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么多相声说三国，就转一个讲三国的帖子吧。就是长了些。

于神马

第三章曹操与袁绍
　　曹操和袁绍是三国前期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对于这二位历史评价不一。
　　曹操自从晋代开始就是有褒有贬。陈寿说他“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唐太宗说他：“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则评价曹操“罪百田常，祸于王莽”。到宋代一些文艺作品流传开来以后，曹操的形象就不那么好了。苏轼在《志林》中就说当时市井说书，听众“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南宋以后，对于曹操的评价开始一边倒地偏向负面，用易中天先生的话说：“此后元明清，曹操背的基本上是骂名。说好话的也有，不多。到十八世纪中，乾隆一锤定音，曹操被定为‘篡逆’，再也翻不过身来。”可是到了近代，由于传统儒家受到空前的批判，“篡逆”这个压在曹操身上的大山不再被普通人认为是多大的罪过，于是开始出现歌颂曹操的声音。比如鲁迅先生就说：“曹操至少是一个英雄”。郭沫若先生则说：“曹操对于民族的贡献是应该作高度评价的，他应该被称为一位民族英雄。”当代史学泰斗翦伯赞先生更提出要“替曹操恢复名誉”，称他为“中国史上有数的杰出人物”。易中天先生更直接说曹操是个“可爱的奸雄”。
　　而对于袁绍，无论在当时还是后世，对其评价都不算高。在当时，就有不少人不看好袁绍。比如郭嘉在袁绍手下时对袁绍的评价就是：“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等他到了曹操手下，更是抛出了曹操与袁绍相比有“十胜”。《三国志》的作者陈寿评价袁绍时说他：“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所以其失败“非不幸也”。后世也基本上没有高看袁绍。如果说张大可先生评价袁绍“是一个英雄，但离领袖还差那么一丁点”算是比较抬举袁绍的，那么易中天先生对于袁绍的评价则可谓极力贬低了。易先生说袁绍是“漂亮的草包”，也许是认为这么说有些过分，又补充道：“这个人还是有本事的，不能完全说是‘草包’。只不过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强的对手，就显得像‘草包’了。”
　　正如电视剧《三国演义》片尾曲中所唱到的那样：“担当了生前事，何计身后评”。后世对他们如何评价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明白曹操和袁绍是三国初期的主角，是东汉诸多割据势力中最有可能统一天下的两个。其他人，无论是后来建立蜀汉的刘备还是东吴基业的缔造者孙坚父子，在这个时期都只是配角。曹操和袁绍之间的斗争是三国初期的主旋律。因此如何看待两人之间的斗争，就成为正确认识三国初期这段历史的关键。
　　对于曹操和袁绍的斗争，近代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指出：“东汉之季，其士大夫宗经义，而阉宦则尚文辞；士大夫贵仁孝，而阉宦则重智术”，并指出前者的代表就是袁绍，而后者的代表则是曹操。陈先生指出，曹袁两人之间的决战官渡之战的意义在于：“此战实亦决定东汉中晚以后掌握政权儒士与阉宦两大社会阶级之胜负升降也。”田余庄先生进一步发展了这个观点，认为：“曹袁之争在思想上是儒法之争，其焦点是对待世家大族的态度”，“是地主阶级内部两个阶层、两种势力之争”。这种观点近几年由于易中天先生的《品三国》而得到了广泛的传播。
　　这个观点对吗？我认为，不对。袁绍和曹操其实是一种人。

