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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就要到公元184年三月五日这个约定好的起义的日子,出了一个变故。张角的弟子中有个叫唐周的向政府告密,将起义计划全部泄露。东汉政府这才行动起来,逮捕了京师地区太平道的首领马元义,并在洛阳将他车裂,同时也大肆捕杀太平道的信徒。 在这种情况下,张角不得不“晨夜驰敕诸方”下达了提前起义的命令,黄巾大起义在全国范围内爆发。史称“旬日之间,天下响应”,“遐迩摇荡,八州并发,烟炎绛天”,数十万农民同时拿起武器,反抗东汉朝庭。起义军所到之处,“燔烧官府,劫掠聚邑”,地方政府无力抵抗,“长吏多逃亡”。 面对黄巾起义的熊熊烈火,面对政权即将倒台的严峻局势,东汉政府做了三件事。其一,解除党禁。当年三月,汉灵帝下诏“赦天下党人”。这就有效地缓和了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防止士人集团倒向起义军。其二,强化地方武装力量。据《汉书•皇甫嵩传》记载,当时为了对付黄巾军命令各州郡加强军事力量,“诏敕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函谷、大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诸关,并置都尉。”其三,组织军队平定起义。一方面是紧急征募将士,“诏公卿出马、弩,举列将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诣公车”。另一方面,任命皇甫嵩、朱儁为左、右中郎将,任命卢植为北中郎将,分别率军镇压颍川和河北的黄巾军。 东汉政府的这三个对策非常奏效。皇甫嵩、朱儁率领的中央军主力很快就打败了颍川黄巾军。之后,两人兵分两路,朱儁率军南下镇压南阳的黄巾军,而皇甫嵩则率领另一部分中央军北上与卢植一起围剿张角直接领导的河北黄巾军。到这一年的十一月,黄巾军主力基本上全部镇压下去。黄巾起义失败。 这次大起义规模空前,但是它并没有像以前的陈胜、吴广起义(含刘、项等人的起义)摧毁秦帝国或者赤眉、绿林起义摧毁新莽政权那样摧毁西汉政权而建立一个新的政权,甚至没有能够支撑得时间更长一些。原因何在? 第一,东汉政权的根基深厚。 刘秀建立的东汉政权最初是一个以地方豪族大地主为基础、以士人为中坚、以皇帝为顶尖(架空的后族和军功阶层在皇帝两侧)的类似金字塔的结构。到了东汉后期,在尖子上,皇帝的权力旁落到后族和宦官手里,党锢之祸将士人从金字塔的中层驱逐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依附后族或宦官的官僚。上面两层已经面目全非,但是下层的地方家族大地主却不但没有变化,而且随着经济的发展,其本身的力量得到了加强。一是这些地主个人及家族财富比东汉初年大幅增加;二是田庄经济的发展,包括田庄普遍出现、田庄规模的扩大和内部结构的完善;三是与田庄经济发展相对应的地主私人武装力量的发展。 第二,黄巾起义没有得到士人集团的支持。 这有三个原因。其一,从士人本身来讲,由于儒家思想的深入人心,士人们忠字当头,忠于汉室。比如大家熟知的诸葛亮,至死不忘“复兴汉室”。另外,士人中大多数人是地主出身,他们不可能反对封建制度本身。其二,从东汉朝庭来讲,黄巾大起义爆发后,北地太守皇甫嵩就提出解除“党禁”,而且很快得到了皇帝的批准。当年三月,下诏“赦天下党人”,而且还开始求贤“举列将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诣公车”。其三,黄巾大起义指导思想是太平道。太平道不但是与官方主流神学思想相违背的异端,而且有许多怪力乱神的东西。这种思想与士人的意识形态是有冲突的。因此也就不可能得到士人的支持。 第三,黄巾军自身无组织、无计划。 很多人说张角统一指挥各方黄巾,向洛阳进击。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各方黄巾都是在自己所在的地区攻城夺地。比如张角直接指挥的巨鹿郡黄巾军,直到卢植率军前来镇压,从未离开巨鹿。再比如波才率领的颍川郡黄巾军直到被中央军消灭也未曾离开颍川半步。由此可知,虽然是共同举事,但却没有明确的进攻方向,根本没有进攻洛阳的打算。 更要命的是,黄巾军相互之间没有联系,无论哪方有难,都互不救助。比如离洛阳最近的颍川黄巾军与皇甫嵩率领的中央军展开激战,损失数万人,但邻近的汝南、陈国、东郡、南阳四地的黄巾军竟然没有派一兵一卒前去支援,坐视颍川黄巾军被中央军消灭。更典型的例子则是巨鹿的黄巾军。张角病死之后,巨鹿黄巾军分别由张角的弟弟张宝、张梁率领。