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阁（三回）

臭妞子

第一回  游湖

细雨清阴过小窗，闲将笔墨寄疏狂。
1 N- r$ |8 j9 o0 o( ?% F摧残最怕东风恶，零落堪悲艳蕊凉。
流水行云无意话，珠沉碎玉恨心肠。
8 a/ ^* L  K: B8 X; r* @欲问佳人芳氏谱，这就是，那红颜薄命的李慧娘。
这佳人，自从身入平章府，贾似道因怜玉貌作了偏房。
虽受些，晓风残月沾恩惠，怎奈他，怨雨愁云总断肠。
不将十指夸纤巧，羞把双蛾斗画长。
这一天，跟随奸相在西湖逛，荡悠悠，一帆春色画船扬。
; M0 w  N* A, p$ j% C# P真果是船在镜中，人在画里，人间福地，世外春光。
; o  J# Q/ E' L" e翠滴滴，黛色生辉，山岚儿远。绿阴阴，晓烟浓伴树微茫。
: z0 \' V1 `, H; @( ]) M8 P印月潭清，金鳞作队，湖心亭暖，紫燕成行。
不多时，一帆春色到梨花岸，见个小书生，在琼瑶林下断桥傍。

李慧娘暗中惊讶：“仙人也，世上竟有这样才郎：

美女中，似玉如花奴见过，比起来，才郎绝胜美红妆。

你看他：身躯相貌多秀丽，衣冠动作，别样的端庄。

何必用头戴乌纱，方能贵重，虽然说，身无管带俏非常。”
李慧娘眼凝秋水，望梨花岸，忽听得，奸相开言唤慧娘，

奸相说：“此间这个园林好，你看那，一枝白玉一枝香。”

李慧娘，随口儿含糊答应“是”，他扭香肩，斜转秋波望着横塘。
) D6 n- t1 [) U! R3 _老贼见家人注目银霞坞，见个小书生，折花于林下，手高扬。
老贼说：“怪道贱人这般如此，敢则是，动了花前月下俏情肠。”
. X+ e3 t* L1 ^+ k" X" ?+ R4 {& {这老贼，假意含笑说：“真秀气！”，李慧娘，正自出神，那曾提防。
随口儿说：“是真真的貌美，你看他，面皮儿细嫩，举动温良。”

老贼说：“芳卿可谓多情也，想你那魂灵儿，早已入他乡。
芳卿若是十分爱，我管教你与书生，得配鸳鸯。”
这佳人，粉面娇羞，芳心乱跳，偷看得老贼冷笑，气昂昂。

忙吩咐将船撑转，说：“暇时逛，回府去，打点妆奁嫁慧娘。”
害怕姬妾，无人敢劝，霎时间舟回碧浪，缆系垂杨。
下船来，老贼乘马，歌姬们坐了轿，不多时回归府第，姬妾们回房。
0 T5 T$ T! [7 j- a+ P这老贼，从海棠轩过荼蘼架，来到那梅花厅北，玉兰堂。
& ~2 x  C, \$ P; r9 u/ {1 \6 _忙令琴童唤李氏，这佳人，提心吊胆到书房。
入幽斋，在奸相身傍垂手立，老贼带笑问慧娘，
3 m7 L3 `6 ]9 ~  a3 N- A. D说：“今日之游真乐也，遇见了知心可意的俏情郎。”
这佳人，弱体乱颤轻跪倒，战兢兢，身似筛糠遍体凉。
说：“小奴婢偶尔失言，非有意，老相爷宽恕奴糊涂，宥慧娘。”
, j; I  N8 y' m( e) G5 P老贼说：“眼见其实，你还强辩，贱人嘴巧想支桩①；
7 V9 P  m! m* D4 W* I( c/ F# [当着我，如此轻薄，迎奸卖俏，背地里，一定是纯熟于风月场。
9 H3 V1 S; o7 v, v, D留着你，败化伤风，坏吾的名誉，倒不如，杀死这贱婢，免余殃。”
. a' K$ G5 f) e这老贼，说着向壁间取宝剑，刷拉拉，把霜锋出鞘，手高扬；
赶向前，拢掠乌云，将头按地，喊一声，龙泉闪烁，雪炼飞光。

李慧娘，翠袖双翻遮粉面，双眉紧竖，面貌焦黄。

第二回 杀姬

空负羞花闭月容，阮郎泪洒路途穷②。

点点昭君③坟上雨，飒飒湘妃竹④内风。

奸相何曾怜小妾？佳人徒自告恩公。

说“只许奴在爷的跟前说句话，奴就死在爷的剑下，也不屈情。

说：‘小慧娘，自从承恩十数载，蒙爷的恩待，与众不同。

爷想想待妾的鸿恩何等重，奴怎敢背主欺心，把异志萌！
现放着受宠怜娇恩公宰相，又岂肯情迁意外，陌路书生？
就便奴礼义纲常虽不晓，难道连个贵贱尊卑也不明？

赞书生，只为爷说，奴才凑趣，老相爷若把奴为诚意，是屈情’。”

