拜见两江总督刘坤一。
0 A9 F0 l# v! K6 `1 C2 ?  m( }
+ P2 D: m2 J- T8 t9 e
　　刘坤一接着名片，不知道什么事，——他是南城御史，拜望不着啊。——下了一个“请”字儿：


* \( U" n% c) u- t  W% z# n$ u　　“请！”
) }0 k  k. t& n, K. Q" [. H( R
8 i; R- P( z8 Z1 G
　　御史可就进来啦。小官见大官，规矩大啦！这儿一说“请”，进来啦，进二门，弯着腰，鞠躬而入；等到了书房，从人这么一掀帘子，刘坤一在迎面坐着，御史瞧见刘坤一赶紧请安行礼，刘坤一站起来，往前迈了迈步，一弯腰，用手往前一伸，这是赏面子不小：

* z2 u7 ^# y. z" K; p5 `
　　哎呀，贵官，免礼免礼。”


　　在前清的时候儿官见官，进门儿呀倒茶：“看茶。”这一说“看茶”呀，这位得谢茶，这茶来了之后，喝一口放下，再谈话。进门儿给碗茶喝，这就是很大的面子啦！进门儿要没倒茶，说公事，这茶可别露面儿，再说“倒茶”，这就不能坐啦，这叫：下逐客令——端茶送客，别管事情办完没办完，站起来就得说：“晚生跟您告假！”

1 t/ _% t1 f9 @8 |! n
　　刘坤一让这位齐御史坐下，没倒茶。这御史坐这个座儿才难受哪：得斜着身儿，拿屁股蛋儿找这个椅子角儿，手扶着磕膝盖儿，还得低着头，眼睛往上翻着，瞧刘坤一的嘴唇儿，他一说话就得站起来。
; o9 f) T: L1 `! I% y* G
% w, O% a" J1 b: o% ^+ d
　　刘坤一可就问：
. @0 D2 I/ t+ t8 D& t
/ W& c6 q7 O1 U
5 O8 p  r& \8 O( S　　“贵官，今日光临，有何见教？”

9 V3 ?4 A( L/ }6 |+ S
1 w- Z7 V* J0 G9 o* A3 M　　御史赶紧站起来：

$ {1 L! F- F' Z7 N
; z( b" c& e/ k  E; I6 Y　　“是，大帅来到北京，晚生早就应当拜谒，皆因公事过忙，抱歉得很，今天有一件为难的案子，请大帅您过目。”就把底案拿出来啦，那个意思想让刘坤一瞧瞧。

sota1999

“哎呀，招弟儿，你放心啊，我跟你爸爸不是一个心气儿。你爸爸站不起来，他让我追；要不我不追，我追呀有我的事情：我愿意你们俩人走，可我不放心，我问问你们俩人上哪儿？”

& q# Q6 T$ ]7 x# C+ B5 n& A

$ R6 J, l0 {( U　　“上哪儿？到我们家去呀！这您只管放心，您先回去。刚才找不对我岳父那样儿就出不来！往后我再给他跪着赔不是。您回去把我岳父扶起来，看看伤着哪儿了没有？”
! F; I: b4 u. |1 Y* y+ ]3 ?
- y4 m6 g# \5 y7 K0 ~
! J/ S$ A6 _0 c
) k/ g. A+ I+ ^8 p5 h2 F2 L　　“我问你们上哪儿？”

6 G2 m7 C9 [& V" H- P  [
6 b: ~- Q+ c' G
/ s% H: M9 Z. m, B0 f+ r　　“上哪儿？回我们家去，我们有家呀，这不快到了吗！”
. [4 c4 J) H, b( n) V


　　“哎哟，傻孩子，我迫你们来呀就为这个！你们家去可不成，你那儿有一位瞎妈，什么事也办不了！这媒人左大脚哇可就在北头住，这儿一闹她就知道啦，回头就给那头儿送信，那头儿赵三丰可有势力，他准带人抢亲来！到你们家里一抢，这不就麻烦了吗！”
: a2 K: `" F& [* l

/ A$ O3 }" Q3 I7 L$ s
　　 瑞子一声冷笑：

  A' ?( Y: V" m! K
! n* J- V! ^% \
) K0 K& ?/ F. P# t( \3 h　　“岳母，您只管放心，他们来了更好啦，哈哈，我弄死一个够本儿，弄死俩赚一个！”
& |: U- ^; k7 l/ |/ I+ @' U- @' r
- S, S6 |8 Z3 w: J  u

6 C2 i$ Q6 S! |- K. Q　　“嗬！傻孩子！你是回家完婚来啦，是跟他们拼命来啦？弄死人你得抵偿啊！即便你跟他们拼命，到那时候儿他们来的人多，都有家伙，你跟他们一打，谁顾招弟儿啊！七手八脚把她弄走啦，你不是白落一场空吗！”

) E0 t! Y; P/ q

* ~: J! w8 C+ x　　“嗯，不回家，我们哪儿去呀？”

) U0 F0 y7 A) r* p. }$ p
  M' S; E7 B/ X1 E' T& {
$ a% o# p1 L/ i　　“招弟儿，上你老勇那儿去吧！她那儿房子多，先在那儿躲避几天，别出来。打听好了怎么回事，我给你们通个消息。这场官司反正得打。先上你老舅那儿躲躲再说！”

. B! O- g% C! m' Z  k

　　招弟儿搭碴儿啦：


: L2 j5 ]5 _; \2 g
　　“好吧，您瞧我爸爸去吧，我们上老舅那儿去啦，您放心吧。走走走！”

5 S6 c# t$ F$ N

　　这瑞子哪，也知道她老舅在哪儿。
9 Z, H8 I& t' T8 O- o9 N  H% @
, Q; p3 ^% x0 ^( t) j
: U* y: K( ^% q7 p! j1 M, ^
　　“哎，上你老舅那儿去我就放心啦！”这老婆儿回去啦！
! Z8 O7 |' u5 w& y9 d- n
' G- v! w0 j" e( W- V+ r: R' H

　　那位说：“她老舅是谁呀？”她这位老舅哇不是男的！那位说：“叫舅舅怎么会不是的哪？老舅是女的，这怎么论的啊？”她老舅哇是个尼姑儿。当姑子的向例是这个毛病，你要说她是女的她不爱听，其实她是女的！比如说这位姑娘出了家啦，她哥哥兄弟要有了孩子，应当叫她姑姑哇，啊，她恼了，得管她叫叔叔，叫大爷，她爱听；姐姐妹妹有了孩子应当管她叫姨呀，叫姨她恼了，得管她叫舅舅，她算男的！
9 |& \" ~& A# m9 n! X* |& N$ N


0 q# k6 {+ R3 |' K  p　　这刘氏呀有个老妹妹，这老妹妹出家啦，法号叫广顺——广姑子。在哪儿住哪？在南下洼子官菜园，官菜园上街有个白衣庵，广顺是白衣庵的住持。

2 G3 M$ I. ]4 c- m, u% a
6 {3 s( o8 v" D/ u. ^' g
　　瑞子问：
5 }2 e$ V! L2 U; J6 |7 L5 k

7 r8 w  O# w! K) n8 a& s
　　“老勇在哪儿呀？”
! ~# s/ o# M) _, _3 ~$ o1 k( D
  g5 o. p8 L0 L+ s$ ]; u

) L: `9 I& U4 H1 w* T: R) J　　招弟儿一瞧她妈走远啦，轻声儿说：
% B  |2 F+ N. t2 a& B


% W9 s" p. g% R' x) m1 R! ~/ n4 E　　“咱们不用听她的，听她的准砸！我老舅是姑子，叫广顺，住在富菜园白衣庵；她让咱们上那庙里忍着去，回头那头儿来人一逼问她，她就许给说出来；她一说，那头儿抬轿子一抢亲，吃亏的还是咱们。咱们哪，家也不去，老舅那儿也不去！”
$ B; z. X1 T, u6 {$ n+ A) Z


+ B2 [; B* H  X% }1 o　　“那咱们到哪儿呀？”
4 F9 A4 x* [( p' h# i. n

/ p+ q) {0 `0 L# h" }+ B9 b/ q% b
4 o+ a. t9 h8 v. t9 M　　“另找地方儿！”

4 _9 g! T& d" [% j( y/ S
/ k0 J9 F, R" e
　　“对，咱们住店去！”
6 V, F, b, }. v5 V" P* O# m) R& w
6 q- q& q4 Y( f  x0 ^. X
8 k  O. W7 V; B; z9 |9 m/ S5 }$ ]
　　那位说：“他们不会进城吗？”进城可进不去，这是在城外头，在光绪年间夜里关城，这时候儿进不去城。怎么办哪？城外头西河沿那儿有栈房。

4 G% x1 l7 J3 P% P

1 `$ }; Z+ o- V5 a　　瑞子背起招弟儿就走。瞧见头里有人啦，放下慢慢儿走；没有人，就背着走。打那儿奔牛街，出牛街就是土地庙，再往那边儿走是菜市口，到菜市口有车，雇车到西河沿，西河沿那儿有旅馆啊，这一夜，他们就住旅馆里啦！


' X" J6 l( ^! w) S* T! Z+ l) d  S3 f' d
4 ]; v, N( l  j' J1 e3 s　　等到天亮了，进城到煤渣胡同，煤渣胡同有公寓，住公寓，让公寓掌柜的找一个老太太来给开了脸儿，这就算正式的夫妻啦。什么叫开脸儿？老年间姑娘出门子得开脸子——用线绞脸，一开脸儿儿，一梳头，这就是媳妇啦！
5 e( _6 `6 D( d  o1 T

