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年_郭启儒

sota1999

甲　老老年那年月好啊。就说乾隆年间吧，“乾隆年乾隆年，遍地都是银子钱。乾隆年，笑呵呵，一个制钱儿俩饽饽。三日一风，五日一雨，风不折(zhe)折(she)林木，雨不打伤禾苗，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太平景象。”那年月就是好过得多，先拿天气来说吧。
! |8 G3 H7 u- Y, Z2 @乙　天气怎么样？
, K3 V0 I; g) |+ W: F% z! S* o甲　不是有那么句话么：“该冷不冷，不成年景；该热不热，黎民有祸。”在老老年天气冷是真冷，热是真热。
乙　怎么呢？
甲　冷的时候，三九天冷得你不敢出门。出门也行，像你这身体，得多穿衣裳，棉裤棉袄，皮套裤，小皮袄，大皮袄，外罩皮斗篷，皮帽子皮靴皮手套，还得揣得手，见人说话都不敢握握手。
乙　怕什么？
甲　怕什么？手上有汗，俩人一握手，凉风一吹，冻一块儿啦。
乙　噢。
  |( ?2 {! E: q  s甲　等过年开春儿再说吧。
8 ^7 |+ Z( k; ]) T8 X7 t4 N乙　等不了。
甲　赶紧到茶馆儿，弄壶开水一浇，趁热儿，啪！开了。古语说“浇朋友”“浇朋友”的。这是冷。
乙　热呢？
甲　热真热，热得白天不敢出门。街上铺子挂的锡鑞幌子，晒化了，往下滴答锡鑞。放鸡放鸭子放羊都得赶阴天。要不，毒太阳一晒，呼——全给烧死了。
- F9 X" O' p. B6 @( S乙　那都扔了吧。
甲　哪能扔啊。那也能吃啊，烧鸡烧鸭子烧羊肉，都是那年月留下的嘛。
乙　人呢？
甲　人白天都不敢出门，有事晚上办。白天打太阳底下一过，呼啦一下，头发都没有了。大秃子就是那年月留下的。
乙　噢，那怎么有的这头里秃后头不秃呢？
甲　那也是烧的。这位看着阴天了，想趁阴天出门儿办点事。一拉门一迈步哇，太阳出来了，呼啦！把头里烧了，后头没烧着，所以头里秃，后头不秃。
乙　那头里不秃后头秃的呢？
6 _% F. Z0 u/ r甲　头里不秃，后头秃，那也是烧的。阴天，出去办事去啦，眼看太阳要出来，赶紧往家跑，刚迈进家门一条腿，太阳出来了，呼啦！把后头烧着了，前头没烧着。所以后头秃，前头不秃。
乙　那有的这块儿有头发，那块儿没头发呢？
甲　也是烧的。这位也赶上阴天，办完事往回走。走着走着，了不得了，云彩薄了，太阳要露头。怎么办，到树底下站会儿吧。说话太阳呼地就出来了，树叶儿挡着的地方没晒着，没挡着的就晒了去了。
  _- J8 |# @. c1 z乙　冷是这么冷，热是这么热，那年月不好过啊。
甲　那年月好过。下雨不是下雨，下香油。“春雨贵如油，黎民百姓不发愁”嘛。
乙　“春油贵如油”，就那么句话，“春雨春雨，庄稼得意（读上声）”。
. ?0 }& s( {) x8 d- U/ a( e甲　好些东西都是那年月留下的：油布，油靴，你说那年月要是不下香油，是使什么油的？
& K* _8 l  s( P6 f8 N乙　下霜呢？
  r  O8 T) ^/ R7 s' S甲　盐啊，小盐（严）霜儿嘛。“小严霜单打独根草”，就是下盐。
乙　下雹子？
' M, O+ W3 m4 Y; p0 |$ M甲　疙瘩汤。
2 m- P. W( v" @0 I5 n" _1 T2 D乙　下露水？
甲　醋啊，吃疙瘩汤不得搁醋吗？
8 L" |4 x1 U1 m* V/ S8 [4 T乙　刮风？
6 ^$ F3 R1 R: [5 F2 t6 r. W* z3 n甲　外撒胡椒面。
乙　打闪呢？
9 S5 d4 j9 f5 H* n) l6 W甲　打闪，溜面呢，把儿条。
; \8 J0 m' ^) T/ l乙　打雷呢？
