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鸿昌与张寿臣的会见

汪荣照

　一九三四年的秋季，天高云淡，晓夜中不时透露出阵阵寒凉。灾难深重的天津卫，魔怪横行，鬼蜮成灾，人民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艺人，被压在生活的底层，抬不起头，挺不住腰，喘不过气来。在那无休止地误人耳目、引人欢乐的卖艺生涯中，经历过多少国仇家恨、离合悲欢。被人民群众誉为“幽默大师”“曼情遗风”的张寿臣先生，就是一个有着坎坷经历的民间艺人。他幼年随父学艺，先在北京“撂地”，后来登上曲艺舞台，从所受的苦，所见识的人和事，所看见的奇形怪状中，清醒地感到：我们国家不富强，是因为清政府的丧权辱国，复旧派的抱残守缺，帝国主义的列强瓜分、弱肉强食和军阀混战，割据一方……
　　在险恶万端的旧社会，张寿臣凭着超群的技艺，嬉笑怒骂，辛辣地嘲讽了旧制度和弊病。相声，把张寿臣和正直观众紧紧联系在一起。
　　一天下午，张寿臣正迎着飒飒秋风向泰康商场三楼——歌舞楼（后改名“小梨园”）游艺场走去，他又要去播笑了！勤于思考的张寿臣由于对当时出现的许多怪事困惑不解，于是，和观众见面说说心里话，展示一下自己思想见解与说、学、逗、唱的技艺，应该说是他生活中最大的愉快了。他提着夹袍的衣襟，一边缓步登上楼梯，一边默想着登场后应该说什么。张寿臣往往要在正式节目前说“闲话”，旁敲侧击地讽喻时事，有些警句是寓意深远，耐人寻味的。现在该他登场了，他利用接前场单弦《风波亭》的机会，凭籍自己的爱国心、正义感，依赖对多数正直观众的尊重和信任，他又在向人们交心了：刚才是单弦《风波亭》，好啊！褒忠贬奸，我们唱这个得跟大伙儿一个心气儿：向着岳飞，他抗金哪！可不能向着秦桧；他引狼入室，卖国求荣！现在也有向着秦桧的。（乙：为什么呢？）因为他就是现代的秦桧！（笑声）您说这叫什么世道？东北四省眼瞅着让日本人占了，不但不还手，还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照这样咱国家不就完了吗？不！有抗日的将军，吉鸿昌就是好样的，率领着抗日队伍，收复宝昌，收复多伦，真是大长中国人的志气……可谁想到，抗日倒有罪啦！现在最高当局到处通缉吉鸿昌……（就这样，自然地引进正段《揣骨相》）
　　和往常一样，每说到这样的内容，张寿臣就难以抑止满腔的激愤，台下多数观众也）立生着强烈的共鸣，却也有人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这时，坐在前排边上的一位中年汉子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近二年来，他是“歌舞楼”的常客，不时地来欣赏说唱艺术。张寿臣演达的相声，讽刺、鞭挞了种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更促进他思考问题。对于张寿臣，他有着从人到艺，从艺到人的了解：张的人和艺同样地正派、纯净，真是名不虚传哪！特别是从台上台下的亲切交流中，他触及了对方的思想脉膊，即欣赏张的思想见解，又深为张的安危所担心……今天，这种担心更加剧了，由于某种原因使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一种力量：用有限的时间找他晤谈一次。决定后就对身边的一个青年说：“你去后台访张先生散场后到楼下小食堂去，就说有老朋友在等他。”
　 青年到后台悄声对张说：“有一位朋友请您到小食堂去，有事商量。”这位洞察世态的“幽默大师”听了，象是早有预测：是先礼后兵吧？也许来者不善……不管怎么思虑，他表面却还是从带路青年的举止、神态中，张寿臣并没发现什么。直到撩开“小食堂”雅座的门帘时，提着的心立即放下一半：哦！是他，这是一个熟听众啊！大概是要和我认识一下。原来，请客的中年人早就在这里等候了：现在站起来，颇有兴致地注视着台下的相声演员，露出来亲切、深邃的目光。张寿臣也乘机端详了一下对方：但见此人不过三十五六岁，头戴着青呢帽，身穿棕色长衫，足下是礼服呢便鞋。生得浓眉朗目，鼻直口阔，那智慧的眼神，黑红的脸膛都是张寿臣在台上用目光扫过的，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在上楼时见到这位观众正陪同友人低声谈话，那种郑重、严肃的神气，使张久久难忘。说相声全凭语气与神气，可这是一种什么神气，又说明了什么呢，作为善于探幽发隐的张寿臣，当眼前重现这种神情时，不由得愣住了！
2 [+ U) {: ?1 |, D- I4 j　　“你是张寿臣先生，久仰啦！”对方热情地伸过手来。
5 o$ q: H1 c* {$ h- }　　“您是……？”张先生在极力判断着。
