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饭馆儿（叶利中述 叶利中 张继楼整理）

申宇摄影

转自网络

今天这段相声说的是吃。吃是天性。什么事都要学，唯独吃饭不用学。您看，小孩刚生下来三天，他就知道吃。把奶头往他嘴里一放，他一嘬一嘬的。他决不会吹——照这样儿：呼，呼。活不了，抽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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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有钱的主儿就讲究吃喝。家里雇了几个大师傅，专门给他做菜，还要按着食谱做，每天换花样。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变着法儿的吃。什么好，吃什么；什么上市，吃什么。为什么这么舍得吃呀？钱来得容易呀！家里吃得不爱吃啦，就往饭馆儿跑。饭馆儿掌柜也真会研究，专门做几样别家儿做不了的菜——专利嘛！像月盛斋的酱羊肉呀，天福家的酱猪肉呀，门框胡同的酱牛肉呀，穆家寨的炒疙疸呀，馅儿饼周的馅饼呀，一条龙的饺子呀！这还是小吃。要说大点儿的馆子，那就有东来顺的爆、烤、涮，沙锅居的一首零八样，同和居的大豆腐，厚德福的糖醋瓦块鱼……各有所专，各有所长，谁都比不了。无怪有钱的主儿间天就往饭馆跑。为什么呀？吃着舒坦呀！享口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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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过去饭馆儿掌柜都是势利眼，就爱奉承有钱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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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7 m  T$ b8 X; q  T: n1 m/ g有钱的主儿一进饭馆儿，门口儿掌柜的、先生，全站起来啦，冲您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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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才来？里边请吧！——后边看座儿！”

: Z1 w$ V2 p. e7 k. c后边跑堂的接着就喊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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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9 {: Z' u, |: T. @“看座儿——先生，您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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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H, Q' f$ ~6 Z$ M“俩人”。

“您这边坐吧！”

  n% O3 ?" f; D您坐下啦，先给您把桌子擦几遍——其实是刚擦过的，有意擦几遍，为的使您心里痛快哪！

9 {. {' r0 E0 n: P/ A0 D* t跟着给您把茶沏上来啦。

3 q- N8 j3 [; n. |! M“先生！您先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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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N- E( {! o0 w! h% r喝一碗给您倒一碗。您喝了两三碗之后，看您喝得差不多啦，心也舒坦啦！这才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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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1 {! X9 n: {- F“先生，您今天大概家里没赶上饭口吧？出来点心点心，您二位吃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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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位才吃了饭不一会儿，不过借饭馆儿谈点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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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们来盘酱肉，来个干炸丸子。吃面，要个汆丸子白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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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3 H2 z) W) T3 [9 t/ x% b" Q“是，您哪！”

他跟着冲楼下厨房一喊。这四样菜到您嘴里说着都不顺口，到他嘴里喊着就好听啦！满有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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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下边听着：来碟酱肉要五花，干炸丸子撒椒盐儿，四个面坯儿锅里挑，汆丸子加白菜——”您听，比唱戏还有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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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菜端上来啦，您吃得差不多啦，他额外给您端上一个来。什么菜呀？粉条拌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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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位一看，心想：“这个我们没要呀！”

  t: `( M; M/ G1 G: Q' m还没容您问他哪，他就先说啦：

“二位！这个菜是我敬的，您尝尝吧！凉丝丝的，有个意思。”

1 K+ x% Y5 e' \: x这二位一尝，不好吃也得说好吃呀！怎么？人家敬的：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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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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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s0 A1 v5 J4 _% l+ L吃了两口就不吃啦！怎么？除了咸就是酸呀！那有什么吃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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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6 r) a3 Y+ q4 S) W/ o; [, }4 I“好啦，算帐吧！”

: B/ P2 `; G, ^& q6 Q“二位，您吃好啦？”

“嗯”。

“好，您哪！”

他不算帐，先把那盘敬菜端下去。干吗呀？等会儿再来了有钱的主儿，他再加点粉条不又可以敬一回嘛！

“二位，您没吃多少，我候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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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价，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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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7 Y9 h& X2 `“好，您哪！那我就不让啦。一盘酱肉四毛八，四两白干二毛四，二毛四加四毛八是七毛二；干炸丸子五毛六，五毛六加七毛二是一块二毛八；一块二毛八，四个面坯儿一毛二，一块二毛八加一毛二是一块九毛五……”您不留神他就给您多算好几毛。“……氽丸子四毛五，您一共吃两块四，小费加一，一共两块六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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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T2 L4 r, n5 i0 X这二位也没听清楚：

