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立生命中的五个瞬间

sota1999

2003年2月11日6时45分，马三立告别人世，告别了他的观众，享年90岁。
　　马三立，回族，1914年生于北京，祖籍甘肃永昌县。他出生于曲艺世家，祖父马诚方是著名的评书艺人，擅说《水浒》名躁一时；父亲马德禄是“相声八德”之一，又是相声前辈艺人恩绪的宠徒和门婿；母亲恩萃卿曾学唱京韵大鼓；兄马桂元师承李德钖，以擅演“文哏”段子著称。马三立自幼读书，曾就读于天津汇文中学。家庭环境使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对相声艺术十分熟悉。在父兄的熏陶下，他打下了“说”、“学”、“逗”、“唱”的深厚功底。初中毕业后，因家境不好，马三立辍学说相声。
　　马三立1930年开始登台演出，拜周德山（周蛤蟆）为师。周德山是马德禄的同门师兄弟，也是“相声八德”之一。经过长期艺术实践，马三立形成了内紧外松、有条不紊、表演细腻、含蓄隽永的风格。马三立艺术功底扎实，有口皆碑，擅演“贯口”和文哏段子，如《夸住宅》、《地理图》、《吃元宵》、《文章会》等。  [size=+0]

【片段一】
　　时间：1929年初冬的某一天，黄昏
　　地点：从天津汇文中学校门口到南市福安街同善里的路上
　　放学的铃声响过了，他和同学们说笑着奔向校门，他惊奇地发现哥哥在马路对面等着他，哥哥的脸上还带着平常难得一见的笑容。他迎上前去，哥哥亲热地拉住他的手，说要带他去三不管市场里边去逛逛。
　　哥哥待他真好，给他买了金笔，带他看戏，看杂耍，临了，天色暗下来，哥哥却告诉他：“……你——命也苦哇！”父亲为之捧哏的“万人迷”死了，家里收入锐减，已经供不起三立读书，所以才有了今天下午的这一幕，所以哥哥才会那么亲热地带着三立逛三不管，所以，才有了这句话如同电闪雷鸣般令他目眩的话，“不吃这碗饭，眼看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你不是喜欢说相声吗，就……干了这一行吧！”
　　从此，他不再是学生了，为了生活，为了吃饭他要颠沛流离，终日劳碌奔波；从此，他开始了他坎坷而漫长的艺人生涯--这一年，他15岁，而那天，是一个并不太寒冷的下午。
　　【片段二】
　　时间：1950年初冬的某一天，晚上
　　地点：天津燕乐戏院大门口
　　棉袍、围巾、帽子，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身上，依然在微微颤抖，他发着高烧，天下着小雨，人很多，但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戏院左边墙上，那儿灯火通明，搁着写有红风曲艺社全体主演的名字和上演节目的海报牌子，吸引了不少观众和行人驻足观看。就在这面牌子的旁边贴着一张大红纸，上写“敬告观众：马三立因病告假，今晚不能演出，特此通知，尚祈谅解！”
　　他在想什么，距离他拜师学艺刚好整整二十个年头，这二十年里，他尝尽了人间的苦辣酸甜，受尽了命运的压迫和嘲弄，他的父亲，哥哥，都是正在盛年就被黑暗的社会夺去了生命，而他，不仅已经有了一个家，还有了需要他养活的十来口人。道路，漫长而不可估计，本来早已经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可是，命运就在这会儿开始对他微笑了。社会变了，那些曾死死地压在他和他的同伴们头上的邪恶与黑暗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他有了社会地位，解决了温饱，而他为之奋斗和献身的艺术——哎，过去人们叫它玩艺——也开始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喜爱和承认。今天，他生病了，本来他该好好地躺在家里休息，可是当有人告诉他，戏院门口专门为他的生病告假而贴了告示时，他躺不住了，他要去亲眼看看。
　　此时，望着那真真切切就在眼前的告示，他想到了什么？想到了二十年前他曾看到过也为此而不解过的同样的告示？那一次告示上的名字是张寿臣！想到了二十年间的辛酸与喜悦？想到了今天成功的不易？想到了未来，前路？
　　没有人知道，他慢慢地走回去，走向家，四周是寂静而黑暗的胡同，家不远，那儿挺亮堂……