甲　打雷您就甭吃啦，——锅碎了。
乙　锅碎了？
! _" |/ a, ]" v甲　打雷就是磨面哪。
乙　下雪呢？
. Z! u0 y$ P& q0 _4 R甲　下雪下白面。
  u' l# _' c; O* e& w2 U5 N乙　下白面？
甲　不是有那么句话——下雪，老太太出来：“撮白面来！”那年月真下白面。
" _! {; V' y; T4 ?* B乙　刚才您不是说打雷是磨面吗？这冬天不打雷呀！
% U' e; ]( R. Z: V甲　夏天磨完了，冬天往下下。
5 m7 J* @  f6 G+ s. o乙　真有的说啊，面也分三六九等呢。
甲　对，有好有坏。
5 r1 d6 P5 C) [+ |+ R' j/ |乙　这头路高白？
甲　下在城楼子上了——九丈九，撮着费点儿事。
* `6 I4 {, W6 B8 z; c% G- M& D- J2 k. ~乙　二路面？
6 x0 o  P+ B6 {/ |; z2 l/ U甲　下在房上了，次一点儿。
乙　伏地面？
3 a& I" f' [# L7 n1 K, j( F甲　下地上了。
& f% Q9 z, M# B% W! Z乙　黄面？
甲　下黄村了。
乙　豆面？
甲　下窦店了。窦店、窦张庄，过去都是接豆面的地方。
" R5 ?- j6 F# G7 J: ]& c' U( |乙　荞面？
6 e1 H4 p3 q' m1 z2 E甲　下桥上了。天桥，前门桥，后门桥，芦沟桥，现在走车马走人了，从前都是接荞面的。
乙　江米面呢？
. V( ~% q) B9 P7 u8 L甲　下江米巷了。
乙　是交民巷。
0 w3 H4 Q/ r+ K; h2 ~% W& [甲　现在叫交民巷，那会儿叫江米巷。
  y* ]+ h8 ^; }- o乙　黑面呢？
% L1 ^, L* `2 _' X" ]甲　下煤铺了。
& U9 b+ x4 `  \9 [8 ?5 H- H- I' S乙　棒子面呢？
甲　下劈柴厂了——劈柴棒子嘛。
; @, T! c6 w9 q乙　要吃点儿杂面呢？
" O$ ?8 N$ t* R- \" f9 u2 \$ |  h甲　你倒什么全吃啊，我看你这病好不了啦，不忌口啊，又想吃杂面了。
乙　那么到底有杂面没有啊？
甲　有啊，你想吃不行，得赶上刮风。城门楼上的刮到房上，房上刮到地上，地上刮到煤铺，煤铺刮到劈柴厂，劈柴厂刮到江米巷，江米巷刮到黄村，黄村刮到窦店，窦店刮到桥上，搀和到一块儿，得喽，吃杂面啵。
4 z1 O) N9 P* N, ~乙　他没的说了，叫老天爷刮风玩儿，粮食甭花钱，吃肉呢？
甲　看你吃什么肉。
乙　牛肉。
甲　大黄牛，仨制钱儿俩。
乙　羊肉？
甲　大尾巴肥羊，西口大羊，俩制钱儿仨。
乙　猪肉？
1 U( [1 i3 e$ u5 G* C甲　初六啊？初六也卖。
乙　什么初六？——猪肉！
甲　大耳朵，小眼睛，小尾巴，一身黑毛，一走路，哼哼哼，就是它呀？
乙　多少钱？
) W* R3 `# D$ v$ |6 ^9 e2 h/ {- e! G) d甲　够六十斤一只那小车猪，开锅儿烂，炖出来五花三层，炖这一锅肉，香这一条街，一制钱儿一个。
8 |  ^- X. p; C4 Y6 V/ B# S乙　那不够六十斤的呢？
甲　不够六十斤的为小猪秧子，五十九斤都算小猪秧子。
乙　多少钱？
/ g: v) a0 Z3 J; _! E% h7 Y甲　一制钱儿九十七个。
乙　那么要吃青菜呢？
甲　青菜，您给一个制钱儿就吃一年。冬天也照样能吃夏天的菜，洞子货嘛。黄瓜、扁豆、茄子、辣椒，你随便吃。
1 v/ A; a% v2 G. l4 o( g乙　那要吃点儿素菜呢？
甲　看你吃什么了。
乙　吃点饹饣乍。
甲　饹饣乍，做出来就被窝那么大块，一个制钱儿五百块。
% N( c6 v& I( n; P8 N+ ]* x乙　面筋？
