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夫子_刘宝瑞

申宇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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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我说一段。象我们这一代相声演员，从小很少念书，没有多少文化，全是记问之学，仗着老前辈口传心授，凭自己脑筋灵活，记性好，到头来了也就学个一知半解。
            　　要论文化我哥哥比我强，怎么哪？他念过六年私塾哇！您别看我哥哥比我有文化，教书他可不行。他辛辛苦苦教了一年书，气得差点儿没落下病根儿；我轻轻松松地教了一年书，高高兴兴，满载而归。这事儿我要是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我们前村有一个爱财如命的土财主，姓孙叫孙仁叫别了就是“损人”。他有两个儿子，想找个教书的先生，我哥哥就去了。一见面，还装的挺斯文：
            　　“久闻先生才学出众，若能屈就敝庄，教诲我那两个犬子学业有成，决不忘先生的（用京剧道白腔）大恩大德呀！”
            　　哎！他要开戏！
            　　孙仁又说：
            　　“一年束修大洋五十块，每日三餐，两碟两碗儿。不过，还得有几个条件：一，必须教满一年，不准中途辞馆，不准借故请假，否则，分文皆无；二，年终我摆宴送行，席间稍作问答，答上来，束修加倍，答不上来，一个子儿也不给。”
            　　我哥哥一听，就这条件哪，他乐了。怎么呢？他有学问哪！心说：你问不住我。当时就答应了。
            　　当天，两个小孩行拜师礼，我哥哥勉励了孩子几句。散了午学，开上饭来。我哥哥一看：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怎么？两碟两碗儿是两碟儿腌咸菜，两碗小米粥！我哥哥想：这也许是头一顿，来不及准备，晚饭就好了。晚饭好什么呀？“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这么说吧，上顿腌萝卜小米粥，下顿小米粥腌萝卜，二十多天没换样，吃得人嗓子眼直齁儿！夜里睡不着觉老咳嗽，有心不干了，不行，中途辞馆，一个子儿没有。没办法，硬挺着吧！
: ?3 U/ X9 l1 {            　　没过两天，孙仁又来事儿了！
            　　“先生，这么办，打今儿起，咱们加个夜课吧！”
2 Z* O4 S5 k2 q9 V! K            　　我哥哥说：“当初没讲夜课呀，我嗓子也受不了。”
- l) o% @3 ]+ O6 ]9 S# u            　　孙仁说：
9 K2 S; J! o( d" k  r* W            　　“夜课不能让你白加，钱咱们就不提了，在饮食上给您加两碟菜，保养身体。”
            　　我哥哥一听：这还不错，什么保养不保养的，来点儿清淡菜就行啦！夜课开了，第二天一开饭，还真上来四个碟儿；一碟儿腌水萝卜，一碟儿腌变萝卜，一碟腌胡萝卜，一碟儿腌白萝卜！
            　　掉萝卜阵里啦！还全是咸的！我哥哥这个气呀！哑着嗓子凑合到年底，结算束修钱吧！孙仁说：
# U: a9 E8 w* @8 d            　　“咱们是先考字，后开饭。”
            　　他一指柜盖：
1 n% g& O) Z$ H& C            　　“看见没有？上边放着大洋一百块，你认识我考你的字，全归你，酒席宴后，套车送你回去。不认识，一年白干。”
) f+ O8 @- }2 v7 S. M            　　说着，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挺大的“门”字：
            　　“这门字里加个人字念什么？”
5 _# i- O) t( O( @) I6 F8 R            　　“啊，念闪。”
! h; J! ]; [3 R4 d2 z/ o- ]7 g            　　“门字里搁俩人字念什么？”
# X8 `5 g; ^; `7 `4 j            　　我哥哥不认识，就说：
/ t8 X  v" Q. z0 j% f            　　“没见过这个字。”
, e, v2 n" c2 m/ t, x" _            　　孙仁哈哈一乐：
0 |7 D. F* q+ c) p9 t            　　“不认识吧？告诉你，这个字念‘躲’，门里头有人要出去，门外有人要进来，那个往左一闪，这个往右一躲，过去啦！这不是念‘躲’吗？”
            　　嘿！他这字儿哪儿学来的！
  H- u. ^" B) V            　　“再考你：门里搁三个人字念什么？”
8 _4 `0 u9 k! ]1 @3 M            　　“不认识。”
            　　“又不认识。告诉你，念‘撞’，第三位往中间一挤，又来一位，梆！跟中间这位撞上啦。故此念‘撞’。怎么样？”
