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定义

江海之畔

                        美人定义

      作者：梁左、姜昆（发表于《人民文学》1989年8月号）

甲：今天，我来说一段儿大美人。我先谈谈什么叫美人，关于美人的标准，美人的定义……

乙：嘿嘿，谈美人，有点意思！这么着，您先歇会儿，我来谈吧！

甲：您谈？谈什么？

乙：谈美人呀！

甲：您谈美人？象您这种形象的同志谈美人，恐怕这个……您，您亏心不亏心？

乙：我怎么啦！

甲：您不觉得……惭愧吗？

乙：我很坦然呀！

甲：您不觉得有点儿那么……对不住大伙儿吗？

乙：我没这感觉呀！

甲：就算您不脸红，您考虑过国际影响没有？回头进来俩外宾一听，“这位先生在谈什么？谈美人？难道中国再没有别人了吗？非让这么难看的一位先生来谈美人？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您瞧瞧，有失国体呀！

乙：你就说我不算美人不完了吗？！

甲：也不能那么绝对，反正是有一段距离。

乙：多大距离？

甲：也就是……一个跟头那么远吧！

乙：一个跟头……那没多远呀！

甲：也分谁，我说的是孙悟空那一个跟头。

乙：噢，十万八千里呀！

甲：您别着急，万一出现什么特殊情况，您也可以马上成为美人。

乙：呦，那得什么情况呀？

甲：比如这地球和太阳要是撞到一块儿……

乙：那还活的了吗？

甲：万一就活了您一位，您就是唯一的美人啦！您爱怎么美怎么美，反正没人跟您争。

乙：那要是活下来两位呢？

甲：那可就轮不着您啦！

乙：哦，合着全世界我排倒数第一呀！这得什么时候才轮着我呀！

甲：快啦，据科学家们研究，再有六百多万年，这地球和太阳就有可能相撞，您回家盼着去吧！

乙：我盼这个干吗呀！

甲：其实呀，美人通常是指女同志，看您这个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您好象是个男的吧？

乙：干吗好象呀，我根本就是男的！

甲：如果您属于半男半女，还有一半竞选资格。

乙：不！我完全弃权！让她们女的美去吧！

甲：虽然美人都是女的，可女的还不一定都是美人。

乙：那是。要是女同志都是美人，那搞对象可省事了，没挑儿！

甲：所以说美人得有一定的标准。

乙：什么标准呢？

甲：一般来说，美人应该是：姿容秀丽，风度翩翩，皮肤白净，发如墨染，不胖不瘦，苗条丰满，不高不矮，取在中间，五官端正，没有伤残，未言先笑，春风满面，二十左右，青春妙龄。

乙：还真够标准的！

甲：实话告诉你吧，《中国汉语大辞典》知道吗？里边关于“美人”这条就是请我给编的！

乙：哦，您还会编词典？

甲：客气。编也编不好，瞎编。

乙：瞎编哪！

甲：那天我刚把这条儿编完，我爱人过来了，“还编着哪？我瞧瞧今天编的什么？美人！美人什么模样？我??……皮肤白净；发如墨染，不胖不瘦，苗条丰满……呦，这说的不就是我嘛！”

乙：她还自动对号。

甲：自动对号？人家够这条件！

乙：我记得咱们弟妹不是黄板牙吗？

甲：你提那干吗？那早就拔了换假牙啦！

乙：哦，反正她够条件。

甲：要不她高兴呢！“哎呀，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听说，敢情我还是美人哪！××，真有你的！打搞对象那天，我就看出你有出息！我嫁给你算找对人啦！××，亲爱的……”

乙：瞧你爱人乐的！

甲：再往下一看，她可不乐啦：“‘二十左右，青春妙龄’？我今年都四十多了，这不把我给划圈儿外头了吗？××，不成，你得把这年龄给我展宽一点儿！”

乙：展宽？成马路啦！

甲：“改为五十岁以下！”

乙：呦？这也太宽啦！

甲：“宽打窄用嘛！”

乙：这可不成！

甲：“不成？××，咱夫妻可这么些年了，回头大伙儿一查词典，××的爱人不是美人，我可跟你丢不起这人！”

乙：这丢什么人呀！美人嘛，总是少数，咱定了标准就不能变啦！

甲：“标准就不能变？那物价怎么一会儿一变呀？”

乙：这都挨不上！标准不能随便改！

甲：人们不是讲究灵活多变吗，咱也灵活一点……

乙：嗐，没法儿说理！

甲：“我告诉你，我早就看出你不地道！怎么着，嫌我不是‘美人’？咱离呀！离呀！你找美人过去呀！你不去你都不是人！”

乙：为这么点儿事至于着这么大急吗？

甲：就是呀！我一看，夫妻这么些年了，除了我岳母死那回，没见她着这么大的急呀！你急？我也不怕你：我一咬牙，一跺脚：五十岁以下都算美人！

乙：让步啦！

甲：这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好汉不吃眼前亏，冤愁宜解不易结，恶人自有恶人磨……

乙：就别找辙啦！说你怕老婆不完了？

甲：这边我爱人气刚消，我们小姨子又过来了，“姐夫？我看你这词典怎么编的？”