2 y, [) I. q) k. d# v. R6 x+ r$ Z) K甲　一个制钱儿一千条，电线杆子那么长，得俩人扛回去。
% |9 n% I4 W$ j; v0 M3 N! V乙　怎么下锅呀！要吃点儿豆腐呢？
甲　豆腐？没人吃。
( \( B7 T+ H8 s) n/ P乙　卖得贵呀？
甲　白吃都没有人吃。豆腐坊掌柜的把豆腐做得了，站在门口儿等着。有上街买菜的半熟脸儿，掌柜的过去，先请安，后说话：“二叔，您上街啊？刚得的豆腐，您来两块！”那位说了：“怎么又让我吃啊！上回白吃你两块就面子事儿。”“您捧捧场。”“不吃不吃嘛，讨厌，岂有此理！”啪！一个耳刮子，打完就走了。掌柜的这个窝心啊，捂着腮帮子直哭。
9 |/ t4 r  k* k, u乙　（对观众）嚯，这孙子胡说八道！（对甲）掌柜的白给人吃豆腐还挨嘴巴，你这话都没边儿啦。
甲　有边儿，你得早去，边儿也白吃。
( b4 q: W! d9 Z6 o% c* e乙　噢，豆腐边儿啊。我说你这话没边儿。
+ V; O& x, }  t2 Z% m甲　你说话有边儿啊。哪是边儿，哪是当间儿，哪是棱儿，哪是角儿？你给我解释解释。
乙　我说你说话云山雾罩。
4 M1 W: P3 z! ^6 B) P5 E甲　就凭我说话云山雾罩？
5 i/ \+ [# D$ ]- ?乙　对了。
甲　哪点儿？
' ~2 Q8 g* N8 K9 e乙　我问问你，豆腐坊掌柜的是疯子？
: W5 b! r9 u: Y% X  V/ e' [8 f甲　不疯。
乙　是傻子？
甲　不傻。
乙　为病许的愿？
; n* b# l- ~: {6 K, [  ~8 X# d$ F甲　为病许的愿也没有舍豆腐的啊。
乙　还是的。他不疯不傻，不为许愿，为什么做出豆腐来白给人吃啊？当初做豆腐就没本钱了吗？就满打他照本儿卖，不图赚钱，图个热闹，也不能白给人吃啊。人家不买，他不会不做吗？
甲　是啊。掌握的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你为什么要给人豆腐吃？说话得靠盘儿，出你的口，入人的耳，不能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想说什么说什么。要不怎么你们这玩意儿没人听，连我听着都不入耳。我不听了（做欲下状）。
乙　（对观众）嗨，他搁我身上了。（对甲）回来！我问问你，这白给人豆腐吃，是谁说的呀？
" `' K3 j9 W. [+ i甲　不是你说的么？
/ d5 W4 A6 ^+ ^. f乙　你说的！
甲　我说的？
乙　对了。
甲　我怎么不理会呀？
乙　你仔细想想。
甲　就凭我这么大学问，我能说出那话来？我没说。
乙　你怎么刚说完就不认帐呢？
甲　噢，那么，照你说，这白给人豆腐吃，是我说的？
乙　是啊。
7 D& _0 B$ N2 e; c+ @) }$ i甲　那么我说了，你把我怎么样？
& N$ m# S- N3 J) Y6 }# @( q; y乙　干吗，要打架呀？
- z0 Q$ N( p  N) [6 E甲　干吗打架呀，说了不就说了嘛。
8 _: P  a& S$ o, t5 U+ Q! R- H乙　说得说出理由。豆腐坊掌柜的为什么做出豆腐来白给人吃？
甲　当然有理由，还能让你问住。
+ |' O3 {0 W  r1 R. Z1 }乙　你说。
甲　我说，你听着。豆腐不是白的么，这就白给人吃。
- H1 L9 b* P5 }7 U, ]% e; @乙　煤球还是黑的呢。你这不像话！为什么白给人吃？
/ N. m7 P! O8 k3 R1 Y" {% T3 K! M4 h甲　为什么白给人吃啊？这个豆腐坊掌柜的不是掌柜的……说不是掌柜的又是掌柜的……