于神马

　　从身世来看，袁绍和曹操两人同为高官之后，但出身又并不太好。从经历来看，两人在灵帝末年同为朝中重臣，但又都受制于宦官。董卓废少帝以后，两人同为一方诸侯，并力讨伐董卓。董卓退入关中以后，两人开始分头抢地盘。在双方兵戎相见之前，其实所作所为相差无几。
　　我们先看身世。
　　袁绍的身世，大家都说是名门之后，“四世三公”嘛。但其实他的身世是不太清楚的。袁绍到底是谁生的，历史上有疑问。根据《后汉书•袁绍传》，袁绍是袁汤的孙子。袁汤总共四个儿子，从长到幼依次是袁平、袁成、袁逢、袁隗。后来位列三公的是袁逢和袁隗，袁平和袁成都死得比较早。《后汉书》说袁绍就是袁成的儿子。但是根据《三国志•袁绍传》裴松之注引《魏书》，袁绍是袁逢和小老婆生的儿子，过继给了袁成。也就是说，袁成并非袁绍生父。两者有矛盾。而且矛盾还不止于此。同样是裴松之引用的《英雄记》里却又有“绍生而父死，二公爱之”的话，这显然是说袁逢不是袁绍的生父。《英雄记》里又记载，袁绍曾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守孝，守孝期满袁逢又去世了，又替袁逢守孝。这个事情就很怪。哪有侄儿为叔叔守孝的道理？否定了《英雄记》，按《魏书》的记载也不对。如果袁绍是袁逢的庶子，后来过继给了袁成，那么袁逢死后，按礼法，袁绍也不应该守孝。既然袁绍守了孝，那么要不就是没过继给袁成，要不就是袁绍是袁成亲生儿子而过继给了袁逢。但既然袁逢有袁术这个儿子，怎么会又从袁成那儿过继一个过来呢？这真是一团乱麻，连裴松之都不知道该信谁的，不得不承认：“二书未详孰是”。
　　其实不止裴松之不知道袁绍到底是谁的儿子，恐怕就连《三国志》的作者陈寿也弄不清楚这个问题。关于袁绍的身世，陈寿只写了一句话：“高祖父安，为汉司徒。”《三国志-袁术传》里，则清楚地写道：“袁术字公路，司空逢子，绍之从弟也”。 所谓“从弟”，也就是同族的弟弟，可能同一个曾祖父，也可能同一个祖父。也就是说，从《三国志》正文里，只能确定袁绍是袁氏家族的一员，高祖父是袁安，甚至连祖父是不是袁汤都不确定。
　　这是怎么回事呢？雄霸一方的袁绍怎么就有出身的疑问呢？这和袁术有点关系。袁术对外界宣传说：“绍非袁氏子”，称袁绍是“吾家奴”。袁术当时的社会地位很高，他这么说，谁又能轻易否定呢？可以想像，袁术提出这个说法一定会抛出一些论据（无论是编的故事还是事实）来证明这个观点，只不过是史书没有记录下来而已。
　　袁术为什么这么做呢？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忌妒袁绍。袁绍自小就比袁术有号召力，《后汉书》记载：“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骈柴毂，填接街陌。”就跟战国时期的孟尝君一样。相反，袁术是个公子哥儿，说好听点是“以侠气闻”，不好听点就是古惑仔、问题少年，平时就是“与诸公子飞鹰走狗”。所以，何进对付宦官的时候，找袁绍商量，董卓想废皇帝的时候，也是先征求袁绍的意见。袁术自认为自己出身比袁绍高贵，但是大家都去找袁绍，心里当然会不平衡，于是就恶意中伤。另一方面原因在于两个人的政治观点不同。袁绍是准备另立刘虞为皇帝，自己辅政。袁术想的是自立为皇帝。由于这个原因，“衅隙遂成”。结果袁术联合袁绍北边的公孙瓒牵制袁绍，而袁绍则联合袁术南边的刘表牵制袁术。
　　除了袁术的反面宣传，与袁绍敌对的公孙瓒更是极尽诋毁之能事。据《典略》载公孙瓒讨伐袁绍的檄文中称：“绍母亲为婢使，绍实微贱，不可以为人后”。陈、田、易三位先生和很多历史学家都常引用袁绍讨伐曹操的檄文上“赘阉遗丑”一词来形容曹操，怎么就对上面这段话视而不见，不说袁绍“实微贱”呢？
　　这些话是真是假，恐怕只有袁绍、袁术两兄弟自己清楚。别人要想弄清楚，很难。可以想像，摊上这事，袁绍本人也是百口莫辩。当时又没有DNA鉴定，爹妈早就死了，找谁证明去？到后来修史书的时候，袁家人基本死得差不多了，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史家当然也都弄不清楚。
　　袁绍的这种身世上的疑问对他有没有影响呢？肯定有。我们只要去看看《红楼梦》就知道古代人对庶出的儿子是什么看法。庶出的贾环之于嫡出的贾宝玉就是有天渊之别。袁绍不但是庶出而且是爹是谁都不清楚的庶出，这出身怎么能算高贵呢？因此，我们不能因为袁家“四世三公”，就认为他“出身显贵”。更不能因此就认定袁绍能够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如果单就出身贵贱而论，袁术比袁绍要强得多，何以“豪杰多附于绍”呢？所以说，袁绍虽是袁氏之后，但由于庶出而且有疑问，身世既好又不好。
　　曹操的身世又如何呢？可以说也是既好又不好。
　　说他出身好，理由很简单，他的父亲曹嵩官至太尉，三公之一。你不管他的官位是怎么来的，毕竟是当过“公”的人。所以说，曹操也是高干子弟，比起袁绍这位三公的侄子来，并不逊色多少，比起同时期的孙坚、公孙瓒、刘备甚至于刘表、刘繇都要强。
　　说他出身不好，理由也非常简单，曹操的爷爷是宦官。他的父亲曹嵩是东汉晚期大宦官曹腾的养子。曹嵩自己亲生父亲按《三国志》的记载是“莫能审其生出本末”，不太清楚是什么人，有记载说是出自夏侯氏，不过近来又有专家说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在后来陈琳为袁绍讨伐曹操而写的檄文里，就骂曹操是“赘阉遗丑”。这个词，后来就被陈寅恪、田余庆、易中天三位先生先后引用，作为证明曹魏是寒族法家的一个证据。
　　咱们先不管袁绍和曹操这样既好又不好的出身对于他们后来的政治生涯有什么影响，至少在他们的青少年时代，由于有父亲、叔叔罩着，所以一个是“好游侠”，一个是“任侠放荡，不治行业”。当时的高干子弟大多都是这样，袁术也“以侠气闻”。
　　如果按照后来科举制度的选拔方式，像曹操、袁绍这些人恐怕是难以进入官僚队伍的。但是在东汉时期，朝庭选拔官员的方式主要是察举，也就是地方官员推荐。最初汉武帝建立这个制度目的是要从民间选拔人才，但由于是以地方官员推荐这个方式，到后来就逐渐变味，成为高官的后代入朝为官的一条通天大道。当时有民谣就说：“举秀才，不识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可见当时举秀才和孝廉其实就是靠拉关系、走后门、弄虚作假。所以，即使曹操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但依然凭借父亲的关系被举为孝廉担任郎官（相当于中央政府的普通办事员），从而踏入了政坛，而袁绍更是直接被任命为郎。
　　初入政坛的曹操可谓锋芒毕露，在他担任洛阳北部尉的时候做了一件极轰动的事。汉灵帝宠信的宦官蹇硕的叔叔，依仗蹇硕的权势公然违禁夜行。曹操执法不避权贵，将其棒杀。这件事震动很大，一时间“京师敛迹，莫敢犯者”。结果，朝中权贵觉得他在京城比较碍事，于是外放到顿丘（今河南省清丰县）当县令去了。之后又历任骑都尉、济南相。作为地方官的曹操，大力整顿社会秩序，一时间“郡界肃然”。
　　如果一切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进行下去，曹操恐怕也就如同他在《述志令》里所说的那样“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了。但是，当时“权臣当朝，贵戚横恣”，朝政混乱不堪。曹操几次上书也都没有结果，而且还受到朝中权贵们的打击报复。曹操“知不可匡正，遂不复献言”，并且谢绝了朝廷让他当东郡太守的任命，称病回到家乡，筑室城外，读书、习武。
　　经过几年的离职充电以后，曹操再一次进入官场。这时，他的官职为典军校尉，是皇帝新组建的军队的八位头领西园八校尉之一，排在第四位。这八校尉为首的就是被曹操杀掉叔叔的蹇硕，此外还有少年时的伙伴袁绍排在第二，为中军校尉。
　　曹操怎么就能一下子当上八校尉中的第四号人物？原因很简单，他老爹曹嵩就是在这西园八校尉的前几个月刚从太尉的位置上退下来的，朝中应该有些关系。
　　那么袁绍又是怎么跃居高位的呢？一方面他有个很大牌的叔叔袁隗。当时，袁隗是后将军，位高权重。另一方面，也不能不提大将军何进的帮忙。袁绍的从政经历也很曲折。最初和曹操一样也是以郎官起家，不久就被外派到濮阳县当县长。后来回家守孝，一守就是六年。此后也曾经有段时间“不应辟命”，拒绝出来做官。后来在叔叔袁隗的驱使下，出山到何进的手下作幕僚，从此成为何进的亲信。有了叔叔袁隗和大将军何进为后台，袁绍当然也就平步青云了。
　　从这里，我们能够看出来，曹操和袁绍在汉灵帝时代基本上是一路人，都是凭借父辈关系而跻身于中央高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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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卓进京以后，两人的举动也是如出一辙。
　　最初，董卓进京以后还是拉拢曹操和袁绍的。曹操和袁绍两人在对于董卓的态度上非常一致，都觉得不能跟着董卓混。两人都选择了逃离洛阳。
　　曹操向老家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逃，逃到陈留的时候，得到陈留太守张邈和一个叫卫兹的孝廉资助，再加上曹操自己的家财，于是就拉起一支队伍，在己吾（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宁陵县）起兵。这就是所谓“首举义兵”。
　　几乎和曹操出逃同时，袁绍也逃出了洛阳。史书说他逃往冀州。这个逃亡的方向很值得琢磨。一般人逃亡都是往家乡逃，曹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袁绍是汝南郡人，汝南郡管辖着在今天河南省东南部和安徽省西北部，在洛阳的东南方向。按理说，袁绍应该往东南方向逃。同样是袁氏家族的袁术就是往南跑的，之所以没有回到汝南，和曹操的情况类似，是因为在半路上，具体说是跑到鲁阳（今河南省鲁山县）的时候，遇到了长沙太守孙坚。这个时候，孙坚已经杀了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太守张咨，袁术于是就在孙坚的帮助之下在南阳一带站稳了脚跟。不往家乡跑，也可以投奔自己的亲朋好友。冀州牧韩馥是袁绍的亲朋好友吗？显然不是。袁绍到勃海以后，韩馥“恐其兴兵”，派人把他看起来，让他动弹不得。当东郡太守桥瑁假借京师三公之名写信给韩馥希望他起兵的时候，他居然问手下：“今当助袁氏邪，助董卓邪？”可见韩馥和袁绍之间是没有什么友情可言的。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袁绍不往家乡方向东南方跑而要往东北方的冀州跑呢？大概有三个原因。
