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坞（全十二回） 之一

臭妞子

诗篇

风花雪月四时新，春夏秋冬正可人。

花对春莺鸣翠柳，风吹夏日映红轮。

月移秋菊铺清影，雪点寒梅散冷阴。

故借风花从雪月，题成一段妙观文。

头回  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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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南国一梅村，水绕山环远世尘。

遍地有花皆秀种，是桥无处不云根。

滴滴空翠芳园冷，凛凛寒香远近闻。

此个梅村村子内，有个梅花坞梅花坞里一佳人。

小字秋娘十五岁，依寡母疼似珍珠在掌上待字闺门。

这佳人身子儿羞杀杨柳影，脸皮儿醉死杏花魂。

每向丫嬛频嘱咐，说玉儿呀女孩儿家最要女孩儿心。

你看奴日暗窗前犹刺绣，月明楼上懒弹琴。

诗囊画稿不过闲活计，字帖棋经无非偶寄心。

到底是读几句书儿为正务，圣人的力量最能变化人。

玉儿说我最喜时常睄《孟子》，话头儿爽快可人心。

生怕学庸皮儿太厚，又是鸢飞咧鱼跃咧闹我个头昏。

《论语》虽说章句短，到是大圣人八十下里意思儿深。

五经内我生脑子头疼嫌《礼记》，我那老爷爷死耐着心儿怪不得成了孔圣人。

猛回头从帘缝儿一张说呀好大雪，可该和小姐去看看梅林。

秋娘说才讲书儿真正的好，怎么一会儿就满口里胡说野了心。

玉儿说雪花几点在梅枝上，就是孟浩然饶是个精瘦的驴儿还往满处里去寻。

一个老道学难道还不如小姐，我夫子还取风乎舞云乐天真。

那些大贤大圣还清洒，何况咱本是梅花现在的主人。

佳人笑道我也说不过你，为看个花儿费了多大精神！

玉儿说也因小姐多娇怯，少立梅亭也散散心。

秋娘说随你去罢哟把人缠死，你可先到梅亭看仔细有人。

且说那梅村村外观音院，有两个书生借寓养文心。

一个十九岁名唤默安如子夏，一个十七岁才同宋玉字和春。

两个书童蜂儿十五蝗儿十四，同心报效主人恩。

这一日闭户读书天降大雪，和春说谁是个独探梅花驴背人？

默安说何不带了童儿一踏雪，把特等的梅花寻一寻。

和春说我意欲屈兄同一踏，默安说我是最杀风景一浊人。

最宜独探梅花瘦，方得寻梅趣味深。

和春说吾兄今既不高兴暂失陪，童儿也罢一笑儿出门。

见梅村无处梅花不是雪，满林堆雪竟如银。

书生信步到梅花坞，见门儿内悠然别是一深沉。

院落篱巴疏似野，亭台池榭雅而文。

呀莫非误入天台境，小生安得不消魂！

乘着兴后园曲折都游遍，来到梅亭信口吟。

说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只因误适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吟罢才待归旧路，身背后低声儿咳嗽有个小佳人。

说你是何人来到此？书生猛的一回身。

见佳人身子儿婷婷约有十几岁，眼角儿动处谁能有几个魂。

眉梢儿自是初春柳，颜色儿盈盈有八九分。

玉牙儿一露开檀口，说你怎么一语全无光看着人？

和春说小姐休嗔容告禀，秀才的名字叫和春。

读书借寓观音院，因看梅花入贵村。

看此园幽深雅致如仙境，所以我信步到梅亭把旧句寻。

谁想婵娥到身背后，念小生年幼无知赖作是紧邻。

玉儿细看书生久，暗夸道世间竟有这样个男人！

只道我姑娘夺尽山川秀，又谁知眼皮儿底下就有八分。

老夫人现今满处里择佳婿，这个小秀才不知他的本领真不真。

待奴考考这书呆子，只怕他外皮儿虽好内囊儿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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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  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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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梅花花下头，蛾眉杏脸益风流。