张宝守下曲阳,张梁守广宗。皇甫嵩先打张梁,将张梁围困在广宗,而此时拥兵十余万的张宝却坐视不理,并未前往援救。最后,两人被皇甫嵩个个击破。同在一郡的兄弟尚且如此,其他黄巾军之间的联系可想而知。 虽然黄巾起义的主力被镇压下去了,但是这场大起义却没有就此终结。各地还有很多黄巾军和其他农民武装在对抗政府。据《资治通鉴》记载,“自张角之乱,所在盗贼并起,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文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之徒,不可胜数,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人。” 就在这种情况下,东汉政府自认为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反而变本加厉地横征暴敛起来。 其实,早在黄巾起义之前东汉政府就已经腐败不堪了。比如光和元年(公元178年)就已经公开卖官。据记载,当时的官价是二千石的官(大约相当现在的正部级)二千万,四百石的官(大约相当现在的正厅级)四百万。黄巾起义的时候,由于忙于战争,可能收敛了一点。这个损失灵帝及其身边的这些贪官污吏们决心要被回来。于是就在黄巾军主力刚被镇压下去的第二年,灵帝下诏全国田赋每亩增加十钱,用来修建宫殿和铸铜人。大家知道搞工程是最容易捞钱的地方,这些贪官污吏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在修建宫殿的过程中,一层层加紧盘剥,人民不胜其苦。史称:“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 即使是这么折腾,东汉政权虽然危机四伏,但也还没有倒掉。无论是各地的农民起义,还是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比如羌人的起义都没有冲破东汉政权的统治,建立新的政权。事实上,东汉政权最危险的敌人在内部。 早在东汉初年,刘秀为了巩固中央集权就采取了强干弱枝的战略。一是罢除非边境地区的都尉官,地方政府里没有了军官的编制。而且国内统一战争一结束,刘秀就下令裁军,大大削减了地方武装部队的人数。二是将郡国化整为零。东汉时,刘氏皇族也被分封,但是,封的人数多,封的地盘少,许多封国的地盘连一个郡都不到。封国小,郡也不大。秦时全国是三十六郡,而到东汉时,据统计郡有七十多个。三是地方受制于中央。东汉时,无论郡或封国,行政首长和一些主要官员均由中央任命,受中央监督。 这个情况一直到黄巾起义之前都基本没有改变。就拿地方官的乌纱帽来说,当时是要花钱买的。买官的钱全部交到西园,供皇室私用。一般情况是皇帝的使臣一手拿着任命状,一手就要钱。如果钱不够,甚至还可以像现在买房一样,先交点儿首付,上任后再分期还清。当时有个叫司马直的,被任命当太守(相当于地级市的市长,官也不算小了)。他交不起钱,也不愿上任后从地方上捞钱来还款。皇帝还不让他辞职,他叹道:“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自杀了。这固然说明当时政府的腐败,但也说明政治资源掌控在中央政府手里,否则拿什么卖? 黄巾起义爆发,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这个强干弱枝的部署出了问题。什么问题呢?对地方反抗势力的控制力不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东汉政府做了两件事。 第一是前面提到的,命令各州郡加强军事力量,“诏敕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函谷、大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诸关,并置都尉。”各地方政府都组织起了军队。 第二就是增加刺史的权力,甚至在一些重要的州设置州牧。最初刺史只不过是一个监察官,后来权力有所加强,甚至有时也让刺史带兵。但直到汉灵帝以前,刺史都还不是一级政府的首脑。黄巾起义之后,刘焉向灵帝建议说,四方动荡不安,就是因为刺史的权力太小,而且所用非人,不如“改置牧伯,镇安方夏,清选重臣,以居其任”。这样一来,州牧或者刺史就成为总领一州军政大权的实权人物。 这两个措施都加强了地方的实力。地方实力强了,自然控制力也就强了。其反作用就是,反抗中央政府的能力也强了。 不过在汉灵帝时期,地方政府还是比较听话的。因为,汉灵帝在加强地方实力的同时,也强化了中央的力量。中平五年(公元188年),为了加强中央的军事实力,汉灵帝组建了一支新军。司令部就设在西园。