　　第一，袁绍在家乡恐怕是没有什么势力的。曹操的手下中，来自曹操家乡谯县的人非常多，其中夏侯氏、曹氏更是曹操政权最可依赖的主力，比如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真等。反观袁绍的手下，谋士田丰是巨鹿人（一称勃海人），郭图是颍川人，审配是魏郡人，沮授是广平人；武将淳于琼是颍川人，颜良是堂阳人，张郃是河间人，没有一个来自袁绍的家乡汝南。在袁术死之前，袁绍与汝南也没有任何联系。这么看来，袁绍可能在袁氏家族内部地位并不高，甚至正如袁术所说的那样，袁绍并非袁汤之后，可能是袁氏其他支系的后代过继到袁成这边来的。所以他不回老家。
　　第二，往东北方跑有熟人照应。从洛阳出来后往东北跑，过了黄河就到了河内郡（今河南省焦作东南一带）。当时河内太守是王匡。王匡与袁绍起先都是在大将军何进的府里当差，可以算是老同事。当初何进让地方势力打着诛杀宦官的旗号威逼京城，其中一支人马就是王匡的军队。只不过王匡的队伍没有来得及进京何进就被杀了，董卓占了洛阳之后，他就屯兵于河内。袁绍逃到王匡那儿，恐怕有借王匡的兵力来对付董卓的想法。而事实也是山东诸侯起兵讨伐董卓的时候，袁绍和王匡就都屯兵河内。
　　第三，袁绍曾经当过当过濮阳县（今河南濮阳）的县长，而且“有清名”，在濮阳一带恐怕有些势力。在王匡这儿呆不住，可以继续向东北方往濮阳跑。濮阳在今天河南省的东北部，当时虽然属兖州，但是紧挨着冀州。往濮阳跑也可以说是往冀州跑。
　　所以，袁绍恐怕并不是想跑到冀州去（他在那儿谁也不认识，去干嘛），而就是往东北方向跑。这个方向近的有王匡所在的河内，远的有曾经治理过的濮阳，对于他个人而言，是最有利的。
　　由于袁氏家族的势力很大，为了拉拢袁绍，没等袁绍跑远，董卓就下令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这样一来，袁绍才名正言顺地入驻冀州的勃海郡（辖区在今天天津南部及河北沧州市一带）。出乎董卓意料的是，袁绍一到勃海郡，就拉起队伍来反对董卓，而且成为关东义军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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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起兵之后，两人的表现也不能说反差特别大。
　　曹操在讨伐董卓的时候，虽然手下兵不多，但却极力主张进攻。据《三国志•武帝纪》记载，当时董卓兵力强盛，“绍等莫敢先进”。曹操就说：“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曹操向众人分析了当前的形势，可是没人听他的，只有张邈派卫兹带了一支小部队支援他。曹操就带着自己的五千人马和卫兹的这支小股部队去进攻荥阳，结果被董卓手下的徐荣打得大败。曹操回到驻地酸枣（今河南延津西），结果看见各路诸侯聚兵十余万人，但是却“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易中天先生生动地称之为：“整天开派对，泡酒吧，玩电子游戏”。
　　曹操简直要气死了。他知道大家都不想与董卓拼命，于是又提出各路大军步步紧逼，包围董卓，但不与之决战的战略。这个战略也没能得到采纳。曹操悲愤地说：“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曹操对这帮诸侯可谓失望至极。
　　在此我们要问，这里的诸侯中是否包括袁绍呢？很多人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包括了。其实未必。
　　我们如果复原一下当时整个战场的形势就会发现，身为盟主的袁绍，并没有稳坐中军大账，而是冲锋到了最前沿。我们来看看当时各支军队离洛阳的距离就清楚了。当时张邈、刘岱、桥瑁、袁遗屯兵酸枣。曹操当时是跟随张邈的，应该也在酸枣。酸枣距洛阳直线距离145公里。袁术屯兵南阳，他的前锋孙坚屯兵鲁阳（今河南鲁山县），鲁阳距洛阳直线距离120公里，南阳距洛阳将近200公里。孔伷屯兵颍川（今河南禹县），距洛阳直线距离105公里。韩馥躲得最远，在邺城（今河北磁县南），距洛阳直线距离250公里。而盟主袁绍屯兵河内（今河南怀县），距洛阳直线距离75公里，是距洛阳最近的一路诸侯。与河内隔河相望的，就是曹操孤军深入与徐荣展开激战的荥阳。
　　从各路诸侯所在的位置我们还能看出大多数人是没有远离自己根据地的，唯有孙坚和袁绍两人跑得比较远。孙坚是长沙太守，从湖南跑到河南，够远的了。袁绍也不近。他是勃海太守。勃海就是今天渤海湾这一带，治所在南皮（今河北沧州南），最北边已经挨着天津了。
　　也许有人还会说袁绍没有像曹操、孙坚那样进攻董卓。这事恐怕也未必。《三国志•董卓传》中明确记载“河内太守王匡，遣泰山兵屯河阳津，将以图卓”。结果被董卓的精锐部队偷渡黄河“绕击其后，大破之津北，死者略尽”。这是一场在河内郡境内进行的大战，当时王匡与袁绍同在河内，而且从后来王匡奉袁绍命杀胡母班可看出来，王匡是听命于袁绍的。虽然袁绍没有亲自冲锋上阵，也不能说这不是袁绍与董卓的一次直接较量。
　　同时，还要注意，曹操两次指责各路诸侯观望不前，都是在酸枣。没有任何史料证明当时袁绍曾离开河内到过酸枣，也没有任何史料证明当时曹操离开酸枣到过河内。所以，曹操话里的“诸君”显然不包括袁绍，而是指张邈等人。
　　当然，袁绍和曹操还是有区别的。他并没有像曹操那样积极地讨伐董卓，他对于董卓手下那如狼似虎的西凉兵是相当害怕的。当河阳津一战失利之后，袁绍也就只是固守河内，不再向董卓发动进攻。
　　就在这段董卓的关西军与关东义军对峙的时间里，曹操又跑到扬州去征兵，经过几番周折，总算集结了千余人的部队。曹操不是傻子，知道这千把人去讨董卓只能是以卵击石，所以没有带着这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去进攻董卓。可能是由于他对张邈等人确实失去信心了，他引兵进屯河内，与袁绍兵合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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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河内，袁曹二人发生了第一次严重分歧。分歧在于我们上一章讲的皇帝问题，是拥护汉献帝，还是另立刘虞为皇帝。在这以前，曹操并非一直同意袁绍的观点，比如在袁绍给何进出主意引外将入京的时候，曹操就不同意。但是，当时曹操没有站出来反对。而当袁绍想要立刘虞为皇帝的时候，曹操不但站了出来，说话根本不留余地，从“诸君北面，我自西向”这话里就能听出来，这是要和袁绍分道扬镳了。
　　根据《三国志》的记载，当时袁绍曾经得到一块玉印，偷偷地给曹操看了一下，意思大概是说：“天命在此”。《魏书》说后来袁绍又派人游说曹操，说：“今袁公势盛兵强，二子已长，天下群英，孰逾于此？”曹操没有答理，在心里却已起了诛除袁绍之心。
　　这段记载未必是真事。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当时的袁绍实力其实比曹操强不到哪儿去。我们且看韩馥的手下是怎么形容袁绍的。耿武、闵纯和李历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赵浮、程奂说：“袁本初军无斗粮，各欲离散，虽有张杨、於扶罗新附，未肯为用，不足敌也。”赵浮和程奂是带着军队从袁绍驻地旁经过了的，对袁绍的实力究竟如何应该看得比较清楚。其实袁绍也承认自己实力不强，他在问计于逢纪的时候说：“冀州兵强，吾士饥乏”。以袁绍当时这种没有自己的地盘，“仰人资给”的状况，他首先要解决的是抢占属于自己的地盘，而不是称王称帝。
　　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是曹操、袁绍以及后来的刘备所遇到的共同难题。尤其对于袁绍和曹操两个人更是大难题。因为三国初期，东汉政府虽然已经丧失了对地方政府的控制力，但是还没有到名存实亡的地步，各路诸侯还不是相互敌对的，因此就不好明着抢。当时虽然已经发生了兖州刺史刘岱攻杀东郡太守桥瑁的事件，但是东郡是兖州的一部分，刺史有权监察太守的言行。因此这个事件可以解释为一次先斩后奏（当然现实情况是没法儿上奏皇帝），好歹也有那么一点正当性。袁绍作为一个太守，如果离开自己的辖区勃海郡去兼并别的郡县；曹操作为一个代理将军（行奋武将军），如果去攻击地方政府，那就是兴兵造反，从道义上说不过去，根本没有正当性可言。
　　怎么办呢？必须借助外力。袁绍借助了北方的军阀头子公孙瓒而夺取了冀州，曹操则借助了中原的农民起义军之力而夺取了兖州。
　　我们先看袁绍是怎么夺取冀州的。
　　袁绍当时只是勃海太守，手中只有一个比较偏远的郡。这肯定不行。袁绍手下的谋士逢纪就说：“不据一州，无以自全。”连自保都做不到，怎么成就大事呢？袁绍心里知道逢纪的意思，就是让他夺取冀州。这也和袁绍“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的战略构思相吻合。可是，袁绍认为自己的实力不足，如果冒然去争夺冀州，一旦失败，就更没有容身之地了。逢纪就出主意说：可以去找公孙瓒，让他来攻击冀州。公孙瓒一来，韩馥肯定害怕。这个时候再派人去游说韩馥，就能让他把冀州让出来。
　　袁绍按这个计策实施，果然公孙瓒就来了。公孙瓒的经历和董卓类似，可以算是一类人。有人招引他南来，哪有不来的道理？于是打着讨伐董卓的旗号南下了。公孙瓒南下的理由很充分，又兵强马壮的。韩馥派兵挡了一下，没能挡住，因此非常紧张。