　　“我就是你在台上提起的吉——鸿——昌。”对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沉重，象是使劲敲着张寿臣的心扉。
% e; `. h; G0 O- Q　　“您……您怎么能到这儿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道是敬佩、倾慕，还是感激或觉得来得突然，张寿臣流下了两行热泪。音随情变，色缘事异，吉将军脸上又重现了那种郑重、严肃的神气，张寿臣对这种神气的理解在这转瞬间却加深了！
& m* A$ a) U! F　　“请坐。”从容镇静的吉将军亲切地一按对方的肩头。
　　“您也坐。”
- Q  v; T3 y1 Y- d) F6 P　　“还添点什么？”吉将军望着桌上的一冷荤一热炒笑着问。
2 h% }* {8 b2 d　　“不！什么也不用添。
　　“那，干一杯吧！
3 p4 Z& ]. ^4 a( U( s　　那年月，吉将军正与独夫民赋蒋介石进行斗争，他曾有过“渴饮美龄血，饥餐介石头”的诗句。蒋介石也正在悬赏缉拿这位抗日将领。吉将军正按照中国共产党的指示，从塞北折回天津秘密组织抗日武装。此时，他家住在花园路红楼，“歌舞楼”是他在津秘密联络点之一。至于和张寿臣这次见面，对吉将军来说既是偶然的又是必然的。
/ D/ j0 M. m( {. I　　这时，在有那位青年同志严密巡视四周的环境下，吉将军与张寿臣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亲切谈话。他关心地询问了张的出身、经历、社会关系，又谈到当时艺人的生活状况，张—一如实回答。
　　“你们受了不少欺负吧？”
　　“那还用说，我们都盼望着能有一个好世道。”张寿臣兴奋地饮了一口酒。
' u1 b# h4 C) a& F4 E　　吉将军微笑着说：“会有的，我们抗日军所以取得胜利，就是因为有广大群众的支持？”
　　“您看我以后应该怎么做？”
　　“哦。”吉将军沉思了一下，对方的提问触及了他会见的本意：找他是因为有些话要说，可是怎么说才好呢？基于对张寿臣的信任、了解和寄托的希望，他爽快地说：“……这两年我不断在天津找朋友，办事情，所以常上你们这儿来。过去我就听说过你的为人，这二年从你的相声里，我也发现了你是个有气节的艺人……不过，今后在公共场所，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观点，免得招来麻烦。”
: m% d6 M+ l3 E　　“可我心里真憋气呵！
/ a7 O+ F9 c+ M" [' ~" e7 f5 Z+ F　　“要往远处看，来日方长，何必作无谓牺牲呢？现在，我身后就有“蓝衣社”的侦探，咱们不便评谈……”
　　“我真想多跟您谈谈。”张寿臣带着恳求的语调。
　　“就谈到这儿吧！
　　“希望以后……”
　　“那……”乍相逢又分别，已使张寿臣无限怅惘，对于难以重逢他只是感到凄楚，但还不甚理解。
　　“我这儿有一本冯玉祥先生写的考察西北的小书，送给你吧！”
( e9 f& m: W0 H) S/ y. x. X5 U　　张寿臣郑重地接过来，装在衣袋里。
& A6 c" y) S0 N  U% H2 |　　“张先生，你先走吧！”吉将军又一次伸出了手。
  Y" J: l& H6 Q- Z　　张寿臣紧握着那双驾驭时代风云，刃仇擒敌的大手，心里一阵滚烫。
0 D' y: k. k& Q0 j8 C1 G) M1 m4 z7 L　　“再见吧！咱们的国家会好起来的。”吉将军拿起礼帽来挥了一下，张寿臣终于恋恋不舍地走出了小食堂……
　　这次见面后不久，街市上，报纸上传来了吉鸿昌将军在国民饭店三十八号房间遇刺的消息。张寿臣心里一阵阵绞痛，他才悟到了吉将军为什么急于见他又难约重逢的原因。就在他默视将军早日恢复健康时，再也见不到有关的消息，直到同年年底才得知吉将军遭国民党反动派秘密逮捕在北京壮烈牺牲……万分悲忿的张寿臣，脊梁后不住地冒凉气，他瞪着眼睛一声不吭，已是欲哭无泪了。
! k$ W8 z+ Z' A; K* }　　此刻，只有此刻，张寿臣才更加珍惜与吉将军的会晤，只有此刻，张寿臣才体会到吉将军谆谆嘱咐的内蕴力量，发出了衷心的呼唤：吉将军啊！您在困难当头，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您在为党、为人民紧张工作的日日夜夜，却连一个普通艺人都挂在心间，您不顾个人安危和我会面，赠言惠书，这对我来说是教育，是信任，是鼓舞，又寄托着多么深切的希望！吉鸿昌将军的话都深深记在张寿臣先生的心中，鼓舞着他更好地从事这警世醒人的相声……    （《张寿臣笑话相声合编》，中国曲艺出版社，198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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