一共设置了八个校尉,其中以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统帅全军。 中央和地方的这种平衡关系没能保持太久。就在组建新军的第二年,汉灵帝驾崩了。这下子,依附于汉灵帝的宦官们慌了手脚。没有皇帝撑腰,他们很难与后族抗衡。于是以蹇硕为首的宦官集团密谋发动政变,诛杀何氏后族。 当时,蹇硕把持在内庭,灵帝死的时候,他在身边。此前,灵帝并没有立太子。何皇后的儿子刘辩按《后汉书-何进传》的说法是:“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所以灵帝更喜欢王贵人所生的儿子刘协(日后的汉献帝)。这个观点和后来的董卓是一致的。可见,抛开其他因素不谈,汉献帝刘协恐怕的确比汉少帝刘辩优秀。不过,灵帝考虑到何氏后族的实力比较强(虽然他们家是屠户,我估计不是杀猪的个体户而是开屠宰场的大老板,但是自从何皇后得宠以来,何进兄弟步步高升,“居重权”),废太子可能会激起何氏后族的反抗。所以,灵帝没有急着决定。毕竟,当时他还很年轻,也就三十出头,还不急于安排后事。 没料到,人有旦夕祸福。年仅三十三岁的汉灵帝居然就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了。谁接灵帝的班?皇帝有没有遗诏,不知道。即使有让刘辩继任的遗诏也没用,因为遗诏的拟稿和发布都被蹇硕等宦官控制着。蹇硕是什么态度呢?他要先杀何进,然后立刘协为帝。 对于蹇硕而言,这种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一方面,当时对于宦官集团威胁最大的并不是士人集团而是后族集团。东汉后期这两大集团就好比现在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一直是轮流执政。后族势力越大,宦官就越难控制朝政。刘辩的母亲是何皇后,两个舅舅分别是大将军何进和车骑将军何苗,势力很大。而刘协这边,母亲王贵人已经被杀了,王氏后族的势力非常弱。在这种情况下,宦官集团选择刘协就少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 另一方面,刘协是庶出,按照传统的继承方式,轮不上他当皇帝。如果蹇硕等人拥立他为皇帝,那就有拥立之功。这样就有利于蹇硕等人得到新皇帝的宠信。对于宦官集团而言,皇帝的宠信无疑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但是要立刘协为帝,必须除掉何进等何氏后族。否则,很容易导致手握重兵的何氏起兵反抗。在这种情况下,何氏起兵反抗也很理直气壮。刘辩是嫡长子,理应继承皇位。遗诏大家都没见着,也没有有威望的老臣作见证,谁知真假?何氏如果举兵反抗,宦官集团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蹇硕打算趁何进进宫的时候,把他干掉。 玩阴的是宦官们的强项。皇帝死了,何进肯定得进宫奔丧,而且肯定也不能带兵。宫中军队都是宦官集团的人,何进一进宫来,那还不有去无回?在这个时候,以蹇硕为首的宦官集团的胜面是很大的。但是,蹇硕没有料到的是,自己身边出了奸细。 蹇硕手下有一个司马名叫潘隐,和何进关系不错。看见何进从宫外进来了,就向何进使了个眼色。何进估计在进不进宫这个问题上也是心里直打鼓的,见到这个明确的信号,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掉头就跑,直接躲到自己的军营里去,“称疾不入”。这等于就是告诉蹇硕等宦官,你们要是敢立刘协,老子就跟你们动家伙。 蹇硕等人没有办法,传下遗诏来,刘辩继位。刘辩一当上皇帝,何皇后就变成了何太后,掌握了朝政大权。于是,让何进和袁隗(袁绍的叔叔)辅政。这个安排意味着后族集团与士人集团的结盟。而事实上,何进也确实与袁家走得很近,对袁绍、袁术兄弟都是“厚待之”。此外,何进还大量网罗士人作为智囊,比如逄纪、何颙、荀攸、郑太等人。 在与宦官集团的斗争中,后族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占据了上风。 蹇硕发现,事态在向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坐不住了。他写信给另外几个宦官头目中常侍赵忠、张让、郭胜等人,建议发动政变将何进杀掉。 可是,对于是否发动政变,宦官集团内部意见并不统一。以郭胜为代表的一派不同意发动政变,而且提出来以除掉蹇硕为筹码换取何进的信任。最终,赵忠等宦官集团的首领决定牺牲蹇硕以自保。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选择呢? |