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马三立身后的相声

汪荣照

马三立老人走了。在告别舞台一年又两个月后，老人最终告别了酷爱他的听众和他酷爱终生的相声艺术。
    老人的身后，是听众无尽的缅怀，和相声艺术的一片萧索。
相声的良知
    马老凭其深厚的家学和毕生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开创了大雅大俗的马派相声艺术，他无愧于诸如“相声泰斗”、“相声宗师”等任何生前已成定论的称号。除了出神入化的相声艺术，马老的艺德一向被相声行内外奉为楷模。“德艺双馨，垂范后世”是对马老一生的准确概括。
    根据马老遗嘱，丧事保持了极度的低调。尽管如此，他的辞世在听众中激起了极大的波澜，难能可贵的是一个老艺术家获得了以追逐新潮为特征的网迷们的压倒性赞誉和缅怀，新浪网、搜狐等各大门户网站纷纷设定专题，网友留言风暴般激增，马派相声迷自发创建的马派相声网由于访问量大而近乎瘫痪。网友们心情沉重地重复着一句话：马老的辞世，标志着一个相声时代的结束。
    究竟是什么时代的结束？茫然无绪的听众们似乎还没有细细思索。
    反正不是所谓的传统相声时代的结束。由于时代背景的缘故，近来“创新”成为各种行业、各路媒体炙手可热的字眼，传统和创新的对峙似乎成为涵盖一切的铁律，相声领域传统与创新的争执尤其热闹。但马老的相声超越了传统和创新的简单的二分法的肤浅对立。马老壮年留下的《开粥厂》、《文章会》、《吃元宵》、《对春联》，以及老年复出后留下的《黄鹤楼》、《西江月》、《夸住宅》等经典段子的录音，无不投射着当代人对逝去的年代和传统民俗的现代观照，使得一段段在阿Q相声革命党看来近乎该革掉命的老相声，散发出历久弥香的韵味。而《开会迷》、《十点钟开始》、《似曾相识的人》等现代题材的作品，则因马老的改编、丰富，以及出神入化的表演，成为新相声中的经典之作，令相声行内行外叹为听止，至今鲜有后辈敢于重演，这一切都得益于马老深厚的传统功底。马老暮年大量的单口小段，更是铅华洗尽，返璞归真，妙趣天成的佳品。听马老的相声，分不清何为传统何为创新，他的作品已经超越机械的二分，贯穿他的作品的，是他对社会百态、对人生趣味的敏锐捕捉和轻松演绎，是对丑恶的机智调侃，对真善美的向往和讴歌。
    当艺术超越了形式的藩篱，达到了“艺术的真善美”（马老垫话《艺术的魅力》语），我们已经不能再以单纯的艺术眼光去观照马老的相声。
' b- a$ w0 Q. V    我们说，马三立，代表了“相声的良知”（网友语）！
    当网迷们用潮水般的留言缅怀马老的时候，在他们一片茫然的背后，是对“相声的良知”的无限缅怀！
    这些年相声的低迷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尽管各类电视晚会上，相声仍然是活跃气氛的必备节目，尽管央视也有电视相声大赛的举措，但当我们新一代的相声才俊们，用充满激情的相声语言去讴歌农民的“宝马轿车”、“笔记本电脑礼物”、反穿的“裘皮大衣”、卧室里的“两部等离子电视机”以及让我的穷乡亲们垂涎三尺的“驴食”的时候，听众们知道，相声已经被“创新”成不长大脑，没心没肺，胡说八道的艺术躯壳，今天的相声已经失去了其固有的市井情怀，相声作者和演员已经失去了平民视角，相声已经失去了灵魂，相声的良知没了！
3 c% h- p; p! H' a' H+ m+ `$ y马老的良知
    我们已经永远无缘去当面感知马老的内心世界。我们只能从各类传记、专访、报道，以及马老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文章中，去探究马老内心的良知。
1 A' O" v2 Z( R* ]6 j; P( k) e: |) A2 @    时下充斥报端、网络的报道，多数都是浅层的白描，甚至是传抄以至以讹传讹的文字，那不是最真实的马老。《马三立别传》是十年前由作家与马老历经三年交流而写成，成为我们感知马老的首选。透过该作品某些简约得似春秋笔法的文字，我似乎慢慢感知到马老在盛名之下孤独得近乎凄苦的一面。