玉儿笑道谁为客，君子私来就算诌。

不亏小姐叫我先来看，早被人家在暗里瞅。

到底是他有主意，险些儿碰我个大鹅头。

快些儿去罢急些儿走，还不悄悄的往外溜。

倘被别的丫头们睄见你，换不了的砖头儿兜一兜。

我家小姐即时来赏雪，叫他睄见岂肯干休。

书生说难道姑娘非小姐，玉儿说我是贴身服侍的小丫头。

书生叹说想来小姐焉能及你，造物何心是颠倒得胡诌。

玉儿笑说相公若见了我家的小姐，方知道造物公平到了尽头。

书生说莫非小姐比卿还更美？未免姑娘也是诌。

除是小生亲眼见，偏人间谁能似你这一段温柔。

玉儿说越说越不信教人生气，书生说你也自看看倒像是谁家牛。

玉儿说你不信睄睄他才信我，书生说我将身藏在楼子船上头。

玉儿一笑低着头儿去，暗思量可不是奴家傻漏了油？

不叫他睄睄他焉肯说小姐，况夫人为择乘龙访迷了头。

况小姐待我的心肠怜奴如骨肉，教人怎顾那女孩儿的羞。

既读书凡事须当从权变，奴又不是那死心塌地的傻丫头。

少不得成全小姐把奴拖带，也是百年的机会顺水儿推舟。

耽误了他才子佳人是谁的罪？何难我驾一个鹊桥叫织女会牵牛。

小玉儿迎请秋娘出内院，恰如龙女儿刚下水晶楼。

手帕儿带耳连肩把云鬓裹，红猩猩毡套儿配着玉狐裘。

绣鞋儿怕踏冰花儿冷，袖口儿揾在樱桃口上头。

手扶小玉到梅亭上，等侍儿把雪花儿扫尽才转星眸。

船儿上和春早已魂飘荡，只剩了两眼睄呆在窗缝儿里头。

心儿里阵阵糊涂不住的摆，说谁想到此命儿从他身上休！

怪不得侍儿和我拧着眉儿戆，他那一条儿身子动也风流不动也风流。

只他那千娇百媚从头儿记，只怕记了前头又怕忘了后头。

愁小姐未必还能在深闺待字，这般个绝代蛾眉谁不求。

唯小生空自遇卿卿又无见我，哪是我出头的日子暗藏舟。

不如我出去叫佳人亲眼看看，也知世间有这样傻呆头。

倘若小生的时令儿好，这兜儿秋水不知哪块儿流。

待吾壮起了英雄胆，呀这不争气的心儿怎么乱撞头。

且住呀事缓则缓且看侍儿姐，定有勾头儿不然何必叫我暗藏舟。

隔窗儿瞻仰这样的佳人还不美，真真的孽障肿流了油。

若出去置侍儿姐姐于何地？愁他不封赠我一双青眼侯。

见秋娘说玉儿吓雪已住了，还不走么被这冷气儿飕。

玉儿说小姐先行我随后到，我还要在冰儿上溜一溜。

佳人带笑先回转，玉儿斜靠玉栏头。

和春疾向亭儿下，忙拜倒说姑娘的恩典我还有一事相求。

玉儿搀起说看人睄见，你睄见哩倒是奴家诌不诌？

和春说然而姐姐也是灵极矣，不过是比上他么可要逊半筹。

玉儿说可见奴家掉不的谎，你也出去吧梅影横斜大老头。

书生说我才求过姐姐小姐可待字？玉儿说待字怎么着你好不害羞！

和春说不瞒姐姐小生也向未，玉儿说未不未的好没来由。

和春说既蒙姐姐恩深似海，小生敢不死哀求。

玉儿说相公求我中何用，不如你题首诗儿在粉壁头。

我小姐若逢佳句有个怜才的意，那时方许凤凰台上凤凰游。

和春说几句歪诗还可以，但事到其间要姑娘帮衬替我求谋。

玉儿说我知道这是奴家的首尾，奴去了想着诗成落款把地名留。

三回  醉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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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子题诗亭子中，烟云满壁笔纵横。