乙：怎么这味儿呀！

甲：您不知道，要说我小姨子长得倒没毛病，就是“文革”那会儿参加文攻武卫，叫对立面一棒子把鼻子给打歪啦！

乙：呦，歪得厉害吗？

甲：说歪也不能算歪，也就是45度小直角儿。

乙：啊？！还不算歪哪？这都快打横儿啦！

甲：那不还没歪到大头儿朝上吗？

乙：是呀？大头朝上那就不叫歪啦，那叫折个儿！

甲：甭管怎么着吧？反正我的小姨子对美人也很有兴趣：“我瞧瞧，美人’瓜子脸型，上宽下尖……这条儿我够呀！五官端正？没有伤残，我这鼻子……不成，姐夫，这您得给我改改！”

乙：鼻子没法改呀！

甲：“谁让你改鼻子啦！把你那词典改改，往我这儿就和就和。”

乙：一改就不合理啦！

甲：“怎么不合理？咱们家人编的词典，就该突出咱们家的特色！”

乙：哦，你们家特色的美人就是歪鼻子？

甲：“其实我哪条儿都够就是鼻子差点儿。”

乙：差多啦！

甲：“不多，也就45度小直角儿。”

乙：就别提那45度啦！

甲：“说实际的，这也属于新潮。”

乙：没听说过！

甲：“姐夫你受累，你给改改吧！”

乙：怎么改呀！

甲：“你搁后头加个小注，用括号括上，就写：个别歪鼻子的例外。费不了多大事儿，受累吧大姐夫！”

乙：歪鼻子美人？这，这没法加呀！

甲：“你加是不加？姐夫，我把话跟你挑明了说吧！现在我可搞着对象呢！我三十多了搞这么个对象不容易，明儿他一查词典，说我这情况不算美人，这对象要是跟我吹喽你赔我呀？”

乙：拿什么赔呀！

甲：“对象一吹，我可没法儿活啦！不是投河就是上吊，姐夫你掂量着办吧！那什么，姐，咱家有绳子没有？给我预备根儿结实的，回头我兴许用得着！”

乙：哎呦，你可别……

甲：“姐，咱家这是十二楼吧？回头我抱着我姐夫跳楼……”

乙：这可不成……

甲：“姐，咱家菜刀搁哪儿啦？”

乙：别，别……

甲：“姐，咱家电门是这儿吧？”

乙：哎呦，快，这要出人命呀！

甲：就是呀！您说，为这么点儿事儿再闹出人命来，公安局也不答应我呀！得啦，再加上一笔吧，“五官端正，没有伤残，括号儿，也有个别歪鼻子的，但歪得有讲究，属特异美或缺陷美，殊不多见。”

乙：那是，就你们家藏着一位！

甲：我小姨子没意见了，我岳父有过来啦！

乙：我说，你们家怎么尽是娘家人呀！

甲：那什么，我结婚以后不一直住她们家嘛。

乙：噢，倒插门儿。

甲：你就别外传啦！我岳父过来一看：“怎么着，琢磨美人哪，我看看有我的事儿没有？”乙：您快回去歇着吧！这里头没您什么事！美人，是说人家女同志。

甲：“哦，美人，都是老娘们？没有老爷们的事儿？老爷们里就不出美人？美人美人，光有美女，不是还有美男子吗？”

乙：美男子不算。

甲：“美男子是人不是人？”

乙：是人哪！

甲：“还是的！那不就是美人吗？”

乙：这……这不是一码事儿呀！

甲：“一码事，一码事。反正今儿你得给我落实一下政策，那“四人帮”都打到这么些年了，还不让我美一美吗？”

乙：这都挨不着！

甲：“怎么挨不着呢！我闺女都算美人，我当爹的能不算美人吗？不讲理！”

乙：美人是女同志。

甲：“是呀，那你岳母不是去世了吗？我就顶替她啦！”

乙：没有这么顶替的！她是她，您是您！

甲：“两口子还分什么她呀我的，谁当美人不也是美吗？反正两口子里有个美人就都齐了，谁当美人你管不着，两口子的事你少掺和！”

乙：谁掺和啦！

甲：“××，我告诉你，我对你可不薄呀！当年你跟我闺女搞对象，你岳母看不上你这个胖劲儿，那就是我帮着说和的……”

乙：就别提那个啦！

甲：“怎么着？如今我老了，求你这么一点儿事就不给办？一点儿孝心没有？亏你还受党教育这么些年了，尊老爱幼，一点没有！我给你两棍子！我打！打！……”

乙：呦，呦，您快消消气！算您是美人还不行？那什么，也给您加个括号得啦！

甲：“括号干吗？括号能全面吗？能说明问题吗？大伙儿一看能知道是我吗？你糊弄别人成了，糊弄我，没门！”

乙：那您说怎么办？

甲：“怎么办？你照我这模样儿来不得啦！写上！男，男美人，六十多岁，秃头谢顶，浓眉毛，小眼睛，浅麻子，黄板牙，一脸的络腮胡子，体重是二百三十多斤，五短身材，胸腿有毛，手上有功夫，一运气，三五个人近不了身，那家伙……”

乙：我说，您这是大美人？

甲：“我这是窦尔敦！”

乙：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