            　　我哥哥一听：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 B) }- G. e+ H( ~3 Q( L9 E3 {: V* e            　　孙仁一看把我哥哥考住啦，把脸往下一沉说了：
1 @2 b% V3 {6 K) C) C5 P) K            　　“我考你几个眼皮底下的字，你都不认识，就这学问你还张罗教书哪？这不是误人子弟吗？纯粹蒙事呀！得了，谁让咱们有言在先哪，束修钱全免。先生，请便！”给轰出来啦！
            　　我哥哥白教了一年书一个子儿没挣，还落个蒙事！回家就气病了。我说：
: d. y2 D3 G- c8 e, E  K            　　“哥哥，您别生气，明年我去”
, Z7 A# `0 K% O7 k2 Q            　　我哥哥一听就急了：
8 S& N& G1 P  E2 w( ]& n: G  I            　　“你去？我去都不行，你更不行了！”
            　　“大哥，别看您不行，我有办法，这叫一物降一物，我能对付他！”
            　　第二年我还真去了，一谈待遇，还那样儿。咱有办法，让俩学生跟我一块在书房里吃，财主怕他儿子直齁着，就得换样儿，我跟着沾光！我准备了几块糖，一见面，我就说了：
            　　“来来来，一人一块儿，你们要是跟我一块儿吃饭哪，我还有好吃的给你们。”
俩孩子一听，回上房就闹。结果，财主只好答应了。等到开饭时候一看；六碟咸菜，六碗小米粥，没几天儿，小孩子全直齁病了，甭等我说话，他老婆就不干啦，这老小子还真怕老婆，马上换饭，白面馒头炒肉片儿，还有一大碗鸡蛋汤！
　　开始上课了，俩学生拿着《百家姓》过来了，让我给上书。
4 G+ I3 z$ A( O  ^* e9 N3 C5 i7 V 　　“这念‘赵钱孙李’，那边儿背去背会了再教下句。”
　　俩学生一会儿就背下来了，我一看不行，照这样下去，我认识的这点儿字能教几天哪？有办法：
　　“第一句念‘赵钱孙李’，第二句念李……里里外外！”
4 u$ H/ `7 ]+ n& |% G 　　“不对！头年那位先生教的是‘周吴郑王’呀！”
　　“这叫一个师傅一个传授，我怎么教，你就怎么念，听我的没错儿！”
　　哎，还没错儿哪！
　　我怎么教，学生念。
　　“赵钱孙李，里里外外，外边有人，人格太损，损人利己，挤得胡编，编书教你，你家有钱，钱能买米，米烂成粥，周吴郑王！”
8 a- C/ A9 W+ L6 C; i( | 　　哎，才转到这儿！我讲课，孙仁不放心，扒在窗户外头听学生背书，听着听着他乐啦：
　　“行。把我孙仁（损人）都编到书里去啦，这先生有学问！”
& l1 G: B! j- R! c: c, c 　　还夸我有学问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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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知道孩子为什么闹病吗？”
' [3 [' z8 u* b- I 　　“为什么呀？”
; R+ v+ e2 p% m% [, f$ n 　　“因为你家里有佛堂，又有财神楼，就应该肃静，初一、十五，还叫小孩念书，是主于家室不安哪！”
　　他一琢磨：
　　“对，孩子也病了，家里直跟我吵，是家室不安。先生，您说怎么办哪？”
　　“那怎么办哪，放假吧！”
　　“好，听您的，放两天吧。”
& }/ f5 L# a/ E4 x0 m6 t/ E  Y5 O 　　我说：
  ?8 a+ p6 h+ ~) o, h 　　“初一、十五放假，初二、十六放假，那么，杨公忌日得放假，四离四绝日得放假，诸事不宜日得放假，三大节得放假，另外还有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寒露、秋分、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都得放假，我的生日半拉月，孔夫子生日四十天……”哎，全让我给放了。
" z: A- L& F: r5 C# i* e1 w 　　这么一放，到年底了。我找孙仁拿钱去了。一进门儿就见桌上有两摞洋钱，他还是考我那几个字儿，答上来，束修加倍；答不上来，分文皆无。
　　门字里一个人字，俩人字，仨人字……我全答上来啦！闪、躲、挤、撞——我全认识！怎么？我哥哥全告诉我啦！
% g$ ]' I1 H) X# ^1 O& u# }; J! M 　　孙仁愣了，这时我从桌上拿起两摞大洋，一百块，往怀里一揣，连我哥哥那份儿也找补回来啦！我说：
, e1 L- s6 I6 N/ }" T% x 　　“也用不着你明天套车送我啦，我现在就走，咱们回见！”
　　孙仁一看可动心啦：
1 i4 {! p6 R9 V+ ?) ^1 P/ Q+ P 　　“哎哎哎，先生留步！摆宴相送，早已谈妥，我决不食言！”
0 m: j1 I5 f% C% O+ u 　　他非要把我留下吃饭吗？能让我白吃他一顿，哪儿有那事！他是想把这一百块大洋要回去。他请来俩人，谁呀？他的两个女婿，大姑老爷是举人，二姑爷是秀才，他想用这俩人把我问住。我心里也打好了主意：得先发制人。