　　这个时候，袁绍的说客到了。他们对韩馥说：“公孙提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夫冀州，天下之重资也，若两雄并力，兵交于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同盟也，当今为将军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袁氏得冀州，则瓒不能与之争，必厚德将军。冀州入于亲交，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也。愿将军勿疑！”这话三层意思。第一层，你韩馥的冀州肯定是守不住的。即便只有公孙瓒或者只有袁绍，也够你喝一壶的。现在他们两个都来抢你的冀州，如果两人达成同盟，你不死定了吗？第二层，袁绍得冀州比公孙瓒得冀州好。袁氏不是门生故吏遍天下吗？韩馥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就在最近的反董卓的同盟中，韩馥是同盟成员，袁绍是盟主。虽然韩馥和袁绍之间没有什么友情可言，但好歹比八杆子打不着的公孙瓒要近乎一些。第三层，把冀州让给袁绍名利双收。既有让贤的美名，又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这话，韩馥听进去了。于是，袁绍就没动一兵一卒得了一个大州。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袁绍夺冀州应该算是一个典范。
　　相比于袁绍上兵伐谋，曹操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当袁绍北取冀州的时候，于毒、白绕领导的“黑山贼”（也就是农民起义军）攻击了了魏郡和东郡。东郡太守原来是桥瑁。桥瑁被刘岱杀了之后，让王肱当东郡太守。王肱对这支农民起义军无能为力，结果东郡就进入了无政府状态。曹操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带着队伍过去把白绕的起义军镇压了下去。就这样，曹操当上了东郡太守。
　　好运来了，门板都挡不住。第二年，青州黄巾军进了兖州。在镇压起义军的过程中，兖州刺史刘岱兵败被杀了，整个兖州群龙无首。这个时候，在陈宫、鲍信、万潜等人的帮助下，曹操当上了兖州牧。
　　袁绍和曹操两人没有花费太大的气力就分别当了冀州牧和兖州牧。但是，州牧并不好当。袁绍要防备对冀州虎视眈眈的公孙瓒，而曹操则要尽快剿灭百万青州黄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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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瓒引兵入冀州，白忙活了一场，结果是为人作嫁衣裳，自己什么好处也没捞着。换谁心里也平衡不了。再加上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在关东义军对付董卓的时候，因为袁绍和袁术两支军队之间的矛盾、磨擦而意外身亡，公孙瓒恨袁绍恨到了骨头里。
　　为了平息公孙瓒的怒气，袁绍任命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范为勃海太守。可是，公孙瓒并不领情。而公孙范带着勃海郡的军队也倒向了哥哥公孙瓒。
　　就在这年（公元191年）的冬天，公孙瓒携此前大破黄巾的余威，南下争夺冀州，“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袁绍此时已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亲率大军与公孙瓒在界桥（今河北威县东）展开激战。
　　这一战袁绍打出了威风。据《后汉书-袁绍传》记载，在战斗过程袁绍曾经被公孙瓒的骑兵围攻，“围绍数重，射矢雨下”。当时袁绍身边只有一两百人，而对方有一千多人。在这个危急关头，袁绍的谋士田丰扶着袁绍，让他躲到断垣残壁的后面去。袁绍却说：“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反逃垣墙间邪？”亲自督促手下以强弩还击，支撑到援兵到来，最终击退了敌人。公孙瓒败退回了幽州。
　　第二年，公孙瓒卷土重来，结果再次被袁绍打败。至此，袁绍才算是坐稳了冀州牧的宝座。
　　曹操那边面临的形势更为严峻。当初陈宫、鲍信等人为什么奉曹操为兖州牧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相信“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当前头等大事就是把起义军给镇压下去，安定整个兖州的统治秩序。曹操在之前自己只有上千人的军队，接管兖州以后军队肯定会多一些，但是由于兖州本地的军队已经被黄巾军击败过一次，所以实力也不会特别强。面对百万青州黄巾军（其中战斗部队可能有三四十万人），曹操处于绝对劣势。怎么办？曹操亲自上阵，披坚执锐，“亲巡将士，明劝赏罚”，然后一面劝降对手，“开示降路”，一面用计，“设奇伏”。经过几天的作战，终于击退了黄巾军。曹操乘胜追击，一举将这股黄巾军全部降伏，“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对投降的黄巾军，曹操加以整编，“收其精锐者”，建立了一支新军，称为“青州兵”。这支军队，日后就成为曹操南征北战的主力部队。
　　刚把黄巾军镇压下去，袁术又来了。袁术不是在孙坚的支持下当上了南阳太守吗？南阳是荆州的一部分。作为荆州牧的刘表当然不会允许他长期占着自己的地盘。双方发生了冲突，结果袁术被刘表击败，孙坚也是这个时候被刘表部将黄祖所杀。到初平四年（公元193年）的时候，袁术在南阳呆不住了，于是向北方走，进入了兖州境内的陈留郡。
　　荆州牧刘表容不下你袁术，兖州牧曹操就容得下你？于是，双方立即展开激战。袁术连刘表都打不赢，又哪里是曹操的对手？袁术连战连败。曹操一路追，袁术一路逃。一直把袁术撵到了扬州的九江郡（今安徽淮南、蚌埠、合肥一带）才算完。
　　平定了青州黄巾，撵走了袁术以后，曹操这个兖州牧才算是名至实归。
　　曹操和袁术都是胸怀大志的人，他们都不会满足于只当一个州牧。当他们拥有了一州之地以后，下一步就是如何以这一州为根据地来实现平定天下、征服四方的雄心。一般在这个时候都会有顶级谋士为他们提供一个总体的战略规划。
　　为袁绍进行战略规划的是沮授。沮授原来是韩馥的手下，袁绍入主冀州之后，让沮授担任别驾一职，大概就相当于今天的顾问。沮授为袁绍作了一个总体的战略规划。他说：“将军弱冠登朝，播名海内。值为立之际，忠义奋发，单骑出奔，董卓怀惧，济河而北，勃海稽服。拥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陵河朔，名重天下。若举军东向，则黄巾可埽；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师北首，则公孙必禽；震胁戎狄，则匈奴立定。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诛讨未服。以此争锋，谁能御之！比及数年，其功不难。”
　　沮授这一大段话，其实就两层意思。第一层就夸袁绍了不起，马屁拍得袁绍非常舒服。第二层是讲在战略上要分三步走。第一步扩张地盘，第二步迎奉天子，第三步号令天下。而在扩张地盘上，又很明确地指出了四个攻击方向，分别是东方青州（今山东半岛一带）的黄巾军，北方幽州（包括今河北北部、京津地区及辽东地区）的公孙瓒，在冀州、并州（今山西一带）交界一带（即太行山一带）活动的张燕等领导的黑山军，在并州、幽州一带活动的匈奴。沮授这个选择很高明。一方面保证了袁绍在政治上正确。这四个征服对象中，两个是反政府武装，一个是异族，只有公孙瓒算是政府军，但又是个不服从幽州牧刘虞管的军阀。可以说，征服这四支势力，袁绍在道义上都是绝对占上风，具备政治优势。另一方面，避开了中原四战之地。一旦袁绍拿下了冀、青、幽、并四州，南下争天下，可以说后顾无忧。
　　在定下了这个战略方针之后，袁绍对南方的诸侯主要采取“和”的战略，而集中精力对东、北、西三方用兵。经过几年的努力，袁绍的确做到了“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拥百万之众”。然而，在后面迎奉天子这一步上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曹操把天子弄去了。
　　几乎就在沮授为袁绍规划未来宏图的同时，毛玠也为曹操制定了平定天下的方略。毛玠说：“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今袁绍、刘表，虽士众民强，皆无经无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毛玠提出了“奉天子”、“修耕植”、“畜军资”三项建议。这个方略被易中天先生赞为“‘曹操版’或‘毛玠版’的《隆中对》”。
　　虽然史载曹操“敬纳其言”，但是是否立即实行了呢？很难说。这三项建议中，第一项是迎奉天子，当时天子远在关中，被如狼似虎的关西军包围着，没法儿迎奉。第二项、第三项，一般认为是要实行屯田或者类似的鼓励生产的措施。曹操什么时候开始屯田的，历史学家们有不同的看法。一部分人认为按照《三国志-武帝纪》的记载，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始兴屯田”。另一部分人认为在此之前的初平、兴平年间（公元190年至公元195年）曹操就已经开始屯田了。谁是谁非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曹操确实实行了屯田，但是屯田并不是曹操能够统一北方的主要原因。我们不能完全相信《魏书》里说的屯田以后，“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遂兼灭群贼，克平天下。”大家不妨回想一下（不管回想的是正史还是《三国演义》）官渡之战中谁的粮草快没了，是曹操还是袁绍？
　　如果我们去对比诸葛亮在《隆中对》里为刘备进行的战略规划，我们就能发现，无论是沮授还是毛玠（包括后来为孙权作战略规划的鲁肃）都没有把这个战略规划做得很完善。他们相比诸葛亮是有差距的。沮授的问题在于没有提及内政，而毛玠的问题则是只有内政，没有对外政策。