& K( T; f/ p4 B" i9 C4 u  d( W

, C9 T  J. T" a' o　　瑞子这头儿咱们先搁下，回头再说。咱们说这老婆儿。这老婆儿回来啦，老头子就问：

* p6 W0 L( Q( Y' b; D) |; }) `

' M4 k7 H: ~- R% w' _7 ~- K: }9 [　　“你追上了没有？他们上哪儿去啦？”
8 _8 p6 Q1 G$ C0 T3 c


　　老婆儿说：“我追？我追不上！他那大脚丫子我哪儿追得上。
. d- ~9 i+ T$ ~0 X& u! x9 O+ P9 {

- i5 f& h; S5 v6 n* I" t% p
　　早跑没影儿啦！这全是你办的好事，你瞧这可怎么办！”
7 B, v; i( x, A0 g- F0 A- c

! Y2 s- L" j: f! P  r5 q
　　老头子说：“你就别埋怨我啦，这不是要命嘛！我有什么主意！赶紧给煤人送情吧！”
: c! H8 g# R. [& U' d+ o

  J& Y! L! ?( |8 O! C( Q9 l& i
2 f3 c* q, C  o  s8 r　　老婆儿出来上北头儿，到北头儿找左大脚，这左大脚已经睡觉啦！叫门：
7 @( H- ^) g* \& ^; n7 z8 J

9 m. r; @- }  N5 Y5 V
- W- s8 b$ g$ ^, F, _　　“左嫂子！左嫂子！”

" t- ~$ j) ]/ ~7 L! U2 m2 Z% N2 ^
0 E" M# \, q$ Y
　　“哎哟，谁呀？”



: f6 g9 d, y( B. d6 n0 r" O　　“啊，我！”
, y1 u& k/ d3 ]9 I) |9 d' Z

" \' P$ ^- O) v8 d* ?% e0 {4 i
6 Q$ p' {  C5 K3 P　　“噢，李嫂，我明儿给您道喜！”
2 H* ~: g. r" W9 w

2 v5 [% T" g7 @7 l% m% a  e
4 c. D7 K" P1 x9 Y* ~+ n+ B　　“嗐，甭喜啦，喜不了啦！人已经没啦，不能喜啦！”


2 R0 ^+ {, t! p  T8 w
$ |$ e& I: g; @　　“怎么回事？”
+ S: w+ }4 q" S3 F1 R
2 J! ^) u6 n0 o( u/ F$ m' B
* i1 c5 X: {/ N2 J/ }' G- B
　　“你开门，我跟你说！”

6 W5 O, v1 W! l" }. o# }- [
6 F& ^6 s9 n: h, }
　　左大脚把门开开啦：
! y* G8 U, f# p4 ^7 u, N- K+ K
, j9 c% E" D! @+ ], Q4 T
3 A. C5 b+ a1 O. D+ V, v- F8 j
( I" C+ b7 X) O& e  m! m4 n  i) J　　“怎么回事呀？”

- m2 O0 v- U5 D$ A- l

! l/ d) G. @4 l; _. y- Q　　进门儿来怎么长怎么短这么一说。

3 G5 C6 Z! [) K3 Z- k% ~% H! N( M
8 ^9 T9 n$ X8 T( l# E& s5 Q* z
3 }% C6 P: n$ [3 d　　“你跟我去瞧瞧吧！”
4 q! L. f+ r% G7 J' n
; Z- C3 [( K" v7 f# I! E

　　左大脚一想啊；“真糟，这不是要命吗？”
" i7 v4 F$ ]1 t' M
" h1 P0 p! W! K$ f" F

　　“哎，去吧！”

6 `4 I  w! }) z" w
9 f' I# q" P5 T) n  N) t
　　到这儿一瞧哇，桌子也倒啦，摔了好些个家伙，老头儿的腿也磕伤啦！老头儿说：
# A" _1 J, E0 u1 V, L& {
" V( e$ ], r; ~4 Q& T5 X

　　“你瞧，这怎么办？赶紧给人家送信儿吧！人家有什么损失咱们赔吧。不然明儿轿子一来，娶不走人，这不更糟吗！”
9 X# O7 }; h8 \5 {( D4 A! N
4 Z  ?9 P8 y1 E2 J8 f5 N2 e

　　“哎，哎，赶紧去，让我们孩子给鞴个驴。”
- y, h' ~2 U% _; Q# ?% l

- X+ W1 V) Z0 S
　　左大脚回家叫儿子给鞴了个小驴儿，左大脚骑着，他儿子牵着，打这儿一直往北，奔广安门大街，到报国寺那儿就是王豁子家。



　　王豁子那儿，头里是绒线儿铺，后头挺大的院子。王豁子四十二岁，要成家啦，初婚儿，嗬！他美的了不得呀！把他姐夫穿剩下的那些衣裳，他拾掇起来穿，穿了这么一身儿宁绸摹本缎的大袍儿，猛这么一瞧哇是新衣裳，留神一瞧哇，就跟装裹差不了多少！戴个硬壳帽头儿，大红帽疙瘩……就是豁子没法儿办！来了不少把兄弟，人一有钱就有朋友，什么猫三、狗四、猪五、羊六、牛七、马八，这些人都是把兄弟，在院子里这么一要钱：推牌九的推牌九，摇摊的摇摊！
/ T, S) S6 ?% |# K

* |, c' {8 V. X  @
　　头天晚上坐夜，大门口儿一亮轿子，三只轿子——一红两绿，二十四只金执事，嗬！门口儿有吹鼓手，吹吹打打呀！搭这棚讲究：起脊，过街牌楼，大鼓锣架，门口儿搭一大牌楼似的，上头写仨大字：“当大事”。写完一瞧不对，又拆了——那是死了人！
# g7 @8 J# n2 a+ i
4 u6 V0 n+ \- W& b6 G
+ K; \# c+ I9 O. U
　　院儿里头，他姐姐穿几件好衣裳，在那几张罗女眷，赵三丰也跟着忙活，厨子都是他们自己人，大伙儿吃完了喝完了，这么一耍钱！


# u4 F6 L* [2 ^* ?
- z. H6 K( e3 V$ H1 v  C0 [　　这王豁子乐得嘴也闭不上啦——原本就闹不上，豁子嘛！东摇西晃满市街这么一瞧耍钱的！



9 C8 Z, t9 \3 {- L8 a; m　　就这工夫儿，门口吹鼓手这么一响，那儿有人嚷嚷：
  d- d6 v: q2 U$ _


0 l, S1 l7 f; [* ^8 Q1 {0 f　　“太太们到啦！”



+ e- t9 w. c. y　　院子里人往外这么一接，一瞧：是媒人。这驴不能进来呀，她儿子拉着这个驴。女人得招待呀，他这姐姐穿着新衣裳过来这么一拜：
, H1 _* }( G  J2 F8 k$ I

4 e: k. [5 \7 s9 {* W
: s7 z7 Y! C1 s　　“哟，左大嫂子，您请进来，哈，您大喜啦，大喜啦！”



: K* B9 l% D) g* _" w& M+ l% u　　“哎哟，姑奶奶，喜不了啦！”
+ D, B' L4 b% ^$ x9 M" V) E; M

% l4 I8 ~7 b( g3 ?8 Q) q9 r
4 z' d7 _- S% l　　“您请坐请坐，明儿要去接您哪！”



- g, M8 b( H* r0 T, G　　“甭接，我这不是来啦！”

: y: `! z9 i: o: u
% o- ?3 w- Q% D, j% j
　　“嗯！”

7 S  {: X: o' V5 H. ]- @3 c" s

3 t# ?# r$ e. G2 R1 |　　“我这外号儿叫左大脚，这档子事又左啦！”
  V4 v: C6 \8 Y6 i6 _. O5 P


% `6 ?* V' _- X/ n+ x　　“什么事呀？这有什么左的？大喜的日子！坐下，您坐下！”
; z8 q7 \& I6 K) b
: [: o' u4 E0 {2 x5 l: \' T& ]# ^3 O
- k: y0 E3 F* X) T- E
　　往这儿一让，王豁子他姐姐在旁边儿陪着。


, I4 c. i  |$ t
　　“姑奶奶，我对不住您哪！”
0 J# b7 A+ S6 i% w8 g% m% V
" V* ?- ~4 k  s1 b6 e- \

- O# v- a) B' Z3 }) H, x, o4 n　　“怎么啦？”
2 K( B9 a3 h( @* k* m
8 \/ l" R5 B& `/ A: b, S  Q

　　左大脚由头至尾这么一说：


, ~& v5 h0 d# Z+ w
( z, N/ t# S: |$ f5 l　　“他们这姑娘啊原先定下一个，六年哪没有音信，想不到今儿回来啦，把人抢走啦，把李子清的腿也打伤啦，屋里家伙也都摔啦！这事情啊我赶紧给您送信儿，明儿别发轿啦，发轿娶不着人那不丢人吗！这件事情啊……您有什么损失您说出来，划道儿当河走，让他们包赔！”



　　这王豁子在旁边儿这么一听啊，气得下嘴唇也要裂开，差点儿背过气去：“媳妇儿没啦，这事怎么办？”王豁子姐姐一甩手——没有主意。
' u) b/ ]7 ^- b( m$ I  ]
2 e2 B  Z) |: r6 @$ k
0 s1 l9 E; f1 B/ ?2 A/ E
0 l! l1 W1 @1 E/ S　　这赵三丰啊在旁边儿站着。赵三丰穿着摹本缎子夹裤夹袄，绛绒的套裤，绛绒大坎肩儿，这儿带着跟头褡裢，里头是烟壶儿，小辫儿盘着，托着鼻烟盘儿，闻着鼻烟儿：

0 T0 i6 |) s3 @, r9 j. v6 C+ @
7 V8 J7 b6 O: d, z; l  X
　　“家里的，家里的！”

# \3 v* N1 L4 c5 N# ]

　　“啊，干吗？”



1 z, F8 C! D7 [. H. ^  X0 j　　“给我引见引见。”


  `8 D. d9 e* x
　　这赵三丰给他小舅子说媒的时候儿，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他女人啦，他没跟左大脚见过面儿，到这时候儿得给引见引见。


