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行

sota1999

[《改行》的前身即传统相声《八大改行》，钟子良编写。《八大改行》经过相声演员们不断加工，作品中戏曲、曲艺艺人被迫改行和从事的行业很多。如：京剧花脸演员金秀山、何桂山卖馄饨、卖西瓜：老生演员刘鸿声、孙菊仙卖馒头、卖豆汁儿、卖硬面饽饽；武生演员李吉瑞、瑞德宝卖包于、拉人力车；青衣演员陈德霖卖鲜花、晚香玉；老旦演员龚云甫卖青菜；莲花落演员抓髻赵卖切糕，梆子老生演员小香水（女）卖酸梅汤；评戏演员白玉霜（女）缝穷；京韵大鼓演员刘宝全卖粳米粥等。]
甲　现在艺人可跟过去不一样了。
乙　是啊！在过去有很多的艺人不认字，现在文化普及，差不多的艺人都有文化。
' G/ \9 O8 R( N甲　过去的艺人能创作的太少了，大部分的艺人就能表演，很少见艺人成为作家。
7 V# K( c7 E) s0 k; D- ]. o$ R  b乙　现在也没有哇。
. \; p  o. A+ q) B3 D. G甲　有？
乙　谁呀？
甲　我。
. i1 O- |' S* i9 ?" q; E乙　你不是演员吗？
0 v' @  j( X" \3 ~8 X甲　我不仅仅是个演员，我也是个作家。
  m  i! r, l8 y+ [$ L9 I乙　噢，你是作家？
甲　您不大注意，我净在家里坐着！
乙　噢！这就叫作家呀？你得能创作！
* }- o, i# t( g1 z* |甲　是啊，我也能写点儿东西，现在不但是我能写作，大部分艺人都能写作。条件好啦，艺人的政治、文化部提高啦，生活好啦，跟过去不同。过去一个艺人赶好几家场子，一天忙到晚，回家一算一天的收入，就够买两棵白莱的。
乙　生意太坏啦。
甲　生意并不坏，哪家场子都满座儿。
1 _, ?. _0 Z% v4 C. b) M( Y乙　那应该多赚钱哪！
甲　净是不买票的，摇头儿票。
* O, ^' x6 P( N+ O+ i乙　什么叫摇头儿票哇？
% z" c- a, o7 v- r甲　查票的下去查票：“先生，查票啦！”“嗯。”（做摇头状）
乙　这是什么意思？
甲　完啦！这就是表示没有，我不买票。
乙　噢！连话都不说。
甲　他不说话还好点儿，他一说话你更倒霉啦。
乙　怎么？
甲　你瞧：“先生，查票啦！”“喂！这都是我带来的。”
乙　噢！都不买票？
甲　你说艺人多倒霉！我们这一代的艺人虽然受了很多的苦，总算我们盼望的日子来到啦。自从解放，艺人也得到了翻身，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好。
$ [) w9 m# D( I乙　实在。
; ~' U' d# B) W+ u; i# F甲　我们那些前辈艺人才冤哪！
, @9 Z. k' K( K# x9 y! u$ D* |乙　是呀。
甲　他们受了一辈子苦，一天好日子没赶上就死了。那会儿有名的艺人都得进宫当皇差。
% i' L" i' W/ y: K4 Y; o4 M乙　就是给皇上唱去。
- H2 o3 M/ B) S% A/ O0 O甲　皇上比谁都大，说话就是旨意。谁都管着。
" Y- Q, h+ W5 }& ~4 K乙　是啊，皇上嘛。
' c2 T4 V* w+ n% \. l- R% O3 ^; y甲　他就是统治者。要赶上他高兴还好，唱完了赏点心，你还得去谢恩，磕九个头，吃块绿豆糕。
乙　那要赶上他不高兴哪？
# e* u0 s* j# ~甲　也许把你发了！
乙　发了？
甲　发往边疆。
& ~1 f, k0 I. Q9 C* U8 s6 J乙　犯什么罪啦？
! b9 S5 O/ K8 `% `, g甲　不讲理！专制嘛！
乙　这叫什么事！
甲　不要说皇上家，给一般达官，贵族，做官的人家唱堂会戏，你也得特别小心，进门儿得先问您这儿忌什么字儿。