于神马

　　事实是，在内政方面没有明确的指导方针的情况下，袁绍集团在内政是比较差的。《三国志-王修传》记载：“袁氏政宽，在职势者多畜聚。”《三国志-崔琰传》也有“时士卒横暴，掘发丘陇”之语，崔琰本人后来也说：“袁族富强，公子宽放，盘游滋侈，义声不闻”。所以田余庆先生就说：“袁绍左右是一个腐朽的大地主集团。袁绍当道，人民苦难无穷。”
　　反观曹操，在没有人为他制定明确的对外方针的情况下，他的对外政策是怎样的呢？会不会出现重大失误呢？
　　曹操首先选择的攻击方向是东方的徐州。曹操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理由有三。
　　其一，占据徐州的陶谦是最弱的对手。我们来看看兖州所处的地理位置就明白了。兖州，北面是冀州，东北面是青州，东边是徐州，南边是豫州，西面是司隶也就是中央直辖区。这六个地区中，三个州有明确的主人，冀州和青州是袁绍的地盘，徐州是陶谦的地盘。司隶和豫州表面上看是无主的。按理说，抢无主的地盘比抢有主的地盘要容易。但是，司隶和豫州又有自己的特殊情况。
　　司隶虽然是无主之地，但是非常乱，是受战争破坏最严重的地区。这块地方不但已经被董卓烧杀抢掠而成了废墟，而且在董卓死后，他手下的那些西凉兵等乱兵还有不少在这一带出没。后来皇帝回到洛阳以后，还有大臣在外出时被乱兵所杀。可以说，这是一块难以治理且没有什么油水的地方。
　　那么豫州的情况如何呢？豫州的情况更特殊。我们知道，在陈宫、张邈等联合吕布背叛曹操的时候，有一个叫郭贡的豫州刺史，带着兵到兖州来过。但是这个人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动，既没有记载说他进攻过谁，也没有记载说他被谁进攻过。这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后来刘备也被“表”为豫州刺史，但是也没有真正掌控过豫州。这是怎么回事呢？
　　豫州包括颍川郡、汝南郡、梁国、沛国、陈国、鲁国两郡四国。其中，汝南郡三十七城，沛国二十一城，加起来占到了整个豫州一半以上。可以说谁控制这两个郡国，谁就控制了豫州。沛国即使不能说是曹操的，也必然是倾向于曹操的；汝南即使不能说是袁术的，也必然是倾向袁术的。大家不要忘了，曹操是沛国人，袁术是汝南人，曹家在沛国的势力很大，袁家在汝南的势力也很大。曹操和袁术各控制着豫州的一个重量级地区，其他的几个郡国也都必然是依附于这两家。对于曹操来讲，夺豫州就是打袁术、打袁家。而袁家四世三公，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好打的。
　　陶谦和袁氏兄弟相比，实力肯定要差一些。柿子捡软的捏，当然打陶谦比较合适。
　　其二，私人恩怨。曹操的父亲曹嵩原本在徐州辖区内的琅邪躲避战乱。曹操当了兖州牧以后，派人去把自己父亲接到兖州，结果在这个过程中，曹嵩及其家人都被陶谦的兵杀了。至于具体的时间、地点、详细的经过以及陶谦本人事先是否知情，历史记载不一。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曹嵩是在陶谦的地盘上被陶谦的手下杀了。俗话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打先你陶谦，打谁？
　　其三，打陶谦有正当理由。前面已经说过，当时各路诸侯还不是相互敌对的，不找个正当理由，是不好下手的。私人恩怨还不能成为讨伐的正当理由，否则就是因私而废公，不是政治家的做派。曹操讨伐陶谦是有正当理由的。历史上的陶谦不像《三国演义》里面写的那么善良，史书上说他：“背道任情”，“刑政失和，良善多被其害，由是渐乱”。当然，如果他仅仅是这样，曹操也没有充分的理由讨伐他。陶谦最授人以柄的事情是他和反贼有联系。当时，下邳有个叫阙宣的人聚众起兵造反，自称天子。陶谦身为徐州牧，不但没有镇压，反而和他联合起来，四处抢掠（很有可能曹嵩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杀的）。虽然陶谦后来找机会把阙宣杀了，吞并了他的人马，但是造反的恶名却是洗不掉的。
　　曹操首先打徐州，无疑是正确的选择。但出人意料的是，曹操不但没有打下徐州，反而差点连兖州都丢了。

于神马

　　曹操首先打徐州，无疑是正确的选择。但出人意料的是，曹操不但没有打下徐州，反而差点连兖州都丢了。汉献帝兴平元年（公元194年），正当曹操率大军进攻徐州之时，后院起火。张邈、陈宫等人发动叛乱，联合吕布夺取了曹操的根据地兖州。
　　张邈和陈宫都是曹操的老朋友。曹操当初之所以在陈留起兵反对董卓，就是因为有张邈的支持。曹操外出打仗时，家人都托付给张邈。可见两人友情深厚。陈宫也为曹操出过大力，如果没有他，曹操未必能当人兖州牧。然而，就是这两位却突然反叛了。这是为什么呢？
　　按《三国演义》的解释，是因为曹操杀了吕伯奢一家，而且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陈宫觉得曹操太残暴，所以才反对他。这纯粹是小说家言。史实并不如此。
　　一个比较流行的解释是因为曹操杀了边让，从而引发了世家大族的不满。这种说法来源于陈琳为袁绍讨伐曹操而写的檄文。檄文写道：“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天下知名，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也就是说，由于曹操杀了边让，所以兖州的士大夫们都对曹操不满，于是就发动了叛乱。田余庆先生进一步解释道：“显然，这不是个别人兴风作浪，而是站在边让一起的兖州世家大族向曹操发动了突然袭击。”
　　这个解释正确吗？张邈和陈宫等人发动的叛乱是否真是世家大族对曹操的突然袭击呢？
　　不能这么说。
　　首先，因为边让是世家大族，从而曹操杀边让就是就是反对世家大族，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如果上述逻辑成立，那么同理，因为边让是男人，所以曹操杀边让就是反对男人。这个结论多荒唐？所以，我们必须弄明白曹操为什么杀边让？是不是因为要向世家大族示威？显然不是。曹操之所以杀边让，是因为边让“讥议”曹操。至于讥讽、议论曹操什么，史无明文。因此，我们就不能得出世家大族会反对曹操的结论，而只能说那些赞同边让言论的人反对曹操。
　　其次，张邈和陈宫以及他们联合的吕布都不能代表世家大族。张邈、陈宫二位都算不上名门之后，《三国志》（包括裴松之的注）对于其先辈只字未提，只是说陈宫“少与海内知名之士皆相连结”。与之相比较，当时曹操手下的荀彧、荀攸、曹仁、曹洪都明确指出其祖父、父亲是当官的。吕布就更不用说了，典型的军阀一个。
　　再次，兖州郡县纷纷倒戈也不能说明世家大族反对曹操。有人认为，如果不是世家大族联合起来对曹操发动突然袭击，怎么会出现“举州同声”的情况？怎么会让夏侯惇连杀十几个阴谋反叛者才稳住局势？其实，在当时的形势下，很多人都是骑墙派，见风驶舵是常有的事。比如公孙瓒第一次进攻袁绍的时候，史书记载：“冀州长吏无不望风响应，开门受之”。难道袁绍也得罪冀州的世家大族了？另一个例子是，曹操征服张鲁之后，“蜀中一日数十惊，刘备虽斩之而不能安”。当时张邈、陈宫和吕布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而曹操的大军又远在徐州，各郡县的长官望风而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那么张邈和陈宫为什么会背叛曹操呢？
　　从史料记载来看，张邈是因为他和袁绍不和，因而担心曹操会听袁绍的话而杀了自己，再加上陈宫的教唆才背叛曹操的。这话吕思勉先生就认为前者“不近情理”。因为，曹操根本就没听袁绍的，而且对张邈还非常信任。可见，最关键的因素是陈宫的说词。
　　陈宫对张邈说：“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制于人，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之一时也。”这段话，关键点其实就一个：你张邈凭什么位居曹操之下？这正点中了张邈的要害。曹操是在张邈的支持下起兵的，最初是张邈的下属。下属一跃而成自己的上级，张邈的心里能平衡吗？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这个矛盾，早就有人看出来了。高柔就曾说过：“曹将军虽据兖州，本有四方之图，未得安坐守也。而张府君先得志于陈留，吾恐变乘间作也。”陈宫利用了张邈的这个心理，一下子就打动了张邈。
　　与张邈被人引诱着参加叛乱不同，陈宫是这次叛乱的主谋。作为曹操的心腹，作为当初认定曹操是“命世之才”，当上兖州牧后“必安生民”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史书上用了两个字来解释其原因，“自疑”。也就是说，他怀疑曹操会对自己不利。那么，他为什么会“自疑”呢？他做了什么或者说曹操做了什么让他觉得曹操会对自己不利？
　　应该是与边让被杀一案有关，有人这样猜测：“史书上说陈宫本来就是东郡人，年轻是就喜欢和知名人士交往，象边让这样鼎鼎大名又近在咫尺的名士，想必陈宫一定不会错过交往的机会。陈宫‘自疑’的原因很可能是边让这种名士们在一起‘讥议’曹操的时候，陈宫在场却事后没有向曹操汇报。等到边让被杀之时，陈宫害怕受到株连，整天心神不定，所以乘着曹操东征陶谦挺而走险，伙同张邈等人其兵叛乱。”
　　这种说法不无道理，但是陈宫并非酒囊饭袋，怎么会做出这种被后人称为“庸人自扰”、“自取其祸”的事来？依我看来，陈宫在私下做的事情恐怕不是“没有向曹操汇报”这么简单。甚至，他本人也参与“讥议”曹操。
　　这可能吗？曹操有什么值得“讥议”的呢？
　　士大夫们“讥议”的，绝对不是他的出身。兖州官吏拥立曹操为兖州牧的时候，都知道曹操是宦官的孙子，他们当时拥护曹操，显然没有考虑门第出身，否则何不去请冀州的袁绍、南阳的袁术？或者直接就近让张邈当兖州牧呢？
　　士大夫们“讥议”的也绝对不是曹操“唯才是举”的用人政策。曹操的“唯才是举”的确是不受世家大族喜欢，但是我们必须明白，曹操明确提出“唯才是举”的方针是在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即使是在建安初年，曹操迎奉天子后，网罗了大量人才，张作耀先生依然指出“从思想的角度考察，似乎尚乏重大建树”。在曹操刚当兖州牧的时候，还没有明确的用人政策，怎么可能会引起世家大族的不满呢？
　　真正引起士大夫们不满的，应该是曹操在徐州的大屠杀。曹操进攻徐州时，据《后汉书》的记载：“过拔取虑（今江苏濉宁西南）、濉陵（今江苏濉宁）、夏丘（今安徽泗县），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夸张，但是按照《三国志》所言，也是“死者万数”，“所过多所残戮”。这种作为，用张作耀先生的话说：“这次复仇与拓地之战把他（曹操）诡诈、多疑、残忍、嗜杀之性完全暴露出来，从而大失民心”。
　　按照史书对陈宫的评价“刚直壮烈”，他背后对曹操在徐州的所作所为进行批评、指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而当同样批评曹操和名士边让被杀之后，陈宫就不能不担心自己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被杀。于是，他先下手为强了。