题的是梅花亭子雪花中，不道冰壶有月宫。

遥见婵娥离碧落，仙风吹散玉芳丛。

书生落款忙归去，玉儿依旧到梅亭。

一见新诗词秀丽，说道是奴两个眼睛灵。

早已睄他像才子，新诗儿四句透聪明。

便是我秋娘小姐也当搁笔，真有那七步成章子建的功。

他定有蟾宫折桂的手，不然时焉敢向梅香细打听。

且待我随机应变把红线儿系，奴怎敢袖手旁观岂不有负天理人情。

奴回去告诉小姐前来看，小玉儿两脚如飞一溜风。

进兰房说小姐睄么有这样怪事，竟有人题诗题了一梅亭。

佳人说偶尔题诗何足诧异，你怎么大惊小怪的脸皮儿青？

玉儿说谁叫他把谁叫他把，佳人说把什么到底也要说明。

玉儿说谁叫他把人胡写，佳人说写的是什么念念我听！

玉儿说写的是梅花亭子雪花中，不道冰壶有月宫。

遥见婵娥离碧落，仙风吹散玉芳丛。

秋娘说到底是何人岂无名字？玉儿说落款和春想就是他的姓名。

一定是个秀才还题着案首，大略无知还是个后生。

有点子才学胡抖露，这才是孔圣门前卖《孝经》。

那几笔字儿却还写的可以，到也风流到也硬正（原注；说征）。

不然小姐睄睄去，佳人说这若叫夫人知道可了不成。

快到梅亭擦了罢，就便是别人看见也不好分明。

说罢合玉儿同到梅亭上看，果然是龙蛇飞舞令人惊。

小姐睄呆一声长叹，说无端孽障特地痴情。

何必轻薄唐突我，怪不得落款十七还正在妙龄。

玉儿说不知他说过谁家女，佳人说呆丫头这话岂应你去打听！

玉儿说想来还未遇佳人也，他倒像亲身看见小姐的芳容。

佳人说想是方才睄见我，大料着你也未必不知情！

玉儿说我影儿似的随着小姐，甚么空儿去合别人打通同？

秋娘说方才教我先走这不是空子？快快的实说饶了你这狐媚子精。

玉儿跪倒说不瞒小姐，原本奴睄见了一个小书生。

我见他和小姐的形容儿难分辨，况夫人为择个佳婿坐卧不宁。

我有心明朝告诉夫人去，谁知他这们个工夫儿就闹了个天红。

佳人说他同你还有何言语？玉儿说瞧瞧这不像当堂问口供。

佳人说你据实说来休哄我，我自然依旧把你疼。

若有半句儿朦胧追你的命，你也深知我平素中。

怪不得你私自沉下教我先走，原来有约在梅亭。

玉儿杏脸成金纸，秋娘两眼泪纵横。

说小姐疼奴恩同海岳，玉儿情性小姐深明。

幼蒙教训知廉耻，守深闺一步儿也不敢胡行。

今日实是因小姐，若有一句假五雷轰顶取我的魂灵。

佳人说那个书生何处住？玉儿说观音院借寓是今科的解元公。

秋娘说你到知他恳切的狠，玉儿说谁问他呢是他自己通姓通名。

又说是还未说亲因无父母，独自个同窗友是一介书生。

小姐呀我模糊了这诗儿罢，秋娘说休动罢这字儿也是近世的名公。

玉儿说我要擦他也心不忍，不然时我就锁上这梅亭。

佳人说这还可以你就把亭儿锁上，就便是告诉夫人的话也暂且停停。

你是个女孩儿家休得孟浪，说是那么说你到底是太年轻。

不是奴家疼爱你，似今日这事儿可不像个事情。

也因奴家深知你，素日里胸中有个烈字儿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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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回  规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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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寻梅得意归，春光飞耀两条眉。

