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易老 李广难封——西河名家孙雅君从艺70周年演出随感

汪荣照

尽管现在已是周一清晨，我的脑海里依然浮现起昨日下午孙雅君先生从艺70周年演出时的情景，感慨良多使我记下这段文字，一来是对老艺术家的敬重，二来亦是由当下对西河大鼓知之寥寥而生发出的一点体悟吧。　　上次，也是第一次现场欣赏孙先生的表演是2001年广德楼重张时，巧得很，也是这个舞台。时隔五年，能够重返广德楼，再聆佳音，怎能错过?于是，匆匆扒拉了几口饭，赶在中午一点钟时，我已坐在园子里，3排2桌2号，靠前、基本居中的位置，感觉很舒服。四周围望了望，满目白发苍鬓，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屈指可数(左手边是位30多岁的男士，正后方是位20多岁的女士，仅此而已)。尽管在意料之中，但感慨依旧油然而生……
         离演出开始还有长时间，我顺手翻看着托人寄来的《中国鼓词总目》。这是山西大学鼓词研究所的师生们煞费苦心编出来的一本索引，资料丰富，涵盖了我国各地各种类型的传统鼓词，是专业研究人员案头必备的工具书。我匆匆翻阅过前言，还没来得及再看，演出节目单和纪念孙先生从艺70周年的画册(很薄，区区16页，正好是一个印张，铜版纸彩印)已递到我的手上。画册收录了很多孙先生的演出照及相关资料，读者由此可以对其从艺经历有个大致的了解。的确，孙先生为人比较低调，在鼓曲界，及至曲艺界，并不为大多数观众所熟悉，故而今天这个专场演出实在很难得。
& M5 z+ ~* ?5 i6 d. v　　原本两点开演的节目，推迟了十分钟后，大幕终于拉开，今天的嘉宾主持李增瑞缓步出场。不知怎的，从李先生一出来，我就觉得他很紧张，几句再普通不过的开场白也显得有些生涩，难道没有了旁边的王谦祥，就这么拘谨不成?好了，还是先看一下今天到场的嘉宾吧：画家李滨声，曲艺界赵玉明、马玉萍、赵世忠、王学义、回婉华、李绪良等。
: y! L- J5 b( n: g4 ~; M　　放下增瑞暂且不表，欣赏节目吧。开场西河大鼓《刘老三开店》，表演者陈美美。先说句题外话，这篇文章不同于以往的节目点评，纯属有感而发，意到笔随之作，是“感”而非“评”。在下对于西河大鼓的唱腔、音乐，几乎一窍不通，字里行间谬误必然不少，敬请方家原谅。回到正题。由今天的节目单即可看出，所选曲目几乎都是孙先生的代表作，这段也不例外。《刘老三开店》是根据民间故事《骡马店里的故事》改编的短段，马增芬先生曾于1956年首演。这段曲目主要是通过演员摹拟王老大与刘老三正反两个人物形象，凭借语言和神态动作的变化，以夸张的口气制造笑料;至于唱，应该是高低快慢灵活运用，似说似唱，从而演绎出喜剧故事幽默俏皮之处。关于陈美美，听过她演唱的几段西河(好像最近改唱时调了，还没听过)，个人认为她舞台形象很好，气质和身材都不错，但先天嗓音条件似乎偏窄，张力不够。像这段本应以俏取胜，可由于她缺乏起伏变化，加之淡出淡入不够果断，没有把两个人物的对手戏表演出来。尽管凭借如花笑靥拢住了观众(或者直接说是我吧)，惜乎彩声寥寥。
　　第二个节目是王丽的《绕口令》，即《玲珑塔》，一段检验演员吐字和用气功力的节目。听惯了马增芬先生甜美温润的嗓音，再闻其铁马金戈式的演唱，真有些不大适应。此君声音宏亮，个人认为还是适合演唱大书。数塔，只是正数单数层，省略倒数。
1 z+ n# }1 |/ u! A- A; A7 f　　接下来是杨雅琴的《白蛇传·母子情深》。杨雅琴出场即得了个碰头彩，但她没有演唱，而是请出乃师田连章(田起山之子，天津西河名家，今天伴奏)及她的师妹，在这段节目前加唱了一曲《白蛇传·水漫金山》。田先生曾创作六段《白蛇传》系列西河曲目，这两段是为配合今年的津门曲荟而新编的，估计今天有趟买卖的意思。《水》唱得铿锵有力，其中对法海的开脸儿是整场演出中第一段说口，算个小贯口吧，比较熟练，但几乎是一个语调儿，几个小包袱也没响。至于《母》，已至中年的杨雅琴表演得比较成功，“为夫君”一段贯口，情感充沛，很见功力。