奸相说：“你习成的巧辩，中何用？既被我看破形藏，活不成。”
切齿的平章挥利刃，响一声，玉腕着伤血溅红；
* L9 u0 u2 c9 r% [) w负痛的佳人香躯乱抖，翠袖儿脱落尘埃，粉颈松。

乘势的老贼，嗖嗖乱砍，霎时间，摧残了月貌，断送了花容。
放下剑，老贼迈步出房外，吁吁的气喘唤琴童。

那书童，见慧娘进房忙回避，这是奸相府内素日的风。

猛听得，平章在院内连声的唤，这童儿，从湖山转过万花亭。

来到那老贼的跟前，双膝跪，来贼说：“速唤歌姬来见我行。”

奉命的琴童传钧谕，老贼回步进房中。

众歌姬，花团锦簇齐来到，满院中，香风飘荡，环珮叮咚，

娇滴滴，一群齐把幽斋入，见慧娘，身躯直挺，血溅鲜红，

一个个，绣带翩翩齐跪倒，战兢兢，唬掉了香魂，都改变了形容。

见老贼，手拈胡须冲冲怒，说“你等看，因慧娘情僻性乱邪风，

他嫌本阁年高迈，西湖上，他眉目传情与那后生。

因此上，本阁一怒将他斩，为的是，杀这贱婢醒愚蒙。

这口剑，屠戮奸淫贪花妇，你众人遵与不遵各任凭。”

歌姬连忙的扣首说：“奴等焉敢，蒙爷教训警愚蒙。”

这老贼一声大咤说：“尔等散！你众人生死存亡，各自去行。”

众歌姬叩首平身离书院，老贼复又唤琴童。

说：“将玉兰堂血迹瘗埋，打扫洁净，抬去那断魂残魄的死尸灵；

葬与那伴贤堂边，牡丹亭畔，一任那怨雨凄风，消灭无形。”

那老贼又唤家丁们来询问，说“谁认得今日西湖那后生？”
  {9 i1 @2 K" V; k贾有才跪禀说“是裴家的公子，那书生，有班马之才⑤号舜卿。”
老贼说：“可恼那厮，把风流卖弄，招惹得，慧娘贱婢动私情。  
你与我前去说言将他聘，你就说：‘本阁邀请他做先生。’

诓进府，安顿那厮在西廊下，今夜晚，尔各持利刃在后园中；

你与我杀了这穷酸，消吾的闷气，我赏尔等白银宝钞，彩缎花红。”
; c; k( g; O8 N' T6 N$ g奉命的豪奴，到昭庆寺，与裴生晤面，相见诉其情。
8 n5 N2 m; D2 u7 q! @裴舜卿哪晓得来人行诡诈，也是他，事出于意外入牢笼。
: z, I8 n5 ^% Q9 D0 b  z  F收拾那百宝书籍琴和剑，进花园，从粉墙根过翡翠亭，

来到那伴贤堂前，说：“此间住。”恶奴带笑向裴生。
说“小人们失陪，先生请坐！少刻间，相爷亲自来会尊容。”
裴舜卿入户，幽香风荡荡，绣窗竹影月朦胧；
0 q# D# U1 y* m6 b款步轻移瑶阶下，见三簇花开绿映红。
裴舜卿猛然惊讶说：“牡丹开也！真果是天香国色动人情。”
裴舜卿欲对良宵吟佳句，见个俏佳人，从雕栏之外缓步独行：

软款款，轻移莲步穿芳径，飘荡荡，罗衫香舞透春风。
$ C! E. d. ?  j0 |% C3 S羞答答，慢启朱唇莺声儿婉转，说“君哪！有这杀身的大祸，还如此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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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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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到情深情到无，巫山梦里玉郎图。

水面月光瞧怎的，镜中花影爱何如？

绣揽船头人似醉，牡丹花下泪如珠。

都只为，相怜相爱，要相屈死，倒不如不见，就不害奴。

李慧娘，月魄灵明花魂动沏，早知那平章设计，要把舜卿诛。

荡悠悠，一缕孤魂临伴月，痛哀哀，两袖悲风过翠竹。

为什么艳魄有心怜秀士？皆因为，情缘无限种西湖。
- j5 }$ d$ U5 ]* e% }, \3 @奔书斋，穿花拂柳堪堪到，裴舜卿暗暗惊慌，说：“闷坏了吾，

夜迢迢，院宇深沉人寂静，彩云何处降仙姑？”

见他内梳妆，宝髻垂肩蝉影动，玉簪儿，翠花招展在鬓边浮，

花映香腮红透晕，月迷粉脸玉凝酥，

秋水春山，青青伴伴，柳腰莲步，自自如如。

穿一件，藕色罗衫弹水墨，披肩褂翠云，袖满落梅图，

系一条，冰霄帕染松花露，掩香肩，扇展湘妃血泪竹。

鲜艳艳，石榴裙露凌波袜，步苍苔，凤头鞋上嵌明珠。

玉体恹恹，香风儿冉冉，近前来翠袖双搭，说：“君万福。”