默安笑道睄贤弟，兴极欢欣应见好梅。

和春似忘头连点，嘻气如狂体似飞。

说今日之游真不枉，我一生事业在此一回。

默安说贤弟多应逢际遇，和春说萧郎不久便要效于飞。

默安说何处的佳人为游子的累，和春说这家的小姐是女孩儿的魁。

默安说定因赏雪逢娇女，和春说正为梅花出绣闺。

默安说不知这个小姐与谁为眷，和春说但愿恩兄替我作媒。

这小姐就在梅村村子里住，有个梅花坞是所空园全是梅。

所以我贪看花儿到亭子上，见个女孩儿一身伶秀像个小梅妃。

只道他是千金小姐我魂消矣，头一晕二目一黑。

险些儿扑倒石头儿上，谁知他他说奴是秋娘小姐一亲随。

默安说既非小姐也该罢了，又求我去作甚么媒？

和春说还另有一位真真非常的小姐，最精心先使侍女看一回。

愁的是芳容一入游人眼，寡母孤儿怕有是非。

小玉儿因知我借寓在观音院，待为尊客他大有作为。

想来老夫人未有择佳婿，小弟因而得意归。

因此上我诗成写在梅亭上，他向我说何不题诗死看梅？

默安说你念念诗儿好不好？和春他随口念了一回。

默安笑道胡说的狠，你这嫦娥比的是谁？

和春说自然比小姐何消再问？默安说你并无提小姐出绣闺。

和春说不提小姐还藏些儿丑，若提他未免叫哥哥又皱眉。

那玉儿叫人藏在舟儿里，为等佳人出绣帏。

默安不悦噘着嘴，和春高兴只管任意儿发挥。

我从窗缝里恍见嫦娥离了月殿，便是哥哥也魂飞。

默安说满口里胡说真可耻，这般苟且岂是我辈之行为？

还不住口真禽兽，全不思午夜良心亏不亏？

言及闺阁还是罪，何况你隔着那窗缝儿你看蛾眉。

下作不堪伦理丧，你把齐家治国都不当是非。

空具人形诚畜类，可惜你满腹文章化作了上灰。

寒窗十载空为友，可惜我一片痴心良可悲。

和春自愧腮含泪，向默安说弟今知罪我如梦才回。

默安说贤弟休嗔兄话躁，也是情之所致意所当为。

人家的深闺幼女心何忍，题甚么雪来咏甚么梅！

这和春汗流浃背说弟今遵命，还望哥哥穷寇且莫追。

这默安素待和春亲似弟，明虽劝勉暗地里欲为媒。

和春这日思双艳，神魂颠倒念虑纷飞。

又惧良友的刚性子，又怜淑女软性儿堆。

一夜无眠直到晓，声音儿微细脸皮发黑。

默安暗晓其中故，说我不免且到梅亭走一回。

这书生寻至梅花坞，园门内果是红梅映白梅。

爱弟的心诚到亭子上，呆呆无语对斜晖。

且说那秋娘自见诗儿后，每到梅亭推看梅。

这一日佳人方向梅亭步，猛抬头见一个书生背立着看红梅。

说此必是题诗的小浪子，不知是怎的个眼睛怎的个眉。

默安转面见秋娘止步，只看的个书生白面似红梅。

秋娘暗讶这是甚么浪子，万愧千羞满面堆。

怪不的玉儿有意怜才子，恰如奴家守深闺。

秋娘带愧忙归去，书生赞道好蛾眉。

怪不得吾弟倾心怜此女，一团正气大有栽培！

五回  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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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梅亭见默安，归来独坐绣窗前。

