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宝林语言二三事

汪荣照

　侯宝林先生在他的相声艺术生涯中，极为重视语言的推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驾驭语言能力之高妙，也是人所共誉的。但是人们通常只是从他的表演中领略到其语惊人之妙，侯宝林在舞台之下又复如何?却很少有人报道，这是很可惜的。因为只有把台上的侯宝林和台下的侯宝林结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活生生的，因而也才是更为真实的侯宝林。我在和他的多年交往中，有无数次被他的语言所征服。承《语林漫录》命题要稿，我就把台下侯宝林的语言“故事”数则写出来，对语言有兴趣者或许是愿意读的。当年和侯宝林先生谈天说地时并没有记录，事后也没有追记，当时往往谈兴极浓，不时在心底发出惊叹，事后后悔没有录音;其实这后悔是多余的：哪有挚友促膝相谈还录音的?起码我就觉得不自然。我们曾为了写作而把他对往事的一些回忆录了下来，前后竟录有24盘之多。虽然谈的是“正事”，里面却也不乏极精彩的妙语。可惜，这些录音带都被人一借而不归了。所以这里所记的都是残存在记忆中的片断。　　语言艺术 以闹遮丑 说相声的、听相声的都知道，“相声是语言的艺术”。这句话几乎成了一些人的口头禅。但是，近些年，的许多相声恰恰是背叛了这一规律，侯宝林先生对此是极痛心的。有时我提到，有的演员在舞台上不必那么满台“张牙舞爪”，他马上说：“这叫‘一闹遮百丑’。”“连‘语言’是什么都不知道，哪里还能谈得上‘语言的艺术’?只好胳肢人。”“胳肢人”!多么形象、精炼的语言!一语道破拙于语言运用、不得不借着“出洋相”使人发笑的本质。他还说过，“艺术家”，那么容易当?“先得当‘明演员’——心里明白的演员，才能当‘名演员’;有名的演员不一定是艺术家，梅兰芳、卓别林那才是艺术家呢。有的人说了一辈子糊涂相声，也许名气不小，连‘明演员’都不够，也称为艺术家，胡闹!”依我的理解，他所说的“明白”，既指深谙本门艺术的规律，也包括了掌握汉语的特色、语言的技巧。现在有人强调：时代不同了，生活的节奏快了，不能单靠语言了。这显然是为“闹”制造“理论根据”。对这种说法无需作理论的反驳，只举两件事就足以说明事实并非如此。一是侯先生的演出录音一放，无论你以前听过多少次，都还要笑个不止;连生于乱世没有欣赏过侯氏艺术的年轻人也不例外，甚至有人发出“原来有这么好的相声”的惊叹。试问，当今哪段新潮之作堪与比肩?二是相声大有要输给更“闹”的“小品”之势，表面上好像是观众在追求热闹，正在冷落语言的艺术，其实不然，那是因为小品中的矛盾集中，“闹”是其长，相声抛弃了自己最主要的特长，再“闹”也“闹”不过它去，两下里俱失，自然式微。回到“语言的艺术”上来，恐怕是相声唯一的出路。
　　字斟句酌 呕心沥血 有一次我到他家，正赶他在给两个年轻的徒弟排练。只见他两眼紧盯着二人的表情和一举一动，不时地“叫停”、指点，然后让他们重来。记得段子里有这样一句台词：乙问甲多大了，甲说“二十一了”。侯先生马上让停下来，说：“改词儿。改成‘二十八’。”于是徒弟照着先生改的排下去。排练完毕，侯先生问他们：“你们知道为什么改吗?”徒弟摇摇头。我坐在一边，心里也在嘀咕：“甲”小两岁大两岁与段子的内容无关，干嘛一定要改?这时侯先生说话了：‘二十一’的‘一’是齐齿呼，归‘一七辙’，音细，在剧场里不容易送到观众耳朵里去;‘八’是开口呼，‘发花辙’，声音响亮。再说，‘二十一’，手势不好配合，你能竖一个手指头吗?不好看，也看不清。‘二十八’，就好办了。”说着伸出右手比划了个 “八”的手势。听到这儿，我不由得心中叫好：他琢磨得真细!是的，凡是经他创作或改编的节目，几乎处处显示出他对语言的机敏和功力，渗透着他字斟句酌的苦心。如文革刚一结束时他创作的《姓名学》：
　　甲 ……她(江青)要是瞧谁不顺眼，哪儿全是毛病，连名字都成问题。
# u2 ?! T8 Z, \; T* I　　乙 那是存心整人。
; F* h0 f6 X) V9 F3 z% ^　　甲 比如我吧，她就瞧着不顺眼。……她问：“你多大年纪啦?”
　　乙 你六十岁。
$ {  H* o4 {! U" C# n* B　　甲 “六十岁了，怎么还没揪出来呐?”
. {& ~8 y  r  E& l4 o( W* w8 J　　乙 啊?六十岁就得揪出来呀?
　　甲 只要不是他们帮里的人，沾上老字就得揪啦!
　　乙 真霸道。
6 x" p1 h- q( [　　甲 “你叫什么名字?”
! ^+ X5 q; n& w9 I* J/ J　　乙 侯宝林。
　　甲“保……林?可以定性了，不是好人，把他抓起来!”
6 d. m" r) `& k" D/ {　　乙 怎么啦?
0 ?& z% D& L7 R$ q' u　　甲 “林彪都死了好几年啦，你还保林呐!”
　　乙 这挨得上吗?
　　……
* M8 h" L1 R2 p2 O& D4 |. }7 N9 }" Q) {　　甲 你要说一段吹捧她的相声
　　乙 我没那么贱骨头!
　　甲 这是打比方嘛!她就瞧着你顺眼啦，口气也就满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