裴舜卿连忙答礼，恭而立，花月下，才子和佳人竟不熟。

裴生说：“贵姓芳名垂世地？”佳人说：“流水行云莫问奴。”

裴生说：“于今雅兴将何往？”佳人说：“自古春游夜秉烛。”
裴生说：“可知神女多情也？”佳人说：“惟问襄王梦有无。”

裴生说：“莫以不才为李靖。”佳人说：“休将小妾当红拂！”⑥

裴生说：“何故劳卿来到此？”佳人说：“只为怜君在难途。”

裴生说：“小生不解逢何难？”佳人说：“因君游赏在西湖，

本府的相爷同妾等，袖揽春帆入画图。
有个李慧娘是相爷的爱妾，为人情重，见先生美如冠玉，秀似明珠。
: U, `7 E( ~. T! Y9 U$ s2 y他夸你人物清奇，平章动怒，回府时，把个薄命的红颜用剑诛。
+ \6 f5 s* y8 b9 U: J0 G又遣豪奴诓君至此，今夜晚要斩先生，把怒气舒。
$ v2 u% _8 m' Z+ h. @+ [- U* Y似这般才子遭危，佳人被害，奴所以泄机关，到庭除。
) h( t$ `* e9 P4 u4 |* C" H1 v# K快走吧，君哪！你休要待慢，急忙跟我把火坑出。

你来看月影儿将斜，天也不早，大约那荆轲⑦，早已入秦都。”
裴舜卿一闻此语心惊碎，霎时间玉颜似土，遍体如酥；
战兢兢不住的打恭，蓝衫乱抖，说：“小娘子！万求你施恩快救吾。”

佳人说：“妾身在此，君休怕。这园中柳密花深，你路不熟，

随我来！“轻舒玉腕拉衣袖，这书生，肩挨玉背过庭除。

一步步，遮遮掩掩穿芳径，过了梅花厅，见竹影儿丛中有两个恶奴；
明晃晃，一个持刀，一个仗剑，竟奔那伴贤堂去逞凶徒。
6 i/ R+ I, b2 R这书生紧随佳人在背后，怔柯柯身躯乱颤，骨软筋酥。
6 m8 Z- S! x( x- o  ?, o李慧娘用翠袖遮藏裴生面，从绿阴中画廊绕过，把后门扑。
走向前，轻启朱扉到花园外，这书生，心惊胆战，恍恍惚惚。
踏芳尘，堪堪步入行人径，这佳人就不把书生用手扶。

倒退了数步之遥，垂双袖，悲切切娇音慢吐，两泪如珠，
% `/ i3 @5 v# b+ l( v低声儿道：“妾有一言君休怕，那李慧娘被害的冤魂，可就是奴。
+ h) t( ^$ d1 i我为你，青蛾皓齿埋荒草，我为你，玉骨冰肌丧昆吾。⑧
! h5 j# P0 j' G4 D8 K. {到而今有限的时光，也难缱绻，无情风月奈何如！
也只索遥送君归，情已尽，独回花下自啼哭。
保重罢，君哪！奴去也。”冷嗖嗖，那阴风旋转，玉人儿无。

说明

此作系根据清代百本张钞本。它与本书选的无名氏的《魂辩》，都同样取材于明代周朝俊的《红梅记》传奇，描写宋代奸相贾似道残害姬妾李慧娘及书生裴舜卿的故事。本篇作者把堂堂的平章府，写成骗人的“牢笼”，害人的“火坑”，揭露了贾似道的凶狠、残暴，歌颂了李慧娘对自由爱情的向往和仗义救人的美德。鼓词《红梅阁》长达六卷五十六回，而子弟书则以三、四回的篇幅，就把同样的故事描写完了，并且写得也相当出色，充分表现了子弟书短小精悍的特点。京韵大鼓《红梅阁》，基本上就是据此本传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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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想支桩：这里意思是说想寻找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

②阮郎：指阮籍，三国魏人，竹林七贤之一。他才华横溢而倜傥不羁，嗜酒放荡而不满现实，喜出游，至于途穷，常恸哭而返。这里借喻裴舜卿也一样面临统治阶级所强加于他的穷途末路。

③昭君：指王昭君。

④湘妃竹：参阅本书《露泪缘》篇注。

⑤班马之才：班，指班固，东汉著名的史学家，著有《汉书》；马，指司马迁，西汉著名的史学家和文学家，著有《史记》。历史上常班马并称，赞扬他们为“良史之才。”

⑥李靖、红拂：据唐人传奇《虬髯客传》记载：李靖未遇时参谒杨素，素家妓红拂识其英雄才略，私奔相从。因此这里用以为喻。

⑦荆轲：战国末年刺客。这里作刺客的代称。

⑧昆吾：山石名。因其可以炼铁作剑，故这里用以喻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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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 韩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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