于神马

　　陈宫并没有依靠张邈，而是转投到吕布帐下。陈宫早就看出来张邈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所谓让张邈与吕布“共牧兖州”只是忽悠张邈的话。倒是吕布，军事才能不低，有和曹操一较高下的潜质。
　　吕布在《三国演义》里被张飞骂作三姓家奴，这个说法其实是很难说服人的。当时像吕布这样没有自己根据地而不得不依附于其他势力的人很多。刘备也是其中之一。这些人所依靠的不是某一个地盘，而是手中掌握的一支军事力量。
　　有军事力量，而又有野心，就一定会找机会抢地盘。董卓死后，吕布就好比一个怀揣着简历的大学毕业生，一直在到处找机会。可是却经历了一系列不如意，无论是跟着王允还是袁术、袁绍，都没能落着好，还差点被袁绍给做了。
　　怎么回事呢？吕布到袁绍那儿应聘，袁绍开始很高兴，带着他一起去打太行山一带的黑山匪首张燕。一仗打下来，袁绍发现吕布太厉害了。他带着手下冲锋陷阵，所向无敌。张燕被打得根本找不着北。吕布能打，所以在战争中人马越打越多。袁绍心想，这家伙我哪儿控制得住？于是就设了一个陷阱，派了二三十人到吕布营中，假装送吕布到外地去驻防，想在晚上把吕布给杀了。可是，吕布也不是大老粗一个，窝里斗的事儿他干得多了，杀丁原、杀董卓他都是主力，想杀他可没那么容易。他派人在自己账里弹琴，让袁绍派来的这些人以为他在帐里，他自己却偷偷地溜了出去。半夜袁绍派来的杀手冲进吕布帐中一通乱砍，结果只可惜了那些被窝被剁得稀烂。这事一出，吕布知道在袁绍这儿肯定待不住，带着人马逃到了河内，依附张扬。
　　张扬既不敢把吕布怎么样，也不可能相信吕布。吕布在河内的地位也很尴尬。直到张邈、陈宫叛变，迎接吕布去当兖州牧，吕布才终于等到了大显身手的机会。
　　吕布确实是很厉害的角色，一下子把曹操手下的名将夏侯惇打得大败，攻占了他驻守的濮阳，而且夺得了夏侯惇的辎重。整个兖州除鄄城、范县和东阿三城，全部叛降吕布。
　　曹操听说老巢被端了，立即从徐州回师夺兖州。于是，曹操与吕布在兖州展开了两年激战。这个过程中，有好几次曹操都险些被吕布干掉了。
　　一次是在濮阳城。吕布以他的精锐骑兵突击曹操的青州兵，青州兵崩溃，曹军大乱，曹操和众将都失散了，他本人也受了伤。《献帝春秋》里记载了一个情节，说当时吕布的骑兵已经把曹操给抓住了，但他们不认得曹操，就问他：“曹操在哪儿？”曹操急中生智，一指前面那个骑黄马的，说：“那个骑黄马的就是。”吕布这帮饭桶手下就把曹操扔在一边，追那骑黄马的去了。这事不管是真是假，都说明当时曹操的处境非常危险。
　　还有一次是乘氏（今山东省巨野县西南）。当时曹操的部队大部分都下乡收麦子去了，手里只有不到千人的守城部队，没想到吕布带着一万多军队攻了过来。曹操情急之下，不但把所有的兵都派上，而且让城里的妇女都到城上去站岗。吕布见了，心中暗想：曹操在搞什么飞机呀？是不是个陷阱啊？稳妥起见，没有立即进兵。第二天，曹操在外面收麦子的军队已经回来了。吕布一看，城上人比较多了，也没有娘子军了，放心进攻。结果没料到，曹操偏偏还就真在城外设了个伏兵，一下子把吕布杀得大败。

于神马

　　在这头曹操和吕布打得正热火朝天，袁绍也没有闲着。他在把主要力量用于平定冀、幽、青、并四州的同时，也没忘了最危险的竞争对手曹操。根据袁的战略规划，兖州之战他是不会插手的，否则就会陷入四面作战的境地。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利用曹操的不利处境打压曹操。
　　就在兖州叛乱这一年的九月，袁绍见曹操只剩下三座城池，处境艰难，就拿出当年对付韩馥的办法来对付曹操。他派人跟曹操说：你还是依附于我吧，把家人送到邺城来。曹操当时真还就差点儿按袁绍说的办了。幸好有程昱劝阻。程昱说：“当年田横不过是齐国一个壮士，刘邦得了天下以后，还耻于为汉臣。现在我听说你准备把家人都送到袁绍那儿去，臣服于他。以你的聪明神武，反而不羞为袁绍之下，你的志向怎么连田横都不如啊！我真替你脸红。如今兖州虽然残破，但也还有三座城池。手下的部队，也不下万人。以你的神武，再加上我和荀彧等人的辅佐，成就霸王之业有什么难的呢？您再好好想想吧！”
　　曹操想来想去，最终没有答应袁绍，继续在兖州艰苦奋斗。袁绍本来也就是试一试，成功最好，不成功也无所畏。所以，此事就这么算完了。
　　曹操和吕布正在兖州相持着，突然传来消息，陶谦死了。前面说过，曹操对外作战没有整体规划，陶谦一死，曹操就又动起徐州的脑筋了。他想先把徐州拿下，回过头来再对付吕布。
　　这可是犯了大错误了。如果曹操真的这么做了，曹魏政权十有八九就胎死腹中了。还好，曹操的首席谋士荀彧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反对了。
　　荀彧提出了四条反对的理由。
　　第一，兖州是根据地，必须先稳定下来。荀彧指出：当年汉高祖刘邦以关中为根据地，汉光武帝刘秀以河内河内为根据地，进足以战胜敌人，退足以坚守，所以才虽然遇到挫折但最终成就大业。你曹操在兖州首倡义兵，又平定了入侵兖州的黄巾军，老百姓对您是心悦诚服。而且，兖州是天下要地，就是您的关中、河内呀。不可以不先定！
　　第二，吕布并不难打败。荀彧清醒地认识到曹操之所以想舍吕布而去打徐州，主要就是这两年和吕布打得太辛苦了，几次都差点死在吕布手里。所以，荀彧及时地给曹操打气，他说：只要我们分兵东击陈宫，趁机搞好生产，积蓄粮草，“一举而布可破也”。
　　第三，攻徐州就很难保证兖州的可持续发展。最重要的一条，打徐州准备带多少人吧？人带少了，肯定不够用。带多了，留下的人就只能守城。这样一来，就没人搞生产了。吕布再趁机来侵略，兖州就没有多少地方能保得住。如果徐州打不下来，到哪儿立足去？
　　第四，徐州不那么好打。荀彧当着曹操的面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实是说你曹操和徐州百姓有血海深仇，你再去人家必定“人自为守，无降心”，大家齐心协力，坚壁清野，对付你。到时候，你攻不下城，也掠不到东西，即使有所斩获，也得不到民心的支持。
　　曹操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人劝。荀彧这么一说，曹操才打消了东进徐州的主意，全力对付吕布。终于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把吕布赶走，很快又消灭了张邈的势力，最终平定了兖州。