乙　忌字儿？
甲　啊！像什么杀呀，死呀，亡呀，都不说。大鼓有段《战长沙》就得改名儿叫《关黄对刀》。
& l# D3 ]! h. D" L乙　《战长沙》的“沙”字儿也不让说？
# v' L3 W# t1 \甲　你要说错了一个字儿，马上就要把你押起来！
/ N2 i, ?) k- R: U4 v+ n; ^) C乙　那说相声的怎么办哪？
甲　困难啦，什么话都不敢说，上场非常小心。
. ]: }, n, |1 K. @2 a' P+ O# G乙　嗬！
9 }7 n/ U' a* U2 q甲　“咱们俩人说段相声，咱们得卖力气。”
乙　对！
( B& }. B( ^0 n( c$ y( t: Y" |甲　“谁要不卖力气谁是小狗子。”
乙　这话没错儿。
7 p, J) m0 c8 H; x甲　坏啦，老爷生气啦。
# s/ q2 m2 v6 ?( z乙　怎么？这话没错儿呀！
甲　他小名儿叫“狗子”！
% l! R* z; g9 B" |- r1 S乙　这谁知道哇！
$ {% u1 ]) u/ u  d1 i甲　艺人就是倒霉。这还不算，艺人平常就吃不饱，再一歇工，就得挨饿！
乙　干吗歇工啊？
1 f% P. u0 R, i! h5 [) n; L7 Q甲　赶上皇上斋戒忌辰，或是皇上出来祭坛，你都得歇工。你没饭吃他不管。
乙　那年头儿没有穷人的活路儿。
/ O* N7 Y( @. a4 ?7 c5 C甲　有这么一年艺人最倒霉。
/ I4 l. Z; m# W7 t- D乙　哪年？
甲　光绪三十四年，皇上死啦。
乙　死啦就死啦吧。
甲　唉，那年头儿要是这么说，你就有欺君之罪。
乙　那说什么呀？
甲　你得说皇上驾崩啦！
乙　什么叫驾崩啦？
甲　驾崩……大概就是驾出去把他崩喽！
乙　不对吧？大概是个好的形容词。
6 P2 x' X/ a; l甲　啊，对啦。
1 w; X5 K( ?8 O. c$ y4 s7 m乙　皇上死了与艺人有什么关系？
甲　国服哇。
乙　噢，断国孝？
甲　天下不准见红的，人人都得挂孝。男人不准剃头，女人不准穿红衣服，不准擦红粉，连头绳儿都得换蓝的。
4 i2 ?5 h4 y3 k8 Q乙　那干吗呀？
甲　表示挂孝。
7 C, \, e8 y9 c, r. v9 T3 L! p乙　嗬！
. R- I: z2 H8 u, x7 ^甲　那年头儿连卖菜的都受限制。　
乙　卖菜的受什么限制？
甲　卖油菜、白菜、扁豆、黄瓜行；卖红萝卜不行。
乙　那有什么关系？
甲　红东西不准见。
乙　那是天然长的。
% R$ e  J+ }/ D9 R2 L/ x甲　你要卖也行啊，得做蓝套儿把它套起来。
乙　嗬！
' `# @5 k( h4 i" Q甲　那年头儿吃辣椒就有青的。
乙　红的哪？
甲　见不着，谁家种了辣椒一看是红的，赶紧摘下来。
- ~" |2 d3 _1 d6 O  u乙　怎么不卖呀？
甲　不够套儿钱！简直这么说吧，那年头儿连酒糟鼻子，赤红脸儿都不能出门儿。
( r4 I5 H4 h( y7 q+ ^乙　那天生长的他也管？
% Q/ C, d4 @# q* s; l, V甲　啊，我大爷就是酒糟鼻子，出去买东西啦，看街的过来，啪！就给一鞭子：“你怎么回事？”
乙　打完人还问怎么回事？
甲　“我没事呀……”“你不知道国服吗？”“我知道，我没剃头哇。”“没问你那个，你这鼻子怎么回事？”“鼻子红点儿，天生长的，不是我捏的。”“这色就不能出门儿。”“不行啊！我们家里没有人买东西啊！”“你要出来也行啊，把鼻子染蓝了！”
乙　染鼻子？
8 G, e! t# B9 R$ _6 N. G, q甲　那怎么染哪？把脸弄蓝了那更不敢出去啦。
5 X# W: F6 C, i乙　怎么？
3 N, i2 p' f. p) L: X9 n* X0 u甲　成窦尔墩啦！出去碰见黄天霸非打起来不可！