9 b$ Q( }7 F( O“两块四，不贵，给三块。甭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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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小费加一啦，您干吗还外赏呀！”

“算啦！您敬了一个菜，这六毛钱给您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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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x- \4 Q0 I! @其实这二位吃那几根粉条连六分钱也不值，他愣外赏六毛，要不怎么有钱的主儿进饭馆儿受欢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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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 l) i5 e9 H“谢谢，您哪！——外边听着，下来两块四，外赏六毛喝酒！”——嘿！这一声呀，外边掌柜的、先生、小徒弟，连灶上大师傅异口同声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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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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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7 p1 {9 o2 O2 z* Z这二位出去高高兴兴的，一面走，一面剔着，一面说：

8 x9 [6 ~" e. \“二哥！明儿咱们还是这儿。”——他顺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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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4 R- ]/ c这是俩人去吃饭，他这么招待；要是一个人去吃呀，他的招待方法又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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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7 H2 J8 J$ _  _& a* Y5 W6 i比方说您一个人进了饭馆儿啦，跑堂的跟着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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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2 e% e& v9 p; x6 f“先生，您这边坐吧，这边清静。您吃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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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6 }1 S2 }% O* S5 r“给我来三十饺子。”

& n% ]0 \: N* x; {“好，您哪！您吃什么馅子：牛肉葱花，羊肉白菜，猪肉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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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来羊肉白菜的吧！”

6 a. O  L' ?! _1 l* f3 V- L2 Z6 W“好，您哪！——下边听着，来三十饺子，羊肉白菜，薄皮大馅，多搁点香油！”

等会儿饺子端上来啦，高醋，蒜瓣儿往您面前一放，给您倒点儿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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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d& T  ?+ a5 G) H“您吃忌讳（北京人忌讳说醋时管醋叫忌讳）吧？”

“吃点儿。”

您这儿吃饺子，他可不走，在旁边站着。干吗呀？怕您闷得慌跟您聊天呀！您吃了几个饺子，一回头看他还没走哪，不好意思不理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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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您这人可真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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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5 R7 C& T" y, |“哪儿，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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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k9 i) w" v“您贵姓呀？”

“先生，我不敢担您贵字，您看着办吧！”

这位一听，新鲜！他姓什么就我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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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不姓张就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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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啦！我又姓张又姓王。”

) H) b) Y1 z$ r) V“你要姓张就姓张，要姓王就姓王，怎么又姓张又姓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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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原本姓张，后来过继给姓王的啦，所以我又姓张又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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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真会说话。你今年贵庚啦？”

“先生，您看着办吧！”

" b! ^4 e  }: O7 f& N, \( T“啊！多大岁数也叫我看着办。我看你不是三十五，就是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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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 R& \4 |8 \$ O“先生，对啦！我又是三十五，又是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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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就三十六，三十六就三十六，怎么又是三十五又是三十六呀？”

% e" D  ?  m: Q“先生，我今年三十五，五一节年就三十六啦！”——废话，后年还三十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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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7 \8 V) H! o* q7 J" t3 E“你几月生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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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看着办吧！”

这位一想，有门儿，这次看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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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不是六月生日就是八月生日？”

  @0 O2 a' ]. w( C1 {3 m& f: v  @“先生，对啦，我又是六月里生日，又是八月生日。”

7 Q# H4 j* K+ b! L“你六月里生日就六月里生日，八月里生日就八月里生日，怎么又是六月生日又是八月生日呀？”

- V2 P% A; G8 Q0 p“先生，用阴历算是我是六月生日，用阳历算我是八月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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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不对呀？阴历阳历只差一个月呀！”

“先生，您不知道，那年是闰年，多了一个闰七月哪！”——嘿！真亏他想得到！

: h* ^- v6 K: [  l" d您说饭馆儿跑堂的对待客人够多客气，招待够多周到。可也分什么人，有钱的主儿不管仨人两人，他都是那么客气。要是没钱的主儿呀，最好别进饭馆儿，还是家里吃点儿吧！实在家里赶不上饭啦，买俩烧饼吃都认啦，千万别进饭馆儿。怎么？您花钱找气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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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 p* D/ K3 V9 _4 i& z就像我这样儿的，一年四季就这件大褂儿，晚上还得当被卧盖着。要是过去三十晚上赚不到钱，还得拿它当五毛钱买二斤面过年。干脆别进饭馆儿，进去也得把你气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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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f) ^$ Q1 P3 N$ e, R$ x! Z6 d你这一进门呀，什么掌柜的、先生呀，也不站起来啦。