　　崔伟丽的《偷年糕》一语略过，以她的风格唱这种风趣幽默的段子似乎总是差强人意。
: [9 K- D- I5 D! e8 |　　钟喜荣的《闹天宫》是演出的一个亮点。先说《闹天宫》，西河传统曲目，后来河南坠子等曲种以此为书帽，都是从西河移植过来的。而钟喜荣70年代受艺于孙雅君先生，据说是当时比较漂亮的学员之一(一男一女，女的是钟喜荣，男的是陈志峰，道听途说，见笑)，后来去了法国。今天是第一次见识这位“美女演员”的表演。诚然，名不虚传，五官俊俏;更重要的是，中规中矩，分寸感上佳。尤其唱到孙悟空与二郎神的斗法，几个动作非常帅气，干净利落，唱功亦是高亢挺拔，闻之惬意舒适。或许是疏于演出，个人总感觉她的舞台感稍逊，与观众的交流有所欠缺。
, P5 x& I. |. t& m2 R+ G; |3 U+ T$ f　　终于，今天的主角孙雅君先生登台了。孙先生一袭红色旗袍，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喜庆劲儿，年近八旬的老人，气质仍然极佳。然而，怹是被家属搀上舞台的，毕竟岁月不饶人，腿脚已经不大利索了。回想起五年前的演出，那时的孙先生稳步上台，意气风发;如今虽然精神饱满依旧，但岁月的沧桑却无情地鄣显在老人的身体上，不由令人扼腕!这是不是所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呢?老人演唱的是其代表作《马前泼水》。演出甫始，老人似乎进入状态稍慢，嗓子也有些失润，但随着情节的发展，怹渐渐找到感觉，把这段源于明代传奇《烂柯记》的《朱买臣休妻》演绎得淋漓尽致。
　　今天的第一位助演马增蕙先生登台即兴唱了一段西河(其弟马增祥，即马岐，与子马小祥伴奏)，为庆祝孙先生从艺70周年而编演了几十句唱词，板眼虽欠讲究，但字真情切，也就姑且听之了。只是有一点疑问，在遍数西河流派中，从赵、朱到后来的郝、田诸家均有提及，惟独落下了一代名角艳桂蓉，不知何意?有些费解。在观众的强烈要求下，马增蕙、李增瑞，这两位“增字辈”演员的返场节目竟然是一段相声，当然这“增”字也就成为必不可少的一个包袱。这段相声说的是马增蕙初次撂地登台时的经历，由于她的紧张，观众纷纷离场，聚在棚子周围等待马连登先生的上场。好不容易等来老马先生，马增蕙的一句“爸爸”竟引来众多观众，由此作为底包袱。马增蕙的表演一贯以风趣诙谐著称，真说起相声来，也居然有板有眼，游刃有余，在几个包袱的处理上颇见水平。当然，李增瑞也毕竟是他这一代相声演员中量活的佼佼者，不洒不漏，恰到好处。看似无心插柳的临时搭档，倒也演绎出相得益彰的小段佳作。
2 G# e( O* ]5 G5 c4 a6 L% X$ P　　孙雅茹先生的名字对我来说非常陌生，尽管在看节目单时，我想到怹可能是孙先生的妹妹，但没有想到，这位“孙二辫子”久占沈阳，是沈阳曲艺团的西河名家。演出节目《杨金花夺印》，西河名段，曾是艳桂蓉先生的代表作。孙先生今天表演的是前半段，包括狄龙砸牌、刀斩耿尽忠和金花下场，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留个扣子，下回分解。孙先生在给杨金花开脸儿时，唱了一大段赞，声音宏亮;其他都是说口，听着像是评书，但与评书不同，语言死纲死口，无评点议论。整体看来，这种西河大书在北京演出的机会较少，尤其是东北口儿，别开生面。其实，现在的评书名家中，单田芳、田连元、刘兰芳都是由东北大鼓或西河大鼓改说评书的，不过这一改，唱词没有了，韵味也差了不少。
　　孙雅君先生在换了一身绿色旗袍后再度出场，手拄拐杖，开始反串京剧老生表演。先是一段《甘露寺》中的“劝千岁”，西皮原板、流水，跌宕起伏，韵味十足，彩声不绝于耳，掀起本场演出的高潮。接下来是《苏武牧羊》选段，同样十分精彩。
0 |" l& n: H. s; K　　第二位助演的是快板书名家梁厚民，表演《奇袭白虎团》片断和《酒迷》。我曾多次观其演出，印象中最近几次基本都是这两块活，看来也成为他的保留曲目了。