8 l( i/ t. ~# b. m5 a8 F乙　那就唱《连环套》啦！
甲　很多名艺人都改行啦。
乙　谁改行啦？
2 `% J5 T, G! U  _+ H- R, g- u甲　唱大鼓的刘宝全老先生，唱得多好啊！
乙　是啊。
8 U; M  O9 r: w$ G* B甲　那年头禁止娱乐，他没办法，他改行了。
+ e) Z/ Y  v" k2 k" |乙　他干吗去啦？
  h4 y- }. t6 A. V0 q. ~* I, v# \甲　卖粥去啦。
乙　卖粥？
甲　粳米粥，带点儿煎饼、馃子、烧饼、麻花儿。
3 S2 t$ M- K/ W# R4 W乙　卖粥得会吆喝。
8 ^( p1 f4 ?$ H" k甲　吆喝他不会，他会唱大鼓哇，他把他所卖的东西看了一下，编了一套词儿，合辙押韵，这么一吆喝，跟唱大鼓完全一样。
乙　唱大鼓得有鼓哇！
甲　他拿粥锅就当鼓。
乙　沙锅当鼓。还得有打鼓的鼓箭子哪！
甲　拿粥勺当鼓箭子。
乙　板？
甲　拿一套儿烧饼馃子当板。
乙　嘿！真能对付！
甲　（学三弦过门）（唱）“吊炉烧饼扁又圆，油炸的麻花脆又甜，粳米粥贱卖一子儿一碗，煎饼大小你老看看，贱卖三天不为把钱赚，所为是传名我叫刘宝全。”冬……哗啦！
4 M1 d/ Q' E. T* u* l乙　怎么啦？
甲　沙锅碎啦！
乙　要不怎么说外行干什么也不行。
1 s" S3 D9 {- p$ n9 Y' c甲　那年头儿挤对得没法呀。
; O1 P) O+ |6 u7 k1 B乙　所以才改行。
甲　不但唱大鼓的改行，唱京戏的老先生也有改行的。
乙　哪位？
甲　唱老旦的XXX，那老旦唱得多好啊！那年头儿没饭吃，改行吧。
- a& p1 c& I0 d, R! O/ `乙　干什么去啦。
甲　卖青菜。
乙　卖菜也不容易呀。
: X6 A( D  p; C5 h4 s甲　是啊，头样儿说，得有力气：一挑儿菜二三百斤，挑起来得精神。不但人精神，连菜都得精神。
乙　菜精神？
甲　内行卖菜由市上买来，用水把泥土冲下去，下街再卖。
( ^  ~) k* `( \6 \" j& O: _8 c乙　噢。
  C: u/ r9 @; }, ]( |6 q7 A* n" X甲　这得会吆喝，北京卖菜的吆喝好听。十几样菜一口气儿吆喝出来：（学叫卖声）“香菜、辣蓁椒哇、沟葱、嫩芹菜呀，扁豆、茄子、黄瓜、架冬瓜、买大海茄子、买青萝卜、红萝卜、嫩芽的香椿啊，蒜儿来好韭菜！”
乙　嗬！这一大套。
甲　这是内行，X老板他是外行，早晨起来到市上来几样菜，挑着挑子走在街上这样儿。（学老旦台步）
2 u; A' a! l" {5 q' z! Q! q乙　怎么这样儿走哇？
+ X4 g2 g! u  J0 X; j! K甲　台上走惯啦，遛了半天没开张。
乙　那怎么回事哪？
6 d: [' D! f- T: w; _) J$ V甲　人家不知道他给谁送去。
" P/ W# Q0 t# X乙　对呀！卖菜的不吆喝哪儿行啊。
; l: r6 C7 d+ P* E甲　后来他一想，不吆喝不行啊，把自己所卖的菜看了一下，编了几句词儿，合辙押韵，一叫板：“唉！”台台台另台另台（小锣〔凤点头]）。
$ M1 {% r$ d) Z! V4 r' o( X乙　嘿！卖菜的打家伙！
甲　（唱〔二黄散板]）“香菜、芹菜、辣蓁椒，茄子、扁豆、嫩蒜苗，好大的黄瓜你们谁要，一个铜子儿拿两条。”
4 I$ z9 d$ w3 V, a2 }乙　这卖菜的可真新鲜。
甲　这么一吆喝，真的出来一个买主儿。
5 ~2 {. Q- Y( B% k# A# X) x乙　啊。
甲　出来一个老太太。“卖黄瓜的过来，买两条。”
% K0 U2 t: r" k4 D+ v  `( u乙　哎，真开张啦。
甲　北京老太太买黄瓜麻烦。