他问你：“找谁呀？要找挑水的老刘，走后门。”——您瞧，他这份儿看不起人这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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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q; F7 \3 d2 K6 W7 [+ J3 \“我不找人。吃饭！”

“哟！还真没走错门儿，找到饭馆儿吃饭来啦！”——那多新鲜呀！我不到饭馆儿吃饭，还到杂货铺吃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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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2 j& a' g" e' A1 F我往那儿一坐，半个钟头也没人理我。其实伙计不是没看见，生意也不忙，就是不愿意理我。为什么呀？知道我吃不了多少钱，保险不给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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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足足有十几次，跑堂的才过来。把白眼一翻，上下看了我几眼。说话那音儿不从嗓子眼里出来，从鼻孔里出来：

( o' o% x0 m+ s+ y. Q" e& g0 l“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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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先没来过，知道他卖什么呀？再说，我又不识字，墙上再贴满点儿，我也看不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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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您这儿都卖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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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卖！海参、鱼翅、熊掌、燕窝……就是不卖窝窝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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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这是讽刺我呀，我天天吃窝窝头呀。

2 Q) j/ z/ |: l6 ?“有饺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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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要多少？”

, G& ~0 \+ N. Y( Z8 L0 C“您给我来五个吧！”

“五个，吃得了吗？”

我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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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吃多了可撑着！”

7 M. ]9 Q; y2 }" h, ^6 e3 P您听，这叫什么话呀！

$ p6 N/ G8 u' [! \4 {; A又等了半个钟头，饺子端上来啦！醋也没有，蒜也没有，饺子汤也没端来。

我说：“劳您驾，给我来点高醋、大蒜，随手带碗饺子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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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他把醋跟大蒜拿过来啦！又端来一海碗饺子汤。说啦：

“喝吧！多喝点儿，五个饺子吃不饱，来一碗饺子汤，来一个水饱儿吧！”

5 O- l3 }/ a( Z! a我饿急啦，不管他说什么，一口气把五个饺子吃啦！一海碗汤他喝干啦，又喝了一碟醋，吃了几瓣儿大蒜。

4 [* a% ?& ~5 C, M; I) K9 \“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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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6 w* }" w( v“算什么劲儿呀！五个饺子一毛钱，大蒜、高醋不要钱。饱了没有？要没饱，我再给你来碗饺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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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8 @; n* ^1 \; c' I! E, w- y我还敢跟他犟嘴呀，放下一毛钱往外就走。嘿！他还真送出来啦！我还直冲他客气，说：

“您别送啦！”

“我送送您吧！告诉您一句话：出门往东别往西，往西戗风，招呼别醋了心。”哟，骂上啦！您看气人不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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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9 R6 [  L& `/ X" v$ @$ k! M: b不过他们这样势利呀，也有倒霉的时候。什么时候呀？要是遇到什么侦缉队呀，东霸天、坐地虎一类流氓头子到饭馆儿吃饭呀，那他们算倒了霉啦！怎么？净挑毛病呀！掌柜的、先生，虽然尽量赔小心，那挨骂、挨打，都是保不齐的事。

像他们那种人进饭馆儿，掌柜的一看他戴着副黑眼镜，腰眼上鼓鼓囊囊的，这么一看像别着手丨枪似的，先打个哆嗦。找麻烦的来啦！

“先生，您后边请吧！后边清静。”

“清静？没人我吃不下饭去，我愿意坐前边，您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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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3 Z" \6 i' i4 M, r& T“是，您哪！您随便坐吧。”

) f& Z/ q; z8 p: Y' z这位东找西找，找了有个女座儿的桌子，就坐下啦。跑堂的的赶紧抹桌子，还特别用劲。杯筷也特别用开水烫了又烫。

“先生，您吃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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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随便，饭馆儿也没有卖随便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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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P5 i# {9 F- Q$ x0 `( W, B$ Z! X“先生，您还是赏个话吧！我好叫他们给您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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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4 K0 W) v& i! c“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呀！你们这儿都卖什么呀？”

, B; p0 ?. t6 ~" N5 [“先生，我们这儿有炒肉丝、炒肉片、爆银鱼、熘鲤鱼、清蒸中段、红烧头尾、熏鸡、白斩鸡、宫保鸡丁、辣子鸡丁、三鲜丸子、酱豆腐丸……”

' C7 {/ L. l9 y6 }3 i“行啦，行啦！那么多的菜要我撑死呀！”

“不是，您哪！您随便挑两样儿可口的吃。”

“给我来个干炸丸子吧！四两酒。”

