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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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庙
) e+ x% i/ V. X' B旧社会有这么句话：‚家有三担粮，不当小孩王。‛教学可不易啊！又受累，又生气，那阵管先生叫‚小孩王‛，轻了不是，重了不是。教‚四书‛‚五经‛的私塾分几种，有这样的，半工半读，自己一半教着书，一半用着功，做文章，教几个学生，这也是个老师。就有这个：学生铺，怎么叫学生铺哇？管少爷叫掌柜的，那叫学生铺。这老师呀，归里包堆念了一本诗书就得教，把孩子教的就会这个。您拿我们胡同呀那家街坊——逢这特農事都是我们街坊，那位说：你哪儿住哇？这您農管，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就是我们街坊就完啦。我们街坊——这老师在庙里教学，是南方人。南方，哪儿叫南方啊？过山东就为南方，它是江苏的南边，浙江省南边，广东啊福建还往南，打越南国呀还往南，离着菲律宾还有八万七千多里地。那位说，它就不属中国管啦。越远越好，最好它不属中国管，说对地名您不爱听嘛。这老师教了四个学生，在庙里，那位说，怎么在庙里呀？逢那阵私塾都在庙里，住家户不成，一早睡早觉，孩子一念书受不了，庙里就是光棍堂啊。两间房，这两间房教四个学生，一个人三十个铜子儿，进一百二十铜子儿，刨去房钱没有什么剩头。这四个学生都是大学生，都念四书哇，念四书就叫大学生，其实都是小孩，顶大的那个十六岁念†告子‡，顶小那个十二三念†大学‡。这老师不够挑费的，仗着全管，什么给人看看信哪，写写信哪，你能白了吗？你得送他点嘛呀！哎，吃吃喝喝呀，就来这一手。有什么打官司的，给写个呈状哪，也能来一气，有买房卖房的，拉房纤写个字呀，又吃又喝又来钱，全来着。这是夏景天，一早学生上学来啦，这工夫正有人找，拉房纤的找他，有一档拉成啦，让他给写字据，那阵文盲多呀，写那个买房字据不能白写呀，又吃又喝，赚一份纤钱。他临走嘱咐这孩子：‚啊，有朋友请我吃饭，我去呀，你们好好念书，听见没有？他们仨人这功课交给你，你是大学长，你给他们上课，他们要不听你的话呀，回来告诉我，要重揍。‛他走啦，吃饭去啦。让这孩子看着孩子，您想那成吗？十六岁的孩子管孩子，让他给看着给上课？打他领头先闹：‚老师走啦，咱们玩呀，唱戏，唱戏！‛‚唱戏。把老师这桌子给拆了！‛老师的桌子给拆出去啦，老师那铺板给拆出去啦，被窝给卷出去啦，在屋里这么一画脸，学房哪有颜色？反正是红的黑的，黑的是墨，红的是老师判仿那仁朱，抹这么一脸，蒙块手巾，拿先生板子，这个拿着笤帚，四个孩子在院里就这么一蹦。正在蹦着，老师没回来，和尚回来啦。和尚一瞧：‚嗬！你们四个孩子可要造反啊？你瞧瞧给屋内拆的乱七八糟的！脸上抹的什么哪，那红的？仁朱吗？就你们老师那份儿算计法，给你们判仿他都画半拉圈，他都舍不得，这一抹脸哪，一包仁朱不够，回来你们就得挨打！快洗脸吧！‛小孩害怕啦，这么一洗脸，弄了好几盆水。和尚啊，怕他们挨打，帮着孩子抬铺、搬桌子，都安排好啦，‚好好念书，好好念吧。‛和尚走啦。天热，这孩子出一身汗，他念不了啊，怎么样哪，这孩子也得克服着，扇扇扇子吧。