6 A$ \$ l4 J* a; ?7 q: \) Y
3 O; N& Q1 J2 d. ~" z' b; L
8 V# ^6 q0 I/ y* d: s4 [/ Q# {　　“哎，我给你引见。左嫂子！这是我们那口子——赵三丰！”

& A4 N) p/ ?( o5 w; `/ [

　　“哎哟，姑老爷！”一行礼。


9 k) }7 b) p. w, ]$ h0 F
　　“左大嫂，请坐请坐，别着急，别着急。把酒摆上，摆上！”
- U% @- P3 C+ O9 U. d% c+ o$ q
; |6 P* G0 M6 ?8 b
. X1 R5 `0 Z6 u! N
+ p6 t2 _9 i0 C  B( }　　“都睡了一觉啦，不吃饭，不吃！”
+ w3 C/ d1 f% V' l


0 b9 f3 N: \$ O- L　　“不吃饭也摆上。上酒。多炒几个菜！门口儿拉驴那个小孩儿是谁？”

  e  Q9 o# |8 i, s0 n# `5 }6 S& ?! ]1 k

: }! g- @7 J9 U' W' |; U　　“那是我们孩子。”

3 a5 x9 P* u, n! ]) x' M

　　“好，好，少爷。哎，把驴接过来，拉后头院儿给喂上。少爷！来来来，一块儿吃饭，哈哈哈……坐下坐下，我们两口子陪着！”
# V0 J$ k5 H# r' Z! X; g
) d6 O, S( G0 \

5 }/ n! V0 N+ V& m3 s　　这就摆上啦！跟着就上了不少菜。



　　“斟上酒。”
) P1 f* h4 p9 M. _  s


　　“我喝不下去！”


& O7 W$ a# `4 H! R- L; y+ y) u8 @
　　“没有什么，您只管吃，只管喝，没有关系，别着急，哈哈哈……小事一段，什么叫包赔损失呀，提不到。我们花了这一个半礼呀，是李子清手紧等钱用，我们也不跟他要啦！跟李子清我们可是没见过面儿，世界上有没见面儿的朋友，没有没见面儿的冤家，是朋友绝不是冤家，损失不用包赔啦，那谈不到！这棚啊是朋友送的；轿子是朋友送的；厨、茶两行全是我们自己人——除了我们师兄弟儿就是我徒弟，谁也不要工钱，不但不要工钱，还都送份子；招待亲友哪，耍钱抽的这个头儿钱都使不清；我们办这棚事，哈哈哈……不但没有损失，还赚了钱啦！一点儿损失也没有，也不用李子清包赔。就是有这么一点儿小损失；我们的面子不好看，面子的损失他怎么包赔啊？我们是明煤正娶，有三煤六证，龙凤大帖，这时候儿没人啦，我们不好看！那么这点儿损失怎么办哪？世界上的事都明摆在这儿啦，你瞧瞧手心，瞧瞧手背，搁谁身上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别人咽得下去，我们就咽得下去！您千万别提他是什么四品军功三品顶戴啦，什么刘坤一啦，这个别提，刘坤一我也知道——南洋大臣；他要提刘坤一，我要提礼亲王，那不就大了嘛！刘坤一给他支使着吗？礼亲王听我的话吗？绝不能的！——老缝！”
: E( U: ~7 i( W
2 s( L5 s& f/ E5 E* x

　　王豁子在旁边儿：

7 Z4 `' ^6 V- N" }

　　“是！姐夫。”
  s+ k3 F8 P) N; R; \3 G4 C6 }% \) @
* c$ `: |) t5 Q, @
) V+ j& M# ~/ W& `3 P2 U/ j* p
　　“这事你是主角儿，我们是帮腔的，帮腔的上不去台，这就看你呀愿意爬着走不愿意爬着走啦！你愿意当王八，这没办法！我们两口子站起来一走，我们没有王八的亲戚！你要不愿当王八，你说，呆会儿我有主意！”
. {; s8 W6 v& ]& h- D; F
1 A$ V4 A) X9 C: S
: U  g/ A2 w3 g" f  q! Y5 F
/ ~4 z5 p- t$ m& q8 ~. R3 `6 |　　“姐夫，我不愿意当王八呀！”


5 }, k% L7 j; Y; E# `3 b
　　“不当五八！好，罢了！这是我的兄弟！内弟——至亲嘛。好啦，你不用管啦，有我这口气，你当不了王八！哈哈哈……这个……你们娘儿俩可得受点委屈！”把茶房叫过来，“给她们上酒，上菜。回头哇您随便添菜，您说添哪个菜，添一个，上四个。可有一样儿，对不住你们娘儿俩，不能走！可是呀，你们娘儿俩好意歹意我们不知道，哪怕回来再给您跪着哪！先不能走。——众位老哥们儿，先别耍钱，有捧我姓赵的没有？”



　　嗬！到这儿出份子的，除去猫三、狗四、猪五、羊六、牛七、马八，那是老缝的把兄弟，剩下的全是冲赵三丰来的，大伙儿站起来，那位说：“三哥！”这位说：“三叔！我们就冲您来的！”

4 S9 M$ F1 B! M* Z( [

6 }& Z( F% O7 N9 P. ~  X1 i　　“好，好！是捧我的啊，到这时候儿出了人命有我姓赵的顶着！帮个忙，咱们把人接来！拿家伙！”
+ V" J$ q: X& Y% m


　　赵三丰一说拿家伙，大伙儿稀哩呼噜都站起来啦！拿家伙？他这儿是娶媳妇儿，也不是预备打架的，哪儿有家伙呀？家伙铺倒霉啦：大伙儿把桌子弄翻啦，把腿儿拽下来啦！什么凳子腿儿呀，桌子牚儿呀，一人儿这么一条！


9 r* W& e2 L2 l
　　赵三丰打厨房抄了把劈刀，锃光瓦亮，往腰里一夹：



/ d5 \1 h: O4 L　　“老哥们儿，走哇！抬轿子——不用三台，一台就得；八人抬的她不配，四个人；执事也不要；可是钱花啦，钱花啦不能那么办！因为什么？她不要脸！要好好端端娶来，给她一个好看；这个我们抢来啦，就四个人的轿子！要是用绿轿子接她去，我们不好看；用红的，四个人，一个鼓，一个号，别的不要！”
, P# I* k. n4 e5 s) a
/ d3 ~8 n( U, `7 n& T0 @
3 r$ |2 \% z6 C2 h9 ?
　　仗着夜里有顶班儿的，叫来了四个人，拾这项红轿子。
0 A" W% p6 e  W3 z( a

+ S0 E, e, h3 p( U
　　“鼓号跟着，别吹，也别响，把人接到轿子上啦，大伙儿再吹打；吹一下儿，打两下儿就得！人不上轿，别吹打！走，走！老缝带路！”


5 a6 W/ e7 s3 c! C2 I: p
　　王豁子拿着根棍儿。头里带着路，——他这边儿熟哇！赵三丰押着轿子；大伙儿都拿着桌子腿儿、板凳腿儿。
1 {6 H$ ]3 n/ x% X; y
8 _* A) Q3 D3 I* |0 ~

* S* s! c8 O# `& _' {0 l　　“到啦，到啦！姐夫，就这个门儿，就这个门儿！”
5 z8 K1 a2 z% i2 C

3 r. t4 B8 ^- I  `
  N4 A. \( t2 h$ s, P5 q5 g　　“就这门儿？好啦好啦，包围！”
: ~7 B8 s5 b- [4 a$ ^2 Z' F+ t0 K6 W
% w% W6 B! {& I6 v4 y
* W' P& D) w& W! v! n1 r8 M- z
　　这所儿房子四不靠，大伙儿几十口子，呼啦就把院子包围啦！
& j' Y7 c1 [" u/ V8 ?
3 {; X- I; ?+ B) f4 g# F  X

3 I* X7 W. H2 F, ?- z( S8 k　　“叫门！”
+ l& p$ ?# f1 v: E

8 m  K* q& N5 \% r# z; n
　　“岳父！岳父！”



( J( R5 k' o9 n" B6 F/ ]　　叫了几声里头没人开门。



- q& q% V! _: V' d! h( i# g' p　　“踹！”
0 _  Q# e# h) D* O2 N) Q. k, _

6 M# j3 Z5 s) A
" z% I: y7 ^" e& ]2 `0 u) r- I% R　　过来，嘡嘡两脚，就踹开啦，门插关儿也折啦，人，呼噜就进来啦！

" e/ v, z1 Q0 F6 N

; K/ S' d$ l8 \　　老头子拄着棍儿：



0 K) v/ J9 m( ^7 b$ R6 A　　“哎，怎么回事呀？怎么回事，黑更半夜的？”
3 |* Z8 B. T! a/ B5 v7 H
3 T# @0 ?, }) V! Y# c# @7 o
7 P1 d# B1 c. I# i+ ?
2 q, S9 Y. p# X2 ]- Y1 {　　“怎么回事呀？老东西！他就是李子清，打他！”
0 K( R+ Y( ]6 l5 Z8 t. }8 ~- ~
1 b  Y# U9 \# ?0 |% d! z
# o1 b( {7 F5 N, W/ E: E. b
, x! A7 i- J4 L% ?5 S/ z  A5 m　　这一说打，过来，叭一个嘴巴，老头子一趔趄，斜着身儿吧唧躺地下啦！
  X- b& x# w4 M9 @; G' b6 q5 f


　　“捆上，捆上！哎，这老婆子也不是好东西，捆上！”
; r# z- V1 M/ c0 M


　　老两口子都让他们给捆上啦！吓得小姑娘玲儿直往被窝儿里钻！

5 E( E. Y" L- S, f1 o3 t0 t
( x$ k5 H' I6 ?! |  t- N
　　“把姑娘藏起来啦！翻！”
! _# h4 U( F% B1 ]


4 ~9 Z1 t' G4 }" m  `. J　　各屋都找遍了，没有！连炕带茅房部拆啦，没有！
- \# n% h9 F  e, s
5 D% D6 v  r7 u6 |8 o
" s4 Z# |  N* m3 S( ]' Q
" f! q3 @5 U- t　　“没有！藏到别处儿啦，没在这院儿里！”
8 a# ~( M# P8 I- A: U/ v6 ^% [- }
) {6 u- ]! a2 K( ?' a