“好您哪！回头您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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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着你比我还急哪！酒还没有下去，又问上饭啦！”——他哪儿是吃饭来啦，简直是找怄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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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Z6 N3 [" h9 u( s4 k9 O工夫不大，炸丸子摆上来啦！这位拿筷子夹了一个。轻轻地咬了一口，稍微的咸了一点儿。其实吃口重点儿的正合适。您看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眉毛一皱，眼一瞪，嘴一瘪，哇的向外一吐——冲他这相儿就值一手榴弹。

“啊呀！你们吃盐不要钱呀！”

& B5 d3 p( \, L“怎么啦？您哪！”

“怎么啦？咸啦！您打算叫我吃盘炸丸子咳嗽仨月是怎么着？不信你尝尝？”——您想，跑堂的他敢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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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 u) W9 {+ z“先生，既然您吃的咸啦，我给您回回锅？”

“回回锅？那不更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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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给您放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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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S* S4 h; A: D“什么！干炸丸子放汤，那不成了油炸小皮球了吗？”

“先生，那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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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D+ O: p) o. Y6 V“怎么办！换一个。”——随便怎么说，这个菜也得换。
等会儿换的丸子来啦！他一边喝酒，跑掌声在一边伺侯着他。看他喝得差不离啦！才敢过来！

: T4 K7 |  X1 k; f, g“先生，再给您添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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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w3 z. {/ J* ]“我喝那么多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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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给您预备点儿什么吃的？”

“来个炒肉丝，酸辣汤，四张家常饼。快点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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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您哪！”

. c5 N' {4 Q7 ?+ v0 B+ R- z时候不大，饼、菜都来啦！他吃饭、跑堂的还是不敢走呀，怎么？怕他挑毛病呀！看着他吃得差不多啦，这才离开。干吗呀？给他拿漱口水去呀！

) `: x# {9 _$ b. `+ V这跑堂的不是给他拿漱口水去了吗，他一看旁边没人，饼跟肉丝也吃完啦！饱啦！还剩点儿酸辣汤。他伸手在桌上一抄，得，抄了俩苍蝇——也是饭馆儿该倒霉，偏偏俩苍蝇飞到他桌上去啦！他把一个往酸辣汤里这么一甩，用筷子近么一搅，苍蝇沉底啦！一个往炒肉丝那个盘子里这么一甩。他准备工作做完啦！该喊啦：

- @0 e0 ]! h+ F“伙计，伙计！”

跑掌声正给他端漱口水哪！一听他喊，赶紧跑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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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什么事？”

“什么事？”用手一指苍蝇，“你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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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的一看，嘿！苍蝇呀，这麻烦啦！不但这顿饭钱算不下来，说不定还得挨打。要是一报卫生局呀，没准儿，兴许小则罚款，大则抽掉执照，停止营业三天呀——其实他真报告卫生局呀，那会儿的卫生局也不管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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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t( ^+ q7 n这地方就得说跑掌的有两手，拿筷子把苍蝇夹起来了，放在手心上，看了一下，微微一笑，往嘴里一丢：“得！唔——哈哈，先生，香料呀！”——啊！他愣给吃啦！你说这位说什么呀！苍蝇，苍蝇他能吃吗？香料，香料那就给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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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一笑，心想：嘿！真有你的，啊，愣给吃啦！我就知道有这一手。哟！还有一个在酸辣汤里哪，我早给你准备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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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7 ?8 x# ]! l! d6 Q7 {这位说：“是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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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香料。”

“噢，香料！那就算啦！”

3 T! M. g/ R. e) r2 Q* H2 X1 N" t他拿起调羹来舀了两下，这意思好像再喝两口汤。其实他哪是要喝汤呀，他是找那个苍蝇哪！搅了两下，他刚要喝，故意这么一愣：

- m8 f% }9 b. V“嗯！伙计，这个又是什么呀？”

& M! ]( G' j, R0 \9 P- K0 Q4 T" s跑堂的一看，双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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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交给我看看。”

“甭交给你啦！回头你再往肚子里一咽，又变成香料啦！就这么看吧，这是什么呀？”——那怎么说呀，摆在面前的呀！

) d" ~0 f; L6 T: j: Z) d/ \; }“先生，他们没留神，落里头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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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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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边说一边给跑堂的一个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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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 M& {" @$ h0 n“呃！先生，您别打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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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7 K/ F' N" h9 K“打人，打你还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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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3 y  b  x0 m* g. M& ~5 H7 i( L, L外边掌柜的跟先生一听后边打起来啦，不知道怎么回事呀！赶紧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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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k: ^6 p$ v  z9 ^& d“先生，您瞧着我，消消气，怎么回事？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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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呀！菜里有俩苍蝇，你们要要我的命呀！上回我在你们这儿吃了一回饭，回去我扒了仨月，怪不得呢，净给我苍蝇吃呀！”他赖上来啦！