于神马

　　把兖州稳定下来之后，曹操按照规划，用计谋把皇帝弄到了手里，开始挟天子以令诸侯（奉天子以令不臣）。
　　在曹操迎奉天子之前，袁绍是有机会先于曹操迎奉天子的。根据沮授为他订立的战略规划，也是要迎奉天子的。但是，当袁绍在冀州站稳脚跟之后，却在是否迎奉天子这个问题上犹豫了。犹豫的原因是有人说：“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今英雄据有州郡，众动尤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若迎天子以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这话究竟是谁说的，《三国志-袁绍传》和裴松之注引的《献帝传》说法不一致。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袁绍听进去了。
　　对此，易中天先生就评价道：“典型的山大王意识，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而吕思勉先生则不以为然，说：“袁曹的成败，始终和挟天子与否无关，所以这也算不得袁绍的失策。”要分辨两位先生的观点谁更正确，必须分析迎奉天子的利弊。
　　迎奉天子好处肯定是的，而非吕思勉先生所言的“当时挟着一个天子，实际并无用处”。
　　首先是取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政治地位。虽然这时的官位已经不能有着多大的实际作用，早已是“郡郡作帝，县县自王”，但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布命令总是要更理直气壮一些，打击对手的效果也要更好一些。
　　其次，有利于提高个人的政治声望。前面已经说过，统治权来源于被人们认可的暴力。能否被人们所认可，关键在于政治声望。匡扶汉室，在当时来看，是最正义的事情。沮授就说：“今迎朝廷，至义也”。荀彧也说：“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
　　再次，有利于招揽人才。在中央政府当官和在地方政府当官毕竟还是有区别的。皇帝在颠沛流离的情况下，还有那么一大帮文武大臣跟着，可见皇帝本身就能吸引人才。正如易中天先生所言：“替皇帝效劳总比替诸侯效劳正当，而替皇帝效劳和替曹操（迎奉天子的人）效劳实在难以区分”。
　　最后，有利于拉拢中间势力。当时不少地方势力选择的是敬天子而远之的策略。对于这些中间势力，有皇帝在手上，一方面是多一层防火墙。进攻中央政府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不能轻易出手。比如后来袁绍进攻曹操前，沮授和崔琰就说：“天子在许”，攻打许都“于义则违”。另一方面，很容易得到名义上的拥护。曹操迎奉天子以后所谓“关中皆附”，其实就是关中的马腾、韩遂等人名义上归顺了。这些人虽然只是名义上归顺，但是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官渡之战的时候，钟繇就从关中弄了两千匹战马来。
　　迎奉天子除了有好处以外，其实，也不是一点儿弊端也没有。至少有以下这么几条：
　　第一，政治路线受制于人。一旦迎奉天子，你就不能再有逐鹿中原的想法，而要匡扶汉室，别想自己当帝王。这个政治责任确实太重大，一般人难以承担。对此，袁绍身边的一些谋士就说：“今欲兴之，不亦难乎！”
　　第二，皇帝就这一个，如果抢到手上，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一些想要在政治上进一步发展的人，一定会打皇帝的主意。比如袁绍就以许都低湿、洛阳残破为由，要求曹操把皇帝迁到鄄城。他手下的谋士田丰甚至建议偷袭许都，把皇帝抢到手。搞得曹操从前线紧急撤兵，还被张绣从后面咬了一口。孙策据说也有偷袭许都的计划，只不过未及实施就遇刺身亡了。
　　第三，对待皇帝如果出现失误，那就丧失了政治上的优势，而且还给自己内部带来不稳定的因素。也就是袁绍身边人说的：“动辄表奏，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曹操在赤壁之战的时候，政治上不但没有优势，而且是劣势。当时孙刘联军说他“托名汉相，其实汉贼”。而且后期曹操一直是两线作战，对外是孙、刘、马等人，对内则是拥汉的反对派，非常被动。
　　是利大还是弊大，关键要看当时的形势。当时天下分崩，无论是匡扶汉室，还是建立新的帝国都要求统一。挟天子不会影响你发动统一战争，相反会为发动统一战争提供一面正义的旗帜。也就是说，匡扶汉室与逐鹿中原在对外的形式上是一致的。当时的皇帝，第一，年纪很小，才十六岁；第二，没有依靠，父母双亡，也没有得力的亲戚；第三，朝不保夕，完全生活在惊恐之中。把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皇帝弄到手中，还用担心会在对待他的方面有什么失误？只要稍微对他好一点，那就OK了。同时，当时认识到迎奉天子是件有利可图的事的人没有几个，倒是对皇帝敬而远之的人一抓一大把。所以说，在当时看来，利绝对是大于弊的。