# |6 ]. r* A$ V( @6 J乙　怎么？
& o$ w+ r' H  F# @% v甲　拿起黄瓜，掐一块尝尝。
# I, k9 I5 ^. Y8 }8 F+ j5 x7 w乙　干吗呀？
甲　不甜她不要。老板一想，卖两条黄瓜能赚多少钱？
/ }! j: D0 \- b% E9 F乙　那也得卖呀！
甲　卖吧。把挑子一放，一摸肩膀儿，这个痛啊！他把《遇后》的叫板想来了：“唉！苦哇！”老太太一听：“噢！黄瓜苦的，不要啦？
乙　这不是倒霉吗！
甲　要不怎么说是外行呢。还有一位唱花脸的也改行啦。
: y; K7 k" g% }* \2 k3 B' `乙　哪位？
甲　×××，那花脸唱得好哇！
, v; [& _* h/ Z乙　好。
2 r. K' w' N1 L+ {* {. e甲　没饭吃，也改行啦。
" M: x4 n3 }& T2 h! }+ Y. g+ y2 P乙　他卖什么去啦？
甲　卖西瓜。
! N& S: o) t+ n/ c5 o乙　那也不容易啊！
: v2 d# ]) W% v" @- p甲　是啊！内行卖西瓜得有个手车儿，找个墙根儿一顶，上面搭着板子，用蓝布一罩，用草圈儿把西瓜垫起来，选个最好的切开摆着。切西瓜的刀是一尺多长，二寸多宽，把西瓜一切两半，把脑门儿这半块，垫个草圈码到上边儿，这半个改成四块，拿起一块儿，再切成五小块儿。
乙　这可要手艺啊。
( B2 |9 @; T* U6 Y8 ?甲　切的时候拿刀蘸点凉水。
乙　对，别把瓤刮掉了。
6 j1 |! \! d' @& `9 m$ {8 @甲　西瓜摆那儿让人家一看，块儿大，瓤儿高。
乙　漂亮。
甲　拿把扇子轰苍蝇，吆喝得好听。
2 Z* |/ h/ B% h  ^( n& Z4 R3 B乙　你学学！
* e* S, Z6 F4 j, o0 v+ h甲　（学叫卖声）“叫来呗，闹块咧，杀着你的口儿甜咧，两个大咧。叫来呗，闹块尝啊。”
乙　嘿，吆喝得好听啊。
甲　ＸＸＸ是个外行啊。
乙　是啊。
: `2 z8 a: S& @: B甲　在门口儿买了八个西瓜，把家里铺板搬出来，铺上块单子。
2 m8 h! C( H, B4 C: C% c乙　切西瓜刀哪？
甲　没有，拿家里菜刀。
! j* I2 W7 V/ Z* r. b7 i. V乙　那切出来不好呀！
* n) f/ s2 p! i9 N甲　块儿有大有小。人家卖西瓜都是卖完一个再切一个。
# K# M6 M2 B% N1 ?+ o乙　是啊。
甲　他一块儿八个全宰了。
乙　全宰啦？
, h8 N7 V; [& O5 L# @  d3 v7 p甲　西瓜满出堆儿啦，应该拿把扇子轰轰苍蝇啊！
$ N2 x* M: H3 w3 m& _/ f/ @乙　是啊！
3 q* Y' {+ i, f) z2 z. U甲　他不是，擦着刀，唱花脸的架子往那儿一站。走道儿的都不敢过去啦。
6 y* z6 ~- B/ Z  o2 f+ w+ ?/ ?乙　是吓人。
7 p4 Z' c* h- I5 m1 o& Y) G4 B甲　走到那儿吓一跳：“喂！二哥！瞧！卖西瓜的要跟谁玩命啊？咱们绕点儿走吧。”胆儿小的都躲开了，胆儿大的都在老远嘀咕：“他这是跟谁呀？”
乙　不知道。
8 t( i  }7 ?* h; P甲　“他跟前没有人啊？大概是那门儿里头的。”
乙　瞎猜！
甲　越来人越多。他一想，这些人都爱听我唱，我给他们来几句。
乙　唱花脸？
甲　可是卖西瓜的词儿。一叫板：“哼……”那位说：“咱们往后点儿吧。”
. X7 l9 E! I- H8 }( R乙　他怎么唱的？
甲　（学[西皮摇板]）“我的西瓜赛沙糖，真正是旱秧脆沙瓤，一子儿一块不要谎，你们要不信请尝尝。”（白）“你们吃呀……”谁敢过来呀！
（侯宝林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