8 w1 a, @  |* a; Q5 `% Q: b7 J+ U+ t　　“问他，问他！”
' F: P' R2 e' f& y

9 X- y- d% E; y1 J3 @1 _: n" X
# f2 L2 c/ v+ `# h: }　　“岳父，岳父！你把姑娘藏哪儿啦？岳父，你说吧！你说上哪儿啦？”
4 z  s5 Y- o( X( f2 x


  V8 V+ p5 W0 v　　“不是给你们送信儿去啦？你们娶媳妇也没有这么娶的呀！你把我捆上怎么回事？打官司！”
! K( V9 y6 Y/ e

$ ~( B# A3 O' N3 s; R2 g' }
9 G2 s! \5 I7 H& ?0 Q# }　　“你跟他说不行，我问问他！”赵三丰过来，攥着这把刀，“嗨！李子清，你今儿是找死呀！你要说实话，咱们是亲戚，姓赵的手下留情，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宰了你！——把姑娘藏哪儿啦？”

' j* e% a5 T, C5 k; I% I
0 B8 C4 J. Q% l% m7 m9 R
) L) N$ C8 E/ U7 S* M
　　这老头儿还真不含糊：


3 o) w; k9 N8 x) f: J
: g# t( M& ^/ s% m3 h6 S　　“哎，你就叫赵三丰啊？我耳朵里见过你这个人，可是眼睛没见过！你今儿个这儿来啦，我不佩服你！”
. C; o7 Y  O" m7 F$ v4 @


6 B6 d" {  [. R# }) y3 j" V　　“什么？姑娘哪儿去啦？”

sota1999

瑞子一听：

+ G( ?2 ?1 h! C+ \+ q- I8 H6 G0 g
2 U" `  e6 c, K' r　　“做了多少年的买卖……我也认得，一定比我年岁大呀，是谁哪？”


$ g: f5 t# P) Q" Y　　“就是卖绒线儿的，那个摇铃儿的王豁子！”
: X$ d$ D& [9 V. _1 I+ ]7 P
, W4 q" Q5 E! v/ \
" D7 e4 r* a! W　　“王豁子？……”

+ w  p- V2 k, H$ X0 a$ Q7 r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因为男小孩儿呀对于卖绒线儿的不接近，女小孩都认得。


　　“哎呀，王豁子！人没到味儿先到！我们小时候儿他就三十来岁啦，如今得过四十！”
5 L& H' p! ?% [8 h7 I- b& U
$ E  S: J# z- o) [
# L) q2 l2 V8 A( O8 A  K　　“可不是他嘛！”
! J  i9 I7 p" r+ y# T- m" d! h
! f  W$ W8 c1 o0 e2 w( z2 K3 s3 ^
　　瑞子这么一听啊，心里头一盆火似的：这不是糟啦！招剃儿得骂我一辈子！怎么嫁这么一个人？说什么我得到她家，把我心里话；为什么不往家写信，怎么个意思，对她说说。让招弟儿明白明白，别让她骂我！心里想：我怎么去哪？不去不行，非去不可！
+ @% p5 n; \6 H) T
: I5 J5 e- R5 ]2 d( B
( [, I- c; W6 R+ V" I' a　　“妈您睡觉吧。”

5 }2 g8 \# A8 ?  f* j
5 [/ c! {0 u+ L: `* }  G　　“我说话就睡，这不是擦油灯哪吗？这灯净是油泥，多少年就不点它啦，你去倒点儿油，搓根棉花捻儿，好照亮儿，你也睡吧！”

. Y- r% V2 f7 J
* F1 H1 ~. c  S5 @( y* I　　“您先睡，我出去一趟。”
. D3 a9 u0 A2 C6 V5 d7 p7 z* S' q
0 ]  D" O. g1 a( c
　　“你上哪儿去呀？你出去上哪儿去？可不许找寻人家李子清去！”


8 t0 P5 a/ f/ B　　“我上人家那儿干吗去呀！”

0 @. x: C8 @/ b% a8 t( t
5 Q8 R- S  h1 o  ]5 g　　“那么你出去上哪儿呀？”
2 O/ S, Y0 x3 \2 S: s+ ?

' U* n# p; w3 y& Z& ^0 z% v6 o! J　　“我到街坊四邻家里，给人家道道谢呀！”
- X' Z2 E* F3 }3 R

　　“有什么谢可道的？”
" I3 f' B- z; Y# w6 I

- x* x  g$ Q3 J# i9 m% ^　　“您瞧，我爸爸死啦，人家帮忙没帮忙？”
2 f6 E- N$ v7 @3 T2 U
6 a( _- C# l" K- L
* s) ^  s/ f& p  t9 ?　　“帮忙啦！”


　　“您眼睛瞎啦，挑挑儿水都得街坊给您挑，我不得给人家道道谢吗？婶子大娘人家照顾您，我回来啦不给人家道道谢，那对吗？”


' I# ?$ O; r1 ]. K) b" `3 q　　“对不对的也得明儿去呀！”

3 Y9 R* j" j2 H: W" x, j/ S* b: d" }. c
) h/ S( F6 W2 V; B& K8 D$ \　　“明儿去也行，其实我就是永远不去，人家也不能说什么，可得分怎么回事：我要是要了饭回来啦，我哪儿也不去，人家也不能挑我；如今大小我是个官儿呀，我要不给人家道道谢去，回头人家撇嘴，说我一做了官儿就瞧不起老街坊，这个骂名咱担得起吗？我得给人家道道谢，跟人家说几句人情话。”
4 M" W# X! l. K$ n

　　“哎，这也对，快点儿去，别耽误着，我这儿给你铺炕，赶紧回来睡觉。”
8 V$ O( Z  Q* R4 C/ t  M

  h& a2 W0 P" p/ `; I9 `　　“是啦，是啦。”
2 w, O+ w1 y0 u$ J" `
3 `8 O6 o4 z( T1 U6 V
　　这老婆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儿摸着就把腰刀拿过来啦，怕他拿着凶器。
. M3 |* g: ]# T1 R5 E
( g$ ~4 H, z2 U' y; E; [- S* B7 N
! }$ G5 a3 p* \- h* K　　这孩子打家里出来一看，街坊们都开着门探头儿往外瞧着。怎么？他这一回来，在街上见了几家老街坊，一个传一个，全村儿都知道啦，都探头儿往外瞧着。等见他一出来，乒当光啷，全都把门关上啦！
  p  i& e0 S2 M0 x# _5 W

　　瑞子到了南头儿，来到李子清的门口儿。李子清住了这么一座小三合房儿，棋盘心儿，北房三间，一东一西，这么个起脊的小门楼儿。家里头明儿聘姑娘，可连棚也没搭，就在墙垛子上贴了两个喜字儿。
& f, d4 p2 n; s/ ]* A, T* Q

　　瑞子到这儿一想：“我叫门不叫门哪？叫门跟他说什么呀？不叫门我干吗来啦？”刚要上台阶儿，这工夫儿门开啦，打里面出来个老头儿。谁呀？李子清。那位说；“他怎么这么巧，出来啦？”我还没说招弟儿家里这档子事哪！
% D; i2 \9 w' s5 G# A9 m3 U$ _
9 j: A) m( l2 q) Q# j6 x1 N! E6 f
# [8 N; {) r, o0 r2 O　　这门子亲事招弟儿根本不愿意，说死说活不嫁王豁子，天天儿哭哭啼啼，眼睛都哭肿了，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她妈呀就催：
9 Z" Z5 B; X' V% b

　　“洗脸吧，洗脸吧。”
9 C9 }( N$ ^0 t1 T7 Q

+ |' h4 G! l& s: J; L  `) ?　　“我洗脸干吗呀！”
" k+ J5 _. r! v9 o

2 \# W( a9 H6 t4 K" }, _! T　　“梳梳头。”

6 T0 W* o4 `# o1 O
　　“我不梳头！梳头干吗呀？！”


　　“你把那戒指戴上。”

# s; h4 l# e) z( w
　　“我戴它干吗呀？！”


　　“你总得戴呀，那是定礼呀，到时候儿怎么不戴呀！”
$ ^) t5 c5 ]! A$ M
; Q  ^3 \+ B9 {0 _0 c
+ L0 b! A1 F2 O& n& q+ D　　“哎，戴！”
  w8 o$ d# P/ a: V$ c

　　戴可是戴呀，她把刘家那俩小戒指戴上啦！圈口儿小，拿剪子撑啊，她给戴上啦！

( h& L; P1 a9 A5 n0 V& G
　　老婆儿一瞧：
0 _* N$ {0 H4 a0 A3 h4 u
; Z& L  I# [2 E8 ^
　　“嗐，这俩戴它干吗呀！戴黄的呀！”
. ]' Z$ {/ C+ u0 H" z5 i6 d
, p/ K1 q6 @" h0 J, c! C
. C* W; B# @) k: b" b3 B2 G6 m& Z  I" L　　“我不戴，这俩就是我的装裹！”
- |) l9 w8 @: {& p9 i

　　嗬，她说刘家这俩小戒指是她的装裹！

4 ^4 i0 \0 \# Z* @4 U
# w+ q; m8 x, D; d/ ]6 \　　老头儿跟老婆儿到一块儿一嘀咕，老婆儿可就骂老头儿：
. [7 f5 W- m; q, M+ m0 @( [
% t% C  J$ J& b% G4 {
　　“你瞧你办这缺德事，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四十挂零才生这么一个姑娘，咱们俩六十多啦，就这么一点儿指望；她要是因为这们子亲事心里一窝囊，这孩子要是死了，我可跟你拼命！”
7 p* p( p" O& l* O5 W$ p
  q; D- P% }) ?8 o- i! E
　　老头子也没法子：