玉儿笑捧香茗至，淑女羞开玉齿言。

题那个诗儿的人样子好，像谁家个闺阁女婵娟。

一见奴娇羞满面似胭脂染，料此时他还只怕在花园。

秋娘说不然你就睄睄去，看是憨那是不憨？

玉儿说是未必罢他皮憨得紧，怎么小姐的跟前他就不敢撒颠。

玉儿一笑花园去，遥望见不是和春在那边。

也是个英俊书生在亭下，玉儿一直走到了跟前。

说相公何事来到此？书生说小子名儿是默安。

观音院作寓攻书史，偶为寻梅入贵园。

玉儿说闻得相公二位同居住，默安说那是敝友和春在病间。

从那日因访梅花而有感，性命于今保不全。

说是有一位姑娘曾令他题诗句，教小生今日特来寄信到花园。

玉儿半晌无言语，羞答答说令友不知何病源？

默安说他说曾以嫦娥比小姐，于今是愁眉泪眼废寝忘餐。

花园早是难来也，孽骨浑身已瘦干。

怎与佳人谋半面，或者堪留薄命在人间。

玉儿长叹说真呆子，向默安说待奴想想或者有个机缘。

一回身说请罢他竟飘然去，默安赞叹说看来此事果真难。

不看我书生学力生擒虎，怎脱这袅娜风流举止间。

回见和春把缘故表，说好生养病将来自有机缘。

和春默感朋友切，说小弟蒙兄我难以再言。

且说那玉儿回到兰房内，苶呆呆秋水蹙损了翠黛春山。

秋娘忙问你是怎么了？不是他就罢了怎么你这么烦？

玉儿长叹说那都不是我，生就是他娘的累业冤。

狠爱招个没趣儿奴是何苦，这如今竟是个饥荒着落了咱。

秋娘说你到底说呀他怎么样了你？他到底是谁？玉儿说是默安。

佳人说默安又是何人也？玉儿说是他窗友好教人烦。

他说和春病的恹恹儿待死，秋娘不觉皱了皱眉尖。

说如何好好儿的忽然就要死？玉儿说你可问他么竟是黄了天。

秋娘说他还合你有何言语？玉儿说总是书呆子狠不堪。

自从那一日在亭子上见了梅花后，就是嫦姮长嫦姮短叫了这些天。

秋娘说他到底是疯还是病？玉儿说睄睄才知道辞不得花钱。

秋娘说谁请医生你又来胡闹，玉儿说只用小姐亲到大悲庵。

一过儿看看书生比灵丹还更好，虽是他自寻的也到是为咱。

目今也不必究他的过，但怜他万年的香火现在的单传。

秋娘说观音院里如何去？玉儿说只说小姐烧香把心愿还。

先令苍头告诉老姑子，便是夫人同去也不相干。

不过一过儿两下里一睄算还了愿，未见的能睄要睄的能见彼此两心甘。

秋娘无奈说任凭你，奴也是情思儿昏昏只想眠。

玉儿走到前堂内，夫人问小姐如何这几日身子儿越显单？

玉儿说小姐为夫人曾许愿，女孩家又不敢在夫人的面前言。

说至今好像揣着块病，所以不知不觉就把身子儿瘦干。

夫人问小姐曾说许下何处愿？玉儿说观音院内愿无还。

夫人说这孩子心多多大远，一个自己的娘前也像玉口金言。

吩咐那苍头快到观音院，说小姐明朝把愿还。

小玉儿催促苍头吩咐毕，说这十两银子先给尼姑作香烛钱。

苍头忙到观音院，向尼姑说小姐拈香大士前。

明朝还愿你可虔诚来办理，满庵中声扬小姐把愿心还。

默安说贤弟你听这个消息儿快不快，和春顿生欢喜强步到檐前。

六回  盼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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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皇正大好文章，最妙绝通办道场。

题目自然出玉姐，全篇只为看秋娘。

明朝既有观音会，小子当烧菩萨香。

都是我那道学的哥哥怜爱我，看他冰凉的面目是滚热的心肠。

玉儿姐姐必然要先到，料理铺排四面光。

那老姑子两个眼儿待终粘住了，老夫人若像他活活是饿荒。

全仗他眼球儿灵透择佳婿，呀我瘦成鬼态减魁光。

万一不入夫人眼，枉逢了姑娘玉姐小姐秋娘。

细想来可恨哥哥责备我，将人气倒在牙床。

只要图他充孔子，合该逼我见阎王。

弄得人叫夫人小姐睄成病鬼，肯将我落魄书生选作东床？

我和你何恨何仇生断送，把事成到八九今反荒唐。

不但他一旦分开连翅鸟，都是我前生烧了断头香，

我只可逢人且说三分话，切不可信口开河说一片衷肠。

他是个装模作样的迂夫子，我是个慕色怜香的俊俏郎。

牛蹄子不用分说是两半子，然而待我的真心到了个异常。

呀蟾光儿又透窗儿也，月儿呀为何不去照秋娘？

为晓他还以小生不似耶，呀啐他又未曾见你就混思量。

难道他一见诗儿生妄想，或者玉儿伶俐动点儿柔肠。

或者闻得小生因他病倒，定不得也怕这无情的月儿凉。

说天哎为何今日还不亮，老姑子也该起去打扫经堂。

撞撞钟儿惊惊小姐，也不枉出家做姑子一场。

我不免看看三星天早晚，到门外说东方已足亮堂堂。

秋娘料也临妆矣，家常最配旧衣裳。

进门来说蝗儿只管齁齁睡，这小厮也该起去点点茶汤。

呀鸦声已起梅村也，呀钟声也自响镗镗。

这和春呼唤童儿忙热水，梳头净面换衣裳。

手持镜子来回照，说庞儿吓今日全赖你争强。

好歹的叫夫人小姐多睄一眼，可谓天大恩情没世也不忘。

幸而还不十分瘦，倒像个秀到十分的软弱郎。

这和春自看自怜说还可以，倒像那些儿仿佛我秋娘。

老夫人既怜爱女应怜我，况小生一身从不骨头儿狂。

不但夫人虽小姐，不因我谁肯叫女孩儿作道场。

我不免步到山门把他望望，到村前万树梅花扑鼻香。

说小姐灵心儿该体谅，那生应为我着忙。

此时且在山门等，病身躯如何禁架晓风凉。

也该早到观音院，最恨人肉性儿姑娘没有个紧忙。

也看那一遭儿未见的书呆子，或是面庞儿丑俊或是性情儿柔刚。

全不放在心儿内，既然如此做甚么道场。

哪知我一盏孤灯熬傻子，三更半夜想姑娘。

一条带病的枯身子，两点傲时的孽眼光。

还未知夫人今日如何我，先父（付）了无穷的苦罪不住的劳忙。

且说那玉儿睡醒蒙眬着困眼，一盏残灯儿正放荒。

忙立起香几儿上点了一支蜡，听了听小姐声音儿在梦乡。

唧哝哝说玉儿那里这是何人也？玉儿低笑说那就是情郎。

佳人睡去无言语，玉儿笑说丫头儿今日泄漏了春光。

想是那题诗的人在心窝儿里，才有这媚语儿勾人的梦一场。

秋娘醒说玉儿你倒是说谁也？玉儿笑说奴婢方才在梦乡。

遇见了和春忙拽我，因此把奴家已唬慌。

不知说了些何言语，因见小姐惊回这梦儿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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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楼东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