掌柜一看这位，知道是专门找麻烦、吃饭不给钱的来啦，一进门就认出来啦。随便你怎么小心还是出了麻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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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H, ?! K; m7 ^, k; P“先生，您别生气啦。您这顿饭我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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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啦！我不是吃饭不给钱的人。”——合着他还想给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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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哪！可别那么说。这顿饭钱还是我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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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i9 R% I* f* F; Y* o0 C9 N4 t1 x“没这么便宜！不给你们点儿厉害，二天你还给我吃屎壳郎哪！非给你报告卫生局不可，起码封你们三天门！”

/ `1 f2 a: [. X掌柜的直说：“您关照，您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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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一边走一边骂，饭钱也没给就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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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给你们报告卫生局不可。”——他上卫生局报告去啦？哪儿啊！其实他回家啦！

您说，他白吃了一顿饭，还打了别人一个嘴巴，这叫什么人头儿呀！

过去有些开饭馆的，尽管势利，说起来也是怪可怜的——黑吃黑哪！可是要他换换脑筋，改改作风呀，那可不容易。怎么？就是这种社会嘛！

那年过年，我出了一次堂会，回家晚啦！又没赶上饭口，好在身上有俩钱儿。好吧，上饭馆儿来个犒劳吧！我又到那个饭馆儿去啦！

0 |8 J# m- n; J  T- v8 Y, [+ o! U一进门，嗨！真热闹，堂座儿、雅座儿挤得满满的。我没等跑掌的招呼，就在旯旮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啦。等了足足半个钟头，一位跑堂的过来啦。我一看，嗨！你猜是谁？熟人哪！就是那次客客气气送我出门，劝我别吹了风、醋了心的那位跑堂的。他也把我认出来啦。放了副杯筷，冲着我这么一笑：

5 v  P  g/ z) B+ G9 G“先生，你又吃五个饺子吧！”

9 B% l7 j8 C7 T2 R' u" I我正打算给他拜年哪！听他这么一说，得，又把我气啦。

“嗨！大年初一，你就这样瞧不起人！今儿不吃饺子啦！给我来个干炸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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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6 l# R' d9 [2 P8 I* V' B“舍得吗？想开啦？”——你说，够多挖苦人哪！

我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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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给我来二两白干！”

9 L6 M9 ]" u' p, y. g& b“哟！还会喝酒？”——他管得着吗？

又等了半个钟头，炸丸子来啦！我没吃，一看就行啦！怎么？全黑啦！这盘炸丸子起码放了半斤酱油四两盐，那没法儿吃呀！我拿筷了夹起一个来咬了一点儿，哇！嘿！这个咸呀，舌头都木啦！按说，我就喊呀，可我不敢马上喊。怎么？过去嘛，座儿多，忙不过来，喊了也是白搭。谁在乎你一盘干炸丸子呀！

我一看，看什么呀？看这位跑堂的有事没有。有事别喊，没事再喊。一看他正在过来哪。我小声的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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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2 w) d! I% X1 ~“喂！劳您驾，您这边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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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还有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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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了钟头他才爱理不理的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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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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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U( E; \- c% b6 R+ Q) a$ |- j“这丸子太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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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d1 i: c( R) m* _“哟，咸啦！菜不咸呀，你们家里吃过炸丸子吗？”——嘿，骂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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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P# S4 W4 z“不是，不是，实在太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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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 q1 I4 s5 _% J2 B“要是嫌菜咸，净吃窝窝头就不咸啦！”——那饭馆儿卖菜干吗呀！

  _* _% N: b2 b% o- f6 ?9 A“实在不能吃！要不信，您尝尝。”

“啊！一天那么多饭座儿，都让我尝尝，那把我撑死啦！”

“那……那怎么办呀！实在不能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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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你看着办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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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E2 y0 |' a7 \+ m1 ~/ A“要不然，请您给我回回锅。”

“什么？回回锅。卖一个菜回一次锅，我们这生意甭做啦！”

“要不然，您给我放点儿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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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么多凉水呀！你知道水卖几个子儿一挑哪？”

! C  L8 ~; @$ }' O“这……这真咽不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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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K" @5 p! N: @2 E+ r“你真不能吃假不能吃？”

“实在吃不下去！”

4 F4 Y* Z! ]) a; v  a“那实在吃不下去，我也不勉强，你走吧！”

! r' k. _7 p1 o2 v+ Q8 k“那这盘菜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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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照给五毛六呀，小费加一！”——噢，不吃还小费加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