) p; P2 z4 M% e# {9 @" l- }
- K/ h! Z1 D: l! ]　　“已经到这时候儿啦，我有什么主意呀！哎，晚上她要投河觅井这可要命！看着她吧——咱们俩倒换班儿看着，反正到娶的时候儿别出事，就完啦！”
3 |* G, Q( t% [, O) ?( J

　　谁看着哪？这刘氏娘家有个侄女，十三岁，小姑娘叫玲儿，把这玲儿找来跟她表姐呀一块儿做伴儿，告诉玲儿：
3 G7 W# L8 {- j. K

) k$ E8 M6 y: |* l+ J　　“我们两口子睡觉的时候儿你可别睡，等我们睡醒了，你再睡觉。倒换班儿看你表姐，多咱上轿，就完啦！”
: d. `" `5 m: F5 V4 o

　　天天儿这么看着。今天李子清这么一想：“今儿晚上是要紧的关头哇，明儿早晨轿子一来，一上轿就完啦。得弄点儿酒喝提提神。”找了把酒壶，上小酒铺儿打酒去。才推开门儿一瞧，门口儿站了个小伙子，这老头儿就不愿意。因为什么？在老年间，家里有大姑娘，门口儿站着小伙子，他不愿意。

) Z! ]5 C+ }! a# a
& k  G+ {/ ~9 `' L. W' Z　　“你找谁？”
* [) F( ^" J* s: p$ X
, H) u; M7 U( i, j5 U
  P2 r0 Z, S0 U0 ^. x8 E. X( ]　　瑞子往前一抢步：
8 R0 {( g; F- |- t0 p

　　“您好，岳父！”


　　这个人一请安叫岳父，老头儿他不爱听。

; A2 g5 T$ k' P0 n6 _% N5 M
# u" ~" u$ u/ ]% S& }/ U　　“嗨，你怎么胡认亲戚呀，你是谁呀？”

; o$ i. r( I5 @0 J. M& |
& k" d: ]3 l, F- M　　“您不认得我啦？岳父，我不是瑞子吗！”
: Z7 x! Z) e4 ~. X* p; G4 R7 a
" Z5 b7 q: y+ n* F  Q. T
　　这儿一说瑞子呀，这老头儿就觉得脑袋一阵发晕！

' L0 K3 S. Z+ V3 z$ A5 U
　　“啊！瑞子？哎哟！”到跟前一瞧，可不是瑞子嘛！“哎呀！你哪儿去啦？”拉着瑞子的手。


　　这瑞子说话声音特别大，他为的是好让院儿里听见，说：
6 x2 a5 J- `% ^; o

  d. ^/ K0 ~/ m4 C6 e4 j* m- A　　“您要问哪，我呀皆因小时候儿没有出息，偷我爸爸二两银子，我爸爸要打我，我跑啦，当了兵，这几年哪差事不错，跟两江总督刘大帅呀当戈什哈，我们大帅呀保举我四品军功，三品顶戴，这回跟着大帅听到北京来，住在贤良寺……”老头儿这么一听：

; I5 w4 B* A# L% F, o+ r) X4 k
　　“啊，啊，啊，你这……”
3 i( R* J0 G& [& R- m

5 w; e. [9 |% n$ G% W　　“我这不是回来啦吗？就为的是完婚回来的，先知会您一声儿，这两天我要完婚！”
* l' W3 S' ?. [5 H3 c6 \; `3 T6 p
* q" w6 j0 v) v2 P2 ^' X
: n' m7 Y7 N7 [* u* k; ?# \　　嗬！老头儿一听啊，脸也白啦，腿也颤啦，这下子可要了命啦！一个姑娘给了俩主儿，两边儿都有势力，这位是三品，那边是礼亲王府的红人儿，这不是要命嘛！老头儿一肚子话，没地方儿跟他说去。那位说：“怎么会没地方儿说？上茶馆儿说去。”茶馆儿说不成，天什么时候儿啦？定更来天，茶馆儿早就关门啦！再说这儿是姚家井乡下，没有茶馆儿。那么就在门口儿说吧，不行，这几家儿街坊全把门打开，露着一道缝儿，有把脑袋伸出半拉的，有把耳朵搁在外头听的。这车子清也知道：把姑娘给了三豁子，这边的街坊都反对，大伙儿都不愿意理我，我在这儿跟他一说，旁边儿要出来几位街坊一多嘴，一加盐儿，就许出人命！……别处？……苇塘？苇塘怎么说去！菜园子？菜园子怎么说！这不是要命吗！

  e, p$ f+ h3 K) ?' l
　　李子清就怕瑞子进院子，还是非住院里让不可。

$ Q+ v* u1 p9 [
! O0 o% U7 N: B/ g( N* n　　“嗐，这是哪儿的事！你进来，你进来。”


) L3 x, V* L) Q0 n! y6 [　　这瑞子正想进去哪：“好好！”进来啦。

, U0 x- T" T& V* s
　　进了大门，拐过影壁，这老婆儿可就打上房屋里出来啦。因为什么？听外头话声音挺大。老婆儿可就问：“谁呀？”
) Y+ L# ^% c1 A
- {: S# ?* B9 Z3 ?/ c
　　他往前一抢步：
& w) I! Q1 Q8 B

　　“岳母，您好啊！我是瑞子，我回来啦！”
' b: s' G0 G* c8 e7 x

　　“哎哟，瑞子，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巧哪！今儿个你回来啦，明儿早晨你媳妇儿就让人娶走啦！屋里坐。”这就往屋里让。

3 z! U  m+ \# R5 J% n- M
4 C5 g  E) r7 b5 t　　急得李子清要咽气：
- O8 r2 X* e) n* X* g
" Q3 `! Z, Z, U0 q& |  @8 J
　　“你往哪儿让啊？往哪儿让啊？”


　　往北屋一让，跟他闺女就见着啦，他不让往北屋让。


" s5 ~0 {- X. |9 M; e　　“来来来，东屋里，东屋来！”在东屋让。
" `  c3 `3 O( g. h8 ^

8 `( _6 \: D' _! U. G　　这门东屋原先没有人住，如今糊了糊，炕上铺上领席，把被卧摆上，屋里掏一张桌子，俩凳子，就为明天来了亲友好有地方儿坐。

4 K' b# x8 K* b* V: U
　　“来来来，屋里来，屋里来！”一拉风门儿，把瑞子让这屋来啦，“坐下，坐下。”
1 [1 a5 q/ g: x  X1 x
6 k- w$ k: [1 r# V+ h
　　瑞子坐了啦，老头儿也坐下啦，把酒壶往桌地上一放。这老婆儿也进来啦，老婆儿进来拉着这扇风门儿，小脚儿哇，跷着一条腿。

- N/ z% N3 L; S. E
# g0 J' |# o" u4 D  x$ ?　　这条腿往这儿一别，一瞧这瑞子，越瞧越爱、越瞧越爱，右手指着老头子：
* d, i* ~! x! A
* M: f9 b1 ]0 l4 V+ o& f  |
6 e" F" R0 B6 R" v7 Y6 y4 B! S　　“哎呀，老缺德呀，你瞧你办的这叫什么事！这位姑爷多好哇！

& t0 l7 w& g4 X0 W" v
2 Z* M& S# D2 }5 ?　　这么好的姑爷不给，你给那王豁子！你这才叫扔了金条收炉条哪！嗐！”


　　“老帮子，你就别抱怨我啦！这就够我受的啦！你别搭碴儿呀，让我跟瑞子——我们爷儿俩说几句话。瑞子，这个事情啊，我这一肚子苦处我跟你念叨念叨。可不是我不愿意把姑娘给你，我愿意给你，小时候定这门亲事的时候也是我先说的，我愿意！谁让你走了六年，一点儿音信没有哪！你爸爸也死啦，你妈也瞎啦！我哪，跟你妈合计了好几回，你妈愿意让我找主儿，我才给你妹妹另找的主儿。阴错阳差，你今儿回来啦，明儿人家娶！如今哪就看你积德不积德，你要是积德哪，你往开里想，明儿个呀让人娶，别让我为难，你哪算救我这条命！你妹妹让人娶了之后，你怎么办哪？往后哇挑着样儿说，你想说谁家的姑娘我给你说去，我这儿还有五亩园子，四亩苇塘地，我全把它卖了，这座三合房儿也卖了，卖了之后哇，这笔钱完完全全都帮着你成家！这个哪，是你的一份德行！你要是不做德行哪，你是非要招弟儿不可哪，也就是让我急死！两条道儿由你挑，做德行不做德行在你！”
3 ^% k" F, |. Q7 L+ v

) ~; R- K; {+ t  ^4 Y, o2 {　　要说李子清说的这篇话是有理的话，人家有理，转聘是他妈的主张。瑞子到了这个时候儿，低着头是一句话也没有啦，怎么哪？跟人家说不出理去呀。他来的那份儿意思呀，也就是想把自己的肺腑之言说说，让招弟儿知道知道。

# }" D3 G1 U& q# S, L% i4 ?
　　就在这个时候儿发生变故啦！发生什么变故啦？外头有人。难哪？这里这么一嚷一说，玲儿这孩子来啦！把窗户纸捅一个窟窿，往屋里这么一看，一看她这个姐夫，嗬，长得漂亮，穿的衣袋也整齐，缎子袍子、咔啦马褂儿。就埋怨他姑父：哼，老缺德，这么好的姐夫他不给，给那么一个王豁子！她看了一会儿，可就上北屋去啦。
( X7 g3 e7 j5 m0 \8 c
1 I9 @- G3 h2 f1 D6 n9 K- b
) l* u, I# I. U5 T/ L　　这招弟儿听说有人来啦，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正在屋里抹眼泪儿呢！