& }- R4 e1 V6 v$ C( U( @0 u乙　你这儿折腾掌柜的啊！
5 Z% r! b$ @) e0 n9 N, Q, V甲　有一天掌柜的把伙计叫过来，说：“你们为什么管我叫掌柜的呢？你们也是人，我也是人，不过是我拿出点儿本钱来，你们不用叫我掌柜的了！”掌柜的说完就走了。伙计一想，人家拿出来的本钱，为什么不管人家叫掌柜的呢？掌柜的回来还是管他叫掌柜的。掌柜的一想：既然管我叫掌柜的，我就是掌柜的了。
( A* P4 \9 k' t3 B乙　我没问你这个，豆腐为什么白给人吃？
# u7 U' f. v3 K3 d& U( u+ r9 \甲　你还没忘啊？
乙　忘不了。
甲　他已经做出来了，那有什么法呢？
: [! ?; Z. l: n) C& ~4 p乙　那也不行，你非说出道理来不可，豆腐为什么白给人吃？
" \0 N7 Q, e  Y' j9 Q甲　刚才我不是说了嘛，老老年间，东西全贱，牛是仨制钱儿俩，羊是俩制钱儿仨……
乙　猪是一制钱儿一个，不够六十斤的小猪秧子，一制钱儿九十七个。
甲　对呀，还有猪哇！
乙　我没问你那个。我问你豆腐为什么白给人吃？
" T, u' d* d4 s7 G0 J甲　由猪身上就来豆腐啦！
乙　猪身上掉豆腐？
甲　不是，刚才我不是说了嘛，六十斤的小车猪一制钱儿一个，小猪秧子一制钱九十七个。豆腐坊掌柜的不是卖豆腐的！
: c2 j9 c- j9 B* p0 Z, _乙　干什么的？
甲　他是贩猪的猪客人。下乡买小猪秧子，一制钱儿九十七个。得喂它，好长个儿呀，喂它什么？
乙　豆腐渣。
甲　豆腐渣是地里长的，是天上下的？
乙　做豆腐的豆腐渣呀！
甲　这不就明白了吗！他把豆腐做得了，出了豆腐渣，膗那小猪秧子，到六十斤，卖一制钱儿一个，他是一制钱儿九十七个买来的，这不就赚了九十六个猪？他是由猪身上取利，故此豆腐白给人吃了。
5 |" k0 H' N3 x! r* o乙　噢，是这么回事儿。……那也不对啊，他连豆腐一块儿那猪。不比给人请安叫二叔强？
/ N! t6 J0 v5 S甲　那就随你了。
乙　随我？像话吗！
甲　我胡涂。豆腐不吃猪……什么豆腐不吃猪？
乙　你说的！
甲　猪不吃豆腐。
8 |* L7 H+ ^2 i5 a! @& @乙　为什么不吃豆腐？
. r- k9 g1 f' @$ M- {+ F甲　豆腐什么做的？
乙　豆腐浆，盐卤点的。
2 `, a* N! g7 W' M甲　还是的，豆腐不瓷实，一股水儿，水菜，吃了不上膘；豆腐渣瓷实，到这么大一约，六十斤足足的。净喂豆腐，这么大上秤一约：四两五！
* n) n+ j# l3 T: u9 r# ~& A" D( U乙　为瓷实，非喂豆腐渣不可？喂猪吃豆子，不比豆腐更瓷实吗？
甲　不行，猪嚼不动整豆子。
乙　怎么嚼不动？
甲　猪没牙。
) e( |+ s# |, p+ d乙　什么？猪没牙。
& ~9 |  R8 E; v甲　老老年间，那个猪，没有牙。从道光年间猪才长牙。
乙　头回听说。
甲　你少见多怪。这历史纲鉴上都有，你查历史去。
5 B& p( ]% N1 v) G乙　没牙不要紧。我给它磨成豆Ｘ（左豆右昔）子。
甲　嘿，你跟我干上了。猪不吃Ｘ（左豆右昔）子。
& V- ?4 X6 s: G  N乙　怎么？
甲　你这人浑蛋，猪不吃生豆Ｘ（左豆右昔）子，猪吃了它脑袋疼。
! s7 C; G2 ^2 B& U* r+ l乙　不吃生的？我拿火把它煳熟了。
甲　浑蛋！它煳不熟。
- f( |" s& L0 d# B" g9 ]9 I乙　怎么煳不熟？
" c$ z0 ^; w/ e! X/ x' N1 q0 x甲　那年没有火。
乙　啊？
甲　我浑蛋了。没火怎么做豆腐来着！
（郭启儒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