, x" _& r- Z+ s& r就这么会儿，快晌午啦，门口来个做小买卖的。什么哪？夏景天，卖凉粉儿的，门口那吆喝哪。这孩子出来，站在门口，‚卖凉粉儿的，卖凉粉的，过来过来！‛卖凉粉儿的过来。‚怎么卖呀？‛卖凉粉儿的说：‚四个子儿一块。‛‚我要一个子儿的。‛‚先给我盛。‛‚先给我盛。‛乱抢。卖凉粉儿的说：‚農忙農忙，盛完了一个盛一个啊。‛这大学长：‚農乱，多麻烦？你想这个，四个子儿一块，咱们一人一个子儿，一人一个子儿人家刷几回碗哪？把钱交给我。‛把仨铜子要去，他添了一个，‚一共四个子儿，你给我来一块，挨着冰的那块，凉凉的，多搁点醋，我们四个人一分，你也省事，我们也省事。‛卖凉粉儿的说：‚你瞧，还是大学长嘛，说话多聪明，冲着大学长，我不赚你们小孩子钱，我给六个子儿的。‛切了一块半，挨着冰的，搁了一碗冰水，搁点酱油，醋，麻酱汤，烂蒜，抓点胡萝卜丝，黄瓜丝。您想，做买卖的就是这个，谁递给他钱，他交给谁碗，大学长递给他钱哪，他递给大学长。大学长接过来啦，这手拿着筷子，这手拿着碗，‚農乱哪，按着次序喝，我先喝。‛那小的不干：‚你先喝？你凭嘛先喝哪？就你这大嘴呀，出溜一下就半碗，到他那儿呀第二口，一喝，也不大离啦，到他那儿舐舐碗，我一样花钱，我连碗都舐不着！要喝我先喝！‛大学长举着碗，‚不亏心，许我先喝，你最末喝，给你留点。‛‚不行，我先喝一口。‛就这么的，四个孩子乱抢，卖凉粉儿的说：‚不行啊，这么乱抢，回头把碗打了可不成！‛
, v/ m: y7 i: y# A# H( J正在嚷着，老师回来啦。老师扇着团扇：‚不念书跑出来干什么？‛小孩子怕老师，把碗放在那，过来作揖，‚没讨厌。‛‚没讨厌不念书，出来干什么？‛‚天热，直出汗，卖凉粉儿的过来啦，四个子儿一块，一块切一碗，我们一人一个子儿，钱都给了，还没喝哪。‛‚喝凉粉儿？……掌柜的，讨厌了没有？‛‚没有哇，喝凉粉儿干嘛讨厌哪？‛‚钱哪？‛‚钱都给啦。‛他把这碗抱起来啦，这碗挺凉啊，他给人家拉房纤，又吃又喝，弄这么一肚子烧酒，这直烧膛，抱着这碗，‚你们这念书哪，嗓子念热啦，要一喝凉的可就激哑啦——哽，倒是好哇！你们小孩子不能喝。‛包圆儿啦，一点没剩，他全喝啦。‚给钱啦，你做买卖去吧，走吧走吧。‛卖凉粉儿的走啦。冲这四个孩子：‚去去去，念书去，念书去！‛这还念嘛呀？这还念得下去呀？往哪一坐，这个大的就拧小的腿一下：‚讨厌，要不是你，咱全喝上啦！‛小的嚷：‚你拧我干嘛？你拧我干嘛？‛‚啊，你怎么拧他？‛‚我没拧。‛‚没拧我腿都肿啦！‛‚我站起来往那边一挪，椅子碰他的腿啦，我没拧。‛‚完啦，碰的，不是真意的，坐下吧。‛老师一转脸，那小的冲大的一咬牙：‚你心不好嘛，谁也没喝，他一个包圆！‛老师听见啦，你说打他们吧，自己亏心，一想。小孩只要一玩去，把什么全就忘啦，‚得啦，放半天学，去吧。‛这孩子拾掇书包走啦。到门外，这大学长领头不让走，‚農走，咱们老师太难，把咱们凉粉儿都喝啦！‛‚这怎么着哪？我们又不能说！‛‚怎么着？有主意，咱们在墙上写首诗，让街坊打这一过呀，就知道他以大压小、喝咱们的凉粉儿。谁也不许不写，咱们四个人一人一句。‛孩子一起哄，‚写！写！‛我们那阵念书没有铅笔，就是墨笔，每人带一个笔袋——一个布口袋。拿出管笔来，拔出笔帽，往哪写呀？往影壁墙上写。影壁上写什么？小孩子能写什么出奇的诗呀？四言。这大学长写呀：‚弟兄四人‛，这二的过来挨着写：‚共掏四文‛，三的写呀：‚买碗凉粉‛，小的想了半天写了一句：‚老师独吞‛。您瞧这四句，是不是挺合辙： 弟兄四人共掏四文买碗凉粉老师独吞