6 r! u8 G7 h2 J: L7 Y# U3 U/ f　　“姐姐，你别哭啦，这个姐夫来啦！这个姐夫可漂亮啊，可比那豁子姐夫强！走，我带你瞧瞧去！”


　　招弟儿跟玲儿出来啦。来到这儿，这玲儿一指窗户上的窟窿，意思说：你不用捅啦，我这儿捅了一个啦。这招弟儿从窟窿里一瞧自己的丈夫，打小时候就漂亮，到这时候儿出息得更好看啦；一听他爸爸说的话，她反对，她在外头咬牙：活该，活该！气死你，气死你也不多！嫁豁子？我是不嫁他！反正我是绝对不上轿，即便上轿我也死在轿子里！今儿他回来正合适！

: v7 H' M% G' v' o
　　再一瞧哇，这瑞子一低头，看这个意思呀瑞子要点头，招弟儿可就急啦，到这时候儿可就憋不住啦，一拉风门，使劲大啦，把门拽开啦，把她妈扔一跟头！——她妈正在这儿跷着一条腿，拉着门站着哪，咣当一下子，门也掉下来啦，老婆儿也摔倒啦：
/ V; L1 U) S' _' Q
& y% \5 N6 }- l1 s& K9 P& l. Z( U8 q
) `/ }0 F/ [- @) o! J8 S　　“哎哟！”

: y# u  q" k5 H2 H
　　招弟儿不管她妈，一步就跨进来啦，沉着脸，屋里人就一愣！她就说：“小瑞子！到这时候儿废话甭说，有用的话再说，你干什么来的咱们说什么。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要我不要？”

9 Q% n, ], D( p: m- ^+ \- A" Z, R8 t( F
　　瑞子站起来说：
) [( r5 z5 G- E, V& m1 N
( R+ @8 U6 C7 ^) u6 P+ g) y
- S3 C3 Y! o" k* F* ]+ B- _　　“我为什么不要？”

( d: u2 m' t) k: X3 V, H
+ U$ |8 l! ]9 t' W# H　　“要哇？要哇咱们俩走！”

- f! |2 ^& y- V
8 V/ n( T8 s8 x　　到这份儿上，这瑞子：

& }- A, D% N2 J4 f  Z  A$ X2 a* D
7 A5 P% }) j. E( Z6 z　　“好，咱们走！”
* j/ x2 o- \5 r" H- }8 E) O
3 R7 a9 N, b. U& Y5 q' f% ^
$ ^6 b! e7 t; @; Z0 u" B6 R' W5 i　　“我走不动！”


　　“我背着你！”
! P6 A" \$ F/ q2 g

　　这招弟儿说话就上炕，一上炕，这瑞子一转身儿可就把招弟儿背起来啦，招弟儿一跪腿儿，瑞子找着她磕膝盖。


7 f! E& ], f0 z4 p, _% R- D6 I　　李子清这么一看，一阵冷笑：


　　“嘿嘿，好好好，哎呀，儿大不由爷呀，不用说女的啦！走？走可不行！瑞子，我告诉你，如今我也没有主张啦！一个姑娘绝不能给俩主儿，到这时候儿没有别的，咱们官断民服：就这一个姑娘，它说给谁就给谁。咱们手拉手儿打官司去！”

& }' d; p9 }3 l
　　这瑞号一听：“打官司？不能去呀！”他知道一经官司他准输，可到这时候儿绝不能让啊！这儿背着：
7 u) P, C3 \8 o0 }: m
2 p. F! ?# z3 i5 R
　　“岳父，今天无论怎么我得把人背走。刚才您说的那话，也甭管对是不对，谁说转聘也甭管啦，反正我是要人！别人的话不听！您是老的，方才您说把这几间房、几亩地卖了，帮我娶媳妇儿，这份地意思我领情啦！我把人接走了哇，我包赔那边儿的损失！人算我接走啦！养儿得济，养女也得济，养活你们老两口子，养老送终全是我的事，我那儿还有一个妈，我把你们老两口子跟亲生父母一样看待。人不让我接走，咱们爷儿俩就不是翁婿啦，可就是对头啦！我可不客气啦！”

- w* P- A: R% O! L  o
2 V6 k3 \  g6 y2 @1 h- h　　“哈！”李子清一乐：“好小子啊，你跟我对头！你不客气！不客气怎么样哪？我就是不让走！你敢把我怎么样？！”
4 A5 u- f, y9 L0 q7 t) D

　　招弟儿在后头：


　　“你是娶媳妇来啦还是打架来啦？快走不完啦嘛！”


　　这瑞子哪：
- H; h1 y  }# d  K

8 i1 n+ j7 Y" ?, m6 h6 v# M+ G　　“好！老爷子您躲开，我们走！”

, k) c- e6 L- y% L8 Q  R
　　“我不能躲开！”老头儿过去堵着门儿：“我不能躲开，你非把我弄死，我才能躲开哪！活着不能躲开！”

: d8 L4 i! [$ R- ?* Z" v
; J$ E5 a+ }% s9 c: h* T　　这瑞子急啦，这手拢住了招弟儿磕膝盖，腾出这只手来一扒拉他岳父。老头儿六十多啦，身上没劲儿啊，他二十多岁，天天儿净练，老头子一歪就倒到桌子上啦，呱喳！桌子躺下啦，凳子也趴下啦，连酒壶带茶碗唏哩哗啦满碎！


　　“哎哟！”

# {4 F* t2 h/ X8 i+ s) U$ v3 U
　　哎哟了一声，咚！老头儿就摔到那儿啦！
  j" d8 |. E" g% }1 @1 j' P
- L4 c. W. T1 \- i
　　就在这么个工夫儿，瑞子背着招弟儿一步就蹦出去啦。
* R+ T/ q" B, O& j
! V) F, _5 x  ]9 B9 A
& j" y% T) `% q* Q  H2 U0 \4 j! j　　这老婆儿哪，摔了个跟头起来之后，在院子里听着，不管！这小丫头也在院儿里瞧热闹儿！

6 o% K3 P2 C  S7 g  V
　　瑞子把人背走啦，这老头子：
/ W. P9 ?0 C9 n1 f& X, k' E
2 v2 u5 U) d# f) h0 \' M- X, g
3 z& {8 s: N1 p* Y* q% x; d　　“哎哟，这不要命吗！老婆子，你追去，你追去呀！”


　　这老婆儿就追出来啦。按说老婆儿说什么也追不过年轻的啊，可就仗着这样儿啊，瑞子身上背着一个人哪，跑得就慢多啦！老婆儿在后头追：

8 \/ F; s- t8 L, T1 Y- u( S2 }( f
  ^9 [- H9 U1 e+ a6 b% Z　　“招弟儿，招弟儿！站住！我跟你们说句话！”

. Y7 z3 a0 m/ E" N: Z
" U; y: y3 ~3 J- h; I　　街坊哪，关门闭户，谁也不往这里掺合。
( n0 F8 Y$ {0 ]6 k; n

. e: a" \; z! c　　“招弟儿！瑞子！你们站住！我跟你们说句话！”
4 R- F- {/ [5 ~$ I+ Z) M

　　这会儿可就追出来不近啦。招弟儿一拍瑞子的肩膀儿：


. v' r! a/ H- P　　“放下放下，看她说什么。”
. n8 x$ Q4 e1 C

　　瑞子把招弟儿放下啦。老婆子走到跟前儿直喘：

sota1999

“我—一我在家里偷了我爸爸二两银子，我爸爸要打我，我就跑出来啦！”


　　“嗯，因为啥偷二两银子？”
, M! T9 [# h" \6 j6 Z
5 {1 L1 {4 F& ^/ ~" y/ Y
　　“因为我在学房里头要钱！”


　　“学房？噢，你还认得字儿！”

3 t. X5 @0 N: |* A
* b+ `2 b  a# H4 F　　“认得不多。”


　　“啊，好好，你写一个条儿，把你的履历、姓名、年岁、住址都写上，我看看。”

% }+ K9 O& t" j6 ?, _
　　这孩子就写了这么一个条儿，写完之后，双手递给哨官。哨官接过来一看哪，乐得闭不上嘴儿啦：
* g- U8 ?- v% G2 ~0 p2 u
( Q! N4 r% ^) f: i3 ~
9 {1 X; i. {( T8 D9 p　　“嘿，你这个字儿写得太好，好！真他娘的有意思儿！”

0 d5 u1 n' |, Z
7 R- o( `! H+ h$ p　　“是，哨官，您看哪个字写的好？”


　　“啊，都不错，全是黑的！”


7 W/ L  M; n$ C; B4 K) O2 Q+ y　　多新鲜哪，墨笔写的不是黑的！这哨官不认字。哨官还有不认字的？那个年月呀统领都有不认字的。从这天起这孩子就在这儿当书记，吃一个兵的饷。当书记每天没有多少事，天天儿吃完了饭就跟着练——下操，什么叫杠子啊，哪叫皮条啦，全来着。这孩子呀吃松心饭，这么一摔打，几年的工夫长成人啦。长成人啦，上司挺赏识，这么一保举他，说现如今跟着谁哪？跟着两江总督哇刘坤一，在刘坤一手底下当“戈什哈”。“戈什哈”是满族活。什么叫“戈什哈”呀？就是副官哪。刘坤一挺喜欢他，保举他四品军功，能戴三品项儿，是刘坤一跟前的红人儿。
% S' R: K5 H5 W2 X* A$ O: G

　　刘坤一坐镇南京啊，这年西太后调他进北京来议论什么事情，这刘坤一就带着他手下人来到北京啦，住在贤良寺。贤良寺在哪儿？就在东安市场后身儿煤渣胡同那一溜儿，是外任官来啦都住那儿。


4 d  ^' A$ n4 t5 s* P　　这年瑞子二十一岁。从十五岁离家，到现在整整齐齐六年啦，今天回到北京，想请假去看望自己的父母。刘坤一正在书房坐着哪，瑞子进来请安：