于神马

　　曹操棋高一招。但是，迎奉天子，并没有使曹操取得决定性的优势。借用中国象棋里的话来讲，曹操只是得了先手，而袁绍依然有子力的优势。
　　袁绍在曹操迎奉天子的第二年，即建安二年（公元197年），被任命为大将军，“兼督冀、青、幽、并四州”，成为当时实力最强的一支势力。而当时曹操只有兖州和豫州的一部分，官位也比袁绍低一点，是司空并代理车骑将军。这个时候，虽然双方都将对方视为自己的潜在对手，但还没有发展兵戎相见的地步。双方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就是稳定和扩张自己的地盘。
　　袁绍虽然名义上“兼督冀、青、幽、并四州”，但是，幽州的公孙瓒，太行山一带的以张燕为首的黑山军都还没有平定。曹操这边，还要对付吕布、张绣、袁术这些人。
　　先看袁绍是如何平定公孙瓒和张燕的。
　　严格地讲，公孙瓒不是幽州的地方官。他不过是一支驻守于幽州的边防军的长官。真正的幽州最高行政长官是刘虞。刘虞用袁绍的话说，是宗室长者，作为一个地方官，是称职的。在对待北方少数民族的问题上，刘虞主张采用怀柔政策。这项政策，效果非常明显。当时本来就是官逼民反，少数民族起兵也多半是由于受不了政府的盘剥。刘虞在幽州广树恩信，安抚游牧部落的首领，很快就把北方平定下来了。这对于国家、百姓都是好事。但是对于公孙瓒来讲，却是坏事。没仗打就没军功，没军功他就不能往上爬。不但如此，公孙瓒的部队军纪很坏，往往以打仗为名到处抢掠。这种损害人民利益的行为，也遭到刘虞的痛斥，并加以严禁。所以，公孙瓒对刘虞非常不满，基本上不听刘虞的，还暗地里使坏，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局。
　　公孙瓒和刘虞的斗争对于袁绍而言是好事。袁绍特别希望两人斗个两败俱伤，自己能够不费气力地控制冀州。结果正朝着袁绍希望的方向发展，双方最初是相互上奏折指责对手，打嘴巴官司，到后来还真就发展到兵戎相见了。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刘虞率十万大军突袭公孙瓒。当时，公孙瓒的部队都分散在外面，身边只有几百人。按理说，公孙瓒应该无力抵抗刘虞的大军，只能束手就擒。但是，刘虞真是一点儿也不会打仗，太过于仁慈。他竟然下令：只杀公孙瓒一人就行，不要伤及无辜。
　　当时那年月，又没有精确制导武器，打仗怎么可能不伤及无辜？有人建议放火烧公孙瓒，刘虞也不同意，说：这些都是老百姓的房子，怎么能一把火就烧了呢？刘虞的手下简直要晕掉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行，打得是哪门子打仗？
　　公孙瓒倒是百无禁忌，顺风纵火，借着火势一突，就冲出了包围。一冲出包围，公孙瓒召集他散布于外面的军队进行反攻，反而把刘虞杀得大败。刘虞也被公孙瓒抓起来，杀了。
　　公孙瓒虽然杀死了刘虞，但一来刘虞的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消灭，二来自己背负了杀好官的恶名，表面上“尽有幽州之地”，但其实不但没有占倒什么便宜，反而有所损失。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刘虞的部下鲜于辅、齐周、鲜于银等人推举阎柔为首领，带着军队来为刘虞报仇。当时乌桓王由于受过刘虞的恩德，也出兵和阎柔、鲜于辅等人一起南下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袁绍当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派手下大将麹义率大军和刘和一道北伐。几股势力合在一起，公孙瓒哪里抵挡得住？连连败北，最终逃回老巢易京（河北省雄县西北）死守。
　　易京是公孙瓒经营多年之处，防守攻事修得十分坚固。公孙瓒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以此终老了。但袁绍深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连年派兵进攻。
　　在袁绍的持续打击之下，公孙瓒终于挺不住了。建安四年（公元199年），袁绍军队的地道挖到了易京城下，破坏了城楼的地基。易京就这样被攻陷了，公孙瓒全家自杀。与此同时，一直和他勾勾搭搭的黑山张燕也被袁绍击败。袁绍终于把自己的后方基本平定了。
　　在袁绍平定幽州的同时，曹操也在扫清他身边的敌对势力。
　　曹操身边最厉害的敌对势力是吕布。这家伙打仗很厉害。曹操好不容易把他赶出了兖州，没料到他又在徐州死灰复燃。曹操对徐州这片沃土一直是垂涎三尺，对于吕布又十分痛恨，按理说应该先对吕布发动进攻。但曹操并没有这么做。原因很简单，有一个比吕布更该收拾的家伙——袁术。
　　袁术和曹操本来关系也还算马虎。袁术自从最初“误入”兖州被曹操打得落花流水以来，就根本不敢打曹操的主意，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打击的对象只有刘备、刘繇这些在他看来不入流的角色。可是，袁术总想着自己当皇帝，到建安二年（公元197年）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设置百官，自称天子了。
　　曹操当时已经迎奉了天子。你袁术敢不承认汉献帝的统治地位，那曹操哪能答应？由于吕布自己没想明白，居然并未与袁术同流合污，于是曹操就联合吕布，亲率大军讨伐袁术。袁术见识过曹操的厉害，又见吕布也带着兵杀过来了，这简直就是南帝北丐联手对付欧阳克嘛，当即吓得半死，留下张勋、桥蕤抵挡曹操，自己渡淮河向南逃跑。
　　打跑了袁术，曹操按理说应该打吕布的主意了。但是，吕布此时已经完全占据了徐州，要消灭他并不容易。曹操身边还有一个较弱的势力张绣，要对付吕布这个劲敌，就不能让他在背后动手脚。而且，这个张绣也是和曹操有仇的。
　　张绣是董卓系关中军阀张济的儿子。关中这些军阀不从事生产，只知道烧杀抢掠，时间一长，关中就呆不住了。张济带着军队到荆州找吃的，结果在进攻穰城（今河南邓县）的时候战死了。张绣带着父亲的人马，驻扎在南阳一带，依附于刘表。在曹操亲征袁术之前，曾经南下准备进攻张绣。张绣一看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知道根本不是对手。干脆打都不打，直接交枪投降了。
　　可是，曹操接受了张绣的投降以后，做得比较过分。他把张济的老婆（估计是张绣的后妈）霸占了，并且拉拢张绣手下的猛将胡车儿。张绣无端地多出一爹来，又担心曹操拉拢胡车儿是准备害自己（这样的例子实在不少，比如董卓拉拢吕布而灭丁原），所以，把心一横，反了！
　　张绣这一反，曹操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要不是心腹爱将典韦和大儿子曹昂拼了命保护，差点儿没死在乱军之中。这一战，曹操损失了一个儿子、一个侄儿和一员爱将，这种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建安二年、建安三年（公元197年、198年）曹操连续两次征讨张绣，两次都取得了胜利。不过，由于张绣依附于荆州牧刘表，要彻底消灭张绣就会与刘表发生全方位的冲突。本来北有袁绍、东有吕布就够麻烦的，如果又激化和刘表的矛盾，那不是把自己陷于四面受敌的境地吗？曹操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在取得一系列胜利震慑了张绣和刘表以后，并没有过分逼迫他们。这时，他矛头一转，对准了早就想消灭的对手——吕布。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九月，曹操率大军亲征吕布。这一仗打得非常激烈，曹操虽然连续击败吕布的军队，并将吕布包围在下邳，但却久攻不下。这个时候曹操已经有些灰心了，又担心张绣、袁绍在背后搞偷袭，于是准备撤兵。荀攸、郭嘉等人劝阻道：“吕布有勇无谋，现在连战连败，已经没有锐气了。主帅都没了锐气，整个军队肯定也是士气低落。陈宫虽有智谋，但谋划迟缓。现在正好趁吕布情绪低落、陈宫计谋未定之机，猛烈进攻。吕布的军队一定崩溃。”
　　曹操听从了手下谋士的计策，发动总攻，吕布的部队果然崩溃。一些人抓了吕布、陈宫等投降了曹操。

于神马

　　消灭了吕布以后，没过多久，在贾诩的运作之下，张绣也投降了。贾诩在劝张绣投降曹操的时候，说了三条理由。第一，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投降他名正言顺；第二，袁绍人多、曹操人少，投靠曹操，必然被看重，比较有利；第三，曹操是个有志于成就霸业的人，一定不会斤斤计较个人恩怨，反倒会故意尽释前嫌，向天下人表现他的宽宏大度。
　　这事儿应该有些史书未载的隐情。
　　一方面，贾诩劝张绣降曹肯定不是因为他认同曹操的政治路线。因为我们知道，贾诩不是什么忠义人士，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谋士，只负责帮助君主实现其目标，至于这个目标是什么，他不管。当初就是他给李傕、郭汜出主意反攻长安，搞得关中大乱；后来张绣反曹操时也是他，给张绣出主意，差点把曹操置于死地。裴松之在为《三国志》作注的时候，就对陈寿把他和荀彧、荀攸放在一个传里大为不满，认为以贾诩的人品根本就不配和二荀同列，只能和程昱、郭嘉归为一类。
　　另一方面，贾诩劝张绣降曹肯定也不是为了张绣好。虽然一开始一切都与贾诩估计的丝毫不差，曹操对张绣真的既往不咎，加以重用，但是，以贾诩的智慧，不会想不到，为了做秀可以一时不报仇，但不能保证这仇真的一笔勾销。毕竟，死的是亲儿子。果然，仅仅八年之后，张绣就在出征乌桓的路不明不白地死了。按《魏略》的说法，正是曹丕重提当年杀兄之事，张绣吓得自杀了。到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曹操连张绣的儿子也没有放过。
　　那么，贾诩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从这件事的后果来推论，除了曹操，贾诩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人。此后，他在曹操阵营中一直稳居高级谋士之列，最终官至太尉。不过这一切，只是结果来推论，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已无从考证。
　　无论怎么说，到了建安四年（公元199年），袁曹双方都把自己周边的敌人收拾得差不多了。袁绍尽有冀、青、幽、并四州之地，曹操则控制着兖、豫、徐三州和司隶地区。一场大决战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这就是著名的官渡之战。关于这场大战的话题，我们下一章再讲。



第四章双雄争霸

黛玉焚稿逢宝玉

我先插个楼，你是要把整个三国都转完么？

于神马

回复 46 # 黛玉焚稿逢宝玉 的帖子

嗯。把这16部分都转完。我知道这样会占很多楼，可是分开转的后果就是删帖，尽管我不在乎扣积分降级，可是删帖以后就没法再看了。。。发日志又不能推广。。。只有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