    青年时期的马三立，艺术精湛，这可由他的大弟子阎笑儒年长于他却坚持叩头拜师这一事实来佐证。但马三立不懂与江湖同流合污，只能撂地勉强糊口，进不了剧场。等到艺术上崭露头角却落入别人的圈套被羁绊于兄弟剧团五年受尽欺诈不得脱身；善良得对政治一窍不通反右时当替罪羊成为“右派”；文革中相交半生的同行以死相逼；晚年复出后虽大受听众欢迎却依旧生活清苦，名为“顾问”实为“没人顾没人问”（马三立、杨少华合说《开粥厂》垫话）……更苦的是，受了同行这么多欺凌，至死也不能对公众实话实说，甚至要公开赞扬迫害自己的同行。内心再痛苦，上台还要逗人乐。这滋味，怎一个苦字了得！
    为什么马老的相声充满了平民情怀？因为他终生都是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受苦者。用极少披露过的马老自述来讲，“我是个苦命人，是生活上的可怜虫。”（李玉霄《一生坎坷马三立》）
/ [2 R7 Q* v" c: j4 Z    马三立的良知，除了与生俱来的善良天性，更来自终其一生难以摆脱的悲剧命运，来自作为社会最底层百姓的痛苦际遇。
    这是不为爱戴他的观众所知的秘辛！
    类似的际遇，也是老一辈相声艺人的平民情怀的根源。
    相声艺人，谁不梦想凭借艺术过上幸福生活。传统相声之所以贴近百姓，就是因为相声艺人追求幸福而恰恰能以得到幸福的矛盾心态，这与老百姓的心态何其相似乃尔！《开粥厂》、《夸住宅》、《夸讲究》……与其说是嘲笑讽刺，毋宁说是奉献给小老百姓的幸福梦共鸣。
    当相声艺人们从散兵游勇成为艺术团体的一员，其平民情怀已经慢慢疏远，此时马季的深入基层体验生活的创作方法倒也有效。当相声市场急剧分裂为萎缩的茶园相 声、现代堂会相声、电视晚会相声，特别是假大空的电视晚会相声已经成为当代受众接触相声的主要渠道，我们看到，主流相声的平民情怀已经如夕阳西下一般无可 挽回的失去了。
    我们没有理由要求相声艺人们统统下基层体验生活，我们更没有理由要求相声艺人们去经历马老的苦难。
    相声的市井视角没了。
    相声的平民情怀没了。
    相声的良知没了。
0 A8 a8 q; d3 ~1 x0 k    马老身后的相声
    作为相声爱好者，对今后的相声，我更是一片迷茫。
# {" a+ O' i# F    历史地看，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建立起来的艺术团体，大大地提升了相声艺人的地位，同时百十年来业已形成的相声市场体系也宣告了终结，其负面效果已经开始凸 现，有目共睹的事实是，正是老一辈艺人们中的佼佼者，比如马三立、侯宝林、刘宝瑞等，和他们那些成长在新旧社会交替期的弟子们，例如文字辈的马季、苏文 茂、高英培、李伯祥等，支撑了五十年的相声发展史。等这些人退出舞台，相声就乏后劲了。
$ Z; a' k2 v1 Q; a2 L    谈到今天相声的低迷，大家都会怀念文革后相声的鼎盛。从市场规律看，那次相声的辉煌，也未尝不是一次畸形膨胀，那是十年压抑的民众情绪的一次大发泄，是相 声特点、政治需求和百姓心声的一次大共鸣。这样的共鸣恐怕再也不会有了。而且随着广播的衰落，新相声借助电台迅速传播的机制，已经不起作用了。电视相声几 乎成了普通百姓听相声的唯一途径。
; d! c, S6 ~  O  c% n$ G, ~    “成也电视，败也电视！”“让相声回归剧场！”……相声在饱受电视之苦后，这些说法非常流行。但能去剧场、茶园的毕竟还是极少数听众，最终老百姓接触相声 还是通过电视，恐怕相声也没法绕开电视这一高效媒体。但电视台这一“转型期的怪物”（网友语）也确乎不能为相声的复苏提供体制上的支撑，不能为相声的市场 体制提供推动力。
! w6 }6 ]# ^+ v    五十年来的艺术团体体系，还在残喘，我们看不到相声的市场体制在哪里，除了蝇营狗苟，我们也看不到相声发展的动力在哪里。
    当然，除了青年才俊的新怯口中所体现的“伪亲民情怀”，我们更看不到当代相声的平民情怀在哪里，当代相声的良知在哪里！
  @; y4 l3 t. ]9 X    我们看到的，只是马老身后，相声的一片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