　　【片段三】
　　时间：1956年1月12日夜
　　地点：家
　　夜已经很深，家里人都睡下了，他却急急忙忙从外面走进去，笑容在脸上浮着，那儿还有一点冲动，一点兴奋。他把他们依次唤醒，高扬着右手喊道：“起来呀，都来和我握手，握吧，我这只手……”
　　几个小时前，他受到了领袖的接见，还为他表演了单口节目，而这一切殊荣，得自于他两年前的一段新节目——《买猴》。这不是他演出的第一个新节目，但却是他为之投入了最大心血，并因此获得巨大成功的一个新节目。为了这段《买猴》，他反复琢磨，字斟句酌，精雕细刻，调动了父传师授自己几十年磨练的传统相声功底，几易其稿；为了这段《买猴》，他苦思冥想，殚精竭力，甚至还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因为构思而心不在焉，结果摔了一大跤。
　　他确实成功了，“马大哈”的名字不胫而走，很快闻名全国，他也因此而名重一时，从此知道他马三立的人，再不局限在京津范围，而是遍布祖国各地。因为一段相声，他又一次在真正的意义上成名了。
　　但他绝不会想到，因为这段相声，他的人生轨迹改变了方向，在此后的二十年里，他将为这段给他带来成功和名望的相声，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1958年9月，马三立被打成“右派”，人们想当然的认为他的“出事”是因为改编并表演了《买猴》，但21年后，档案表明他的被归为“右派”，仅仅是为了凑数。

【片段四】
　　时间：1978年秋天
　　地点：天津黄河戏院
　　铺天盖地的掌声，响得让人热血沸腾，台上是两个老人，其中的一个身材瘦高，频频地拱手和鞠躬，可这只能使掌声变得更加热烈，于是，他，哭了。
　　24年过去了，距离《买猴》的首演已经24年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因此遭遇了怎样的横祸啊。本来，他已经打算要甘老临泉了却残生了，但，命运却在这时跟他开了个玩笑，不，一切都还可以改变的，他被接回了城里，他又能演出了，而这一次，他甚至能被请求演出这段曾经是那样预兆不祥的《买猴》。
　　岁月匆匆，韶华已逝，什么都跟过去不同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衰老，可不变的，是对艺术的追求和执著的信念，不变的，是一代一代热情懂行的观众，百感交集时眼泪便不可控制，于是，他哭了。
　　那一年，他64岁，他表演生涯的黄金时代被浪费在乡村的田间，他的两个最好的搭档先后离他而去，他曾经留存下来的大批珍贵的录音资料基本上被销毁一空。

　【片段五】
　　时间：1984年3月9目晚
　　地点：天津第一工人文化宫
　　台上，他和搭档王凤山正说着《开粥场》，他是那么投入，观众们在开怀大笑，可舞台侧幕，他的儿子在悲戚地望着他，医院里，陪伴他走过了近半个世纪老伴正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在等着见他最后一面，可这晚会还在继续，观众们还在鼓掌，他们在欢笑，不能怨他们呀，他们是为他的艺术所感染了。《开粥场》结束了，又加演了两个小段，他这才匆匆地赶往医院。迟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那个五十年来跟他相依为命的人，现在静静地躺着，甚至不能看上他一眼。

　　没有人可以想象，那个在台上全神贯注表演着的人，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能够想象，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他才能一边肩扛着生离死别的巨大痛苦，一边又潇洒自如地向观众洒去欢笑。
　　那本该有的泪水，在哪儿？

　　人们只知道，那个老人给还健康着的自己也买了一块坟地，紧挨着老伴。他树起墓碑，微笑着和这墓碑合影，他的上面，是蓝天，白云。

马三立先生走了，他走得从容，走得安详，走得自在。送行的，有他生前的同行，更有成千上万热爱他和他的艺术的观众…… 附录： 马三立自述 [size=+0] 　　我叫马三立。三立，立起来，被人打倒；立起来，又被人打倒；最后，又立了起来。(但愿不要再被打倒。)我这个名字叫得不对：祸也因它，福也因它。 　　我今年85岁，体重86斤。明年我86岁，体重85斤。 　　我很瘦，但没有病。从小到大，从大到老，体重没有超过100斤。 　　现在，我脚往后踢，可以踢到自己的屁股蛋儿，还能做几个“下蹲”。向前弯腰，还可以够着自己的脚。头发黑白各占一半。牙好，还能吃黄瓜、生胡萝卜，别的老头儿、老太太很羡慕我。 　　我们终于赶上了好年头。托共产党的福，托三中全会的福。我不说了，事情在那儿明摆着，会说的不如会看的。没有三中全会，我肯定还在北闸口农村劳动。 　　其实，种田并非坏事，只是我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生产队长说：马三立，拉车不行，割麦也不行，挖沟更不行。要不，你到场上去，帮帮妇女们干点什么，轰轰鸡什么的……惨啦，连个妇女也不如。 　　也别说，有时候也有用。生产队开个大会，人总到不齐。队长在喇叭里宣布：今晚开大会，会前，由马三立说一段单口相声。立马，人就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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