! I8 K$ c0 u* o+ [
9 @, n5 U/ L2 W/ }( A5 n　　“回事。”

9 S: t2 ~# s  L6 D7 Q+ b
" M1 s" ]& u" N# P　　“什么事？”

" D: V' e" A( L3 p: Y
　　“跟帅爷您回呀，跟您请三天假。”

8 K- `! |* P9 r9 g2 M
# t7 n4 |9 @/ b9 R$ @9 y5 e　　刘坤—一听就不乐意啦，说：


6 n( d7 d% N' O/ T* {　　“什么事呀！什么事请三天假呀？我刚到北京，挺忙的，明天还得面圣，还得拜客。你有什么事？”


; E* K: }2 }" u6 O　　“是，我也知道您忙，皆因我呀离家六年啦，始终没回来，这个信都没有，今天到家啦，我想我的父母，父母年岁都六十多啦，我回家呀看看父母。”
  V0 P9 n4 {( N' V+ Q1 n
6 n. I0 m% |2 i$ A* h0 h2 ^
2 M; J3 J$ j6 v, l3 ^　　“嗯，哪儿住哇？”
2 c/ s7 V& \% f, u* C4 N

  g+ r8 R3 r, j' r; N: u- P# R　　“我家就在姚家井。”
" j4 W7 {% N: `/ \0 h; R

- H- r9 n& [0 M# a' I5 g7 V　　“姚家井在哪儿呀？”
2 n& M% c0 M& @0 ?" D% H
# `- a; q( {5 T1 ^
; f  l" }$ n0 {* d" p! q/ Q2 g　　“广安门里头。”

7 E5 [8 C0 x) y
, U+ x7 O1 K, y1 ]　　刘坤一说：
! E) R! Z+ A; t
, V/ k' q. g# `' L4 T  e  Y
0 U: n& j0 j. L! B6 q　　“这也不至于请三天假呀，即便你今天去，夜里头关城，进不来城啦，也就是明天回来呀；到家里瞧瞧，何必三天假？”
0 I& |7 {. W% Y) v, N! M

　　说到这儿呀，这瑞子脸一红。在老年间青年人一提完婚，脸必红。

( n- Z/ Y) ~* v2 H# a
2 }% h  G# @  G& Q　　“是，还有一件事，因为我呀自幼定了一门亲，也在我们一个村儿，跟我同岁，也二十一啦，要能够择个好日子完婚哪，就得三天工夫。”
$ s7 _- ~% J/ y

, i+ j3 ]% F4 U4 W　　听到这儿，刘坤一乐啦：

: z+ L* s* L& o2 ~, n# [3 O
# D. w2 ~) @) E' J; j  I& M　　“好哇，这是人间大道理呀！好吧，我给你两天假，回到家定了日子，赶紧回来报告我，一切一切的我这儿给你预备。好吧，先到帐房儿拿五百两银子吧。”
# K& R  F9 l' J& u* ^% K7 s( R

$ c( [6 G$ V- S: h9 D　　这孩子道完了谢，领了五百两银票。同事们都给他道喜：
$ f% j8 Y- p* i7 J# E

: B; G3 b. n+ [- y( b8 H　　“好哇，定规好了日子我们喝您的喜酒！”
, c! Q8 ?1 i9 D; R' j1 E
; d6 u: B+ M1 ]6 D3 w9 Q4 Z  m
　　“您众位这儿辛苦吧！”
8 a$ _1 V! [; S3 ]* a$ Z

　　说话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拾掇起来啦。包袱里头有点儿银票，这是这些年他存的。这些年这孩子可规矩呀，连烟他都不抽，人家要钱，他在旁边儿睡觉，绝对没要过钱，因为什么？他受过要钱的害。这几年自己存的有二百多银子，连这五百多银子搁到一块儿，腰里还带着点零的——有四十来两，一共有七百多银子，包起来之后，把衣裳换好了，回家。


　　穿的什么哪？穿的是缎子面儿旗呢的这么个夹抱儿，青咔啦马褂儿，大绒的套裤，底下是皮底缎靴，腰里头系着一根蓝色的带子，垮了把绿鲨鱼皮鞘腰刀。腰刀把儿冲后，把儿上啊挂着他那顶大帽子，帽子上头是线穗子，亮蓝顶儿——三品。
+ L2 p' N1 d$ B! L* M) o( x
# e* R4 W; c- \7 B1 n% K) e4 |
　　要雇车一直到姚家并可不行，因为什么？那阵儿是轿车儿不往那边儿拉，那边儿拉捎不回座儿来。要到姚家井得先雇到牛街子北口儿。瑞子到了牛街子下了车，天在什么时候哪？太阳啊快落啦。他就顺着牛街一直往南，到南头儿老君地，再往西南一偏就回姚家井啦。

/ }8 z; ]& w) ^! y/ G, }8 S4 d4 e5 O
　　赶进了姚家井村口儿，太阳就落啦，迎面来了一个老头儿，他一瞧这老头儿，认得呀，这是比他长一辈儿的老街坊。赶紧站住啦，把腰刀摘下来在手里提着，过来请安：
1 o4 Q7 J$ S' t. b* t$ i

　　“您好哇，老叔！”
! E# v* P9 I, {# \3 l
) e0 ^+ c- j5 r- |! s& H+ F
; ~& R' p6 a. u6 Y2 ]　　瑞子一请安，这老头儿瞧着他一愣：不认得！怎么哪？小孩儿变模样，老头儿不变。一瞧他大帽子蓝顶儿三品。这老头儿就还礼：


6 W3 V( _7 j: E) I; @1 j　　“噢噢，嗬，这位大人，您认错人啦吧，您认错人啦吧？”


　　“没有，我哪儿认错人啦！您不是某人某人我老叔吗？”
9 B! W" z8 @' U9 S- V2 @: I7 c$ u
; H! w) {/ i3 F* ?9 K  P
　　“啊，我是呀，您是哪位呀？贵姓啊？”
7 h3 M+ s6 H9 N& c( k# }' F

: ^8 d# y* n) r7 G　　“嗬，老叔，您都不认得我啦？我叫瑞子，我出外六年啦、今儿个回来啦。”
) R: H) `* ~: d& ?
: Q: g0 q# X. ^1 |0 a7 s, ]
% \7 Q- b' m$ a3 j3 m　　这老头儿一听，一吐舌头：
( v7 Q: p8 w7 R; |" H7 {' o2 x5 X

# M  l5 _/ I5 G; f　　“啊啊啊，噢，你是瑞子啊，哎呀，我这眼可太拙！我有事情，改天见吧，改天见吧！”

) E! u* A0 V; v- S
) C& ]- M! X6 K8 u8 C' W7 x　　这老头儿没说几句话，言语支吾，抹头就走啦！

3 m9 P, J. d" K0 L- G6 Y* `( p
　　老头儿一走，这瑞子心里怎么想哪？“唉！人哪可千万要学好哇，我偷我爸爸二两银子，就这么一点事情，虽说过了六年啊，老街旧邻的见了面儿还不受理我哪！”其实不是那么档子事。
( L! w9 z  `$ i) g. x$ W& }
7 b% F/ V8 _% }& M- [" i
/ v0 D. D. Q/ K6 b3 ]7 z# F( ~. @
　　那么这个老头儿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呀？这老头儿啊知道他们这门亲事：招弟儿呀跟他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明儿一早五豁子就给娶走啦，招弟儿就归王豁子啦。王豁子他姐夫是赵三丰，有礼亲王的人情，惹不起。瑞子戴这么个大帽子——三品项儿亮蓝，我们这儿项大的官儿是守备，守备是白顶儿．这明儿早晨谁是娄子，碰巧就许出人命！我跟他说话说的工夫儿大了我有嫌疑，明儿早晨这场官司我受不了！凡是老年人把官都怕在心里，故此不敢跟他说话。
& Z  g/ m7 S: [7 ~+ j
0 P$ F* F5 Z; S( w5 G
/ S6 ]3 f$ K- W5 ?, Z) C　　这个事情啊瑞子不知道，瑞子进了村儿见了老婆儿也是这个样子。见老婆儿是婶子、大娘，过来一请安，一说活儿，这老婆儿一问明白他是谁，抹头进去，咣当，就把门关上啦！“这是怎么档子事？”瑞子莫明其妙！


. ^+ }2 E7 }3 X: H: f　　不会儿来到自己家啦，一瞧住的这三间北房啊，旁边儿拿杠子支着，房头儿的草长得挺高，篱笆墙啊歪七扭八，窗户纸呀破破烂烂，瞧这样子呀心里又难过又凄惨，在外边儿就叫：

" G+ c9 C0 P3 k" h
" W" Z* i  F' x* B' S
　　“妈！妈！”
7 f: u7 D! V  ^& J, V* Q/ D( @

, p5 r" ^; }- C8 u2 K　　这么说，他知道他爸爸死了吗？他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爸爸哪？人之常情啊！
1 W4 E1 u* g5 ?  I% q. @/ x
0 J8 ~% t5 m- q+ b0 I  r
! C& \4 U, I  }　　叫了两三声，里头才答碴儿：
5 V) I/ H5 f2 @( {5 G% W

# k1 i" E9 |, A" G& `" o　　“谁呀？谁这么缺德呀？干吗，在这儿恶心我呀！别叫啦，这儿都死绝啦！”
" F9 `* B+ u1 K# q$ {* D
; m8 E( @* @' Z8 |
　　说话的声音是他妈的声音，直生气。这是为什么哪？这里头有原因：瑞子回来的工夫儿，李子清刚出门儿。瑞子要是不跟那老头儿老婆儿说话呀，回到家来正碰上他丈人李子清。李子清干什么来的哪？李子清上这儿来是一份好意啊，一进门儿瞧见这老婆儿把被卧也销好啦，坐在被卧上啊，低着头发愣，李子清一进门儿，老婆儿就问：
. U8 v9 Y: m! v& X% F- _
& R1 p, G; |3 Q0 \6 `4 R) E0 g+ }
! h0 j. j2 q  R. y; m1 M8 G5 E4 C　　“谁呀？”
& W6 j$ e7 q$ d. R% Z# ]. Q' ~, p2 k
+ m: s2 d# \* P, h
　　“嫂子，您还没睡吗？”
0 z( I# D+ @9 \  p! {
5 @$ `& t4 g& p5 p
　　“哎哟，子清来啦！”