1 o: O) w" G6 x, _/ |　　经过短暂休息后，孙雅君先生开始演唱其攒底节目《老财迷》。这是一个小段，又叫《财迷员外》。或许前面两个节目已彻底让怹放松下来，而这又是个小段，换了一身粉色旗袍的孙先生神采奕奕，驾轻就熟，更显自如。然而毕竟时间短暂，在观众的要求下，孙先生又返了两个经典小段《一猫二鼠》。正是这个节目，使我重新沉浸在五年前那场演出的回忆中：
3 i% J- f4 a8 B1 C; E, @6 B　　当时的我，对鼓曲知之甚少，对孙先生根本不认识。在那场演出中，孙先生的正活已记不清楚了，但怹返场曲目却牢牢地吸引住了我，就是这段《一猫二鼠》。两个老鼠摔跤，这时来了一只狸花猫，看也不看老鼠，大摇大摆过去了——这时，抖响底包袱——瞎猫。台下笑声骤起。可演出却并未结束，孙先生开唱第二个返场小段，一切照旧，与第一段的唱词完全一样。正当观众费解时，又到了底包袱，不一样了——原来是那只瞎猫又回来了——连环包袱，出其不意，效果立现……从那以后，这个经典小段和孙雅君先生的名字就联系在一起。后来，我知道了这段节目是传统西河名段，一代名家田荫亭先生的演出本更丰富，前面的铺垫更细致，但可惜一直无缘再度聆听。
　　五年后的今天，还是这个舞台，还是这位演员，还是这段节目，昨日声犹在耳，今日佳音重现，不禁让人感慨：历史何其相似!观众的掌声和彩声将我拉回到现实中，当演出结束后嘉宾上台与孙氏姐妹合影留念时，看到孙先生满头的白发和蹒跚的步伐，看到赵世忠、回婉华先生消瘦的面庞和欣慰的微笑，联想到病榻上的关学曾先生，我不由再度发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感慨!岁月无情，生命有限，健康长寿不过是美好的祝愿，只有艺术之树常青才是观众对演员至高无上的评价，永远永远……
- c3 Y+ k8 K' A: m　　补记：(1)演出结束后，我是与赵世忠先生一起走出大栅栏的。赵先生已年过七旬，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今天独自来参加庆祝演出，却还得坐公交车回去。我提出打车送怹回去，被老爷子婉言谢绝了。怹的谦虚和诚恳是有口皆碑的，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我也不好再坚持了。目送老人上车的一刹那，我的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惆怅。
* U1 @. x* A4 d$ J  h1 i9 [* ?　　(2)李增瑞的舞台事故。犹豫再三，还是记下一笔吧：演出临近结束，在介绍各界敬送的花篮时，这位相声名家犯了一个绝对不该犯的错误，他把“花篮”说成了“花х”，一字之差，截然相反。观众嘘声骤起，李增瑞忙不迭地掌嘴。唉!这个错误实在太……再者，整场演出中，李增瑞没有介绍各场节目的弦师(只是马增蕙上台时，提到了马岐父子)，似有不妥，而崔琦和王玥波此前的主持一直对弦师尊敬有加。一点感想：看来主持真不是好当的，开始有些佩服崔琦了，不管怎么说，人家在台上毕竟真的从容洒脱啊。
- l9 Y6 X0 B& ^1 }% \0 I" N　　孙雅君(1929/11/ — )原名孙永贞，曾用名孙庆艳。天津人。1939年拜赵筱舫为师学唱评戏，艺名筱桂香。后改学西河大鼓，启蒙老师朱宝堂;后拜朱起云为师，艺名孙雅君。曾工作于华北军区文工团、总政文工团、中央建筑歌舞团。1959年调入北京市曲艺团，与丈夫赵庆维一起创作了《挖菜窖》、《革命老人徐长生》、《江姐遇险》、《警钟长鸣》等。退休后受聘于天津市北方曲校，担任教学工作。她说唱俱佳，口齿伶俐，字正腔圆，尤其注重人物形象的刻画。代表作有《闹天宫》、《马前泼水》、《小姑贤》、《刘老三开店》、《绕口令》、《偷年糕》等。
0 U# P, Z0 Q4 D: L（此博文发表于新浪博客，作者为青年评书演员、中华书局编辑梁彦，网名：清平客）http://blog.sina.com.cn/qingping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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