写完了，这四个孩子玩去了。正赶上外村有一个近视眼，打这边路过呀，看看风景，一瞧这个庙：嗬，好大工程，黄琉璃瓦。一瞧这匾写的‚天王庙‛。嗬！一瞧这碑，打辽代建造的哇。这边这碑：永乐四年重修。嗬，重修那年到如今就六百来年哪，这是个景致，我得看看。他进来啦。进了头层殿。头层殿是四大天王，当中间过堂两边，对着脸一边俩。这四大天王两丈八的法身哪，头脑呀正顶天花板，大爷琵琶二爷剑，三爷龙头四爷伞，就是†封神榜‡四将嘛，魔家四将啊：魔里青，魔里红，魔里海，魔里寿。大爷举着琵琶，那琵琶就丈来高，手指头有这么粗，手里把着琵琶。这四个叫‚风、调、雨、顺‛，这头一个叫‚调‛。脸的颜色各式各样，戴着五佛冠，那脑袋比我们家的水缸还大。两丈八高，脚巴丫子啊比这桌子还长，穿着盔甲，那鱼鳞金甲是一层压一层，兽面吞口，扛着琵琶。这位近视眼老先生一瞧，嗬！好大工程，打重修那年到如今六百来年哪，这个金——贴的大赤金哪，一点没动啊，哎呀，我是念书的人，我要瞧见这么好的景致，我要不题首诗，可辜负这景致，得题首诗。
一撩大褂，打笔袋里拿出管笔来，他没地方写，这大殿往哪写呀？写了看不见哪，转悠半天出来啦，钟鼓二楼也不能写，出了山门啦，一瞧影壁这干净，就写影壁上吧，他一写影壁呀闹了差错啦！怎么哪？头一个是他近视，第二个呀小孩写字写的矮，小孩子不成年啊生的矮，他不就写的矮吗？成人身高就写的高。孩子的那首诗他没瞧见，他就这儿写，这尺寸正合格，他不是越写越往下吗？打上面往下写呀，最末一个字跟底下头一个字就连上啦，要不怎么说巧哪。头一句写什么哪？‚天王殿神大法身‛，天王殿的神像两丈八大法身；第二句呀，‚身穿盔甲似龙鳞‛，一片一片的；第三句呀，这位老先生没有词啦，他这学问跟我差不多，两句就没词啦，哎呀，写什么哪？第三句——哽，大法身好哇，站起来得三丈多，脑袋俩人搂不过来呀，这嘴比我们家锅大，吃馒头这么大馒头到他嘴里成了蹦豆，这一顿得吃多少？噢噢，写吃饭吧，吃饭怎么写哪？‚顿饭吃米八九斗‛，对，它一顿饭吃饱了哇得吃八九斗米！第四句写什么哪？一想，他吃的多拉的多啊，写拉屎吧，‚出恭拉屎二十斤‛，也对呀，一顿饭吃八九斗米，这拉一次不得二十多斤？写完了他走啦。他走了这会儿五点啦，不是凉快点吗？ 老师睡一觉酒也醒啦，出门遛达遛达兜兜风，穿上小衣裳，拿上一把团扇，站在门这，一瞧影壁黑乎乎一片，什么人写的诗？我看看。下台阶过来就看，一看就要念，一念更难听。怎么啦？它是两首诗，每首四句，一首四言，一首七言，两码事，连了宗啦。他一念哪，照十一言那么念啦，按一首诗念。捋着小胡子，‚天王殿神大法身弟兄四人‛——嗯，好！好！这事接近，天王殿神像弟兄四人哪，魔家四将嘛，亲弟兄四人，好好好！‚身穿盔甲似龙鳞共掏四文‛——不通啊，不通得很，怎么讲哪？不明白。‚顿饭吃米八九斗买碗凉粉‛——岂有此理，吃那么些米，你买碗凉粉干什么呀？‚出恭拉屎二十斤老师独吞‛——我独吞它干嘛！
5 O, t  o; F4 {, Z0 q4 @$ s4 \（陈笑暇 钟之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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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的作品，个个是经典。现在的这样的相声艺术家不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