　　“嗯！”

9 t1 w7 ^7 a& `/ c
9 f- Z" a& L4 _, h　　“我坐一会儿就睡。”

* ^4 I/ Z7 u/ C& m2 g8 t5 S
3 c1 `5 [: H/ I& h& U+ ^% `# b6 a　　“哈……有点儿事！”
: I; f# _8 l4 E! @- J
  E4 R+ t8 _" {* i
　　“什么事呀？”
. Q/ G1 z& B1 l' B& ^
; p* C/ K" P# F! Q3 T
　　“明天请您喝杯喜酒，您早点儿去，送招弟儿上轿！”
0 H) U7 I- y* C! j

. }( [3 z4 |0 g4 Y+ B( o( I　　嗬，老婆儿蹿啦！
- S# l) N3 b- F
7 E1 U2 v8 B/ o$ d! _$ }1 ~
　　“子清啊，你……你……你这是成心气我呀！”
! y1 @1 \( Z$ ~0 e4 E2 L7 o

7 N- m3 P" M, i　　“哟，嫂子您这是怎么啦？”
0 x4 S+ X4 m& p7 k
& b  b7 c1 m( n( K+ V' q6 ~1 K
　　“怎么啦？我老头子也死啦，儿子到如今一点儿音信没有，一个花儿似的媳妇儿明儿早晨让人娶了走，我……我还送她上轿？我出殡吧！我送三吧！这是哪儿的事？你……你这不是成心嘛……”说着说着老婆儿就哭啦。


　　“我是好意！”
" p7 ?4 G# c0 s7 d* V) {2 h6 v
/ t4 F# R  p- H& V2 }; q; ]
5 a' M" u5 e1 m; Q　　“我不管你好意歹意，你给我添麻烦，你……你出去！”
" c$ H. n5 S" P4 }5 m
) @) v; M3 j6 m$ m/ s! z  O
　　李子清也不能再跟瞎老婆子说什么啦，走啦。

8 y6 v8 [1 R! Z7 c$ h4 c
  G# N0 Q: z( G　　李子清走啦，这瞎老婆子坐在炕上就哭。正这儿哭着哪，一想：“我哭管什么呀！”擦了擦眼泪，要睡觉。就在这时候儿外头“妈，妈”地叫，这一叫，给老婆儿叫烦啦！“啊，这是谁恶心我？别叫啦，这儿都死绝啦！”


　　瑞子进来啦，进屋一瞧：屋里漆黑，这份凄凉啊！又定了定神一看，他妈在那儿坐着，眼睛大概是瞎啦！屋里破破烂烂，瞧了半天没瞧见他爸爸，骨肉情长，把腰刀跟包袱往炕上一扔，过来把妈妈抱住了，往地下一跪，连哭带叫！

2 ~2 X! h: I8 r) t% B4 W
4 M1 b6 Y+ q* O8 {　　“妈，妈！”

& \+ ]5 D) K: ~6 |6 x3 E
, ~0 h3 U( q( U2 l/ u　　这老婆儿哪：


　　“哎哟，你是谁呀？”


2 J# N( v  \0 V, G　　“我是瑞子呀！”
$ y2 W; V$ O1 p; V1 i( Z$ A: F3 z" D

! h, I6 U$ f% U( c　　一说瑞子，这老婆儿把手指头搁嘴里就咬。干吗咬哇？一咬要是疼哪就不是做梦，不疼啊就是做梦。把手指头往嘴里一搁，牙也不对口儿啦，还得歪着嘴找俩对口儿牙。你倒是慢着点儿咬哇，“康昌”一下子，嗬，真疼！老婆儿也顾不得手指疼啦，把孩子一抱：
' T9 Y, m" v! K1 Q! b9 u
6 N& N8 ~1 t: v. e, Y
　　“哎呀，孩子，你哪儿去啦？到今儿你才回来！”一边儿哭，一边儿摸这孩子，嗬，一摸身量也长成啦！再一摸身上的衣裳挺滑溜：“孩子，你哪儿去啦？”


　　“我呀……”如此这般这般，瑞子把经过呀这么一说。
) g4 [6 t/ ~- y) l

% E' x! d; ]* O# j3 H! Q. Z( M- `　　“哎呀，你怎么不往家里写信哪？”

$ P  y# F. `& L( n: J1 a9 v
　　“我不敢来信哪，皆因为当兵不知道开到什么地方儿去，我往家一写信，我爸爸准得找我去，我要在那儿还好。要不在那儿，开到别处儿去啦，我爸爸到那儿就补空啦，故此呀没往家来信……我爸爸哪？上哪儿去啦？”

* x9 g- a: K4 [) W! y
$ [9 }" x: e$ P" O5 e. b* z　　“你别问啦！你爸爸呀皆因你走啦，我们俩净打架，他上趟天津卫也没找着你，连想你带着急，他死啦！我的眼睛也瞎啦！”

6 V. q1 D. u) I1 X

: F# s! o( G& [2 Y　　瑞子哪，父子情长，一听爸爸死啦，急得自己直跺脚，放声痛哭。妈妈倒劝他：

7 {$ V# p( H! w) a& i$ F+ d# P
　　“得啦，得啦，你回来啦就算行啦，你爸爸呀也到年岁啦，父母 不能跟你一辈子，总算我没白瞎眼睛，我把你盼回来啦！好啦，好啦，哎，你吃饭啦吗？我给你做饭去。”


" `/ u6 `6 k4 N. F5 o7 P: g+ v　　“您别做饭啦，我饿了回头上街买点儿什么得啦。”说着话儿就把包袱打开啦：“给您哪，这是七百四十两银子。”把银票就递过来啦。
3 `! [1 X( H9 d; @! V5 t

6 \% }$ Q' {4 D$ u0 ~　　老婆儿接过来就闻。闻什么哪？那阵儿银票跟如今不一样，那阵儿银票印的都有油味儿。老婆儿这么一闻哪。
' E2 w" t. s  l+ m9 x/ e% `+ I* f


　　“哎哟，嗬！这是多少哇，孩子？”
& h4 b, v' c( a) S

) F% G, D, }' a- L* f　　“这是七百四十两。”


/ f' [/ m7 ?0 m　　“哎呀，我跟你爸爸过了这么半辈子啦，我也没有见过这么些钱！好，我给你收起来，哎，过些日子拿这笔钱，我给你说个媳妇儿！”
' t2 D: W' }6 g+ w5 F

　　这瑞子一听这句话啊，不对劲儿，“怎么……不是有媳妇儿吗？怎么还说媳妇儿？”不好问，到这时候儿又不能不问。
# N# Q0 G; _( S% L$ i6 Q3 e
( ~: B3 }5 f6 {* K3 Z
; T" F) W& R, u" O) t! Z/ ?4 [　　“妈，干吗还说媳妇儿啊？不是……小时候儿定的我李叔他们那儿的姑娘——招弟儿吗？”
' R1 p( J) _" \& i3 W* B3 p
: z5 J1 ]3 n" z  P! R" C" E
5 k! e# _4 K  W$ y) T$ Y　　“哎哟！嗐！我走嘴啦，你就别问啦，你就别问啦！——你吃什么不吃呀？”
: j9 K) q% a) G; {' R8 z
1 c  L: m* A: C  p7 z
　　“我不吃呀，您干吗不叫我问哪？”
8 C5 {+ x: o  Z8 {' d
9 J  ^0 _  C0 |, _
　　“嗐，别问啦！”

1 w* G6 C: p+ W7 V4 K5 O
1 t6 l! e! v9 g　　“您得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您说说，我明白明白，是招弟儿死了怎么的？”
. P: r9 J/ q; D2 L  U7 \
2 {8 P/ c. K5 B0 ?
+ ?9 N" e' a0 ^! O4 h+ o　　“死了也……嗐，孩子你别问啦，这个事情啊可不怨人家啊，这怨我；你出去六年连个口信都没有，人家那么大姑娘，二十一啦，搁着不像话呀，我让他们转聘，明儿个就娶啦！你要是爱瞧哇，明儿早晨起来瞧瞧轿子得啦！”
5 |/ n  l7 o$ s8 I& B
0 l7 _$ u6 l' R, _5 a; Y$ @7 v8 S
& y6 s) V1 a$ f　　嗬，瑞子这么一听啊，万丈高楼失脚啊！一想：“嗐！小时候不学好，就捅这么大娄子！就为耍钱、偷了爸爸二两银子这么点儿事。害得我爸爸也死啦，妈妈眼睛也瞎啦，媳妇也归了人家啦！嗬！……这事情我得打听打听，打听招弟儿嫁这个人是干吗的，比如这个人跟我年岁相仿，人品比我强，这样儿我心平气和；要是年岁比我大，相貌不如我，又没有好事由儿，招弟儿以后受了罪，她得骂我一辈子！我得打听打听是嫁给谁。”

. v' ^* }' [3 Z1 a8 ~
6 [1 M% i3 a" N7 o4 b6 W　　“这不要紧，妈，您只管放心，招弟儿嫁了人，我再娶一个，那不算什么！”
5 O3 f. p% K, t
* R- P, U/ [9 u3 }# g
& ^: ^5 }5 Y" F7 m/ x/ f7 l　　“哎，这话我爱听。”


　　“那么她嫁给谁啦？您知道不知道？”
6 K% s& B: q+ ?) A1 @, \/ G* X
“嗐，我怎么不知道哇！嫁的这个人你也认得，他在这儿做了多少年的买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