　　第二天酒宴上，我没等这俩人问我，我先冲大姑爷一抱拳：
+ m. I7 ^' D% a7 M* r$ A 　　“愚下有一事不明，要在大姑老爷台前请教一二，不知可愿赐教否？”
　　他见我谈吐文雅，不敢怠慢，赶紧站起身来，忙说：
  K' K% B: t2 n' D 　　“先生，有话请讲当面，何言请教二字？”
　　“请问大姑爷，昔有齐人卖黍鸡，追而返之，二黄争骨，陈公怒，一担而伐之。请问，此典出在秦始皇以前乎，还是出在秦始皇以后乎？”
　　我这一“乎”，还真把大姑老爷唬住了。大姑老爷让我给问得都不会说人话啦：
2 r0 M9 u+ n2 C' @0 m0 b 　　“这个……嗯……那个……敝人才疏学浅不敢贸然相告。”
( u& k* S5 I) r. p, E4 h 　　他没词儿啦！
0 S; c# j; Z- r) h- ^ 　　我一看，大姑爷让我给问住了，听说二姑爷学问还不如他呢。我又冲二姑爷一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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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可还有一事不明，要在二姑老爷台前请教一二。”
" z0 s$ q7 \* f 　　二姑老爷一听，舌头都不利索了：
* `8 y1 A( X. l6 g  Y' d- ~ 　　“先生，您别问我，您的学问大，问我，我也说不上来！”
　　反正把他挤对得都胡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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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害怕，我越问他：
　　“当年朱夫子有子九儿，五子在朝尽忠，三子堂前侍奉老母，独有一子逃亡在外，至今未归。请问二姑老爷，朱夫子那一子流落何方？”　
　　这一下把二姑老爷也问住了。我是一个字儿：吃！吃饱了喝足了告辞！不但我把钱挣回来了，连我哥哥那份儿也得找回来！
/ W$ e5 h3 A- g. E& Q! d) o4 T8 z& m 　　那位说，你真有学问哪？其实这不叫学问，这叫机智！我问的这两句话，不过是我们的家务事，可是这些家务事甭说外人不知道，到家跟我哥哥一说连他都不明白。
　　他问我，
　　“兄弟，你说齐人卖黍鸡，那是怎么回事儿呀？”
　　“齐人哪，就是咱们街坊老齐人卖黍鸡。”
0 c1 z3 {- F4 I9 B, X2 } 　　我哥哥一听：
　　“噢！姓齐的卖黍子带偷鸡呀！那追而返之呢？”
+ Y. k4 a* V% L$ L7 `; \, N 　　“他把鸡偷走啦，不是叫您给追回来的吗？——追而返之。”
　　“二黄争骨？”
8 C: w0 D: Z7 K 　　“正赶上两条黄狗争一块骨头。”
　　“噢，狗抢骨头哇！那陈公怒，一担而伐之？”
　　我哥哥越听越有意思，就问：
! w- F" f/ I- e& h 　　“哎，那秦始皇是怎么回事？”
% l% w, I$ U% e* b+ ^; C/ X 　　我说：
　　“秦始皇不是我嫂子吗？”
　　“啊！她怎么成秦始皇啦？！”
: T: C3 @/ @; r$ U 　　“您怎么这么糊涂啊！我嫂子娘家不是姓秦吗？那年她得了一回黄疸病，这不是‘秦氏黄’吗？我问他陈老头儿打狗这事，是在我嫂子和黄病哪还是以后？您想，他哪儿知道哇！”
% H* f* d. p2 p) u% Z 　　我哥哥又问：
2 C* h( e  [; H+ |" @8 R 　　“这朱夫子也是咱们家出的事吗？”
　　“是呀！我说的朱夫子不是宋朝学家朱熹朱夫子。我说的是咱家那口老母猪！不是净使麸子喂它嘛——猪麸子！”
　　“生子九儿呢？”
7 a6 y6 h. Z- |$ k. ^8 n- _7 [ 　　“老母猪不是生了九个小崽儿全是公的吗？如同儿子一样。这不是有子九儿吗？”
1 N1 ?5 j# N& q2 n; c9 J 　　“五子在朝尽忠？”
8 T- G0 k1 s6 t! L$ C1 z6 H 　　“您不是到集上卖了五个吗？谁买回去早晚不得杀呀？——五子尽终（忠）”
　　“三子堂前侍奉老母？”
5 t/ U' i2 B) w5 a1 H% ^2 m 　　“还剩下仨小猪，天天围着老母猪转，没事给老母猪啃痒痒——三子堂前侍奉老母。”
　　“独有一子，逃亡在外？”
8 S2 }. ]' M0 o 　　“您卖猪那天，我捆猪，炸了圈了，不是跑了一个吗？逃亡在外，至今未归，直到如今也没找回来。我问二姑老爷，咱那口小猪跑哪儿去了，您想他儿知道哇！”
1 B3 ?/ f( V; ~ 　　我哥哥说：
4 M& ]' R) @- y 　　“哎，他要是知道呢？”
　　“那好办哪，他要是知道，让他赔咱那口猪啊！”

中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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